散文《遥远的灯光》

(邱恒聪作)

入夜,当我站在母校宁都中学崭新校址的的大门前,望着教室和路上那一片片明亮的灯光,我的思绪飞到了十多里外的竹坑水库,那里一定是波光粼粼,漁舟唱晚。这时,深深刺入我心中的记忆像是一枚生锈的针,猝不及防地让我重回那个与泪水交织的年代,那盏由愧疚、温情与牺牲点燃的青春之灯,从未熄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九六二年的秋天,宁都县遭遇了大旱。水库见了底,发电站成了摆设,整个宁都城被抛回了“前电灯时代”。我们晚自习,便全靠一盏盏用墨水瓶子做成的煤油灯,熏得两个鼻孔油黑油黑,煤油灯那光,是昏黄的、摇曳的,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殊的、略带辛辣的烟火气。

有一天,轮到我和方大毛同学值日,去总务处领全班当天晚自习的煤油。那是一只沉甸甸的陶罐,捧在怀里,像捧着一罐子金色的希望。回来的路上,我脚下被石子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去。陶罐脱手,在土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碎裂声,黑色的煤油迅速被干渴的土地吞噬,只留下一片深色的污渍和刺鼻的气味。我呆若木鸡,,浑身冰凉,同学们的晚自习怎么办?这近乎“战略物资”的煤油,我拿什么去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恐慌之中,方大毛灵机一动,向我耳语了几句,一个荒唐又急切的念头从我心里窜了出来。我们跑到角落,解开裤子,将憋了许久的尿,撒进了随身带着的、原本用来喝水的空玻璃瓶里。我和方大毛的尿液呈现出一种可疑的淡黄色,与煤油的色泽竟有几分相似。我们怀着巨大的罪恶感,将这瓶“煤油”混入了领来的其他瓶子里。

那个晚自习,成了我记忆中最漫长而痛苦的煎熬。我如如常把瓶中的尿当作煤油分发到同学们的油灯里。晚自习铃声响了,教室里亮起了一盏盏煤油灯。大家感到奇怪的是,今天的灯光,似乎比往常更虚弱,灯芯噼啪作响,冒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我坐在座位上,头几乎要埋进书本里,心脏擂鼓般敲打着胸腔。果然,不过几分钟的功夫,一盏接一盏的灯在消耗完昨日的旧煤油后,发出了毕毕剝剝的响声,光芒闪烁了几下,便陆续熄灭了。教室里先是响起一片诧异的嘀咕,随即陷入黑暗与寂静。值班的老师无奈,只得宣布提前结束晚自习。

人群在黑暗中散去,我独自留在座位上,被巨大的羞愧淹没。就在这时,一双温暖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是班主任李老师。他没有追问煤油的事,只是就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了看我冻得通红的、一直打着赤脚的双脚。第二天,他塞给我一双半旧的解放鞋,鞋底磨得有些薄了,但洗得干干净净。“拿着,天凉了,不能总光着脚。”他说。那鞋于我,实在太大,走起路来哐哐当当,像两只小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悲剧在全校早操时发生了。当我奋力做一个踢腿动作时,右脚那只过份宽大的鞋,竟如一只笨拙的鸟儿,脱脚而出,划出一道尴尬的弧线,落在了队伍前方。全操场的哄笑声几乎要掀翻天空。我涨红了脸,呆立当场。严肃的女副校长循声走来,她叫我出列,没有立刻责备,而是蹲下身,捡起那只鞋,又看了看我另一只脚上摇摇欲坠的伙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怜悯。

“鞋子不合脚,怎么不早说?”她温和地问。我嗫嚅着说不出话。那天晚自习之前,她把我叫到办公室,拿出针线,就在那盏煤油灯下,一针一线地帮我把鞋帮往裡缝紧了两针。针脚细密而结实。穿上后,虽然仍有些空,但总算不会轻易飞出去了。煤油灯的光晕染在她的银丝和专注的脸上,那一刻,我鼻子一酸,几乎要将那桩“煤油”丑事和盘托出,但最终,懦弱还是让我闭上了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让我暂时忘却内心煎熬的,是县文化馆来的作家音湘。我痴迷文学,听说他来讲座,早早跑到文化馆门口,却被一张“凭券入场”的告示拦在了外面。我扒着窗户,看见他正架着二郎腿,坐在馆长办公室里谈笑风生。我未能看清他的面容,目光却被他脚上一双沾满泥浆的长筒套鞋牢牢吸住。旁边有人低声议论,说这位作家以前是矿工,这双鞋陪他下过矿井,走过无数泥泞。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双布满泥浆的套鞋,在我心中瞬间超越了所有华丽的辞藻。它像一枚沉甸甸的印章,印证着生活与创作的艰辛与真实。回到学校,我心潮澎湃,写下了一篇散文《作家的套鞋》。我写道,那泥浆是风雨的痕迹,是土地的馈赠,这双鞋本身就是一支最有力的笔,书写着跋涉与不屈。文章意外获得了全校作文比赛一等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颁奖那天,女副校长在全校师生面前接见我,高兴地说我为宁中争了光,并宣布评选我为“三好学生”。当那枚亮闪闪的证章即将别上我胸前时,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我哭着,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了那个藏在心底的秘密——那晚熄灭的煤油灯,是因为我掺进去的一泡尿。我颤抖着,想要交还那枚还未焐热的证章。

会场一片寂静。我等待着严厉的斥责。然而,女副校长沉默片刻,用手掌重重地按了按我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孩子,能认识错误,并且敢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这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好’。这枚奖章,你更应该得。”她坚持将证章别在了我的胸前。那金属的冰凉,透过单薄的衣衫,烙在我的皮肤上,也烙在我的灵魂里。那是一种被宽恕、被信任的重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份重量,很快让我做出了另一个更“傻”的决定。全县开展“除四害”运动,学校抓了不少麻雀。方大毛和几个饿极了的高一同学,偷偷把几只准备处理的死麻雀烤着吃了,结果被当场抓住,关进了杂物间等候处理。我想起校长给我的宽容,想起“三好学生”的责任,竟鬼使神差地跑去“自首”,说麻雀是我偷来给他们的。

方大毛几人被放了,我被关了进去。幸好,负责打钟的校工老赵头证明了我当时不在现场。女副校长气得脸色铁青,把我叫去,拍着桌子问我为什么要替人顶罪。我说:“校长,您原谅了我的错。我是三好学生,应该替同学分担。”女副校长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奈,或许,也有一丝动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为了真正“赎罪”,也为了帮方大毛他们将功补过,我决定在“除四害”上做出点实实在在的成绩。我从一本旧书上看到一种叫“闹羊花”的植物能毒老鼠,便带着方大毛,利用周末上山去寻找。采药途中,山坡上一块松动的石头滚落,砸中了我的小腿,一阵钻心的疼。方大毛吓坏了,要背我下山。我咬咬牙,撕下衣襟缠住伤口,坚持采够了草药才一瘸一拐地回去。我们依方配制成鼠药,撒遍校园各个角落。效果出奇地好,一连几天,都能见到老鼠的尸体。宁中因此被评为县里的“除四害模范单位”,我也阴差阳错地成了“先进个人”。腿上的伤疤,至今犹在,像一枚深色的徽章。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高三。命运的巧合让人唏嘘,水库再次干涸,停电的阴影重新笼罩。备战高考的紧要关头,晚自习又需要煤油灯,而这一次,镇上的煤油却异常紧缺,有钱也难买到。绝望之际,我想起了在乡下供销社工作的外公。

教导主任亲自找我谈话,语气里带着恳请:“孩子,学校实在没办法了,听说你外公那儿或许能弄到煤油,你能不能……去试试?”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步行几十里山路赶到外公所在的公社。外公听明来意,看着我这个即将高考的外孙,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难色,但最终还是咬着牙,动用了他积攒多年的人情和老职工的薄面,为我们批了一桶珍贵的煤油。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运煤油回县城的当天,暴雨如注,山洪冲毁了唯一的公路。外公望着阴沉的天色,决然地说:“不能等,娃儿们的高考等不起!走水路,用竹排!”我们将那桶煤油牢牢捆扎在竹排上,撑篙进入了变得湍急而凶险的河道。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洪水像一头咆哮的野兽,浊浪翻滚,竹排在波峰浪谷间剧烈颠簸。行至最险的一处隘口,一个巨大的漩涡猛地将竹排掀翻。我本能地死死抱住那桶煤油,冰冷的河水瞬间将我淹没。混乱中,我感觉到外公奋力推了我一把,将我推向岸边的一丛乱草。我呛着水,拼命抓住草根,爬上了岸,回头望去,只见外公的身影在黄浊的激流中闪了一下,便消失不见了。

我抱着那桶用外公的性命换来的煤油,在泥泞的河岸上哭喊着,直到筋疲力尽。第二天,乡亲们在下游找到了外公的遗体。我带着那桶完好无损的煤油,和一颗破碎的心,回到了学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没有对同学们说起外公的事。晚自习的灯光再次亮起,一片安宁。只有我知道,每一盏跳动的灯火里,都燃......烧着外公无声的牺牲。我和方大毛,以及班上许多同学,就在这片混合着焦灼、温暖与悲壮的光亮下,完成了最后的冲刺。

放榜那天,宁中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好成绩。我和多名同学的名字,赫然列在录取名单上。我们相拥而泣,泪水滚烫。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离开宁中去上大学的前一天,我独自一人来到外公的坟前,将那枚“三好学生”的证章,深深埋在了坟头的黄土里。夕阳西下,天地苍茫。我仿佛又看见了那盏盏煤油灯,看见了李老师送的鞋,看见了女副校长手中的针线,看见了作家沾满泥浆的套鞋,看见了外公在洪水中最后的身影。

他们为我照亮了一条远比大学之路更为漫长的人生之路。这条路,由错误与坦诚、卑微与关爱、牺牲与责任铺就,路上有灯,灯里有泪,泪光中,是永远无法磨灭的、一个时代的青春与重量。

(作者:邱恒聪,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暗夜烛照:

论邱恒聪《遥远的灯光》中生命的光源

一盏由墨水瓶改造的煤油灯,在六十多年前宁都中学的暗夜里摇曳,它熏黑了少年的鼻孔,却照亮了一段混合着泥土气、尿臊味与人性微光的岁月。《遥远的灯光》这篇散文,以“灯光”为贯穿始终的诗眼与绳缆,将个人记忆中那些破碎的、羞赧的、甚至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碎片,打捞、串联并淬炼成一部动人的心灵史诗。它不仅仅是对艰苦求学时代的怀旧叙事,更是一曲关于罪错如何被温情救赎、个体如何在集体困厄中确认价值、微光如何穿透时代暗夜的深邃咏叹。这“遥远”的灯光,在时间的长河中并未黯淡,反而因其承载的复杂质地——愧疚的灼烫、牺牲的冰凉与宽恕的温润——而在回望的视野中显得愈发清晰与辉煌,成为照亮叙述者乃至一代人精神世界的永恒光源。

一、叙事经纬:在个人过失与时代困厄的交织中确立真实感

文章的艺术力量,首先根植于其精巧而真诚的叙事结构。作者以“重返”与“闪回”构建起双重时空:当下崭新校园的璀璨灯火与往昔煤油灯的昏黄摇曳形成强烈对照。这种对照并非简单的今昔对比以讴歌进步,而是为了凸显那种在物质极度匮乏中迸发的人性光辉的不可复制性与永恒价值。叙事的核心冲突始于一个极具私人性与荒诞性的“事故”——打翻煤油罐后用尿液冒充。这一行为,出自孩童的恐慌与有限智慧,却因其后果(灯光提前熄灭)直接触动了公共秩序(晚自习),从而将个人微小的“罪错”置于集体生存的宏大背景之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种将个体过失与时代困厄紧密交织的笔法,确立了文本沉甸甸的真实感。1962年的大旱,是叙事展开的物理前提,它使得“煤油”成为“战略物资”,使得“灯光”成为一种奢侈的希望象征。在此背景下,“尿液兑煤油”就不只是一个顽童的恶作剧,而成了一种对集体资源的“犯罪”,其心理压力被时代背景成倍放大。随后的情节推进,无论是接受老师馈赠的不合脚解放鞋,还是早操时鞋子飞出的窘迫,抑或是为了“赎罪”而替人顶过、上山采药受伤,直至最终外公为护送煤油而殒命——每一个关键节点,都不仅仅是个人命运的起伏,更是个人在回应时代加诸其身的课题:如何在匮乏中保持尊严?如何在错误后寻求救赎?如何为集体的存续做出牺牲?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种个人史与时代史的有机嵌合,使得散文超越了私人回忆录的范畴,具备了为一代人精神立传的史诗气质。作者没有刻意渲染时代的悲情,而是通过“打赤脚”、“除四害”、“凭券听讲座”等一系列具体而微的细节,让那个年代特有的气息、温度与价值观自然流淌。正是这种坚实的时代质地,赋予了文中那些关于宽恕、责任与牺牲的主题以撼人心魄的力量,因为它们是在真实的生存重压下淬炼而成的。

二、意象星丛:“灯光”作为救赎、传承与精神母体的多重象征

“灯光”无疑是文本的核心意象,它是一个不断生长、意义不断叠加的象征星丛。最初,它是纯粹的实用之物,是黑夜中求知的工具,是“金色的希望”。当它被尿液污染而提前熄灭时,它变成了“罪错”的见证与内心煎熬的投射。然而,故事的深刻之处在于,正是这“不洁”的、熄灭的灯光,反而引燃了人性中更崇高的光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李老师馈赠的解放鞋,女副校长在煤油灯下缝补鞋帮的侧影,这些举动本身就像一束束温暖的灯光,照亮了少年在犯错后惶恐的内心。它们代表着一种超越规则刻板评判的、基于理解与关怀的“教育之光”。这束光,不在于指明对错(错误已然发生),而在于呵护犯错者那颗尚知羞耻、渴望向上的心。它保护了少年精神世界的“火种”不被羞愧的冰水彻底浇灭。

随后,作家音湘那双“沾满泥浆的套鞋”,成为另一盏独特的“灯”。它不同于煤油灯的物质之光,也不同于师者的人性之光,而是一盏“精神启蒙之灯”。它向少年昭示:真正的创作与价值,深深植根于生活的泥泞与艰辛的跋涉之中。这盏灯,照亮了少年通往文学世界和意义建构的道路,使他写出了获奖文章,也为他后来理解外公的牺牲埋下了伏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最终,外公用生命换来的那桶煤油所点亮的灯光,完成了“灯光”意象最悲壮、最崇高的升华。这时的灯光,是“牺牲之灯”,是“传承之灯”。它不再仅仅关乎个人的求知或救赎,而是关乎一种为共同体(备考的学子)的未来而献祭的崇高精神。外公的沉默牺牲,与煤油灯无声的燃烧形成了同构:都是消耗自身,照亮他人。作者没有对外公的内心世界做任何渲染,这种“沉默”反而让牺牲的力量更加纯粹和震撼。当作者“抱着那桶用外公的性命换来的煤油”,看着晚自习的灯光再次安宁地亮起时,所有的“灯光”意象在此刻汇聚、融合——物质的、教育的、精神的、牺牲的——它们共同燃烧,照亮了高考的征途,更照亮了一条“远比大学之路更为漫长的人生之路”。结尾将“三好学生”证章埋于外公坟前,是精神血脉的确认与回馈,象征着这盏由多人接力点燃、以生命为燃料的“心灯”,已然完成传承,内化为作者永不熄灭的生命光源。

三、美学格调:于质朴苦涩中淬炼隽永清丽的诗意

《遥远的灯光》在语言与风格上,完美地体现了“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美学至高境界。全文没有华丽的辞藻堆砌,没有激昂的感情宣泄,叙述始终保持着一种克制的、略带沧桑感的平静。然而,正是在这种质朴甚至有些苦涩的叙事底色上,真挚的情感与深邃的哲思得以自然浮现,散发出隽永清丽的诗意。

这种诗意,首先源于对细节的忠实与敬畏。无论是“熏得两个鼻孔油黑油黑”的煤油灯实感,还是解放鞋“哐哐当当,像两只小船”的生动比喻,抑或是竹排上“一个巨大的漩涡猛地将竹排掀翻”那简洁而惊心动魄的描写,都极具画面感和冲击力。作者擅长运用通感,如灯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空气中“略带辛辣的烟火气”,将视觉、触觉、嗅觉交融,让读者身临其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其次,文章的诗意在于其情感的复杂性与层次感。文中情感绝非单一的怀旧或感恩。它混杂着因过失而起的“巨大的罪恶感”与“羞愧”,接受馈赠时的温暖与窘迫,获得荣誉时的激动与负疚,目睹牺牲时的巨大悲痛与无声承受。这些情感相互缠绕、相互催化,如同煤油灯焰心外围那层朦胧的光晕,丰富而深邃。作者处理这些情感时极有分寸,无论是操场上的哄笑,还是得知外公死讯后的哭喊,都叙述得简练而克制,巨大的悲伤被沉淀在文字之下,反而产生了更强大的情感张力。

最终,这种美学格调指向一种沧桑过后的澄明与和解。文章始于“一枚生锈的针”刺入记忆的猝不及防,终于“它们汇聚在一起,为我照亮了一条……人生之路”的坦然与了悟。记忆的“锈”与“刺”,在回溯与书写中被擦拭、被理解,化作了生命的滋养与光亮的来源。文末附上的两首诗,《忆母校宁都中学》的深情与《翠微葫芦》的神话色彩,与散文主体形成了互文与补充,共同构建了一个虚实相生、苦难与诗意并存的精神故乡。传说中的仙人点泉为酒、九子召众共饮的分享精神,与现实中师长的关怀、外公的牺牲一脉相承,将个人的具体记忆,升华为一种关于美德、传承与共同体精神的永恒歌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遥远的灯光》是一篇以记忆为灯油、以良知为灯芯点燃的杰出散文。它通过对一段青春往事的深情凝视,向我们揭示:真正的光明,未必来自最先进的灯具或最充足的能源,而可能来自一双缝补鞋帮的巧手,一种沉默无言的牺牲,一份敢于直面错误的勇气,以及所有这些善好瞬间在岁月长河中凝聚成的、永不消散的温暖光晕。这光晕,照亮了从宁都中学教室到竹坑水库,再到每个人生命深处的漫长旅途。它告诉我们,在物质与精神都可能遭遇“大旱”的时代,守护并传递这样的“灯光”,或许就是对抗荒芜、滋养文明根脉最古老也最恒久的力量。那灯光虽源自“遥远”的过去,其光华却直抵当下与未来,提醒我们:生命的重量与高度,往往是在承担错误、接受馈赠、并最终学会为他人燃烧的过程中,被一一称量、一步步抵达的。

(作者:胡刚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