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你妈!”嘶哑的哭喊划破了傍晚写字楼下的冷风。

那只被死死攥住的纤细手腕纹丝不动,一个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声音清晰传来:“您是哪位?”

周围的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也卷走了那个苍老女人身上最后一丝温度。

01

01

三十多年前,丈夫还在厂里上班,我们的一双儿女也刚到上小学的年纪。

厨房的灶台上,一口铝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里面炖着我托人从乡下买来的老母鸡。

整个屋子都飘着一股霸道的肉香味。

我用大勺在锅里搅了搅,小心翼翼地把两只最肥硕的鸡腿捞了出来。

我把它们一只不差地都放进了儿子周启航的搪瓷碗里。

他的碗是新的,上面印着孙悟空大闹天宫的图案。

周启航立刻抓起一只鸡腿,迫不及待地啃了起来。

油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滴,他吃得满脸放光,发出心满意足的咂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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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周静雅站在饭桌旁,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说。

她的小手攥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哥哥碗里剩下的那只鸡腿。

她的碗是旧的,边缘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皮。

我看到了她的眼神,那是一种混合着渴望和羡慕的眼神。

一股无名的火气从我的心底里升腾起来。

我觉得她的眼神刺痛了我,像是在无声地指责我的不公。

“看什么看,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我没好气地呵斥道。

“女孩子家家,就知道吃,一点吃相都没有。”

我用勺子撇开锅里浮着的油花,舀了一勺没什么肉的鸡汤。

我把它重重地浇在周静雅碗里那半碗白米饭上。

“喝点汤就行了,有营养。”

我硬邦邦地补充了一句。

“别整天想着吃肉,长那么胖,以后看谁家要你。”

周静雅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她低下头,拿起筷子,默默地扒拉着碗里被鸡汤浸泡的米饭。

她再也没有抬头看那只鸡腿一眼。

从那天起,我们家那台无形的天平,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倒向了周启航那一边。

买新文具,周启航的是可以按出四种颜色笔芯的自动铅笔。

周静雅的,是处理柜台上最普通的一捆木头铅笔。

买新衣服,周启航的是百货商店里挂着的时髦夹克。

周静雅的,是邻居大姐拿来的、她家孩子穿小了的旧外套。

那外套的颜色洗得发白,袖口也磨出了毛边。

周静雅拿到衣服后,会自己去水房,用肥皂仔仔细细地再洗一遍。

她把衣服晾在陽台上,风吹过的时候,会发出淡淡的皂角香味。

她从未在我面前抱怨过什么。

她的这种沉默,让我更加心安理得。

我甚至觉得,这是她懂事的表现。

有一年,兄妹俩期末考试,都拿回了印着鲜红“100”的数学卷子。

我拿着周启航的卷子,在院子里跟邻居们炫耀了一整个下午。

“看看我儿子,多聪明,这脑子,随他爸。”

我兴高采烈地带着周启航去了镇上。

我破天荒地给他买了一双价值不菲的回力牌运动鞋。

那白色的鞋面和红色的条纹,在当时是所有孩子都梦想拥有的东西。

我甚至还带他去了国营饭店,点了一盘油汪汪的红烧肉。

他一个人就吃掉了大半盘。

傍晚我们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我看到周静雅一个人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好像在等我们。

她的腿边,放着自己的小书包。

看到我们回来,她站了起来,手里捏着一张卷起来的纸。

我猜那也是她的满分卷子。

我从口袋里掏出给周启航买东西后找零的几块钱,有些不耐烦地塞进她手里。

“给,自己去小卖部买两根冰棍吃吧。”

我说。

“下次继续努力,别骄傲。”

我只字未提她手里那张同样优秀的卷子。

仿佛她的好成绩,是微不足道、理所当然的。

周启航穿着新鞋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向小伙伴们炫耀。

我看着他的身影,满心欢喜。

周静雅默默地走进自己的小屋,我没有看到她是否真的去买了冰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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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晃,到了他们初中升高的关键时刻。

周启航贪玩,成绩下滑,模拟考的分数离市重点高中的线差了一截。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

丈夫劝我:“算了吧,上个普通高中也一样。”

我冲他发火:“一样什么一样!我儿子必须上最好的学校,将来才有出息!”

我开始四处托人,找关系,送礼。

最后,我咬着牙,取出了家里大部分的积蓄。

那是我和丈夫攒了十多年,准备将来养老的钱。

我把那笔高昂的择校费交给了学校的教导主任。

周启航的名字,出现在了市重点高中的录取名单上。

同年,周静雅以全校前三的优异成绩,稳稳地考上了同一所高中。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的那天,我把她叫到了房间里。

我没有半分喜悦,脸上满是愁容。

“静雅,你也看到了,为了让你哥上学,家里的钱都花光了。”

我看着她,语气沉重。

“重点高中的学费太贵了,家里实在负担不起了。”

“你就去旁边那所二中吧,我打听过了,学费便宜不少,离家也近,每天能省下公交车钱。”

周静雅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就一个字。

从那天起,我发现她的话变得更少了。

有时候我跟她说话,她只是用点头或者摇头来回应。

她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四年后,兄妹俩同时参加了高考。

周启航的成绩依旧平平,去了一所外省的二本院校。

我去送他上学,给他买了当时最新款的诺基亚手机,还有一台联想的笔记本电脑。

我给他买了四个巨大的行李箱,里面塞满了四季的衣物和各种生活用品。

临走时,我把厚厚一沓生活费塞进他的口袋。

我反复叮嘱他:“儿子,在外面别省钱,吃好穿好,别被同学看扁了。”

周静雅发挥得很好,考上了本市一所重点大学的王牌专业,会计学。

她的录取通知书是烫金的,非常漂亮。

开学那天,是我送她去的。

我只给了她那笔数目刚刚好的学费。

在宿舍楼下,我对她说:“静雅,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子,要学会独立。”

“大学里有很多机会,你可以去申请助学贷款,也可以争取奖学金。”

“正好也锻炼锻炼你的能力,对你以后找工作有好处。”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

然后她一个人拖着一个半旧的行李箱,走进了宿舍楼。

她的背影很瘦,但很直。

大学四年,成了我们家开销最大的四年。

周启航在电话里,总是抱怨钱不够花。

他要和女朋友去看电影,要和同学去聚餐,要买新的球鞋。

每个月,我都会雷打不动地去邮局,给他汇款。

周静雅的电话很少。

每次打来,都是简单的几句话:“妈,我挺好的,钱够用,别担心。”

后来我从亲戚那里听说,她在学校里非常辛苦。

她同时做好几份兼职。

给小学生做家教,在学校图书馆当管理员,甚至还去食堂的后厨帮忙洗碗。

有一次我和院子里的邻居聊天,不知怎么就说到了孩子。

我叹了口气,感叹道:“我这个女儿啊,就是天生劳碌的命。”

邻居王大妈夸她:“你家静雅真懂事,能干,以后肯定有出息。”

我听了,心里却不是滋味,反而觉得有些脸上无光。

“懂事什么啊。”我不以为然地说,“哪有女孩子家家把自己搞得那么辛苦的,一点也不知道体面,以后嫁人都难。”

周启航毕业后,高不成低不就,换了好几份工作都不满意。

他折腾了半年,最后决定要自己创业。

他说他看好了一个项目,做手机应用开发。

我虽然听不懂,但听他说得天花乱坠,仿佛马上就能成为大老板。

我再次拿出准备养老的钱,作为他的启动资金。

第一次创业,意料之中地失败了。

他不仅赔光了我的投资,还欠下了十几万的外债。

他垂头丧气地回到家。

我看着他消沉的样子,心疼得不行。

我安慰他:“没事,儿子,谁还没个失败的时候。年轻人,交点学费是正常的。”

我用家里最后一点积蓄,又跟亲戚借了一些,帮他还清了所有债务。

周静雅毕业后,凭着优异的成绩和丰富的实践经验,进了一家知名的会计师事务所。

她留在了那座繁华的大城市,靠自己的能力站稳了脚跟。

有一次,她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问我,能不能借她五万块钱。

她说,她看中了一个很小的单身公寓,想付个首付,不想再每个月付高昂的房租了。

我一听就火了,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她。

“借钱?我哪有钱借给你!”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

“你一个女孩子,买什么房?早晚是要嫁人的,买了也是便宜别人家!”

“你知不知道你哥刚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家里,体谅一下你哥吗?”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甚至能听到她压抑着的,轻轻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很久,周静雅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妈。”

然后,她就挂断了电话。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向家里提过任何关于钱的要求。

她和这个家的联系,只剩下逢年过节时,一条公式化的祝福短信。

02

02

我六十岁生日那天,正式从单位退休了。

老伴前几年因病去世,我一个人守着他留下的所有东西。

三百二十万的银行存款,还有市中心一套早就还完贷款的两居室。

这些,是我们俩一辈子省吃俭用,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全部家当。

我做出了一个自认为无比英明,也无比伟大的决定。

我要把这一切,都给我唯一的儿子,周启航。

我要助他东山再起,让他彻底在城市里扎下根,过上体面的生活。

我把他和他的女朋友王莉叫到了家里。

王莉长得挺漂亮,嘴巴也甜,很会看人眼色。

为了显得公正,我也给周静雅打了电话,让她务必从工作的城市赶回来。

她回来了。

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风尘仆仆。

她坐在离我最远的那个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白开水,像个来做客的陌生人。

我清了清嗓子,环视了一圈。

我用一种近乎炫耀的,带着施恩口吻的语气,宣布了我的决定。

“我今天叫大家来,是想宣布一件大事。”

“我退休了,年纪也大了,这些钱和房子,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留着也没什么用。”

“我决定,把这套房子,还有我名下三百二十万存款里的三百万,全部过户给启航。”

“剩下的二十万,我留着自己零花就够了。”

“让他拿这笔钱,去买个好点的新房,风风光光地把王莉娶进门。”

“剩下的钱,还能做点小生意,把以后的日子过起来。”

我的话音刚落,周启航和王莉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像两盏被同时点亮的灯泡。

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扑通”一声,齐齐跪在了我的面前。

王莉的反应比周启航还快,眼泪说来就来,哗哗地往下掉。

她一把拉住我的手,声音哽咽着喊:“妈!您就是我的亲妈啊!”

“您对我们太好了!我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您放心,以后我们就是您的依靠,我们给您养老送终!我一定把您当亲生母亲一样孝顺!”

周启航也激动得满脸通红,对着我重重地磕了几个头。

他的额头撞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妈,谢谢您,谢谢您!我一定好好孝顺您,给您养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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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这巨大的幸福感和满足感彻底包围了。

我感觉自己像个古代的太后,正在接受子孙的朝拜。

我扶起他们,脸上笑开了花。

我看着他们感激涕零的样子,仿佛已经看到了我最安稳、最体面的晚年。

“养儿防老”,这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在我的脑海里盘旋,让我感到无比踏实。

就在这一片其乐融融的氛围中,一个不合时宜的、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妈,我不同意。”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投向了角落里的周静雅。

我心里的那股火,“噌”地一下就蹿到了头顶。

“你不同意?”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周静雅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我觉得陌生。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贪婪或者嫉妒,这让我更加愤怒。

“我再说一遍,我不是要争财产。”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

“我只是以一个成年子女的身份,给你一个理性的建议。”

她看着我,目光直视。

“房子,你可以过户给哥,但在过户协议上,你应该请律师帮你加上一条,为你自己保留永久居住权。”

“另外,三百万存款,你最多给他两百万用作启动,必须给自己留下至少一百万的养老救急金。”

“这笔钱,谁也不能动。”

“这是对你自己最基本的负责和保障。”

她的话,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在了我火热的心上。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人格冒犯和尊严挑战。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你是在咒我老了以后没人管吗?咒我会被你哥赶出家门吗?”

我用手指着她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周静雅,我真是白养你了!你哥是你亲哥!我是他亲妈!我们是一家人!”

“我把钱给他,不就是给我们周家留个根,让他把日子过好吗?他过好了,我能差得了吗?”

“你一个女孩子,迟早是别人家的人,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

“我看你就是嫉妒!你就是见不得你哥好!”

王莉也适时地站了起来,擦了擦还没干的眼泪,用一种委屈的腔调,阴阳怪气地说:“静雅,你这么说,也太伤我们的心了。”

“我们刚才都跪下给妈保证了,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们呢?”

“我们是那种人吗?”

周启航也涨红了脸,埋怨地看着他妹妹:“小雅,你怎么能这么说妈?妈愿意把钱给我,是她对我的信任和心意,你怎么能这么破坏气氛?”

我看着周静雅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一股恶毒的念头涌上了我的心头。

我就是要让她彻底死心,让她知道在这个家里,她什么都不是。

“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周静雅!”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的钱,我的房子,我就是全烧了,全扔了,也绝对不会给你留一分一毫!”

“以后我老了,病了,能指望的,只有我儿子!不是你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冷血白眼狼!”

“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这个家不欢迎你!”

周静雅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悲伤。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

她什么也没有再说。

她没有争辩,也没有哭泣。

她只是默默地拿起自己的单肩包,转身,一步步走向门口。

门在她身后“咔哒”一声,轻轻地关上了。

我心里没有半分愧疚,只有一种报复性的快感,一种彻底清除障碍的轻松。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拉着兴高采烈的周启航,去了银行和房产交易中心。

我把存折递给银行柜员,告诉她,全部转到这个账户里。

柜员看着那巨大的数额,善意地提醒我:“阿姨,您确定吗?这可是一大笔钱。”

我坚定地回答:“我确定,这是给我儿子的。”

在房产中心,我毫不犹豫地在赠与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当工作人员把那本写着周启航名字的崭新房产证递给他时,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手里只剩下那本数字已经清零的存折和一张身份证。

但我一点也不慌。

我的后半生,已经牢牢地攥在了我儿子的手里。

稳了。

周启航用我给的钱,在市区一个高档小区买了一套一百五十平的四室两厅。

装修豪华,家电全新。

我以一个功臣的身份,搬进了那间朝南的、带着独立卫生间的卧室。

最初的日子,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舒心的时光。

儿媳王莉对我毕恭毕敬,殷勤备至。

她每天变着花样地给我做我爱吃的饭菜,饭后把削好的水果端到我面前。

她给我买昂贵的羊绒衫,带我去高级的养生会所做按摩。

她一口一个“妈”,叫得比周启航还要亲热。

我沉浸在这种被精心伺候的幸福里,常常在亲戚朋友面前炫耀自己的好福气。

我一遍遍地跟她们说:“还是得生儿子,养儿才能防老,女儿都是白养的。”

我庆幸自己当初那个英明无比的决定。

这种美好的日子,在孙子小宝出生后,悄然发生了变化。

我按照老一辈的经验,想给刚出生的小宝用柔软的旧棉布做尿布。

王莉立刻阻止了我,她说我的方法不科学,有细菌。

她从网上买回来一箱箱昂贵的进口纸尿裤。

我想给哭闹的孙子喂一点米汤,定定神。

王莉一把抢过碗,说六个月前的婴儿除了母乳和配方奶,什么都不能吃。

我们之间,开始有了第一次正面的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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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启航把我拉到房间里,关上门。

“妈,王莉也是为了孩子好,她都是从书上看来的科学育儿方法。”

他劝我。

“你就听她的吧,毕竟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她们年轻人懂得多。”

我为了我金贵的孙子,忍了下来。

从那以后,王莉不再刻意掩饰她对我的嫌弃。

她嫌我做饭油腻,说老年人的饮食习惯不健康,会影响孩子。

她嫌我看电视声音太大,会吵到她和孩子休息。

她嫌我早上起得太早,在客厅走动的声音会把孩子吵醒。

她嫌我身上有“老人味”,抱孩子之前必须先洗手换衣服。

我从这个家的座上宾,慢慢变成了一个碍手碍脚,处处招人嫌的寄生虫。

周启航的态度,也从最初的和稀泥,变成了公开的不耐烦。

他不再私下劝我,而是当着王莉的面,直接对我甩脸子。

“妈,您就不能少说两句吗?”

“家里整天因为这点小事吵来吵去的,烦不烦啊?”

“王莉一个人带孩子已经很累了,您就别再给她添乱了,行不行?”

我的心,像被针一下一下地扎着,密密麻麻地疼。

矛盾的彻底爆发,是在孙子满一岁的时候。

那天晚上,王莉抱着孩子,正式向我摊牌。

她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笑容,只剩下冰冷的客套。

“妈,您看,小宝也越来越大了,晚上总哭闹,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独立空间。”

“而且,我们夫妻俩,也需要一点私人空间,您住在这里,我们总觉得说话做事都不太方便,感觉生活都受到了影响。”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软刀子,插在我的心口上。

她的言外之意,我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要赶我走了。

我把最后的希望,投向了我唯一的儿子,周启航。

他站在王莉身边,低着头,躲闪着我的目光。

他含含糊糊,吞吞吐吐地说:“妈……我们……我们也是为了您好。”

“您一个人住,也清静自在,不是吗?”

“我们给您在附近租个环境好点的小区,您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几点起就几点起。”

“我们保证,每个月给您三千块生活费,每周都带着小宝去看您。”

我的心,在那一刻,彻底凉透了。

我看着这个我倾尽所有去爱的儿子,他甚至不敢抬头直视我的眼睛。

我没有吵,也没有闹。

我还想保留我作为母亲的,最后一丝可怜的尊严。

我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几天后,我被他们“客客气气”地,送到了几十公里外一个郊区的老旧小区。

他们租下的那个房子,在一楼,阴暗潮湿,光线很差。

墙壁上还有大片发霉的痕迹。

第一个月,周启航准时送来了三千块钱。

第二个月,他没来,只是在微信上给我转了两千五。

他的借口是,公司最近效益不好,手头有点紧。

半年后,生活费变成了一千块。

而且,需要我主动打电话去催,去要,他才会不情不愿地转过来。

电话里,他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理由。

“妈,小宝的早教班太贵了。”

“妈,家里换了辆车,每个月要还车贷。”

“妈,王莉看上一个包,我总不能不给她买吧。”

我开始后悔了。

彻骨的后悔。

可这个世界上,没有地方卖后悔药。

我不敢对我身边的任何一个老同事、老邻居说我的真实境遇。

我怕被人嘲笑。

我怕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就是那个掏空一切,却被儿子赶出家门的,天下第一号大傻瓜。

03

03

身体是在搬出来自己住的第二年,彻底垮掉的。

最开始,只是双腿浮肿,用手一按就是一个深深的坑,半天弹不回来。

脚踝肿得像两个馒头,连以前的旧鞋都穿不进去了。

接着,是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只是从房间走到厨房,都像跑了几百米一样,大口大口地喘不上气。

我以为是年纪大了,身体虚,没太当回事,就自己去药店买了点补品吃。

直到有一天,我正在厨房里烧水,眼前突然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来时,人已经在医院的急诊室里。

是隔壁的邻居好几天没见我出门,觉得不对劲,敲门没人应,就找人把门撬开了。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拿着一沓我一个字也看不懂的化验单,用一种非常同情的目光看着我。

“老人家,您这个情况,有点严重。”

“是慢性肾衰竭,已经发展到了尿毒症期。”

“简单说,您的肾脏已经失去功能了。”

“需要立刻开始接受血液透析治疗,否则,随时会有生命危险。”

尿毒症。

这三个字,像一把从天而降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天灵盖上。

医生还在继续说着什么。

“这个治疗费用是比较高昂的,您要做好长期的心理准备。”

“您先躺着别动,赶紧通知您的家属过来一趟,办一下住院和缴费手续吧。”

家属。

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我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我的老式手机,拨通了那个我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是周启航的。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接了。

就在快要自动挂断的前一秒,他接了。

“喂,妈,什么事?”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我的病情和医生的诊断,一字不差地,清晰地复述给了他。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令人感到窒息的沉默。

我甚至能听到他那边传来的,电视机的声音。

过了许久,周启航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妈……怎么会……怎么会这么严重……”

“您……您先别急,在医院好好待着,我……我这边想想办法。”

然后,不等我再说什么,电话就被匆匆挂断了。

那句“想想办法”,成了我从他那里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从那天起,周启航的电话,就再也打不通了。

永远是“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微信发过去,是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他把我拉黑了。

医院的护士一天来催好几次缴费。

我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只找到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加起来还不到一百块。

我躺在医院走廊的加床上,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群和刺鼻的消毒水味。

绝望像冰冷的海水,一寸一寸地,将我从头到脚彻底淹没。

我的人生,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就在我万念俱灰的时候,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我想起了那个被我亲手推开,被我恶语相向的女儿,周静雅。

我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的,陈旧的小本子。

上面用圆珠笔,记着周静雅公司的地址。

这是当初一个老乡告诉我的,我鬼使神差地记了下来。

这是我最后的,也是我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我顾不上医生的阻拦,强行办了出院。

我拖着两条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的腿,坐上了最便宜的,没有空调的公交车。

我一站一站地,从城市的边缘,挪到了繁华的市中心。

我站在那栋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写字楼下。

我感觉自己像一只来自阴沟里的老鼠,肮脏,卑微,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我从中午一直等到傍晚。

下午六点,下班的铃声响起,穿着精致的白领们,像潮水一样从旋转门里涌出。

我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她。

周静雅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

她化着淡妆,显得自信,从容,而又强大。

她一边走,一边举着手机接着电话,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礼貌的微笑。

她和我,仿佛是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的人。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在她错愕的目光中,一把死死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静雅!静雅!是我!是妈妈啊……”

我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卑微的祈求。

她看到我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但她的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只是一种被打扰的平静。

“我病了,静雅,我得了很重的病……医生说,快要死了……”

积压了许久的恐惧和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哥他不管我了!他把我的钱都拿走了,现在连电话也打不通了……”

“妈妈现在……真的只有你了……你救救妈妈……妈妈求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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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准备好迎接她的任何反应。

她的指责,她的谩骂,甚至她的嘲讽。

只要她开口,无论她说什么,都意味着事情还有转机。

周静雅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看着我苍老憔悴,满是泪痕的脸。

看着我身上那件破旧肮脏,散发着霉味的衣服。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结了冰的湖水。

那里面,没有爱,也没有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就像在看一个在大街上突然冲过来,向她乞讨的陌生人。

我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哭声也渐渐止住了。

她轻轻地,却异常坚定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了我攥得发白的手指。

抽回了被我抓住的手臂。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足以将我彻底打入地狱的声音。

她的嘴唇轻轻开启,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狠狠地扎进我的心脏。

她的语气平淡无波,清晰地问道:

“阿姨,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请问……你哪位?”

我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

仿佛被一道惊雷,从头到脚,劈得粉碎。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周静雅没有再看我一眼,她理了理被我抓皱的衣袖,转身就要离开。

一股巨大的,被彻底抛弃的恐惧攫住了我。

我用尽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发疯一样地从后面冲上去,死死地抱住了她的腰。

“不!你不能走!我是你妈!周静雅,我是你亲妈啊!我生了你养了你!你怎么能不认我!”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身体,在被我抱住的那一刻,猛地僵硬了一下。

她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

我们就在这人来人往的街头,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僵持着。

过了一会儿,她从随身的,那个看起来就很昂贵的皮包里,缓缓地,拿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钱包,也不是手机。

那是一个非常陈旧的,封面已经泛黄,边角都起了毛的硬壳记事本。

她转过身来,当着我的面,用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动作,翻开了那个本子。

她缓缓开口说出一句话,让我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