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耿年!你给我说实话!”

我婆娘崔花的声音像一把淬了火的锥子,直往我耳朵里钻,她死死拽着我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了肉里。

“这……这到底是打哪儿来的神仙?一溜儿的黑轿车,乖乖,比县长下乡的阵仗还大!怎么就偏偏停咱家门口了?”

我没吭声,只是死死盯着那辆停在最中间的奔驰。

车门开了,一只裹着丝袜、踩着亮晶晶高跟鞋的脚先探了出来。我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连呼吸都忘了。

全村的鸡都不叫了,狗也不吠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了那只脚,以及即将走出车门的那个女人身上。

我知道她是谁。

三十年了,我以为这辈子,这个秘密会跟着我一起烂进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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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狠。

才刚入冬,接连几场大雪就把我们石头营子村给死死封在了山坳里。北风像狼嚎,卷着冰碴子,刮在人脸上跟刀割似的。

村里人没事都缩在家里,守着烧得半死不活的炕头,就着咸菜疙瘩啃冻得邦邦硬的窝头。

这样的年景,人心也跟着发紧,看谁都觉得不顺眼。

我叫耿年,那年二十二。爹死得早,我跟娘周大娘相依为命,早早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我不爱说话,一天到头也说不了几句整话,但我心里有杆秤。啥事能做,啥事碰不得,清清楚楚。

村里的知青点,就在我们家斜对面的山坡上,是几间破败的土坯房。

那儿住着一个从天津来的女知青,叫沈秋苇。

她跟村里其他咋咋呼呼的知青不一样,总是一个人安安静静的。皮肤白得像雪,眼睛清得像山泉,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点疏离。

村里人都说她傲,看不起我们这些泥腿子。

我知道不是。她只是害怕。

她的家庭成分不好,父母是啥“大学问家”,那年头,这三个字跟“坏分子”也差不离了。

她会画画。有时候,我从地里回来,能看见她搬个小马扎坐在山坡上,对着光秃秃的山峦画个不停。北风吹乱她的头发,她也浑然不觉。

那样子,不像是在画画,倒像是在跟这片荒凉的山坳说着谁也听不懂的心里话。

有一次知青点屋顶漏了,我去帮忙修。她为了谢我,送了我一幅画。

画上就是我们村的冬天,雪压着茅草屋,炊烟拧成一股绳,往灰蒙蒙的天上钻。

画得真像,像得让人心里头发堵。

就是那次,她小声跟我说了几句话,说她想家,想天津城里的鸽子。

从那以后,我再看她,眼神里就多了点别的东西。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念想,就是一种……说不出的心疼。

觉得这么个干净得像纸一样的姑娘,不该扔在这穷山恶水里遭罪。

那天,邮递员踩着半尺厚的雪,给村里送来一封邮件。

邮递员老孙的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绿色的邮政包,车把上挂着几捆报纸。他冻得满脸通红,呼出的白气像小烟囱。

“耿年,杵那儿干啥,过来搭把手!”老孙冲我喊道。

我正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跺脚取暖,闻言赶紧跑过去,帮他把自行车推上一个小坡。

“有信没,孙叔?”我问。

“没你的。就几封,还有个包裹。”他从邮包里掏出一小沓信件,和一个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包裹。

他眯着眼,对着包裹上的地址看了半天。

“沈秋苇知青点的。”

我心里微微一动。

话音刚落,一个瘦弱的身影就从不远处的坡上快步走了下来。

是沈秋苇。她穿着一件单薄的蓝色棉袄,围巾把下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老孙手里的那个包裹上。

“是……是我的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孙把包裹递过去:“签个字。”

沈秋苇摘下手套,露出一双冻得通红的手。她接过笔,在签收单上写下自己的名字,那笔迹秀气得跟她的人一样。

她接过包裹时,手都在抖。

她把那个不大的包裹紧紧地抱在怀里,好像那不是一个包裹,而是冬天里唯一的火炉。

“小沈,家里来信了?”一个声音不合时宜地从旁边传来。

村支书高德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达到了村口,他背着手,像一尊铁塔似的立在那里。

“可得好好学习里面的革命精神啊。”他皮笑肉不笑地说。

沈秋苇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没回头,只是把包裹抱得更紧了,低着头,快步朝知青点的方向走去。

她那总是紧绷的脸上,难得地有了一丝光彩,但那光彩里,也混杂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紧张。

我看见,高德胜的目光并没有从沈秋苇的背影上移开,而是像两只苍蝇,黏在了那个牛皮纸包裹上,久久没有离开。

可这丝光彩,也像冬日里短暂的太阳,很快就没了。

因为村支书高德胜,也看见了那个包裹。

高德胜四十多岁,是我们村的土皇帝。他背着手在村里溜达的时候,连狗都得夹着尾巴。

他那双小眼睛,总是精光四射,好像能看穿人心里藏着的事儿。

他早就看沈秋苇不顺眼了。嫌她不合群,嫌她见了自己不点头哈腰,更嫌她那副“城里小姐”的清高派头。

他让人盯着沈秋苇。

这事儿我怎么知道的?因为第二天上午,我去后山砍柴,就看到高德胜的跟屁虫“麻子”王二,揣着手在知青点不远处的山坡上晃悠。

他不干活,也不像是在等人,就那么漫无目的地站着,眼睛却时不时地往知青点那扇破窗户瞟。

包裹送到的第二天下午,高德胜就带着几个民兵,说是要“检查违禁品”,闯进了知青点。

我当时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见知青点那边传来一声门被踹开的巨响,紧接着就是女人的惊呼和男人的呵斥。

我心里一紧,丢下瓢,快步走到院墙边,探头往外看。

高德胜带着麻子王二和另外一个民兵,大摇大摆地从沈秋苇的屋里走了出来。

“例行检查!响应上级号召,清查不良思想的源头!”高德胜的声音洪亮,故意说给院墙外探头探脑的村民们听。

他们把沈秋苇那点可怜的家当翻了个底朝天,床上的被褥都给扔到了地上。

我看到麻子王二粗暴地把沈秋苇的那个小木箱子拖出来,把里面的几件衣服全都倒了出来。

一个白色的搪瓷缸子从箱子里滚出来,掉在地上,摔掉了一大块瓷。

沈秋苇冲过去想阻止:“你们干什么!这是我的东西!”

麻子王二一把将她推开,骂骂咧咧地说:“老实点!执行公务呢!”

高德胜的目标很明确,他好像在找什么特定的东西。他没有动手,只是像个指挥官一样,用下巴指点着。

“犄角旮旯都看看!特别是床底下,还有那箱子缝里!”

两个民兵把屋里弄得一片狼藉,连糊墙的报纸都撕下来几块。

但最后,他什么也没找到。

就在他快要不耐烦的时候,麻子王二从箱子底翻出几本画册。

他从沈秋苇的箱子底翻出几本画册,上面印着些光着膀子的外国人雕塑。

高德胜把画册往地上一摔,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沈秋苇脸上了。

“好啊你!沈秋苇!思想够反动的!在咱们无产阶级的地盘上,看这种下流的东西!”

沈秋苇的脸刷地一下白了,她冲过去,不顾一切地捡起地上的画册,用袖子擦拭着上面的灰尘。

她抬起头,迎着高德胜的目光,倔强地回了一句:“这是美术史,是艺术。”

“屁的艺术!”高德胜狞笑着,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光着屁股就是艺术?那咱们村澡堂子不是天天搞艺术展览?少拿这些城里人的歪理来糊弄我!”

他身后的两个民兵都跟着哄笑起来。

他那双小眼睛在沈秋苇身上打着转,话里有话地说:“小沈啊,我劝你老实点。有些东西,不是你能藏得住的。主动交出来,对你,对你家里人,都有好处。”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粗壮的手指,在沈秋苇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具侮辱性的动作。

沈秋苇咬着嘴唇,没说话,但她的身体,因为愤怒和屈辱,在微微发抖。

高德胜见她不吭声,冷哼一声,一脚踢翻了她旁边的小马扎。

“想不明白就继续想!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说完,他带着人,扬长而去。

屋子里,只剩下沈秋苇一个人,和满地的狼藉。

我看到她蹲下身,开始默默地收拾东西。她没有哭,甚至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机械地,一件一件地,把那些被扔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

那副样子,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里难受。

我回到屋里,我娘正在烧火。她看我脸色不对,问道:“又出啥事了?是那个女娃子?”

我点了点头,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说。

我娘停下手中的活,长长地叹了口气:“年儿,我跟你说,离她远点!高德胜那是头狼,被他盯上,没好下场!咱过咱的日子就行了!”

那晚的风,刮得更凶了,吹得窗户纸呜呜作响。

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沈秋苇那双倔强又无助的眼睛,还有她蹲在地上默默收拾东西的那个背影。

我总觉得,要出事了。

事情果然来了,比我想象的还要快,还要猛。

高德胜没找到他想要的东西,恼羞成怒。

第二天,村里的大喇叭就响了,高德胜用他那破锣似的嗓子,号召全体社员到打谷场开会,要批斗“隐藏在革命队伍里的坏分子沈秋苇”。

罪名有两条。

一条是“私藏反动画册,腐蚀革命思想”。

另一条是“不安心接受改造,与其反动家庭划不清界限”。

打谷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麻木又兴奋的表情。

就像看一场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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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秋苇被两个民兵押在中间,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在寒风里显得格外单薄。

她的头发被吹乱了,几缕粘在苍白的脸上。

高德胜站在一张破桌子上,挥舞着手臂,历数着沈秋的全是编造的“罪行”。

他很会煽动,几句话就把村民们的情绪给点燃了。

“打倒坏分子!”

“滚出石头营子村!”

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

我站在人群的最后面,心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疼。

我看到几个半大的孩子,捡起地上的雪团,朝沈秋苇扔过去。

雪团砸在她身上,碎开,化成冰冷的水,浸透了她的棉袄。

她没有躲,也没有哭,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身体站得笔直,像一根要在风雪里折断的芦苇。

我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

我真想冲上去,告诉他们,她不是坏人,她只是个想家的姑娘。

可我不敢。

我身后,是我的娘。如果我出头,这个家就塌了。

批斗会开了一个多钟头,直到高德胜的嗓子都喊哑了。

最后,他宣布处理决定:“将沈秋苇关押反省,明日一早,送交公社革命委员会,进行集中学习!”

“集中学习”,谁都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进去了,不死也得脱层皮。

沈秋苇被带走了,关进了村东头那个废弃的牛棚里。

人群渐渐散了,打谷场上只剩下被踩得乱七八糟的雪,和几处化开的泥水印。

我回到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娘看出了我的不对劲,叹了口气:“年儿,别想了。这不是咱能管的事。安安生生过日子,比啥都强。”

我点了点头,扒了两口饭,就回屋躺下了。

外面,风雪更大了,呜呜地响,像有无数的冤魂在哭。

我闭上眼,满脑子都是沈秋苇那张苍白的脸。

我想起她送我的那幅画,想起她跟我说起天津的鸽子。

我又想起我爹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的话:“年儿,咱家穷,但人不能穷了志气,更不能坏了良心。”

良心。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在我心口上烙了一下。

我猛地从炕上坐了起来。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送走。

我不能。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脑子里慢慢成形。

我想起了我家菜园子角落里,那口废了好多年的深水井。

那口井,是我爷爷那一辈人挖的,挖了十几米深,后来因为出了几次事,就废弃了,用一块大石板盖着。

我小时候淘气,曾经偷偷掀开石板看过。

井壁上,大概离井口七八米深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侧洞。听村里老人说,那是当年挖井的师傅累了,在井里歇脚的地方。

那个洞,不大,但藏一个人,足够了。

我的心,狂跳起来。

救她!

把她藏到井里去!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是在跟高德胜作对,是在跟整个村子作对。

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如果不救,我这辈子都不会安生。

我披上棉袄,摸黑下了地。

雪下得正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牛棚附近。

牛棚的门从外面用一把大锁锁着,窗户也用木板钉死了。

我绕到牛棚后面,借着雪光,看到墙角有一处土坯松动了。

我心里一喜,用手使劲抠,抠开了一个能容一人钻过的小洞。

我探头进去,小声喊:“沈秋苇?沈秋苇?”

里面没有回应。

我心里一沉,钻了进去。

牛棚里一股霉味和牲口味,黑漆漆的。我摸索着,在一堆烂草里碰到了一个冰冷的人。

是她。

我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再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她发高烧,已经烧得人事不省了。

我不能再犹豫了。

我把她背在身上,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从墙洞里钻出来,把她背回了家。

娘被我惊醒了,看到我背着一个人回来,吓得脸都白了。

“年儿!你……你这是要干啥?你疯了!”

我把沈秋苇放在炕上,跪在了娘面前。

“娘,我不能看着她死。咱救救她吧。”

娘看着炕上昏迷不醒的沈秋苇,又看看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最后,她长叹一声,眼泪掉了下来。

“你这孩子……真是要我的命啊……”

她没再反对。

我把沈秋苇背到后院的菜园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块沉重的石板挪开一条缝。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味,从井里冒了出来。

我找来家里最长的绳子,一头拴在井边的大槐树上,一头绑在自己腰上。

我先下到了井里。

井下比我想象的还要黑,还要冷。

我找到了那个侧洞,里面不大,很潮湿,但确实能藏身。

我爬上来,把沈秋苇用绳子小心翼翼地放了下去,安置在侧洞里。

我又找来一些干草和一床旧被子,扔了下去。

最后,我把石板挪回原位,又在上面盖了厚厚一层雪和杂草。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快亮了。

我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分不清是累的,还是怕的。

第二天一早,村里就炸了锅。

高德胜带着人去牛棚提人,发现人不见了。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在村里咆哮着,说沈秋苇是“畏罪潜逃”,是“阶级敌人”的垂死挣扎。

他立刻组织了全村的壮劳力,开始搜山。

可大雪封山,连条下脚的路都没有,一个病得快死的女人,能跑到哪里去?

高德胜断定,人肯定还藏在村里。

搜查队像篦子一样,开始挨家挨户地搜查。

我家是重点怀疑对象。

高德胜带着人闯进来的时候,我正和我娘在院子里扫雪,强装镇定。

“耿年!”高德胜三角眼一瞪,“有人看到你昨晚鬼鬼祟祟的。说!是不是你把人藏起来了?”

我摇了摇头:“高支书,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昨晚一直在家睡觉,我娘可以作证。”

我娘也颤巍巍地说:“是啊,高支书,俺们娘俩本分人,可不敢干那种事。”

高德胜冷笑一声,一挥手:“搜!”

几个人冲进屋里,翻箱倒柜,连米缸都用棍子捅了捅。

然后他们又冲进后院,在菜园子里四处乱踩。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个民兵的脚,就在那块盖着井口的石板上来回踩了好几下。

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幸好,雪够厚,伪装得够好,他们什么也没发现。

高德胜没搜到人,悻悻地走了。临走前,他指着我的鼻子说:“耿年,你给我记着。要是让我知道是你干的,我扒了你的皮!”

他们走后,我娘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

接下来的五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高德胜就像疯了一样,每天带着人在村里转悠,甚至牵来了狼狗。

那狗好几次在我家院子外面打转,狂吠不止。

我每天只能等到后半夜,等所有人都睡死了,才敢偷偷溜到后院。

我把绳子垂下去,吊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一点稀饭,还有我娘偷偷熬的草药。

井下的沈秋苇,情况很不好。

她一直高烧不退,大部分时间都在昏迷。偶尔清醒一会儿,也只是发出微弱的呻吟。

我不敢跟她说话,只能通过绳子递纸条。

我在纸上写:别怕,安全。

有时候,篮子拉上来,里面会有一张被水汽浸得模糊的纸条,上面是她歪歪扭扭的字:冷。

我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

井下那么冷,那么潮,一个病人,怎么受得了。

到了第三天,她的烧好像退了一点。

我吊下去的稀饭,她能吃下小半碗了。

在一次递东西的时候,我感觉篮子被拽了一下。

我赶紧拉上来,里面除了空碗,还有一个硬硬的东西,用布包着。

我打开一看,心头一震。

是那个小叶紫檀木盒。

它怎么会在这里?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到远处有狗叫声传来。

我吓得赶紧把木盒揣进怀里,把一切恢复原状。

我当时以为,是她清醒的时候,担心木盒被搜走,所以让我替她保管。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更大的恐惧淹没了。

我不知道的是,当时高烧迷糊的沈秋苇,在极度的恐惧和求生本能下,是想把木盒塞进侧洞更深的石缝里。

可她力气太小,加上神志不清,只是把木盒放在了篮子里。

而我,误解了她的意思。

这个阴差阳错的误会,像一颗被埋进土里的种子,在三十年后,长成了一棵扭曲的参天大树,几乎将我的人生连根拔起。

第五天夜里,风停了,雪也停了。

高德胜的搜查渐渐松懈下来,他大概也认为,沈秋苇可能已经冻死在哪条山沟里了。

我觉得,是时候送她走了。

我把娘叫醒,跟她说了我的计划。

娘沉默了半晌,从箱底翻出一个布包,塞给我:“这里有几块钱,还有几个窝头。让她路上吃。孩子,让她快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我把沈秋苇从井里拉了上来。

她在井下待了五天,整个人都脱了相,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色蜡黄。

但她的眼睛,却异常地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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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扶着她,借着微弱的月光,给她指了一条翻过后面山梁,通往邻县的小路。

“从这里走,一直往南,天亮前能到山口。翻过去,就不是石头营子村的地界了。”

我把我娘给的布包,还有我自己攒下的几块钱,都塞给了她。

她没有接,只是看着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耿大哥……”她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说了,快走吧。活着最重要。”

她还是不走,从怀里掏出那支她最宝贝的钢笔,塞到我手里。

“这个,你拿着。如果……如果我还活着,我一定会回来找你。记住,是石头营子村,耿年。”

她说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茫茫的雪地里。

我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

手里那支冰冷的钢笔,硌得我手心生疼。

我回到家,把那个小叶紫檀木盒,藏在了屋梁最深处的角落里。

然后,我跟娘一起,把那口井,用土和石头,彻底填平了。

从那天起,沈秋苇这个名字,连同那口深井,都被我埋进了记忆的最深处。

我以为,这就是故事的结局了。

时间是个最不经用的东西,一晃,就是三十年。

三十年,足够把一个青涩的毛头小子,磨成一个两鬓斑白的中年人。

我,耿年,五十二岁了。

常年的劳作压弯了我的脊背,风霜在我的脸上刻满了沟壑。我娶了邻村的女人崔花,生了个儿子叫耿小波。

小波在县城打工,谈了个对象,正为婚房的首付愁得唉声叹气。

我娘周大娘,也成了需要人照顾的老人了。

我们家的日子,就像村里大多数人家一样,不好不坏地过着。谈不上富裕,但也能吃饱穿暖。

石头营子村也变了些模样。

土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家家户户通了电。但山还是那座山,村子还是那个穷村子。

当年不可一世的高德胜,后来因为贪占集体财产被撸了下来,如今只是个没人待见的孤寡老头,整天揣着手在村里晒太阳。

至于那口废井,上面早就盖了新的杂物房,堆满了柴火和农具。

要不是偶尔做梦,我几乎都快忘了,那下面曾经藏着一个女孩的命。

那个小叶紫檀木盒,还静静地躺在屋梁的角落里,落满了灰尘。我再也没动过它。

那支钢笔,也被我收在一个小木盒里。有时候夜深人静,会拿出来看一看。

崔花问过我,我说是一个早就断了联系的老战友送的。

日子就像村口那条河,平淡无波地流淌着。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会这么过去了。

直到2012年那个秋天的下午。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劈柴。突然,村里那几条懒洋洋的土狗,跟疯了一样狂叫起来。

紧接着,是发动机的轰鸣声。

我直起腰,就看到一幕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景象。

一列黑色的车队,一共四辆,全是锃亮的奔驰,像四只巨大的黑色甲壳虫,碾过我们村那条破败的水泥路,浩浩荡荡地开了进来。

头车过去,卷起的尘土,让跟在后面的车若隐若现,更添了几分神秘。

整个石头营子村都静止了。

正在地里干活的,正在门口聊天的,正在屋里睡午觉的,全都跑了出来。

人们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那列车队,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是哪家的大官来了?”

“看这车牌,都是省城的。乖乖,这得是多大的官?”

车队在村里缓慢地绕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

最后,在全村人惊愕的目光中,它们稳稳地停在了我家那栋半新不旧的院子门口。

那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从车上,转移到了我的身上。

崔花从屋里跑出来,看到这阵仗,也傻了。她拽着我的衣角,手心冰凉。

“当家的,这……这是找谁的?”

我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我的心,却没来由地狂跳起来。

车门开了。

下来几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男人,个个都像电影里的保镖。

他们拉开中间那辆车的后门,恭敬地站在一旁。

一只穿着精致高跟鞋的脚,探了出来。

然后,一个女人,缓缓地从车里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穿着一身得体的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的脸上化着淡妆,气质雍容华贵,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和锐利。

她摘下墨镜,环顾了一下这个尘土飞扬的村庄。

最后,她的目光,穿过围观的人群,穿过三十年的岁月,直直地落在了我的脸上。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眼前的华贵女人,和我记忆深处那个在井下瑟瑟发抖的瘦弱女孩,两张面孔,慢慢重叠在一起。

是她。

沈秋苇。

村里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也认出了她。

“天哪……那不是……那不是当年那个女知青吗?”

“沈秋苇?她不是失踪了吗?怎么……”

沈秋苇没有理会周围的嘈杂,她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她的高跟鞋踩在浮着尘土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她在我面前站定,看着我这张被岁月刻满痕迹的脸,看着我身上那件沾着泥土的旧褂子。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颤抖,但依旧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

“耿大哥,我回来了。”

“我回来……找你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三十年,像一场大梦。

现在,梦醒了。

我家的堂屋,从来没有这么拥挤,也从来没有这么尴尬过。

沈秋苇坐在那张老旧的八仙桌旁,她带来的那些黑衣保镖,则像门神一样杵在门口。

屋里简陋的陈设,和我娘、崔花身上那股子土腥味,跟眼前这群人的光鲜亮丽,形成了巨大的反差,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不自在。

崔花僵硬地给沈秋苇倒了一杯水,搪瓷缸子放在她手边,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沈秋苇端起水,客气地笑了笑:“嫂子,辛苦了。”

崔花的脸绷得紧紧的,没吭声。她的眼神,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跟沈秋苇之间来回扫射。

沈秋苇开门见山,简单讲了她当年的经历。

她说她逃到邻县,几经辗转联系上了家人。后来她家平反了,她考上大学,毕业后下了海,做了点小生意。

“做了点小生意”,这话说得轻描淡写。

可谁都看得出来,这“小生意”的能量有多大。

说着,她对旁边一个助理模样的年轻人使了个眼色。

那个年轻人立刻递上一个黑色的手提箱,放在了桌子上,打开。

“啪”的一声,满屋子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红色的,全是红色的百元大钞。一捆一捆,码得整整齐齐。

“耿大哥,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沈秋苇的声音很诚恳,“一百万。我知道小波要在城里买房,这钱,就当是我这个当姑姑的,给孩子的贺礼。”

“当年要不是你,我早就没命了。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她又拿出一串钥匙和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省城一套装修好的房子,三室两厅。小波的工作,我也安排好了,去我公司旗下的一个分公司当经理。你们全家,都可以搬过去住。”

我彻底懵了。

一百万?省城的房子?经理?

这些词,每一个都像一颗炸雷,在我脑子里炸开。

我看着桌上那堆钱,感觉比烧红的炭还烫手。

我下意识地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使不得!当年……当年那不算什么……”

“爹!你怎么能说不行呢!”

我儿子耿小波闻讯从县城一路飞车赶了回来,正好听到这句话,急得脸都红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箱钱,冒着绿光,仿佛那不是钱,是他后半辈子的命。

崔花的表情也变得极其复杂。

震惊,狂喜,然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屈辱和猜疑。

她看我的眼神,更不对劲了。

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身影,拄着拐杖,慢悠悠地晃进了院子。

是高德胜。

他浑浊的老眼里闪着精光,皮笑肉不笑地说:“哟,这不是沈知青吗?发大财了,还记得回咱们这穷山沟啊。”

沈秋苇看到他,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高德胜却毫不在意,他转向我,阴阳怪气地说:“耿年啊,你行啊。藏得够深的。当年要不是我老头子高抬贵手,网开一面,你们俩能有今天?”

他这是想来讹一笔。

没等沈秋苇说话,门口的两个保镖就上前,一左一右,像拎小鸡一样把高德胜架了出去。

高德胜的叫骂声,很快就消失了。

但这一下,更坐实了村里的流言蜚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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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秋苇和她的车队,当天住进了县城最好的酒店。

而我家,却因为她留下来的那箱钱,彻底翻了天。

“耿年!你给我说清楚!你跟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关上门,崔花就爆发了。她把那箱钱狠狠地摔在地上,红色的钞票散了一地。

“三十年!你瞒了我整整三十年!你们俩当年是不是有一腿?不然她凭什么给你这么多钱?”

“她就是回来给你付封口费的!怕你说出去当年的丑事!”

她哭着,喊着,像一头发疯的母狮。

我百口莫辩。

我怎么解释?说我为了救她,把她藏在井里?说我们之间清清白白?

在这一百万面前,任何解释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小波也跟我吵:“爹!你是不是老糊涂了!人家报恩,你推三阻四的干什么?有这钱,我能在城里抬头做人了!你非要我跟你一样,一辈子当个穷光蛋吗?”

我蹲在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我看到崔花绝望的脸,看到儿子贪婪的脸。

这个家,好像要散了。

我觉得自己当年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可这好事的“回报”,却像一副枷锁,要把我活活勒死。

那天深夜,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怎么也睡不着。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是沈秋苇。

她换了一身便装,脸上没有了白天的客套和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凝重和急迫。

她没有进屋,而是径直走到我面前。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显得有些清冷。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压低了声音。

她没有再提报恩的事,而是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耿大哥,我们说句实话。”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我的心上。

“你家菜园角落里……那口填了的深井,当初填了多深?”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在填平之前,你有没有……下去看过?”

这个问题,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我脑子里那片混沌的浓雾。

三十年来被刻意尘封的记忆,伴随着井下那股阴冷潮湿的气味,猛地涌了上来。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我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她。

月光下,她那双曾经清澈如泉的眼睛,此刻却像两口深潭,里面藏着我看不懂的锐利和焦灼。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我的脚底板,沿着脊椎,一路窜上天灵盖。

报恩是假,另有图谋!

那口井下,到底还藏着什么?

除了当年那个瑟瑟发抖的女孩,除了那五天的恐惧和绝望,还有什么,值得她如此大费周章,用一百万和一栋房子来做敲门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