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后,当那支由黑色越野车组成的豪华车队碾过我们山沟干裂的土路时,我正蹲在田埂上,为儿子下个学期的学费发愁。

车上下来的女人,一身昂贵套装,气质冰冷,像极了画报里的人物。

她径直走到我面前,摘下墨镜,那张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是赵根生?”

我愣愣地点头。

她盯着我,像在审视一件货物,然后吐出九个字:“二十年前,老槐树,半袋小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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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01

二十年前的落雁沟,风是奢侈的。

空气粘稠得像一碗搅不开的稀粥,带着尘土、枯草和某种说不清的腐败气息。

天上的太阳是个灰白色的圆盘,散发着一种无力的、闷热的光,照在龟裂的土地上,蒸腾起扭曲的白烟。

村里已经很久没见过炊烟了。

狗也不叫了。

最后几条瘦得只剩一副骨架的土狗,在上个月被分食殆尽,连骨头都被砸开吸了骨髓。

我叫赵根生,那年十九岁。

我的五脏六腑里像是住着一窝永远喂不饱的蚂蚁,它们在啃噬我的血肉,那种感觉,叫饿。

人饿到极致,脑子会变得像一团浆糊,只剩下一个念头在里面盘旋。

找吃的。

任何能塞进嘴里,能往下咽的东西。

我爹和我娘已经躺在炕上三天没下来了。

他们的脸和腿都肿得发亮,像水里泡过的木头,按下去就是一个深坑,半天弹不回来。

只有胸口那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证明他们还吊着一口气。

这个家唯一的希望,是我藏在后院墙角那个破了一半的瓦罐里的东西。

半袋小米。

那是我爹用他这辈子打铁攒下的唯一一副银手镯,跟一个路过的外乡人换来的。

换来的时候,我爹摸着那沉甸甸的布袋,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他说,这是救命粮,不到万不得已,一粒都不能动。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

我挪开压在瓦罐上的石板,手伸进去,触到那粗糙的布袋。

我用一把破旧的铁勺,小心翼翼地,像是从神龛里取贡品一样,舀出了一小撮。

金黄色的小米,在我布满污垢的手心里,像一把碎金。

就这么一小撮,兑上一大锅水,能熬出一锅清可见底的米汤。

或许能让我爹娘多撑一天。

我把小米倒进一块破布里,仔细包好,揣进怀里,用破烂的布衫紧紧裹住。

那点温度,是我身上唯一的暖意。

我低着头往家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厚厚的棉絮上,虚浮,无力,随时可能倒下。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像一个巨大的、扭曲的剪影。

树根下,蜷缩着一团东西。

我起初以为是谁家扔掉的、已经没法再用的破棉絮。

走近了,我才看清,那是一个人。

一个女孩。

她的年纪看起来比我小上好几岁,大概十三四岁的样子,瘦得已经脱了形。

头发像一蓬乱糟糟的枯草,粘在深陷的脸颊上。

她的嘴唇干裂,翻着白皮,整个人缩在那里,像一只被丢弃的小猫,没有一丝生气。

我的脚步停住了。

我见过太多饿死的人,他们临死前的眼睛,是浑浊的,是空洞的,是麻木的。

可她的眼睛不一样。

她听到了我的脚步声,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祈求,没有一点一滴的哀弱。

那里面只有一种冰冷的、凶狠的戒备。

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喉咙里发出低吼,随时准备扑上来咬断你喉咙的狼崽子。

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脸,死死地钉在我揣着小米的胸口上。

我看到,她的怀里还死死地抱着一个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用一块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布包着,形状不规则,硬邦邦的,被她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护在胸前。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怀里那点小米,突然变得有千斤重,烙得我胸口的皮肤火辣辣地疼。

我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我爹我娘躺在炕上,奄奄一息的脸。

只要我转过身,迈开腿,就当没看见。

这个世界上,每天都在死人。

多她一个,不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浑身打了个激灵,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

我的腿像灌了铅,挪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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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狼崽子一样的眼睛,还在死死地盯着我,准确地说是盯着我的胸口。

她没有开口说话,甚至没有动一下嘴唇。

我们就这样隔着三五步的距离对峙着。

时间仿佛凝固了。

空气里只有我粗重得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也可能有一个时辰那么长。

最终,我还是迈开了步子。

我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身。

我能感觉到她整个身体都绷紧了,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嗬嗬”声,那是野兽在发出最后的警告。

我没有去看她的眼睛,我不敢看。

我解开胸前破烂的衣襟,掏出那个装着我们全家希望的布袋。

当我解开袋口那根草绳的时候,我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金黄的小米,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没有用勺子去量。

我抓起布袋,把袋口倾斜过来。

“哗啦啦……”

一半的小米,像金色的沙子,流淌到她面前干裂的土地上。

我迅速收回袋子,用颤抖的手把草绳系好,重新塞回怀里。

我站起身,没有说一句话,转身就跑。

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拼命地跑。

我不敢回头。

我怕看到她的眼神,不管是感谢,还是别的什么。

我更怕自己会后悔,会冲回去,像一头野兽一样,把那些撒在地上的米再抢回来。

我一口气跑回家,把剩下的米倒进锅里,添上水,开始烧火。

爹从炕上撑起身子,看到锅里那点可怜的米,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根生……米呢?”他的声音像漏气的皮球。

我低着头,死命地往灶膛里塞着柴火,跳动的火光映得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分给村口那女娃一半。”我闷声说。

“你……”

爹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

娘在一旁虚弱地拍着他的背,无声地流着泪。

“你这是……要我们老两口的命啊……”

我没有辩解,也没有抬头,只是沉默地、机械地拉着风箱。

风箱发出破旧的、单调的“呼嗒、呼嗒”声,像我沉重的心跳。

那一晚,我们家三个人,就着月光,喝了半锅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第二天,我心里像长了草,坐立不安。

我最终还是去了村口的老槐树。

树下空空如也。

地上那摊小米不见了,那个女孩也不见了。

她走了。

是活下来了,还是死在了别处,我不知道。

这件事,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不见底的潭水,连一个微弱的回响都没有。

很快,我就把它忘了。

或者说,是日复一日的饥饿和求生,让我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记着它。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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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政府的救济粮下来了,我们一家人,连同村里的大多数人,都活了下来。

再后来,饥荒过去了,土地又开始长出庄稼。

日子就像落雁沟门前那条一年四季都不怎么涨水的河,不急不缓地流淌着。

我娶了媳妇。

是邻村的,叫翠兰,一个手脚麻利但嘴也同样不饶人的女人。

我们生了个儿子,大名叫赵文,小名叫狗蛋,念书很争气,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和指望。

我从一个瘦骨嶙峋的青年,变成了一个皮肤黝黑、肩膀宽厚的中年汉子。

岁月把我的腰压弯了,把我的手磨出了像树皮一样的厚茧,把我的脸刻上了一道道像山沟里田垄一样的皱纹。

我还是那个赵根生,那个只会在土里刨食的庄稼汉。

我们家依旧很穷。

儿子上高中的学费,是翠兰厚着脸皮挨家挨户借来的。

屋顶东南角的瓦片破了好几块,一下雨,屋里就跟着下小雨,地上摆满了盆盆罐罐,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翠兰总是在我耳边念叨。

“你看你,老实巴交了一辈子,有什么用?心善能当饭吃?”

“村东头的二狗子,当年偷奸耍滑,现在在城里买了房。”

“你呢?除了守着这几亩破地,你还有啥?”

我通常不说话,只是蹲在门槛上,从腰间摸出烟袋,装上一锅旱烟,一口一口地抽着。

呛人的烟雾缭绕中,我偶尔会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下午。

那个女孩狼崽子一样的眼神,还有地上那摊金黄的小米。

我总觉得,那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傻的一件事。

也是最大胆的一件事。

二十年后的夏天,跟二十年前一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正在地里锄草,毒辣的太阳晒得我后背的皮肤发疼,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痛。

山沟里唯一通向外面的那条土路上,突然扬起了漫天的尘土,像一条黄色的龙。

我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把汗,眯着眼睛往那边看。

几辆黑得发亮的铁壳怪物,正排着队,缓缓地朝村子驶来。

我活了快四十岁,从没见过那样的车。

它们在阳光下闪着光,没有一点声音,不像村里那台拖拉机一样吼得震天响,但却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村里的宁静被彻底打破了。

地里干活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直着腰往路上看。

在家门口纳凉的老人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光着屁股在泥地里打滚的孩子们,也尖叫着,跟在车队后面又叫又跳。

车队在村口那片空地上停下了。

最前面那辆车的车门打开,一条修长的腿迈了出来,脚上踩着一双亮得晃眼的鞋。

接着,一个女人从车里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身我叫不出名堂的衣服,不是我们这里的粗布,也不是城里人穿的花布,就是纯粹的黑色,但那料子看着就金贵。

她的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髻,一丝不苟,脸上戴着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墨镜。

整个人,就像画报里走出来的一样,跟我们这个穷山沟格格不-入。

她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穿着体面的男人,手里拿着各种我看不懂的仪器,神情严肃。

村长王顺一路小跑着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那腰几乎弯成了一张弓。

他们在说着什么,我离得太远,听不清。

我只看到那个女人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在王顺的带领下,径直朝我家的方向走了过来。

我的心,毫无来由地开始“咚咚”狂跳起来。

翠兰也从屋里出来了,快步走到我身边,紧张地拽着我的衣角。

“当家的,这是啥人啊?看着来头不小。该不是来讨债的吧?”

我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我这辈子穷得叮当响,连去镇上信用社贷款的资格都没有,哪有资格欠这种人的债。

他们在我家那破旧得快要散架的院门前停下了。

女人摘下了墨镜。

一张精致却无比冰冷的脸,暴露在空气中。

她的皮肤很白,嘴唇涂着鲜艳的红色,眼睛很大,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天生的傲气。

她的目光扫过我,扫过我身边的翠兰,扫过我们家漏雨的屋顶和用石头垒的、歪歪斜斜的院墙。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就像一个木匠在打量一块朽木,冷静,客观,甚至带着一丝审视。

“你是赵根生?”

她的声音跟她的脸一样,冷冷的,平平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我愣愣地点了点头,喉咙发干。

“我是。”

她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钟。

那眼神锐利得像一把手术刀,仿佛要把我从里到外一层层剖开,看个究竟。

然后,她开口了。

“二十年前,老槐树,半袋小米。”

她只说了这九个字,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不轻不重地砸在我心上。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像被一道惊雷劈中。

二十年的时光,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倒流。

眼前这张冷漠精致的脸,渐渐和记忆里那张布满污垢、透着凶狠的小脸重叠在了一起。

是她。

竟然是她。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大团浸了水的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翠兰也惊呆了,拽着我衣角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村里看热闹的人已经围了上来,在不远处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苍蝇。

我以为,接下来会是一场痛哭流涕的相认。

我以为,她会抓住我的手,说一句“恩人,我可算找到你了”。

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

可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在确认了我的身份之后,就转过头,对她身边一个戴眼镜的、助理模样的男人说了一句。

“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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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个男人立刻散开,一个架起了像电影里照相机一样的东西,对着我们村的山山水水。

另一个则拿出一个比风水先生的罗盘还复杂的仪器,在地上走来走去,不时地蹲下,记录着什么。

秦月,后来我从村长的嘴里知道了她的名字,再也没有多看我一眼。

她好像完全忘了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九个字。

她开始和她的团队讨论工作。

“这边的山体结构稳定吗?有没有滑坡风险?”

“报告秦总,初步勘测是花岗岩结构,非常稳定,植被覆盖率也达标。”

“水源情况呢?”

“东面那条河是常年河,流量稳定,水质需要进一步化验分析。”

他们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能听懂,但连在一起,我却完全不明白他们在干什么。

我像个木桩一样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脸上火辣辣的。

翠兰把我拉回了屋里,给我倒了一碗凉水。

“当家的,这……这到底咋回事?她就是当年那个女娃?”

我摇了摇头,一口气把那碗凉水喝干,心里却比刚才更乱,更燥热。

秦月没有住到村长家,村长倒是想请,但被她客气地拒绝了。

她也没有住到镇上唯一的招待所。

她的车队里,有一辆比我们家房子还大的车,吃喝拉撒都在里面,像一个移动的堡垒。

03

03

接下来的几天,落雁沟彻底变了样。

秦月的团队每天早出晚归,背着各种仪器在山里钻来钻去,测量,取样,画图,记录。

她本人也每天都去,穿着专业的登山服和登山鞋,一点也看不出娇气。

我们村的人,从最初的震惊和好奇,慢慢变成了各种版本的猜疑。

村里的闲汉们聚在村口的大树下,一边抽烟一边唾沫横飞。

“我看,这女的肯定是看上咱山里什么宝贝了。”

“八成是金矿!不然犯得着这么大阵仗?”

“那赵根生这下可要发了!救命之恩啊,人家能不给座金山银山?”

也有人酸溜溜地说。

“发个屁!你看那女的那个样,冷得像块冰,像是来报恩的吗?”

“我看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回来是想把咱们山沟掏空!”

我,赵根生,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平生第一次成了全村的焦点。

我走到哪,都感觉有无数道目光黏在我背上。

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是探寻和审视。

他们都想从我嘴里撬出点什么,想知道那个叫秦月的女人,到底要干什么。

可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的心像被放在火上烤,又像被浸在冰水里,忽冷忽热,备受煎熬。

秦月找过我两次。

第一次,她站在我家院门口,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双手插在裤兜里。

“赵根生,村子后面那片山,你熟悉不熟悉?”

“熟,我从小就在那放羊,每一道沟,每一块石头都认得。”

“哪里的树最密,哪里的地最平,哪里的石头最少?”

她问得非常详细,非常具体,像是在盘问一个犯人,而不是在请教一个故人。

我凭着记忆,一一回答了。

她听完,只是点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转身就走。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多余的客套话,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我那局促不安的媳妇和破败的家上多停留一秒。

第二次,她让那个助理把我叫到了她的房车上。

车里冷气开得很足,跟我家那蒸笼一样的屋子是两个世界。

桌上放着我从没见过的、洗得干干净净的水果。

她没有让我吃,而是直接摊开一张巨大的地图在我面前。

“你帮我看看,这几个画了圈的地方,哪个风最大,哪个最背风?”

我凑过去,仔细辨认着地图上的等高线,指给她看。

她又问了几个关于山里天气、土质和野兽出没的问题。

我感觉自己不像个恩人,倒像个被她花钱雇来的向导。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最初那点重逢的震惊和恍惚,已经完全被一种巨大的困惑和隐隐的屈辱所取代。

她对我家的困境视若无睹。

她对我当年的行为只字不提。

她眼里只有山,只有水,只有那些我听不懂的数据和图纸。

翠兰的抱怨越来越频繁,声音也越来越大。

“我看她就是个白眼狼!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年要不是你,她早饿死在外面了!”

“现在发达了,开着那么好的车,回来连个好脸色都没有!”

“你看看咱家这屋顶!你跟她说一声,只要她随便从指头缝里漏点出来,就够我们修好几回了!”

我闷着头抽烟,一根接一根,把屋里搞得乌烟瘴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开始怀疑自己。

她回来,或许真的跟报恩无关。

我,赵根生,只不过是她找到落雁沟这个地方的一个标记,一个活着的坐标。

用完了,也就没有价值了。

这个想法像一条毒蛇,缠住了我的心脏,让我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和窒息。

这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翠兰在旁边均匀的鼾声,和窗外不知名的虫鸣声交织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我的神经。

我猛地坐起身,披上那件满是补丁的褂子,走出了家门。

我需要一个答案。

不管那个答案是什么,我都必须亲口问出来。

我不能再这样不明不白地被人指指点点,被人当猴看了。

我走到了村口。

秦月那辆巨大的房车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蛰伏在深沉的夜色中。

车里还亮着一盏灯,映出一个孤独的人影。

我站在车外,混着泥土的夜风吹在我的脸上,我却感觉不到一丝凉意。

我犹豫了很久,心里天人交战,最终还是抬起手,用指关节叩了叩冰冷的车门。

“叩,叩,叩。”

车门开了,是那个年轻的助理。

他看到我,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赵师傅?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吗?秦总还在工作。”

车里传来秦月的声音,依旧是冷的,但带着一丝疲惫。

“让他进来。”

我踏上了那柔软得不像话的地毯,感觉自己像是闯入了另一个一尘不染的世界。

车里很宽敞,布置得像个移动的办公室,桌上、地上都堆满了各种文件和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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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月坐在桌后,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头也没抬。

“坐。”

我没坐,只是像一根木桩一样站在那里,两只手在身侧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

“秦老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努力让它听起来平稳一些,“我……我就是想问问,你这次回来……到底是为了啥?”

我一口气说了下去,不给自己后悔的机会。

“要是看上我们这山沟有啥值钱的东西,你明说,我们山里人虽然穷,但也讲道理。”

“当年的事,就当我没做过,我也不图你啥报答。”

“你这样不冷不热的……全村人都在背后戳我脊梁骨,我……我受不住。”

我说完,大口地喘着气,像刚从深水里浮上来一样。

秦月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她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车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深深的疲惫。

“图什么?”

她忽然站起身,走到车窗边,背对着我,看着外面漆黑如墨的山影。

“赵根生,我只问你一件事。”

她猛地转过身,那双锐利的目光像两把锥子,狠狠地扎进我的心里。

一句话直接让我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