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我叫陈阳,在机关里混饭吃,这地方杀人不用刀,我差点就成了被“杀”的那个。
在我职业生涯快完蛋的时候,魏厅长,一个像神一样的男人,把我救了下来。
他把我当心腹带,他是我恩人,是我的天,我决定拿命效忠他。
那天,我陪他去拿他最重要的任命书。
坐着单位最好的车,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到了巅峰,未来一片光明。
可就在那座权力交接的大楼里,我撞见了大学的铁哥们。
他一看见我身边的魏厅长,吓得脸都白了,像见了鬼一样,把我拉到一边,让我快跑。
最要命的是,临走前,他跟我握手,偷偷塞给我一张纸条,嘴唇哆嗦着说了三个字:“活下去。”车刚开出大院,我就立刻给单位打了电话,申请调去最远的边疆。
我必须逃,逃离我最崇拜的恩人,因为那张纸条告诉我,他不是神,是魔鬼。
01
车是黑色的奥迪A6,车牌是省里的O牌,代表着它不凡的身份。我坐在副驾驶位上,感觉背后的真皮座椅柔软得有些不真实。身上这套为了此次出行新买的西装有些勒得慌,尤其是领带,像一根精致的绳索,时刻提醒着我这次任务的重要性。车内空调的冷风无声地吹着,但我感觉自己的手心一直在冒汗。
车窗外,深秋的阳光明晃晃的,像融化的金子,毫不吝啬地泼洒在这座巨大的城市上。光线透过防窥膜,变得柔和了一些,在我身边的男人——新任省建设厅厅长魏东林身上,镀上了一层近乎神圣的光晕。
“小陈,紧张了?”他温和的声音在安静得只剩下轮胎摩擦地面声的车厢里响起,带着一丝洞察一切的笑意。
我连忙挺直了有些僵硬的腰板,转头看向他,挤出一个我认为足够自然的笑容:“没,没有,魏厅。就是有点激动,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魏东林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舒展开的扇面,显得愈发儒雅。他五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极好,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找不出一根杂乱的。他身上总有种大学教授般的沉静气质,让你觉得他不是在发号施令,而是在与你探讨学问。这种气质,在充斥着粗犷和江湖气的我们这个系统里,显得格外突出,也格外令人信服。
“激动是好事,说明你有上进心,有敬畏心。”他目光望着前方,语气沉稳得像一块压舱石,“不过要记住,我们是来干事的,不是来当官的。这纸任命,是责任,不是权力。权力是暂时的,责任是一辈子的。”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把这句话像烙印一样刻在心里。这些年,他就是这样,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说出最让我醍醐灌顶的话。
对我来说,他不仅是领导,更是导师,是那种你在小说里才能读到的、亦师亦友亦父的人生贵人。我坚信,只要能紧紧跟着他的步伐,我那曾经黯淡无光的未来,必定会一片光明。
开车的王师傅是我们厅里最好的司机,技术娴熟,话不多。车子在他的操控下,像一条黑色的游鱼,在复杂的车流中穿梭,最终汇入了一条宽阔而肃穆的大道。道路两旁的银杏树叶黄得透亮,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
“真美啊。”魏厅长忽然感慨了一句。
我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头道:“是啊,的秋天,名不虚传。”
“小陈,你看这叶子,”他指着窗外,“从发芽到繁盛,再到这最后的灿烂,最后还是要落下来,归于尘土。人生也是一样,重要的是在枝头上的那段时间,有没有辜负阳光雨露,有没有给树下的人,带来一片荫凉。”
我听得有些入神。他总能从最寻常的景物里,说出富有哲理的话。我正想接一句什么,车子已经缓缓减速,停在了一座戒备森严的大院门前。
门口站岗的武警身姿笔挺如松,眼神像鹰一样锐利,在我们车窗上扫过。自动升降杆缓缓抬起,我们驶入了这片被高墙和神秘所笼罩的区域。一栋栋风格统一的灰色办公楼沉默地矗立着,楼体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排排整齐的窗户,像无数双冷静观察的眼睛。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你的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这里,就是无数地方官员仰望的权力中枢。
魏厅长却显得很平静,甚至比在省里自己办公室还要放松。他甚至还有心情指着其中一栋楼对我笑谈:“看见那栋楼了吗?三楼,倒数第二个窗户。想当年我还是个小年轻,第一次来这里汇报工作,就在那个房间里,被一位老司长训得狗血淋头。当时我两条腿肚子都在打颤,手里的稿子都湿透了。不像你,小陈,年纪轻轻,就这么沉得住气。”
他的自嘲和鼓励让我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我笑着说:“那是我跟在您身边,心里有底气。”
这话是真心实意。
我们在一号楼前停下,一位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的年轻干部早已等候在台阶下。他热情地迎上来,与魏厅长握手,然后又彬彬有礼地与我握手,引着我们往里走。
大厅空旷而明亮,光洁的大理石地面能清晰地映出人影,脚步声在这里都会产生回响。我们被引到一间偏厅等候,那位年轻干部为我们倒了茶,便客气地告辞了。
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装在带盖的白瓷杯里,已经有些凉了。我捧着茶杯,感觉坐立不安。魏厅长倒是气定神闲,拿起桌上的一份内部刊物,认真地翻阅起来。
坐了大概一刻钟,我感觉有些内急,便起身对魏厅长轻声说:“魏厅,我去一下洗手间。”
他从刊物上抬起头,对我温和地点了点头。
走廊很长,很安静,铺着红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声音。我按照指示牌,走到一个拐角处。就在这时,我看到迎面走来三个人,瞬间停住了脚步。
中间那个人,头发花白,几乎全白了,梳理得还算整齐,但脸色却是一种毫无生气的蜡黄。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脚上是一双沾了些尘土的布鞋,整个人看起来神情憔悴,眼神空洞。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身体微微前倾,步子很小,几乎是在挪动。
他左右两边,各有一个穿着深色制服、表情严肃的年轻人“陪同”着。说是陪同,但他们的站位和那种警惕的姿态,更像是押解。
我的心猛地一跳,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那个人我认识,或者说,我在我们厅大院门口那块巨大的荣誉墙上,见过他的照片——他就是魏厅长的前任,那位在两个月前,突然向省委提交报告,说自己因为常年劳累,突发严重心脏病,需要提前“病退”的老厅长。
可眼前的他,哪里有半点在家养病的样子?他的眼神里没有光,像两口枯井,走路的姿势更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退休干部,倒像一个刚刚被审讯了三天三夜的犯人。
我下意识地想避开,往后退了一步,想躲进旁边的壁龛里。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小陈。”
我一回头,魏厅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我身后。他是什么时候出来的?我竟然一点都没察觉。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那一行三人的背影上,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他没有看我,嘴唇微微动了动,用一种不大但在这空寂的走廊里异常清晰的声音说:“小陈,在这个圈子里,身体不好,有时候就是一种‘病’。站不稳,就容易生病。”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论今天的天气,没有惋惜,没有感慨,甚至没有一丝情绪。可我听着,一股寒意却从脚底板“噌”地一下窜上了天灵盖,后背上莫名其妙地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那是一种本能的、动物般的警觉,仿佛一只兔子在草丛里,嗅到了远处猛兽的气息。
02
每当我对魏厅长产生哪怕一丝丝怀疑的时候,三年前那个漆黑的雨夜,总会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像一部反复播放的老电影,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
那时候的我,刚刚从一所还算不错的名牌大学毕业两年多,凭着一股子自命不凡的书生意气,在机关里横冲直撞,看不惯的事情要说,觉得不对的流程要犟。现在想来,那时的自己,简直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
终于,我为自己的天真和狂妄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我负责跟进的一个重点民生项目,因为我对接时的一个疏忽,导致一份关键的申报报告数据出现了重大纰漏。
一个小数点后面的致命错误,让整个项目在国家级的评审中直接出局,给单位造成了上百万的直接经济损失,更重要的是,让我们省里错失了一个宝贵的发展机遇。
消息传开的那天,我感觉整个天都塌了。办公室里,昔日还和我称兄道弟的同事们,眼神都变得复杂起来。有同情的,有惋惜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幸灾乐祸的、等着看好戏的目光。我知道,我完了。我的职业生涯,在我二十五岁的这一年,还没真正开始,就已经被宣判了死刑。
我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装在一个从收发室找来的纸箱里。我的书,我的茶杯,我女朋友送我的绿萝……我准备接受最严厉的处分,然后灰溜溜地离开这个我曾满怀憧憬的地方。
就在我万念俱灰,坐在工位上等待“最后审判”的时候,办公室的内线电话响了。是副厅长办公室打来的,让我过去一趟。
当时,魏东林还是副厅长。
我抱着纸箱,一步一步地挪向他的办公室,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我低着头,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连敲门的勇气都没有。
“进来。”里面传来他沉稳的声音。
我推开门,看到他正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面,桌上摊开的,正是我那份闯了大祸的报告。
我以为迎接我的会是雷霆之怒,是一顿能把我骂到地缝里的训斥。可他没有。他只是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平静地说:“坐。”
我把纸箱放在脚边,坐了下来,屁股只敢沾一个边。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指着报告上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刺眼的错误数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知道错在哪儿了吗?”
我点了点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知道了。”
“好,知道了就好。”他站起身,竟然从旁边的文件柜上,又搬过一把椅子,径直坐在了我旁边。我们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
“坐过来,”他说,“我们一起来,把它改对。”
我愣住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个晚上,办公室的灯一直亮到天明。窗外,秋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夜,敲打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而他办公室里,却温暖如春。他没有骂我一句,也没有说一句责备的话。他就像一位最有耐心的老师,把我那份几十页的报告摊开,带着我,一页一页地重新核对数据,一点一点地教我如何修正逻辑,如何撰写一份详尽的补救方案和情况说明。
办公室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浓茶提神。凌晨四点多的时候,他看我实在熬不住了,还让我去他休息室的沙发上眯一会儿。等我再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他依然坐在灯下,双眼布满血丝,却还在专注地修改着最后一段文字。
第二天,他顶着巨大的压力,拿着我们熬了一夜才完成的补救方案,亲自去给省里的大领导解释。他把大部分责任都揽到了他自己“监管不力、用人失察”的头上。最终,在一片“必须严惩”的呼声中,我奇迹般地只做了一个不痛不痒的内部检讨,免于处分。
事后,他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杯热茶,只对我说了一句话:“小陈,年轻人犯错不要紧,摔跤了也别怕。要紧的是,你摔倒的地方,得有人愿意给你一盏灯,让你看清脚下的路,知道从哪里爬起来。这盏灯,我先帮你点着。但以后走路,要靠你自己了。”
从那天起,魏东林这三个字,在我心里就不再仅仅是一个领导的名字。他是我的恩师,是我人生路上的提灯人。
后来,他力排众议,把我这个“犯过大错”的人调到身边做秘书。他不仅手把手地教我如何写材料、如何办会、如何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更在生活上对我关怀备至。我父亲生病住院,急需一笔手术费,我正急得焦头烂额。
他不知从哪里听说了,第二天让办公室主任老张给我送来一个厚厚的信封,说是我上个季度的“加班补助”。我心里清楚,哪有这么多的加班补助。
我拿着信封去找他,他却摆摆手,板起脸说:“这是你应得的!你父亲的手术要紧,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钱不够,再跟我说。”
我谈了三年的女朋友因为觉得我“没前途”,跟我提出分手。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垮了,上班没精神,吃不下饭。他看在眼里,一个周末的下午,一个电话把我叫到他家。
师母做了一大桌子我爱吃的菜,他从酒柜里拿出自己珍藏的好酒,陪我喝了两杯。他像一个真正的长辈一样开导我:“男人嘛,事业是根。根扎得稳,什么样的风雨都不怕。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自怨自艾,是把腰杆挺直了,把事情做好了,让她知道,她看走了眼。”
这些点点滴滴的温暖,早已在我心里筑起了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我坚信,他就是那种传说中的“清官”、“好官”,是一个值得我用一生去追随和报答的人。任何对他不利的揣测,都是对我信仰的亵渎。
03
人事司的办公室在一个巨大的开放式空间里,上百个格子间整齐排列,像一个巨大的蜂巢。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打印机工作的声音、以及压低了嗓门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紧张而高效的背景音。空气中混合着纸张的油墨味、电子设备的热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速溶咖啡的廉价香气。
每个人都步履匆匆,脸上带着一种相似的、介于严肃和麻木之间的表情。他们从我身边走过,目不斜视,仿佛我只是一个透明的摆设。
魏厅长被那位方面大耳的司长请进了最里面的独立办公室,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咔哒”一声关上,就隔绝了两个世界。我被安排在门口不远处的一个待客区,面前摆着一杯早已凉透了的茶水。
我如坐针毡,屁股在真皮沙发上挪来挪去,始终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我一会儿看看手机,一会儿又抬头看看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七上八下。刚才在走廊里看到老厅长那一幕,和魏厅长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我心里,隐隐作痛。我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多想,那只是官场常态,和魏厅长无关。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旁边一排格子间里,一个端着印有“为人民服务”字样大茶缸的身影探出头来,似乎是去茶水间。他路过我身边时,不经意地瞟了一眼,然后猛地停住脚步,用一种不确定的语气,试探性地叫了一声:“陈阳?”
我正低着头研究地毯的花纹,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猛地抬头。当我看清那张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时,整个人都愣住了,随即被巨大的惊喜淹没:“张超?!”
张超,我大学一个宿舍睡上下铺的铁哥们儿,关系铁到毕业时喝醉了抱着哭,说以后苟富贵勿相忘的兄弟。他是个学霸,毕业后一路过关斩将,考上了国家部委。我们已经有好几年没见了,只是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重逢。
他脸上先是抑制不住的惊喜,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来,也顾不上这里是严肃的办公场所,用力地捶了一下我的胸口:“我靠,真是你小子!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异地重逢的喜悦像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我心中的阴霾和紧张。我笑着回捶他一下,感觉眼眶都有点发热:“我才想问你呢!你小子混得可以啊,都在这种地方上班了!”
“嗨,瞎混呗,就是个写材料的。”他咧着嘴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可当他的目光越过我,看到我身后不远处那扇紧闭的司长办公室的门时,他脸上的笑容,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抹去了一样,瞬间僵住了。
“你……你来这儿干嘛?”他脸上的惊喜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和疑惑。
我没有察觉到他语气的变化,还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下意识地朝那扇门扬了扬下巴:“我跟我们领导来的。新任的厅长,魏东林,今天来拿任命。”
我说出“魏东林”这三个字的瞬间,张超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健康的红润变成了失血般的煞白。
“你……你说谁?”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闻觉的颤抖。
“魏东林啊,我们建设厅的厅长。怎么了?你认识?”我终于感觉到不对劲了,他的反应太奇怪了。
张超没有回答我。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上的力气大得惊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几乎是把我半拖半拽地拉到了旁边的消防通道里。
消防通道的声控灯没有亮,里面光线昏暗,只有一扇积了灰的小窗透进些许天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
“你疯了!”他一进通道,就甩开我的手,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得像在躲避什么追捕,“你怎么会跟他搅到一起?你是他秘书?”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不解,和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近乎恐惧的情绪。
“是啊,我跟了魏厅快三年了。怎么了?你到底想说什么?”我被他的反应搞得心里直发毛,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张超没有直接回答,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死死地盯着我,一字一顿地问:“陈阳,我们是兄弟,对吧?”
“废话!你今天怎么了,神神叨叨的?”
“那就听我一句,”他深吸一口气,眼神不停地往通道外瞟,生怕被人看见,“离他远点,越远越好!不管用什么办法!现在,立刻,马上!”
我的心咯噔一下,彻底沉了下去。张超是我最好的兄弟,他家境普通,能凭自己的努力考到这个地方,为人最是沉稳谨慎,一步一个脚印。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他慌张成这个样子?他看那扇门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为什么?”我追问道,“魏厅他……他是个好人,是我的恩人!”
“好人?”张超听到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发出一声短促而怪异的冷笑,声音里充满了讥讽和悲哀,“陈阳,你还活在梦里!在这个地方,最可怕的,就是你这种把‘好人’和‘坏人’分得清清楚楚的傻子!”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把我浇了个透心凉。我心里第一次,对我那个无比崇敬的、如师如父的背影,产生了一丝细微却坚韧的、无法忽视的动摇。
04
消防通道里的谈话不欢而散。张超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通道外的脚步声让他立刻闭上了嘴。他最后只留下了一句:“你好自为之。”然后就匆匆推门离去,留下我一个人在黑暗和灰尘中,心乱如麻。
我回到待客区,重新坐下。那杯凉透了的茶水,喝到嘴里,满是苦涩。我脑子里一遍遍地回响着张超的话,和他那惊恐的眼神。魏厅长儒雅随和的面孔和前任老厅长失魂落魄的背影,在我眼前交替出现,让我头痛欲裂。
大概又过了半个多小时,那扇厚重的红木门终于开了。
魏厅长和那位方面大耳的司长并肩走了出来,两人脸上都挂着热情的、恰到好处的笑容。谈话声充满了官场上特有的那种亲切和分寸感,每一个字都滴水不漏。
“老领导,那我就不远送了。以后还请您多多指导我们地方上的工作啊!”魏厅长微微躬身,双手握着司长的手,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东林同志太客气了,以后是我们要多向你学习啊!你们省的建设工作,这几年成绩斐然,我们都看在眼里嘛!”司长也笑得满面春风,用力地拍了拍魏厅长的手背。
魏厅长手里,多了一个鲜红色的硬皮文件夹。我知道,那里装着的,就是他未来几年权力的象征,是他和我,以及我们团队所有人未来的希望。
看到那个红色的文件夹,我心里的那点疑虑和恐慌,暂时被这喜悦和与有荣焉的气氛冲淡了。我告诉自己,张超或许是听了什么捕风捉影的谣言,或许是他和魏厅长有什么私人恩怨。魏厅长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有问题?
司长非常客气,一直把我们送到电梯口。他身边跟着几个工作人员,张超也在其中。他低着头,跟在队伍的最后面,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想把自己变成一个隐形人。
在等电梯的时候,魏厅长心情极好,还特意回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向司长介绍道:“老领导,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秘书,小陈,陈阳。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很有能力的年轻人,我的得力干将啊!”
司长听了,也特意转过身,朝我投来赞许的目光,主动伸出手:“小伙子不错,跟着魏厅长,前途无量啊!”
我受宠若惊,连忙伸出双手,微微弯腰,和他轻轻一握:“谢谢领导,我一定好好努力,不辜负领导们的期望。”我的脸瞬间就红了,一种巨大的虚荣和满足感涌上心头,几乎要将我淹没。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门缓缓打开。大家开始一一握手告别。
轮到张超时,他排在最后。他先是微微躬身,双手与魏厅长相握,脸上挂着标准到挑不出一丝毛病的僵硬笑容,嘴里说着“祝魏厅长工作顺利”之类的客套话。
接着,他转向我。
“陈阳,”他看着我,眼神里是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以后来了,随时找我聚聚。祝你……前程似锦。”他的声音有些发飘,像一片在风中无处落脚的叶子。
我也伸出手,准备和他礼节性地握一下,然后说句“你也是”。
就在我们两手相握的瞬间,我感到一个被手汗浸得有些潮湿的小纸团,被迅速而又强硬地塞进了我的手心。
我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手冰冷刺骨,像一块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铁,完全没有活人的温度。他握着我的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仿佛想通过这种剧烈的疼痛,向我传递某种无法言说的信息。
与此同时,他凑近了一些,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流般的声音,在我耳边飞快地说了三个字。
那三个字是:“活下去。”
然后,他闪电般地松开手,后退一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到我无法形容,里面有哀求,有警告,有同情,更有浓得化不开的决绝和悲壮。
电梯门缓缓关上,最后映在我眼中的,是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我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那个小小的、带着不祥湿度的纸团,像一块烧红的炭火,在我的掌心灼烧着我的每一寸神经。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怎么了小陈?”电...
...梯里只有我们三个人,魏厅长,我,还有司机王师傅。王师傅按了“-1”层的按钮。魏厅长正对着电梯里光亮的镜面,一丝不苟地整理着自己的领带,他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笑着问,“见到老同学太激动了?脸都白了。”
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摇了摇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手心里,我死死地攥着那个纸团。我不敢松开,更不敢去看。我的理智、我的情感、我的忠诚,在这方小小的、正在缓缓下降的电梯空间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扯得体无完肤,摇摇欲坠。
05
回程的奥迪车里,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来的时候,空气中飘浮的是希望和憧憬;而现在,车厢里弥漫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心照不宣的沉默。
我依然坐在副驾驶,但我的身体是僵硬的。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衬衫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但眼前的景象都是模糊的,高楼、车流、行人,都变成了一团团晃动的色块。
魏厅长靠在宽大的后座上,闭目养神。他手里拿着的那个红色文件夹,被他随意地放在身侧。他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对今天的结果非常满意,正在回味着胜利的喜悦。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大权在握的、松弛而强大的气场。
可我的世界,却在分崩离析。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每一次撞击都让我感觉肋骨生疼。那个小纸团就在我的裤兜里,像一枚被激活了的定时炸弹,读秒的声音在我脑海里滴答作响。
它到底写了什么?
张超那句“活下去”又是什么意思?
一个前程似锦的秘书,跟着一位前途无量的领导,怎么会和“活下去”这三个字扯上关系?这听起来像警匪片里的台词,荒谬得可笑,却又真实得可怕。
我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通过后视镜瞟了一眼身后的魏厅长。他呼吸平稳,面容儒雅,还是我熟悉的那个样子。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像毒蛇一样钻了出来:难道他……
不!不可能!我立刻在心里狠狠地掐断了这个念头,仿佛这想法本身就是一种罪大恶极的背叛。他是我的恩人,是我的导师,是把我从人生谷底拉出来的人。我怎么能因为发小一个莫名其妙的举动和一句话,就去怀疑他?这简直是忘恩负义!猪狗不如!
可张超那恐惧绝望的眼神,又像电影里的特写镜头一样,反复在我脑子里播放。他不是个会开玩笑的人,更不是个会无中生有的人。他冒着巨大的风险向我传递信息,一定有他的理由。
我陷入了巨大的精神内耗。我的理智告诉我,我应该相信魏厅长,相信这个一手提拔我、对我恩重如山的男人。但我的直觉,我那被张超和前任老厅长的样子所激发的、动物般的求生本能,却在疯狂地尖叫着危险。
我的手插在裤兜里,指尖颤抖地摩挲着那个小纸团的轮廓。我不敢在车里看。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即便魏厅长闭着眼睛,他的气场也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车厢,任何一丝异动都可能被他察觉。我必须等,等待一个绝对安全的机会。这种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就在这时,魏厅长的手机响了,是一阵沉稳的古典音乐铃声。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也更真实了。他清了清嗓子,接起电话,声音里立刻充满了恰到好好处的谦逊、热情和一丝受宠若惊的笑意:“老领导!您好您好!哎呀,我这点小事怎么还惊动您了……是是是,刚办完手续,一切顺利。这都离不开省委的信任和您的栽培啊!我一定不辜负期望,把咱们省的建设工作,推上一个新台阶!……哪里哪里,以后还得多向您请示汇报……好的好的,一定一定!”
是省里一位极有分量的大领导打来祝贺的。魏厅长整个人都沉浸在与权力顶层对话的兴奋和专注之中。
我的机会来了!
就在他全神贯注地和电话那头的大人物谈笑风生时,我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可能只有几十秒的空当。我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部。我的手像一条受惊的蛇,闪电般地缩进裤兜,用最快的速度展开了那个已经被手汗浸得有些发软的纸条。
纸条很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角。
车子正巧驶过一个繁华的商业区,路边一块巨大的电子广告牌正在播放着色彩绚烂的化妆品广告。那灯光一闪而过,像一道白色的闪电,照亮了车厢的内部。
借着那转瞬即逝的光亮,我看清了纸条上用黑色圆珠笔潦草写下的几个字——这六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响。蓝桥水库?周浩?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伴随着一股莫名的寒意。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一种强烈的、几乎是第六感的直觉驱使我下意识地朝窗外看去。
就在街对面的一个公交站台旁,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张超。
他穿着早上那件白衬衫,外面套了件夹克,背着一个双肩包。他没有在等车,也没有看手机,只是像一尊雕塑般站在那里,死死地盯着我们这辆在车流中缓慢移动的黑色奥迪。
似乎是感应到了我的目光,他直直地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隔着几条车道,隔着喧嚣的车流和人流。
他没有做任何明显的手势,没有招手,也没有点头。他只是用口型,无声地、一字一顿地对我说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是:“快跑。”
说完,他便决绝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冲进汹涌的人流,眨眼间就消失在地铁口的台阶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彻底凉透了,从头到脚。
如果说之前的一切还只是怀疑和猜测,那么张超这最后的、无声的确认,就像一把重锤,将我所有的侥幸和幻想,砸得粉碎。
我慢慢地,把那张决定我命运的纸条,一点,一点地撕成了无法辨认的碎片。然后,我摇下一点车窗,从那狭窄的缝隙里,像洒骨灰一样,将那些碎屑洒向了傍晚拥堵的车河里。
风一吹,就什么都没了。证据,或者说,灾难的源头,消失了。
“……好的,老领导,您放心!我到家就给您回电话!……嗯,好,再见!”
电话那头,魏厅长意气风发地挂了电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和满足。他心情极好地对我说道:“小陈,都安排好了,晚上咱们好好庆祝一下。回酒店,你先休息一下,准备一下,七点钟,我让小王来接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打断了他。我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震惊,变得嘶哑、干涩,陌生得连我自己都感到害怕:“魏厅,麻烦……麻烦让司机停一下车。”
魏厅长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诧异地看着我:“停车?干什么?”
“我……我有点晕车,想下去透透气。”我胡乱地编造着理由。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审视,但最终还是对司机王师傅摆了摆手:“小王,靠边停一下。”
车刚在路边的紧急停车道上停稳,我便像逃离火灾现场一样,猛地拉开车门,几乎是滚下了车。冰冷的空气灌进我的肺里,我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我一边咳,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因为颤抖,好几次都滑不开屏幕。
终于,我找到了我们单位人事处张处长的电话,颤抖着拨了过去。
电话“嘟”了几声,接通了。
“喂,小陈啊,在北京还顺利吧?”张处长爽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话筒喊道,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处长!是我,陈阳!我想申请……申请长驻外派!去我们最远的新疆项目部!立刻!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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