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3日，美国特种部队在委内瑞拉首都实施了军事行动，抓捕了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及其夫人，并将二人转移至美国，今天马杜罗在纽约首次出庭，并对所有指控表示不认罪。
我们非常荣幸地邀请到了两位资深专家来解读这一重大事件，他们分别是大公报前副总编辑周德武老师，以及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教授龚炯老师。
美军为何3小时就能把马杜罗抓走？三角洲部队什么来头？委内瑞拉军队为何毫无反应？
周德武：美方的抓捕行动经过了相当长时间的准备。虽然行动于1月3日凌晨爆发，但其策划是精心且周全的。正如特朗普在其社交媒体上所透露的，这是第一个要点：准备充分。第二个要点，这是美国海军、空军、陆军、网军及情报机构等多军种、多部门联合作战与协同的结果。第三个原因，行动之所以能如此神速，根本在于美国与委内瑞拉之间的军力存在不对称性，双方完全不在一个实力层面上。第四点，也是关键的一点，是内鬼发挥了极大作用。从当地居民听到第一声爆炸，到行动人员进入马杜罗住所，仅相隔几分钟。没有内鬼的接应，很难达到这样的效果。正如特朗普以及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凯恩等人所描述的，美方事先已对马杜罗的行踪、穿衣习惯、起居规律，甚至其家庭宠物都了如指掌。在最后关头，马杜罗身旁本有一个安全屋，供紧急情况下躲避并启动应急指挥程序。倘若当时有机会逃入安全屋并启动反应机制，局势或许会不同。因此，整个行动是里应外合的结果。
龚炯：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思在事后的一次访谈中，比较详细地描述和解释了这次行动。关于内应问题，我稍作补充：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美国中央情报局在拉丁美洲地区常年经营，类似的渗透与颠覆活动在该地区有着漫长且频繁的历史，次数不计其数。我想强调的是，在北京时间前天晚上的特朗普新闻发布会上，站在他身后的一排美国内阁成员中，就包括中央情报局局长拉特克利夫。他虽未发言，但其在场本身就表明该部门深入参与了此次行动。
周德武：关于三角洲特种部队，我想补充说明：三角洲部队与海豹突击队同属美国联合特种作战司令部下的精锐力量。三角洲部队成立于1977年，主要任务是应对国际突发事件，如反恐、人质营救以及其他重大秘密行动。这支部队近年有过成功案例，例如在2020年，正是通过三角洲部队的行动，伊斯兰国头目巴格达迪被击毙。特朗普当时在记者会上称其“像一条狗一样”被乱枪打死。此类行动有成功也有失败。这次成功，是他们运气比较好，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内鬼的策应。据报道，当行动人员打开卧室门时，马杜罗几乎没有反应时间。有媒体分析，哪怕多给马杜罗一分钟，局面都可能完全不同，美方或许会付出更大代价。因此，本次行动伤亡较小，仅损失一架直升机（该直升机也成功撤离），并有几名士兵受伤。从委内瑞拉方面看，其军人与平民的伤亡人数，据目前报道大约在40人左右。总体而言，双方伤亡低于预期。
美国为什么要抓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有何深层次原因？
龚炯：特朗普总统在新闻发布会上主要提及了三件事。在我看来，这三项理由均站不住脚。第一是关于毒品问题。根据目前已暴露的信息，马杜罗可能收取了毒贩集团类似保护费的钱财。美国将此解读为他本人参与贩毒。这仅是美方的一面之词，尚有待未来证据验证。而且，所谓大量毒品输入美国的说法并不准确。输入美国的主要毒品是芬太尼，其渠道主要来自墨西哥。委内瑞拉确实输出部分毒品，但主要是海洛因制品，且主要流向欧洲。因此，毒品指控非常牵强。第二是特朗普长期指责的非法移民问题。他在演讲中多次声称“有些国家打开监狱把罪犯送到美国，打开精神病院把病人送到美国”，其所指即包括委内瑞拉。此事真实性我深表怀疑，可能性很低。第三是关于石油问题。特朗普指责委内瑞拉政府“窃取”（他使用了steal一词）美国石油公司资产，实则指的是国有化。但此事与马杜罗毫无关系。委内瑞拉的石油国有化发生在1976年，是好几任总统之前的事情。特朗普在指责时，并未向公众说明这是历史上的事，与现任政府无关。综上所述，这些理由都非常牵强。
周德武：我认为特朗普政府抓捕马杜罗，可从三个层面理解。宏观战略层面，特朗普意图“拿马杜罗祭旗”，以此立威。去年12月4日，美国发布了新的国家战略，其中大篇幅谈及“重回西半球”，旨在从一个“全能性霸权国家”向“选择性霸权国家”蜕变。该战略在西半球设定了三个目标：反移民、反毒品、反外部势力渗透与影响。马杜罗恰恰符合这一战略设计的针对目标，因此抓捕他具有极强的象征性和针对性。中观层面，此举旨在产生多重效应。一是示范效应，即在西半球树立阿根廷（好榜样）和委内瑞拉（坏榜样）两个正反样板。二是寒蝉效应，抓捕马杜罗的事实将对其他拉美国家领导人形成威慑。三是可能的“多米诺骨牌效应”，美国判断委内瑞拉的变故可能波及与其关系紧密的古巴。这是美方谋划的重要出发点。微观层面，则涉及如鲁比奥等关键人物的个人作用。前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博尔顿日前接受采访时就透露，他在任时已制定相关计划，但因注意力分散未能推动特朗普执行。此事酝酿已久，而在鲁比奥任国务卿的这一届政府得以落实。鲁比奥出生于1971年，其全家于1953年从古巴逃往美国，意识形态色彩浓厚。他一直希望在其任内实现古巴及委内瑞拉的政权更迭。因此，从宏观、中观、微观三个层面，美国对马杜罗下手有着充分的考量。
马杜罗在被控制后，多次露面的着装发生了变化，这是怎么做到的？
周德武：我曾赴委内瑞拉采访，那已是多年前。网友们非常敏锐，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委内瑞拉的圣诞节季节实际上从10月1日就开始了，持续时间很长。而美国威胁动武也已多时，如同“一只靴子落地”，全世界都在等待“另一只靴子”，过程中可能形成疲劳。从马杜罗最初被控制的照片看，他很可能穿着睡觉时的衣物，表明他仍保有一定警觉，但那类服装较为宽松。另外，目前委内瑞拉首都的气温大约在15至23摄氏度，类似于中国香港或更南地区的气温。他当时所穿的夹克类服装是合适的。可能的情况是，他在第一时间就被带上直升机，无法精心打扮，行动人员也需快速撤离以防意外。因此，第一套服装可能是其卧室内衣着。当他被带至“硫磺岛”号两栖攻击舰时，可能进行了第一次换装。这或许就是后来他在纽约军用机场降落时所穿的服装，可能是在美军基地更换的。第三套服装，可能是在他被带至纽约缉毒局办公室履行法律程序（如登记、拍摄面部照片等）时，按该机构要求更换的。最后，当被关押至纽约布鲁克林的大都会拘留中心时，他所穿着的囚服和拖鞋，则是完全按照美国囚犯标准配备的。这标志着其身份已从国家元首转变为囚犯——服装简洁，穿着透明拖鞋，消除一切安全隐患。因此，着装的变化仅仅是随着不同关押阶段和司法程序要求而进行的更换，并无特殊含义，完全是按流程行事。
马杜罗被指控的四项罪名是否成立？接下来他将面临什么？
龚炯：罪名是否成立取决于证据。美国既然能从一个主权国家将其抓捕回国，我推测其手中至少掌握了一些可公之于众的证据。但根据目前看到的报道，我个人不太相信马杜罗本人直接参与了贩毒。一国总统为这点钱贩毒，似乎不太可能。不过，他可能在毒品问题上收取了钱财，这倒是有可能的。这类事情在拉美国家历史上屡见不鲜。这种行为是否在法律上构成“本人参与贩毒”，是个法律界定问题。至于在美国的法庭审判，虽然我们谈论司法公正，但抓捕一国总统进行审判……英文中有个词叫“袋鼠法庭”。我担心将来的审判可能沦为一种走过场的形式。美国或许会设立一个“袋鼠法庭”来审判他。历史上有过先例，巴拿马总统诺列加被美军抓到美国审判，最终死于狱中。我估计马杜罗的命运可能与诺列加相似。
从国际法角度看，美国抓捕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是合法的吗？
周德武：毫无疑问，特朗普此举开创了一个危险的例子，但这并非先例。早在1989年12月20日，美国就对另一个拉美国家巴拿马的总统诺列加采取了类似行动，并于1990年1月3日将其抓捕至美国审判，最终判处40年监禁。只是时间久远，人们的记忆已经淡忘。特朗普的行动重新唤起了这段记忆。从国际法角度看，多年来国际法本身的执行力就较弱，特别是在大国主导的事件中。在联合国安理会层面，由于五大常任理事国拥有否决权，当行动与其利益冲突时，难以形成相关决议。只有当五大国立场基本一致时，才可能在某些事项上形成具有强制力的执法工具，其他时候则不然。因此，此次抓捕行动无疑是违反国际法的。即使在美国国内也存在分歧。目前，民主党及部分联邦参众议员已提出异议，一些学者也警告此举将带来恶果——未来其他国家可能效仿，随意抓捕他国领导人，这将彻底打破国际规则。
美国抓获马杜罗后，对委内瑞拉有什么影响？
龚炯：我分析，简而言之有三种可能。第一种，现任副总统罗德里格斯已被委内瑞拉最高法院任命为代总统并宣誓就职。但在新闻发布会上，特朗普表示美国将“run the government”。同时，站在他身后的国务卿鲁比奥称已与罗德里格斯通话，一直说“你们想干嘛就干嘛”。但罗德里格斯在就职讲话中，对外展现的态度却非常强硬，称“委内瑞拉只有一位总统，就是被美国抓走的那位”。我个人看法是，罗德里格斯可能试图左右逢源：一方面希望与美国妥协以保留国家主权，另一方面对内不能示弱。这是第一种可能性，即过渡政府能够基本稳住政局，同时逐渐转向亲美，类似现在的巴拿马政府（鲁比奥访问后巴拿马政策转变）。第二种可能性，如果罗德里格斯政府不听从美国，美方可能如其所威胁的，再次进入委内瑞拉推翻该政府，扶植一个“刺刀下的”傀儡政权。第三种可能性，是像利比亚那样，各种势力恶斗，形成割据局面，国家陷入长期动荡，成为所谓的“失败国家”。我认为第一种可能性稍大一些。第三种可能性也不能排除，因为委内瑞拉政局本身存在分裂因素。第二种可能性我认为较小，我估计罗德里格斯政府表面上会展现独立和强势，但背后不敢步马杜罗后尘，在许多问题上很可能对美国做出妥协。
普通民众的生活会有所改善吗？还是会经历一段混乱？
周德武：从目前看，行动次日早晨总体平静，但一些加油站和商店出现了排队现象。这从侧面反映出，在马杜罗执政的最近几年，委内瑞拉经济确实已滑入谷底。其通货膨胀率不是百分之几或几十，而是百分之几千、甚至上万。其货币玻利瓦尔的价值有时甚至低于一卷卫生纸，这是一种极具讽刺意味的局面，经济已触底。因此，接下来可能会有所调整。现任代总统罗德里格斯在西方眼中被视为务实派。她长期主管石油、电信等领域，与西方联系较多。至少目前，美国将其视为沟通桥梁，尚未打算切断。正如龚老师所言，还需“以观后效”。值得注意的是，特朗普在次日接受媒体采访时的调子，与周六记者会有所不同。记者会上他语调相对缓和，提及与罗德里格斯通电话。但他在接受采访时又说：“如果她不与我们合作，她将付出比马杜罗更大的代价。”这显示出其在周末期间胡萝卜加大棒并举的策略。目前，由鲁比奥负责对接，他为罗德里格斯设定了三个目标：停止贩毒、打击地方武装、清理亲美障碍。他表示这将作为未来与委方打交道的重要衡量标准。因此，罗德里格斯目前只是一个暂时性的过渡人物。她能否长期维持下去并符合美国利益，尚不确定。但至少现阶段美国是认可的。另外，罗德里格斯在过去几年委内瑞拉经济困境中，确实发挥了一定作用，推动从过去的计划经济和高福利政策，向更具资本主义色彩的政策调整。因此，目前民众对她仍抱有一定期待。就此而言，经济既已触底，或有可能反弹，民众生活存在改善可能。但另一方面，也不能排除另一种可能性：如果国家陷入权力真空，地方武装群起，军队分裂，加之该国政治光谱本就两极分化（如2024年大选所呈现），那么局势可能失控，国家将陷入新的困难时期。
美国全面接管委内瑞拉石油，会有什么连锁反应？如何影响油价？
龚炯：特朗普声称美国公司将进入委内瑞拉进行大规模投资，开采更多石油。委内瑞拉的石油潜力确实巨大，储量全球第一，约3000亿桶，占全球17%-18%。但目前，委内瑞拉石油生产基础设施退化严重。要增加产量需要巨额投资，且至少需要3到5年时间，不可能一蹴而就。因此，潜力虽大，挑战也多。委内瑞拉石油主要是重油，全球能炼制此类原油的设施不多，主要集中在美国墨西哥湾沿岸的炼油厂。如果能稳定增产，肯定会对全球油价产生影响。目前国际油价每桶不到60美元（约58-59美元）。若大幅增产，油价势必承压下行。但短期内实现大量增产根本不现实，需要时间和巨额投资。
周德武：我补充一点。今天早晨国际石油期货市场表现相对平静，并未出现预想中的剧烈脉冲式波动。纽约期货市场上，西德克萨斯轻质原油价格在每桶57美元左右，处于正常波动区间。这主要是因为委内瑞拉当前市场份额很小。1999年查韦斯执政初期，其石油日产量最高达350万桶，如今已降至约90万桶，产量急剧萎缩。特朗普在记者会上毫不掩饰地表示要攫取委内瑞拉石油利益，号召美国公司立即进驻投资。因此，一旦未来产量得以提升，确实会对平抑世界油价产生作用。但当前问题在于，大规模投资需要政局稳定。如果委内瑞拉政局不稳，资本家们对于投入真金白银会犹豫不决。因此，如何将委内瑞拉推向美方所设想的稳定轨道，至关重要。
哥伦比亚为何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对周边地区的稳定有什么影响？
周德武：这需要从几个层面看。美国此次行动在整个西半球，特别是拉美地区，产生了强烈的冲击波。一些国家反应尤为强烈。哥伦比亚总统佩特罗第一时间在社交媒体发声。哥伦比亚作为联合国安理会非常任理事国，本年仍可在国际上发声。哥委两国接壤，哥伦比亚有唇亡齿寒之感。委内瑞拉政局不稳是否会产生外溢效应波及哥伦比亚，这必然是其总统考虑的重点。因此，哥伦比亚第一时间宣布进入紧急状态，并向委内瑞拉边境增派了3万名士兵以维护边界安全，这是一种预防性措施。实际上，不仅是佩特罗，智利总统博里奇也第一时间表示：“今天是委内瑞拉，明天可能是任何一个国家。”这种唇亡齿寒的恐惧感正在拉美地区蔓延。而在周六的记者会上，特朗普已经对佩特罗发出警告，称其“仍在继续向美国贩毒”，这进一步加剧了相关国家的危机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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