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谱摊开在祠堂的八仙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像一棵倒挂的大树,从明朝洪武年间的老祖宗一直延伸到现在。

我的手指顺着"德"字辈往下找,找了三遍,没有我父亲周德才的名字。又顺着"建"字辈找,也没有我周建国的名字。

我们这一支,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被整齐地抹掉了。

三十万啊。我刚刚亲手把三十万的支票交到族长周德贵手里,墨迹还没干透。而现在,我站在这本崭新的族谱面前,感觉自己像个笑话。

"建国啊,"族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让我熟悉的、高高在上的腔调,"你也别往心里去。你爹当年的事,你是知道的。族规就是族规,不能因为你现在有钱了,就把规矩改了。"

我转过身,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是我父亲的堂兄,今年七十二岁,在村里德高望重。此刻他脸上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那表情我太熟悉了——从我记事起,村里人看我们一家就是这种表情。

"德贵叔,"我的声音很平静,"我爹当年到底犯了什么事,要被逐出族谱?"

族长叹了口气,一副"你怎么还不明白"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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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修祠堂的时候,族里凑了一笔钱,你爹负责保管。结果钱丢了,整整两千块。那可是八五年啊,两千块是什么概念?够盖三间大瓦房了。"

"我爹说他没拿。"

"他当然说没拿。"族长冷笑一声,"可钱是在他手里丢的,这是事实。族里开会表决,把他除名了,这也是事实。建国,我知道你现在出息了,在城里开大公司,有的是钱。但族谱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能因为钱就坏了规矩。"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三十万。这笔钱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这个小山村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整个修族谱的工程,预算也不过二十万。我多捐的那十万,本来是想用来修缮祠堂的。

可现在,我的名字不在族谱上,我父亲的名字也不在。我们一家三代人,像是周家的一个污点,被彻底抹去了。

"德贵叔,"我说,"这三十万,我不要回来。但是我有一个请求。"

族长的眼睛闪了闪,带着一丝警惕:"什么请求?"

"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会给您一个交代。"

族长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什么端倪。但我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行,"他最后说,"三天就三天。不过我把话说在前头,不管你查出什么,族谱的事,还是得族里人开会表决。"

我点点头,转身走出了祠堂。

身后传来其他族人的窃窃私语,但我没有回头。

从祠堂出来,我没有回城里,而是去了村东头的老房子。

那是我出生的地方,一座破旧的土坯房,现在已经没有人住了。父亲去世后,母亲跟着我搬到了城里。但每年清明,我都会回来给父亲上坟。

房子比我记忆中更破了。屋顶的瓦片碎了几块,墙角长满了青苔。我推开那扇咯吱作响的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我站在堂屋中间,环顾四周。墙上还挂着父亲年轻时候的照片,照片已经发黄了,但父亲的笑容依然清新。那时候他才三十出头,眉清目秀,意气风发。

八五年的事,我其实不太记得。那年我才五岁,只记得有一天,家里突然来了很多人,吵吵嚷嚷的。母亲抱着我躲在里屋,我透过门缝看到父亲跪在堂屋中间,额头上全是血。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族里开会,说父亲偷了修祠堂的钱,要把他逐出族谱。父亲不服,和人争执起来,被人打破了头。

从那以后,我们一家就成了村里的"贼"。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小孩子见了我都绕着走。上学的时候,同学们骂我是"贼娃子",我和人打架,老师不问青红皂白就罚我站。

父亲在村里抬不起头,只好出去打工。但他身体不好,在工地上干了几年,落下一身病。我十五岁那年,他走了。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说:"建国,爹没有偷那个钱。爹这辈子清清白白,没做过亏心事。你要相信爹。"

我信他。从始至终,我都信他。

但"信"是一回事,"证明"是另一回事。三十九年了,当年的事情还能查清楚吗?

我在老房子里待了很久,翻箱倒柜地找了一遍。在父亲的遗物里,我找到了一个发黄的笔记本。那是父亲的账本,上面记着当年修祠堂的每一笔收支。字迹工工整整,每一分钱都有出处。

账本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钱交给德福保管,收据附后。"

德福?周德福是谁?

我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着。周德福......是族长周德贵的亲弟弟,当年是村里的会计。但他好像很早就去世了,我记得参加过他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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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据呢?我把整个笔记本翻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收据。

但这至少说明一件事:当年那笔钱,父亲曾经交给了周德福。

我决定去找周德福的家属问问。

周德福的儿子叫周建军,比我大几岁,现在在镇上开了一家五金店。我开车去了镇上,找到了那家店。

"建国?"周建军看到我,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建军哥,我想问你点事。"我开门见山,"关于八五年修祠堂的钱,你知道多少?"

周建军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把我拉进里间,关上门,压低声音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应该知道,我爹被逐出族谱,就是因为这件事。"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想知道真相。"

周建军沉默了很久。我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建国,"他终于开口了,"有些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