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南瓜粥
作者:潘晓炜
煤饼炉膛里的火苗微微弱弱,温柔的舔着砂锅的锅底,锅里的南瓜粥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甜香混着煤渣气的独特烟火气,漫过杭拖家属宿舍的整个走廊,也漫过我整个湿漉漉的童年。
那年雨水足,母亲和我在楼房后面挖了一块地,整好地,母亲特意把一包鱼肚肠、鸡毛之类的东西埋在了坑里,说是底肥。然后在一旁撒下了几粒南瓜籽,盖上了一块塑料布。没想到1个多月后竟蹿出了满架的绿藤。藤叶爬得满地都是,黄花谢后,一个个南瓜坠在绿叶间,青的、黄的,圆滚滚的,挨挨挤挤,把那一片空地都压出了沉甸甸的秋意。等南瓜熟透了,挑了个大晴天,母亲带着我挎着竹篮去摘,一边摘一边说:“底肥足就是好,啥事都不用管,你看就有收成了。”母亲口中的“啥事不用管”就是在南瓜的整个生长过程中没有去施过肥,浇水都很难得。那天我们一共摘下了9个大大小小的老南瓜,可把母亲高兴坏了,她笑着说:“没想到几颗小种子,收了那么多的南瓜。”
母亲很会过日子,小心翼翼的把老南瓜抱回家后,找了个干燥通风的地方放好,还在下面铺了一块麻袋,她说如果不遭老鼠的话,可以保存好几个月,而且越放越甜。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那些黄澄澄的老南瓜,在她手里能变出百般滋味。她切了大块的南瓜蒸熟,捣成泥,和上糯米粉、白糖,包上豆沙馅,做成了软糯的南瓜饼;也会在某个午后,在锅子里闷上一锅南瓜、番薯,喷香的滋味现在都忘不了;还会把老南瓜去皮擦丝,用干面粉一拌,添上各种调料后上锅蒸,蒸熟后放在竹匾里暴晒,做成了特有的“南瓜干”;剩下的那些,她便留着熬粥。母亲总说,入秋的老南瓜最养人,用炉火慢熬,才能煮出那份稠糯的甜。因为当时的宿舍区没有柴灶,母亲就用了一个煤炉,里面烧的是食堂外废弃的没有烧尽的煤渣,那是我每周末和小伙伴们挎着竹篮捡来的“战利品”。
熬粥时,母亲会仔细地给南瓜去皮切块,和淘好的糯米一同放进砂锅里,添上凉水。炉火不疾不慢的烧着,她一边忙着别的活计,一边不时的走过去看看,或掀开锅盖搅一搅,或用两块毛巾端起砂锅放在一边再用铁钳去拨弄一下炉心里的煤渣。此时的我会静静的守在一旁看着母亲,她的侧脸在火光里柔和得像一幅水墨画,眼角的细纹里,盛着说不尽的温柔。母亲会笑着对我说:“别急,慢火熬出来的粥才香。”等粥熬得稠糯了,母亲先盛出一碗,放在桌上晾着,又从玻璃罐里捏出几粒炒得焦黄的白芝麻,撒在粥面上。白瓷碗里,南瓜融成了金黄的稠浆,裹着颗颗分明的糯米粒,舀一勺入口,甜糯熨帖,从舌尖暖到胃里,连带着心尖儿都是暖的。那时候总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母亲熬的南瓜粥更好吃的东西了。
后来我们去了桐庐城里,用上了管道燃气,再也不需要煤饼炉了,也没地方去捡煤渣了,再后来到了杭州,生活节奏就更快了,三餐多是匆匆扒几口,再没喝过那样浓稠香甜的南瓜粥。偶尔在街上看到卖粥的铺子,也会买一碗尝尝,可那粥里,只有南瓜和米的味道,没有那股特有的烟火气,没有母亲变着花样做南瓜吃食的热闹,更没有童年里那股纯粹到心坎里的甜。
前年的某个周末的午后,我回桐庐陪伴病中的母亲,我轻声的问她:“晚饭想吃点啥?”她想了想说:“煮点南瓜粥吧。”正好家里有小舅拿来的一个老南瓜,于是切了一块,拿出当年的那口砂锅,淘米、点火……煤气灶的火苗又一次舔着锅底,粥香也慢慢漫了屋子,似乎和记忆里的味道差不多,却又感觉少了点什么。我捧着温热的碗,轻轻的吹嘘着,双手端到母亲面前,看着她小口的吃着,那样子像极了当年的她和我,只是角色互换了一下。
如今母亲不在了,她住了多年的老屋落了锁,那口用了几十年的砂锅也积了灰。每年入秋,岳母、小舅或者其他朋友都会送来老南瓜,我偶尔也会学着母亲的样子,在城里的厨房里熬一碗南瓜粥。火调到最小,耐心地搅着,可粥熬得再稠,再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母亲站在灶边的身影,少了她那句“别急,慢火熬才香”,少了满院南瓜香里,她变着花样做吃食的笑语,少了那碗能暖透岁月的甜。
窗外的风掠过,恍惚间,又听见砂锅里咕嘟的声响,又看见母亲笑着递过一碗热气腾腾的南瓜粥,粥面上的白芝麻,亮得像黑夜里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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