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源《请回答1988》
都说“生活并没有那么多观众”，但架不住生活里处处都可能有直播间。
现在，不论你是在健身房里龇牙咧嘴地撸铁、和朋友边聚餐边畅聊八卦秘辛、甚至是早上刚起床顶着鸡窝头排在路边摊前买煎饼，都有可能一不留神就闯进了店家的直播镜头。
入镜总是来得猝不及防，许多商家根本不管你是I人E人、是否有镜头恐惧症、注不注重个人隐私，只要你进入经营范围，就会默认成为直播间里证明生意好、人气旺的“活招牌”。
最近，乐刻健身被曝出偷拍会员做直播，并且全国各地多家乐刻门店的社交媒体账号上，都发布过会员健身的视频，部分画面还放大拍摄臀部。
@界面新闻
乐刻门店工作人员回应称：“不是天天拍，只是偶尔做个宣传。”
把会员当作现成素材的远不止乐刻一家。社交媒体上，越来越多网友吐槽自己在健身房“被出镜”的经历——
回家点开朋友圈两眼一黑，赫然发现自己被店员拍成了宣传视频。气得打开某音/某红书转移一下注意力，结果很可能又在同城刷到了自己穿着紧身训练服满头大汗、表情管理下线的尴尬画面。
社交媒体截图
作为消费者，花了钱却反被店家“白嫖”了肖像，吃饭被拍摄、训练被干扰，甚至和同伴私下的对话都可能被录到网上。丢脸都算事小，大家更担心个人隐私就这样被主播们泄露给全网。
“到底有没有人来管管这猖狂的镜头？！”，成了多少网友共同的崩溃咆哮。
01
拒绝健身房“被入镜”，
维权难度堪比绕杠卷腹50个
许多人在生活中遇到镜头入侵的经历，都是愤怒开头、憋屈结局。
大学生Ella就是其中的典型。
她三番投诉、一次报警、前前后后无数遍和店家声明诉求，只换来了健身房经理一句轻蔑的：
“解决不了，有本事你（继续）报警。”
甚至没得到拍摄者的一句道歉。
Ella办卡的健身房是一个当地知名的连锁品牌，在她所在的城市有二十多家分店，她常去的是学校附近的一家。
上个月，她正在椭圆机上锻炼，感觉有人一直在盯着自己看，转头发现两名陌生男性正站在她身后，一人举着手机、摄像头正对着她，另外一名穿着健身房的教练服。
图源《灿烂的她》
上前询问后得知他们在拍摄博主的探店视频，她反复问道：“为什么不和我沟通？”“你们拍摄这个区域，为什么不提前告知我？”
而那位带着探店博主进来拍摄的教练只是不耐烦地回答：“你要是不想让脸出镜就转过去”。
转过脸后Ella越想越不对劲，明明拍摄前没有尽到告知义务的是他们，为什么自己要配合让渡脑袋向哪边转的自由？
于是她转过身去接着和对方争论，教练却说：“那你就别在这块练。”
不过在Ella的坚持主张下，这位教练答应了会删除掉涉及她入镜的视频。
让她没想到的是，费尽口舌交涉到这一步，自己和健身房的掰扯大战才刚刚开始。
图源《半熟男女》
短短一两分钟后，当她去前台寻找刚才的教练想确认视频是否已经删除，教练的态度却突然大转变，说刚刚的探店博主已经打车离开了，要等博主把视频先发过来，Ella等了很久也没看到视频，两人开始在前台争吵起来。
“他突然眼神变得狠狠的，开始咬后槽牙，我觉得不太妙”，担心发生肢体冲突，Ella迅速拨打了报警电话。
回访警察告诉她，因为她没有第一时间保留证据，也没有掌握到对方电子设备里拍摄到她的视频，出警只能调取监控。
可是店内监控无法证明摄像头真的拍到了她，就不能作为有效证据，所以警察也没办法做进一步处理，只能提醒她如果后续发现自己的视频被上传了社交媒体，可以选择起诉这家健身房。
图源《新闻女王》
至此，Ella只好走上曲折的投诉道路——
拨打健身房总部的投诉电话，发现是空号。
两次找分店经理投诉，经理都让她先回去等电话。直到第三次投诉，她才终于能和门店方面对面地聊解决办法。
这回，门店经理、健身教练、销售、前台五个人把Ella围了起来，经理告诉她相关视频已经删除了，可Ella觉得口头承诺并不能作数，并且需要带领探店博主随意拍摄的那名教练和她道歉。
健身房直播间截图
整个交涉过程中，几位工作人员不停打断她的诉求，而且把她越围越紧，Ella几乎无法完整地说完一句话，并且在人墙的压迫感下非常不安。
经理一直自顾自地输出，解释他已经开会和员工们强调过拍摄问题了。当Ella愤怒地质问“那这不就是你们员工的工作疏忽吗？”时，另一名销售就敷衍地答“是是是”。
解决到最后，她既没有亲眼确认自己的视频删除，涉事教练本人也没有和她道歉。经理给出的方案是：
“你要么接受我的道歉，要么报警。”
02
流动的直播机位，
随机抓取幸运会员“全网巡练”
Ella的故事并不是个例。
健身房里其他会员上团操课会被拍、在游泳池里会被拍，甚至她加好友的销售朋友圈背景都是正在锻炼的会员照片。
被拍摄镜头惹恼的会员，已经成了很多健身房的固定节目，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重新上演。
北京的周先生几乎每天晚上下班后都要去锻炼，他所在的是大兴区一家定位中高端的健身场馆，平台显示年卡均价是乐刻这种大型连锁的2-3倍。
最近这半年以来，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和健身房的工作人员反映“不想入镜”的问题了。
受访者供图
“直播间的宝宝们，大家来看我们健身房的人非常多的哈，有练得好的，练得不好的，大家都在勤勤恳恳地练习……”，这样推销话术，现在几乎成了周先生每天的运动BGM。
他所在的场馆不仅几乎每天都在开播，而且时长贯穿他从进入健身房到离开健身房的两三个小时，主播大多数是店里的健身教练和其他员工。
在社交媒体上随机抽取两个周先生同品牌健身房的账号，就会发现人家主播比打工人们上班还勤，元旦三天假期一天都没休息，平时也是坚持“打工人下班、他开播”的作息，专挑晚间训练人最多的高峰期直播。
如果说高频次、长时间地充当直播间背景板尚能忍受，那么主播拿起手机四处游走扫射，哪块区域人多拍哪里、甚至怼着拍的行为就实在令人忍无可忍了。
有会员不想入镜？没关系，镜头自会主动来追你。
有一次，周先生正在锻炼，突然走过来一名店员把手机直直地对着他，一边怼脸拍摄，一边和屏幕里的观众们介绍：
“你们看这个人他练得怎么怎么样，他已经在我们这里练了多久了，大家要想达到这种状态大概需要如何如何……”
图源《烟火人家》
在丝毫没有提前征得同意的情况下，周先生就成了直播间里的“陈设工具”。于是他立刻告诉正在直播的店员，自己不想入镜。没想到对方的语气非常不客气：
“我拍谁不行？你就这么金贵？我就拍拍我们健身房怎么了？”
类似的不愉快在这家健身房里不时发生。
两周前，一名男员工追着正在练臀的女会员直播。刚开始，被拍的女会员甚至都没发现，后来是场馆里的其他会员提醒她“有摄像头对着你直播”，被拍的女士当时非常生气，和直播员工起了冲突。
为了方便活动，健身房里绝大多数女性都穿着单薄的运动背心或吊带，而许多主播喜欢专门拍摄穿着清凉的女会员，甚至把摄像头对着她们的隐私部位。
会员们私下组的健身群里，许多女会员都在吐槽这件事。
大家不堪其扰，也纷纷尝试了各种解决办法：
在点评软件上写差评，店方不为所动。
当面和店员交涉，店员却说他们也不想播，都是领导和总部要求的。
直接向总部投诉，总部回复最近业绩压力大，必须想办法拓展新客户，“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受访者供图
和Ella处境类似，包括周先生在内的绝大部分消费者最后既没有争取来解决方案、也没有听到道歉。不过他们得到了另外一种放话：
“你要觉得接受不了，可以退卡。”
如果有人真要退卡，也是不可能爽快退的。健身房会以“这是你主动要求退卡”为由克扣退款，会员很难完整拿回没用完的卡费。
花费四千多块办了18个月卡的周先生，只好继续忍到会员到期再换健身房。
03
猖狂的直播镜头，
想要重新定义“公共场所”
让大家感到更头疼的是，换个地方也未必能躲到清静。
健身房因为穿着和活动的特殊性，让大家感到格外被冒犯。但被直播镜头霸占的生活场景，早已不只大大小小各品牌的健身房。
现在餐厅、酒吧、超市、路边摊全都流行起把镜头对准路人的直播，甚至许多汤泉馆都把镜头对准了休闲区穿着澡袍的顾客。
各位纯“素人”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被记录下来发上了网。
汤泉馆直播间截图
有网友呼吁大家看到类似的直播积极向平台举报，有人出起歪招：“对着镜头挥一下百元纸币，直播间马上就能被封”“冲过去对着手机喊‘千万别来，一点也不好吃！’”……
但这更多是存在于网友想象中的爽文段子，真实情况是消费者找到店家理论，对方往往会理直气壮地说：“这是公共场合，我为什么不能拍？”
一句话噎得人哑口无言。
其实从法律层面来讲，这并不是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北京市京兴律师事务所的周玉兰律师解释道，公共场所不等于没有隐私。
“场所是公共的，但是我的人脸、我跟谁在一起、我的身体特征、我的私人聚餐，这些都不属于完全公开的信息范畴。我们在公共场所也享有私人生活安宁和不被窥探的权利。”
图源《烟火人家》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一十九条规定，任何组织或者个人未经肖像权人同意，不得制作、使用、公开肖像权人的肖像。《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三十二条规定，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以刺探、侵扰、泄露、公开等方式侵害他人的隐私权。
店家一声招呼不打就对过来的镜头，就可能构成对顾客肖像权、隐私权的侵犯。
当然，还有许多人明明知道自己被侵权了，却苦于不知道应该怎么维权。
不走邪门方法，有意识地“第一时间固定好证据”非常重要。
Ella就是因为没有证据导致非常被动，周玉兰律师的建议是：“立即通过拍照、录像、录屏、截图等方式保存证据，清晰记录直播账号、时间、在线人数等关键信息，并当场向商家或主播明确提出异议，要求其停止拍摄或对自身影像进行遮挡处理。”
图源《生活家》
然后，大家可以向网络平台投诉，要求删除侵权内容或冻结涉事账号；或者向当地消费者协会、市场监督管理部门、网信部门等投诉，请求介入调查和调解，都是对普通消费者而言更便捷可行的办法。
如果遇到严重的侵权行为或者骚扰，也要及时报警，或者提起诉讼维权。
面对镜头，大家除了“躲开”和“忍着”，也可以积极行动，不要默默把自己在公共空间本该享有的清净让渡出去。
图源《余烬之上》
当新媒体营销的逻辑逐渐侵入到每一个行业，越来越多的短视频、直播镜头架进大家吃饭、娱乐、运动的空间，几乎是必然的趋势。
线下门店一个个都入驻社交媒体，转型为平台本地生活板块的成员。大家能理解做生意要拓展业务，做好宣传是刚需。
但怼脸拍顾客其实并没有营销到点子上，到底哪个用户爱看屏幕里一群不认识的路人甲乙丙丁晃来晃去啊？
不如各位店家转换一下思路和摄像头，把直播对准没有汗渍、摆放有序的高级健身器材，看不见脚印、洁净亮堂的地板，或者食材新鲜、面板反光的后厨怎么样？
我想大家一定会喜闻乐见，生意想不火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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