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槐花香

方慧兰今年五十二岁了。

她自己住着一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单位分的。

儿子方哲在另一头的大城市里上班,一年也就过年回来一趟。

日子过得不紧不慢,像墙上那面老挂钟的摆锤。

早上五点半醒,去公园跟着老姐妹们跳一个小时的操。

回来洗个澡,把昨晚泡上的黄豆放进豆浆机。

豆浆的香气飘满屋子的时候,一小碟咸菜,两个自己蒸的馒头,就是一顿早饭。

吃完饭,她会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

阳台上的花花草草,她伺候得比什么都精心。

那盆君子兰,叶子油绿得像要滴下来。

儿子总说,妈,你一个人太孤单了,找个伴吧。

方慧兰嘴上说着“都这把年纪了,折腾啥”,心里却不是没动过念头。

尤其是在傍晚,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屋子染成一片昏黄的时候。

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都像是寂寞的精灵。

她会呆呆地坐着,听着窗外孩子们放学的吵闹声,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才想起来要去开灯。

就是在这种时候,她认识了赵建军。

在区文化宫办的老年交谊舞会上。

赵建军五十五岁,退休前是哪个厂里的工程师,说话文绉绉的,跟她以前厂里的那些老师傅不一样。

他个子挺高,背不驼,头发虽然白了不少,但梳得一丝不苟。

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洗得发白了,但领口袖口干干净净。

他主动邀请方慧兰跳舞。

他的手搭在她腰上的时候,很规矩,带着一点点试探的温度。

“您舞跳得真好,像年轻时候电影里的演员。”赵建军笑着说,眼睛里有光。

方慧兰一下子就脸红了,像个小姑娘。

多少年没人这么夸过她了。

从那天起,赵建军就走进了她的生活。

他会算好她跳完操回家的时间,在楼下等着。

手里要么提着一袋刚出锅的热油条,要么是几根新鲜的黄瓜。

“早上好啊,慧兰,锻炼完肯定饿了,快趁热吃。”

他把油条递过来,用的是“慧兰”,不是“方大姐”,这让方慧-兰心里一暖。

他会陪她去菜市场买菜。

她为了一毛钱跟菜贩子争得脸红脖子粗,他就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

等她买完了,他会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菜兜子。

“你呀,就是太实在,跟他们费那劲干啥。”他嘴上这么说,眼神里却满是欣赏。

他们会一起去公园散步。

赵建军懂的真多。

他能从一棵树的叶子,讲到这棵树的历史。

能从天上的云,讲到明天的天气。

他最爱讲他年轻时候的事。

“那时候,我们厂里分房子,多紧张啊,我为了一个指标,跟着领导跑前跑后,喝了多少酒。”

“八十年代末,我去深圳出差,第一次见到那么多高楼,心里那个震撼啊。”

方慧兰就静静地听着,觉得这个男人真有本事,真有阅历。

他不像她过世的丈夫,一辈子就在厂里那个小车间,嘴笨,不会说话,更不懂什么浪漫。

赵建军懂。

他会买一束槐花,插在她厨房的玻璃瓶里。

“闻着这味儿,就想起我小时候,满院子都是槐花香,甜丝丝的。”

整个屋子都因为那束槐花,变得温柔起来。

方慧兰的心,也跟着软成了一滩水。

她开始给他做饭。

红烧肉,她会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

他爱吃面,她就学着自己擀面条。

看着赵建军呼噜呼噜吃得满头大汗,她觉得比自己吃还香。

“慧兰,你这手艺,国营饭店的大厨都比不上。”赵建军抹着嘴说。

“好吃你就多吃点。”方慧兰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心里甜得像吃了蜜。

儿子方哲打视频电话回来,看到了桌上多出来的一副碗筷。

“妈,谈朋友了?”方哲在那头笑得意味深长。

方慧兰有点不好意思,把摄像头转向了赵建军。

赵建军很自然地跟方哲打招呼:“是阿哲吧?你好你好,我叫赵建军,你妈妈的朋友。”

他对着镜头,讲了自己对未来的规划。

“我跟慧兰商量了,我们都退休了,身体还行,不能总在家里待着,得出去走走,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

“我查了好多攻略,第一站,就去云南。”

“等我们从云南回来,就踏踏实实过日子,我来照顾你妈。”

方哲在视频那头,看着侃侃而谈的赵建军,又看看自己母亲脸上那种久违的光彩,点了点头。

“叔叔,我妈就拜托您了。她一个人不容易。”

挂了电话,方慧兰的眼睛有点湿。

“你看你,跟孩子说这些干嘛。”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嘛。”赵建军开了个玩笑,然后很认真地握住她的手,“慧兰,我是真心的。你为儿子操劳了大半辈子,下半辈子,该为自己活了。我陪你。”

“我陪你。”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方慧兰心里尘封已久的那扇门。

她觉得,她的第二春,真的来了。

没过多久,在赵建军的提议下,他们决定先同居,把这次云南之旅,当成一次“婚前蜜月”。

赵建军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两个大编织袋,就搬进了方慧兰的家。

方慧兰把次卧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上了新买的床单被套。

赵建军却说:“分什么房睡,我们都是要过一辈子的人了。”

那天晚上,方慧兰有些紧张,也有些期待。

赵建军身上的烟草味有点重,但他的怀抱很暖。

“慧兰,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他在她耳边说。

方慧兰闭上眼睛,嗯了一声,觉得这辈子,值了。

去云南的机票和酒店,都是赵建军在网上订的。

他拿着手机,一条一条地给她念那些酒店的评价。

“这家不行,说热水不热。”

“这家可以,离古城近,还送早餐。”

方慧兰看着他认真比对价格的样子,觉得这个男人真会过日子,靠谱。

出发前一天,她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

又去超市买了很多吃的,塞满了冰箱。

“你这是干啥?我们出去玩,家里买这么多东西。”赵建军不解地问。

“等你回来吃啊。”方慧兰理所当然地说。

她已经把他当成了这个家的男主人。

她幻想着,从云南回来,她每天给他做饭,洗衣,一起散步,一起看电视。

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走到老。

出发那天,天特别蓝。

方慧兰穿了一件新买的红色外套,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她想让自己看起来年轻一点,精神一点。

赵建军拖着行李箱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觉得特别踏实。

机场里人来人往,广播里响着航班信息。

方慧兰觉得,自己不是去旅游,而是奔赴一场迟到了三十年的约会。

她的人生,从今天开始,要翻开新的一页了。

槐花的香气,好像还萦绕在鼻尖,甜得让人有点晕眩。

第二章 第一道裂痕

飞机降落在昆明长水机场。

走出机场大厅,一股带着花香的暖风迎面扑来。

“看,这就是春城。”赵建军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显得意气风发。

方慧兰也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都是清新的味道。

旅途的疲惫一扫而空。

“老赵,我们先去酒店放行李吧?”方慧兰提议。

“不急。”赵建军摆摆手,“我查过了,从机场坐大巴到市区,一个人要二十五块。我们两个人就是五十。”

他拉着方慧兰走到一个角落,指着不远处的一排公交站台。

“坐公交,换乘一次,一个人只要四块钱,省四十多呢。”

方慧兰愣了一下。

四十多块钱,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出来玩,图个方便舒服。

但她看着赵建军那副“我多会过日子”的得意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行,听你的。”她笑了笑,心想,他这是节约惯了,是好习惯。

公交车上人很多,没有座位。

方慧兰和赵建军被挤在人群里,提着行李,晃来晃去。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才在一家小旅馆门口下了车。

旅馆的名字叫“温馨客栈”,门脸很小,夹在一排卖米线的铺子中间。

这和方慧兰在网上看到的图片不太一样。

图片上,客栈门口种满了鲜花,看起来很雅致。

“就是这里了。”赵建军对照着手机地图,肯定地说。

方慧兰跟着他走进去,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前台后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小姑娘。

赵建军走过去,敲了敲桌子。

“你好,我们订了房,赵建军。”

小姑娘迷迷糊糊地在电脑上查了半天,递过来一把钥匙。

“二楼,203。”

房间很小,一张床就占了多半个屋子。

窗户对着一个油腻腻的后巷,光线昏暗。

床单看起来是洗过的,但已经泛黄,上面还有几处破洞。

卫生间的门关不上,淋浴喷头孤零零地挂在墙上,下面是一个发黑的塑料桶。

方慧兰心凉了半截。

“老赵,这……这就是你订的酒店?”

“是啊。”赵建军把行李一放,毫无察觉地在床上坐了下来,还颠了两下。

“一百二一晚,还送早餐,多划算。网上那些照片,都是P过的,不能信。住酒店,不就是睡个觉嘛,要那么好干嘛,浪费钱。”

方慧兰没说话。

她打开箱子,想找瓶水喝。

“别拿了。”赵建军拦住她,“你箱子里那是矿泉水,一块五一瓶的。我带了杯子,咱们烧点自来水喝就行,免费。”

他说着,就拿起桌上那个积满水垢的电水壶,要去卫生间接水。

“别!”方慧兰一把抢了过来,“老赵,这水不知道干不干净,喝了拉肚子怎么办?出来玩,生病了可麻烦了。”

“哪那么娇气。”赵建军有点不高兴,“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水没喝过。行行行,不喝就不喝。”

他从自己的包里,摸出一个绿色的军用水壶,拧开喝了一大口。

“我在机场接的开水,还热乎着。”

方慧兰看着他,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她默默地从自己箱子里拿出一瓶水,拧开,递给他。

“喝这个吧,别喝凉的。”

赵建军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

“还是你这水甜。”他笑着说,然后把剩下的半瓶揣进了自己兜里。

他没问她渴不渴。

方慧-兰把自己的嘴唇抿了抿,也从箱子里又拿了一瓶水。

放下行李,赵建军提议去逛逛。

“先去吃点东西,我饿了。”他说。

他领着方慧兰,在小巷子里绕来绕去。

路过好几家看起来窗明几净的米线店,他都目不斜视。

最后,他在一个最偏僻的角落停了下来。

那是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小铺子,门口摆着两张油腻的桌子。

一个老婆婆正在灶台前忙活。

“就这家了。”赵建军说,“这种地方,才最正宗,还便宜。”

一碗米线,八块钱。

端上来的时候,碗边还有个缺口。

汤里飘着几根蔫了吧唧的韭菜,和几粒看不出是什么的肉末。

方慧兰没什么胃口,只挑了几根米线慢慢吃着。

赵建军却吃得津津有味。

“嗯,就是这个味儿。”他把汤都喝了个底朝天,还意犹未尽地咂咂嘴。

吃完饭,他们在街上闲逛。

昆明的阳光很好,街边开满了各种颜色的花。

方慧兰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她看到路边有卖鲜花饼的,刚出炉,香气扑鼻。

“老赵,我们买点尝尝吧?”

“那东西有啥好吃的,又甜又腻。”赵建-军看了一眼价签,“二十块一盒,坑人的。”

他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卖民族服饰的小店,方慧兰看到一条很漂亮的披肩,蓝色的底,上面绣着白色的花。

她忍不住停下来,摸了摸那料子。

“喜欢?”赵建军问。

方慧兰点了点头。

“老板,这个怎么卖?”赵建军问。

“一百五,纯手工的。”

“太贵了。”赵建军拉着方慧兰就走,“这种东西,到处都是,回头去批发市场买,三十块钱一条。”

方慧兰被他拽着,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披肩,心里有点失落。

她不是非要买,只是觉得,他连问问价,让她试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晚上回到小旅馆,方慧兰想洗个澡。

打开淋浴,水流小得像尿尿,还忽冷忽热。

她草草地冲了一下,就出来了。

赵建军已经躺在床上看手机了。

他看得咯咯直笑,是那些搞笑小视频。

“慧兰,快来看这个,太逗了。”他招呼她。

方慧兰没什么心情,说自己累了,想早点睡。

“行,那你先睡。”赵建军头也不抬,继续刷着手机。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方慧兰躺在床上,闻着被子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霉味,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起临行前,她把家里收拾得那么干净,冰箱塞得那么满。

她想起赵建军握着她的手,说“下半辈子,我陪你”。

她想起机场里,她看着他的背影,觉得那么踏实。

可现在,这个男人就躺在她身边,中间却像隔了一道无形的墙。

那墙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节约、划算、省钱。

她不是怕花钱。

她自己过日子,也精打细算。

但这是出来旅游,是他们两个人的“蜜月”。

她想要的,是一点点浪漫,一点点在意,一点点“我们”的感觉。

而不是处处被“划算”两个字捆绑着。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赵建-军。

手机短视频的声音还在继续,夹杂着他时不时的笑声。

方慧兰闭上眼睛,感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划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不疼,但很不舒服。

第三章 算盘

第二天,他们坐大巴去了大理。

六个小时的车程,车里挤满了人,空气混浊。

方慧兰有点晕车,脸色发白。

赵建军坐在旁边,要么跟邻座的大哥聊天,吹嘘自己当年的威风史,要么就戴上耳机听手机里的红歌。

他没问过方慧兰一句“你难受吗”。

到了大理,住的地方比昆明更差。

是在古城外一个村子里,本地人的自建房改造的。

房间里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个摇摇晃晃的桌子。

“这里好。”赵建-军却很满意,“一晚上才八十块。而且老板说,我们可以用他家的厨房自己做饭,省钱。”

方慧兰看着窗外正在施工的工地,和远处的一片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开始怀疑,赵建军所谓的“做了很多攻略”,是不是就是找遍了全网最便宜的住宿。

下午,他们去逛大理古城。

古城里很热闹,游人如织。

方慧兰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苍山洱海,确实名不虚传。

走到一个可以坐缆车上山的地方,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往返票价280元/人”。

“我们上去看看吧?从山上往下看,风景肯定不一样。”方慧兰说,带着一丝期待。

“二百八?抢钱啊!”赵建军立刻拉下了脸,“这缆车坐一下,顶我们三天的房费了。不坐不坐,这就是个骗钱的玩意儿。”

“可是……”

“别可是了。”赵建军不耐烦地打断她,“你想看风景,我带你去个地方,不要钱,风景还好。”

他拉着方慧兰,七拐八拐地走到古城边上一座小山坡。

山坡上都是土路,很不好走。

方慧兰穿着一双新买的皮鞋,走得小心翼翼。

赵建军在前面健步如飞。

“快点啊,磨磨蹭蹭的。”他不时回头催促。

爬到半山腰,确实能看到古城和洱海的一角,但视野被很多树和房子挡住了。

一阵风吹过,扬起一阵尘土。

方慧兰咳了两声,看着自己鞋上沾满的黄泥,心里那点兴致彻底没了。

赵建军却很有成就感地叉着腰。

“怎么样?这里不错吧?一分钱不花,还锻炼了身体。”

方慧-兰没理他,转身就往山下走。

赵建军追了上来:“哎,你怎么了?生气了?为个缆车至于吗?你这人,怎么不懂得勤俭持家呢?”

方慧兰停下脚步,看着他。

“老赵,我们是出来旅游的,不是出来忆苦思甜的。”

“旅游怎么了?旅游就得大手大脚花钱啊?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赵建军振振有词。

方慧兰不想跟他吵,加快了脚步。

就在这时,她看到赵建军走到路边一个卖烟的小摊前。

他熟练地掏出钱包,买了一包烟。

方慧兰无意中瞟了一眼,那烟盒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中华”两个字。

她记得儿子说过,这种烟,一包要六七十块。

一包烟,快赶上他们一天的房费了。

他舍不得花钱坐缆车,却舍得花钱买这么贵的烟抽。

方慧-兰的心,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看着赵建军拆开烟盒,点上一根,惬意地吸了一口,然后把烟揣进兜里。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看她一眼。

仿佛那包烟,是他一个人的秘密享受,与她无关。

那一刻,方慧兰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节约。

他只是,不对她大方。

晚上回到住处,气氛很僵。

赵建军大概也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主动开口:“慧兰,你别生气了。明天,明天我们去洱海边,我租个电动车,带你环海。”

方慧兰没说话。

她拿出自己的衣服,准备去洗。

“哎,你拿衣服干嘛?”

“我去洗洗。”

“等一下。”赵建军叫住她,然后把他今天换下来的臭袜子和内裤也递了过来,“顺便,把我的也洗了。”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方慧兰看着他手里的脏衣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在家里,她给他洗衣服,是心甘情愿。

她觉得,那是夫妻间的本分,是她对他的好。

可在这里,在经历了白天的一切之后,这几件脏衣服,像是一种莫大的羞辱。

她成了什么?一个不用花钱,还能倒贴的免费保姆?

“你自己没有手吗?”方慧兰冷冷地说。

赵建军愣住了,显然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你……你怎么说话呢?女人给男人洗衣服,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我妈给我爸洗了一辈子衣服。”

“那是你妈,不是我。”方慧兰把他的衣服扔回床上,拿着自己的走进了那个狭小简陋的卫生间。

冷水浇在手上,也浇不灭她心里的火。

那天晚上,两个人背对背躺着,谁也没说话。

方慧-兰一夜无眠。

她听着身边这个男人均匀的鼾声,觉得无比陌生。

她想起他当初那些话,什么“下半辈子,我陪你”,什么“我来照顾你”。

现在看来,都像是一个笑话。

他要的,根本不是一个相濡以沫的伴侣。

他要的,是一个能给他洗衣做饭,还能分摊房费,并且对他百依百顺,崇拜有加的女人。

而她,竟然傻傻地把这当成了爱情。

第二天早上,赵建-军大概是想缓和关系,态度好了很多。

“慧兰,起床了,我们去吃早饭,你想吃什么?今天我请客。”

方慧-兰已经心如死灰。

她默默地起床,穿好衣服。

赵建军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点开了一个备忘录。

他把手机递到方慧兰面前。

“慧兰,你看啊,这两天我们一共花了多少钱,我给你算算。”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那张认真的脸。

“从昆明开始,机场大巴我们省了四十二,住宿两晚二百四,吃饭一共是六十八。昨天来大理的车票是一百八,住宿一晚八十。加起来一共……”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

方慧兰看着那个备忘录,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每一笔开销,精确到角。

公交车票,4元x2。

米线,8元x2。

矿泉水,1.5元(只记了一瓶)。

她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沉到了谷底。

“我们是两个人,所以这些费用,我们应该一人一半。”赵建军抬起头,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表情。

“机票和后面还没花的钱,我们先不算。就这两天花掉的,一共是五百八十块,一个人二百九。”

他说完,看着方慧兰,像是在等她掏钱。

方慧兰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夹克衫的领口依然干净。

可他的眼神,他的表情,却像一把最冰冷的算盘,把她所有的幻想和温情,都打得粉碎。

这就是她满心期待的“蜜月”。

这就是她托付终身的“良人”。

一切,原来就是一场精打细算的交易。

而她,是那个最愚蠢的,投入了真感情的傻子。

她忽然很想笑。

笑自己的天真,笑自己的可悲。

第四章 第三天的电话

方慧兰没有说话,也没有掏钱。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赵建军。

看得赵建军有点发毛。

“你……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说的不对吗?现在不都流行AA制吗?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他为自己辩解道。

方慧兰慢慢地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了窗外那片正在施工的工地上。

挖掘机正在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像是要把这片土地连同她心里最后一点希望,都一起挖走。

“老赵。”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也很平静。

“嗯?”

“你说的对,亲兄弟是得明算账。”

赵建军以为她想通了,脸上露出了笑容。

“就是嘛,我就说慧兰你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方慧-兰没有理会他的话,自顾自地继续说。

“在你搬到我那去住之前,我刚交了半年的物业费和水电煤气费,一共是一千二百块。”

“我给你买的新床单被套,三百六。”

“你搬来以后,每天买菜的钱,平均下来一天差不多要五十块,就算半个月,七百五。”

“还有你抽的烟,有时候你自己买,有时候顺手拿我儿-子放在家里的,那烟不便宜,我也不跟你细算了。”

她每说一句,赵建军脸上的笑容就僵硬一分。

“慧兰,你……你算这个干什么?我们不是一家人吗?在家里,哪能算得那么清。”他急了。

“哦?”方慧兰转过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笑意,“在家里就不算清,出来了就要算清?你的账,是分地方算的吗?”

赵建军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方慧-兰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她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回行李箱。

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透着一股决绝。

赵建军慌了。

“慧兰,你这是干什么?我们不是还要去丽江吗?票都买好了。”

“你自己去吧。”方慧兰淡淡地说。

“你……你别这样啊。”赵建军走过来,想拉她的手。

方慧兰躲开了。

“别碰我。”

她的眼神很冷,像是在看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

赵建军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为这点小事,至于吗?不就是要钱吗?我出!我全都出!行了吧!”他从钱包里掏出一沓钱,拍在桌子上。

“我不要你的钱。”方慧-兰拉上了行李箱的拉链。

她拖着箱子,走到门口。

“慧兰,你听我解释,我真的是节约惯了,我以前过过苦日子,我……”

方慧兰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她只是想逃离那个让她窒息的房间,逃离那个让她恶心的男人。

她漫无目的地在村子里走着。

脚下的路坑坑洼洼,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阳光照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一点温暖,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走到了村口的一棵大榕树下。

树下有几个老太太在聊天,说着她听不懂的方言。

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她哭的不是那几百块钱。

她哭的,是自己那份被践踏得一文不值的真心。

她哭的,是自己那个天真又愚蠢的,关于“第二春”的美梦。

她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屋檐,却没想到,那屋檐下面,是一场早就计算好的暴风雨。

她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找到了儿子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妈?怎么了?这么早打电话。”方哲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方慧兰一听到儿子的声音,所有的委屈和绝望,瞬间冲破了闸口。

阿哲……”她刚说出两个字,就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妈!你怎么了?你哭了?出什么事了?是不是赵叔叔他……”方-哲在那头一下子就清醒了,声音里满是焦急。

“阿哲……我想回家了……”方慧兰泣不成声。

“别哭,妈,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方慧兰就这么蹲在异乡的榕树下,对着电话,把这两天的经历,一点一点地,全都倒了出来。

从昆明那碗八块钱的米线,到大理那包六十块的中华烟。

从那件不让她试的披肩,到那双要她洗的臭袜子。

最后,是那张冷冰冰的,写满了AA制账单的手机屏幕。

她说的语无伦次,颠三倒四,一边说一边哭,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电话那头的方哲,一直沉默地听着。

没有插话,没有打断。

等到方慧-兰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他才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妈,我知道了。”

“你现在在哪?”

“我在……我在村口的一棵大树下面。”

“好。你听我说,你现在什么都别想,也别回那个旅馆去。”

“你找个地方坐着,或者找个干净点的奶茶店,喝点热的东西。哪里都行,就是别再见他。”

“可是……我的行李还在……”

“行李不要了。”方哲果断地说,“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回头我再给你买新的。”

“可是……”

“没有可是,妈。”方哲的声音严厉了起来,“你听我的。我现在就给你订回家的机票。最早的一班。你告诉我你在大理哪个位置,我连去机场的车都给你叫好。”

方慧兰愣住了。

她没想到儿子会这么说。

“阿哲,这样……不好吧?太麻烦你了,钱也……”

“钱不重要,妈。”方哲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心疼,“钱没了可以再赚,你受了委-屈,我心里难受。”

“妈,你记住一句话。”

“找个伴,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你自己的日子,本来就过得挺好。”

“你不需要为了找个人陪,就放低自己的底线,去受这种委屈。他不配。”

“他不配。”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方慧兰心里所有的迷雾。

是啊。

他不配。

不配得到她的好,不配得到她的真心,更不配让她在这里流眼泪。

她凭什么要为了这么一个自私算计的男人,作践自己?

她有孝顺的儿子,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退休金。

她一个人,把日子过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

她为什么要让这么一个人,来把她的生活搅得一团糟?

“妈,你听到了吗?”

“嗯。”方慧兰擦干了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虽然儿子看不见。

她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哭腔,只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平静。

“我听到了,阿哲。”

“那好,把你的定位发给我。我现在就去订票。”

挂了电话,方慧-兰站起身。

阳光透过榕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那股带着花香和泥土气息的空气,第一次那么真实地进入了她的肺里。

她不回家了。

她不要那个装满了她廉价期待的行李箱了。

她现在,只想回家。

回到那个属于她自己的,干净、温暖、有尊严的家。

第五章 回家的机票

方慧兰按照儿子的嘱咐,在村口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早餐店坐了下来。

她点了一碗热豆浆,慢慢地喝着。

手心里的温度,一点点传遍了四肢百骸,驱散了心底的寒意。

没过多久,方哲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妈,机票订好了,下午两点半,从大理机场飞你那。我已经把电子机票的信息发你手机上了。”

“去机场的车也约好了,一个姓王的师傅,车牌号是云Lxxxxx,大概二十分钟后到你们村口那棵大榕树下等你。你直接上车就行,钱我已经付过了。”

方哲的安排,有条不紊,滴水不漏。

方慧兰听着,心里一阵酸,又是一阵暖。

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孩子,不知不M觉间,已经长成了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的大人了。

“好,我知道了。”

“妈,在车上别接任何陌生电话,尤其是他的。到了机场,过了安检,再给我打个电话报平安。”方哲不放心地叮嘱。

“嗯,好。”

挂了电话,方慧兰把豆浆喝完,起身走回那棵大榕树下。

她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个村子,那个留下了她屈辱和眼泪的地方。

就像方哲说的,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十几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轿车准时停在了榕树旁。

司机摇下车窗,探出头。

“请问是方慧兰女士吗?”

“是我。”

“方先生约的车,去机场。”

方慧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开着空调,很暖和。

座椅很软,还套着干净的座套。

和来时那辆充满汗味和嘈杂声的大巴车,简直是天壤之别。

车子平稳地启动,向机场方向驶去。

方慧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那些青瓦白墙的民居,那些绿油油的田野,都渐渐模糊成一片。

她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赵建军”三个字。

她看了一眼,按下了静音键,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座位上。

手机执着地响了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

后来,变成了短信的提示音,一声接着一声。

方慧兰没有去看。

她知道他会说什么。

无非是质问,是辩解,是假惺惺的挽留。

这些,她都不想听了。

一个小时后,车子抵达了大理机场。

方慧-兰下了车,对司机师傅说了声“谢谢”。

她只有一个随身的小包,连行李都省得托运。

她拿着身份证,直接去自助机上打印了登机牌。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安检口。

就在她把身份证递给安检员的那一刻,她听到了身后传来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

“方慧兰!”

是赵建军。

他竟然追到了机场。

他看起来很狼狈,头发乱了,夹克衫也皱巴巴的,额头上全是汗。

“你跑什么!电话不接,短信不回!你到底想干什么!”他隔着安检的栏杆,对她吼道。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带着异样的眼光。

方慧兰觉得有些难堪,但更多的是一种彻底的厌恶。

她没有理他,拿回安检员递回的身份证和登机牌,转身就准备往里走。

“你给我站住!”赵建军急了,声音更大了,“你把话说清楚!是不是因为钱?我都说了我出!你怎么这么物质,这么不可理喻!”

“物质”?

“不可理喻”?

方慧兰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平静地看着这个男人。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激动,只是觉得无比可笑。

“赵建-军。”她叫了他的全名。

“我不是为了钱。就算你把所有钱都给我,我也不会跟你走了。”

“为什么?”

方慧兰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因为,从你拿出那个记账本开始,我就看清你了。”

“你想要的,不是一个过日子的老婆,你想要的是一个既能伺候你,又能帮你分摊开销,还不能有自己想法的合伙人。”

“你想用几句甜言蜜语,几朵不值钱的槐花,就换一个女人后半辈子的无偿付出。”

“赵建-军,你想得太美了。”

“我方慧兰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我还不至于作践自己到这个地步。”

她说完,不再看他脸上那副错愕又羞愤的表情,转身走进了安检通道。

身后,赵建军的叫骂声越来越远,最后被机场的嘈杂彻底淹没。

过了安检,找到登机口坐下,方慧兰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阿哲,我到登机口了。”

“好,那就好。”方哲松了一口气,“他没再找你吧?”

“他追到机场来了。”方慧兰平静地叙述。

“他没对你怎么样吧?”方哲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

“没有。我把话跟他说清楚了。”

“那就好。妈,你做得对。”

“阿哲,谢谢你。”

“跟我客气什么。”方哲在那头笑了,“妈,你回家好好休息,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等你回来了,我给你买条新披肩,比大理那条好看一百倍。”

方慧兰的眼睛又湿了。

但这次,是温暖的。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透过舷窗,看着地面上那片苍翠的土地。

大理的风光很美。

但这份美,已经不属于她了。

或者说,她不需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欣赏这份美了。

飞机穿过云层,进入了平流层。

窗外是万里无云的蓝天,阳光灿烂。

方慧兰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她感觉自己像是挣脱了一个沉重的枷锁,整个人都变得轻盈起来。

那场被她寄予厚望的“蜜月”,只持续了不到三天,就以这样一种难堪的方式草草收场。

是挺丢人的。

但方慧兰不后悔。

这三天,像是一场高烧。

烧得她头昏脑涨,也烧掉了她心里最后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烧退了,人也就清醒了。

她想起了临行前,赵建军搬进她家时说的话。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现在想来,多么讽刺。

家是什么?

家不是一本精打细算的账本。

家,是那个你受了委屈,可以毫不犹豫奔赴的地方。

是那个有人会为你订好机票,叫好车,只为让你早点回去的地方。

那张回家的机票,才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贵重的情书。

第六章 我自己的屋檐

飞机降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走出机场,一股熟悉的,带着点凉意的空气扑面而来。

方慧兰叫了一辆出租车,报上了自己家的地址。

看着窗外掠过的万家灯火,和那些熟悉的街道,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明明只离开了三天,却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打开家门,一股熟悉的,属于她自己的味道迎面而来。

不是旅馆的霉味,也不是赵建-军身上的烟草味。

是阳台上那盆君子兰淡淡的清香,是厨房里那瓶槐花干枯后留下的余味,是她用了半辈子的那块檀香皂的味道。

她按开灯。

屋子里的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地板干干净净,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

沙发上,还放着她出门前没来得及织完的毛衣。

这里的一切,都刻着她的名字,印着她的习惯。

这才是她的家。

一个不需要看别人脸色,不需要计算得失,可以让她完全放松下来的地方。

她把随身的小包放在玄关,换上拖鞋。

就像过去二十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她走到阳台,给那几盆花草浇了点水。

君子兰的叶子,依然油绿。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有她自己包的饺子,有儿子寄回来的海鲜,还有她准备等赵建-军回来,给他做的红烧肉。

她看着那块用保鲜膜包得好好的五花肉,沉默了一会。

然后,她把它拿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连同那瓶已经干枯的槐花一起。

做完这一切,她感觉心里最后一点堵着的东西,也跟着被清理掉了。

她走进浴室,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

水流很大,温度很足。

她感觉自己把这几天沾染上的所有晦气和委屈,都冲刷得干干净净。

换上干净的棉布睡衣,她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手机上,有几十个未接来电,和上百条未读的微信消息。

全都来自赵建-军。

她没有点开看,直接把那个号码拉黑,删除了好友。

然后,她给方哲发了条微信。

“阿哲,我到家了,一切都好,放心。”

方哲的视频电话立刻就打了过来。

“妈,让我看看你。”

方慧兰把摄像头对着自己。

视频里,她的脸很干净,头发还湿漉漉的,眼神很平静。

“真的没事了?”方哲还是不放心。

“真没事了。”方慧兰笑了笑,“就是觉得,像做了场噩梦。现在梦醒了。”

“那就好。”方哲看着母亲恢复了常态,才彻底放下心来。

“妈,那……他搬到我们家的那些东西怎么办?”

方慧兰想了想。

“明天我找个收废品的,都处理掉。”

“也行。别再跟他有任何联系了。”

“知道了,我傻一次就够了。”方慧兰自嘲地笑了笑。

母子俩又聊了会家常。

方哲告诉她,他最近工作很顺利,让她别担心。

方慧-兰叮嘱他,要按时吃饭,注意身体。

这些话,她们说了二十多年。

但在今天,方慧兰觉得,这些平淡的叮嘱,比任何甜言蜜语都动听。

挂了电话,她觉得有点饿了。

她从冰箱里拿出自己包的韭菜鸡蛋馅饺子,下了一碗。

热气腾腾的饺子,配上一点醋和辣椒油。

她吃得很香。

还是自己家的饭,最好吃。

吃完饭,她把碗筷洗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拿起了那件没织完的毛衣。

是给方哲织的。

窗外,城市的喧嚣渐渐远去。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挂钟的摆锤,在不知疲倦地,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一下,又一下。

坚定,而有节奏。

就像她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方慧兰忽然觉得,这样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

虽然安静,但安稳。

虽然平淡,但踏实。

她不需要一个男人来为她的生活“锦上添花”。

她自己的这块“锦”,本来就很好了。

她织着毛衣,心里很平静。

云南那三天的经历,像是一块小石子,在她平静的生活里激起了一阵涟漪。

现在,涟漪散去,湖面又恢复了平静。

甚至比以前,更加清澈了。

她看清了别人,也看清了自己。

五十二岁,是不年轻了。

但人生,也还没到需要慌不择路,随便找个人将就的地步。

剩下的日子,还长着呢。

她要好好地,为自己活。

一个人,也可以活得热气腾腾。

方慧兰低下头,看着手里渐渐成形的毛衣,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窗外的夜色,很深,很沉。

但她知道,明天早上五点半,太阳依然会升起。

她也依然会去公园跳操,会打一杯热乎乎的豆浆。

会把这个属于她自己的屋檐,收拾得一尘不染。

然后,在满屋的阳光里,为自己,也为她爱的人,继续编织这安稳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