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贞观十九年,秋。

太史令李淳风自九嵕山勘陵而归,途遇连绵阴雨,夜宿于蓝田县外一间破败的观音寺。是夜,电闪雷鸣,风雨如晦。

李淳风于佛龛下枯坐,忽闻角落传来一阵匀净的鼻息,其声沉稳悠长,竟隐有龙吟之势。他掌灯照去,见一蓬头垢面的小乞丐拥着干草而眠,睡相蜷缩,宛如潜龙在渊。

李淳风凝神望气,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只见那乞丐头顶三尺之处,竟盘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紫气,虽微弱,却纯粹无比。

他身侧随行的内侍省谒者王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面露鄙夷。李淳风却收回目光,指尖在袖中飞速掐算,脸色由惊转为凝重,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死寂。

他对着空气,又仿佛对着王德,一字一顿地断言:“此子若不中道夭折,二十载之内,必成经天纬地之大器,甚或……动摇国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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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王德脸上的鄙夷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鹰隼般的锐利。他那双养尊处优的眼睛细细眯起,将那熟睡的小乞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仿佛在审视一件即将被敲碎的瓦器。“李太史,”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冰冷的银针,刺入这风雨交加的寒夜,“此言可当真?”

李淳风没有回答,只是缓缓闭上双眼,眉心紧锁,似乎在承受着某种巨大的精神重压。天机,一语道破,已是泄露。而这天机所指,竟关乎李唐江山的根基。

“国本?”王德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笑意,“咱家在宫中侍奉圣人,听过不少奇闻轶事,却从未听过一个泥水里打滚的乞儿,能与‘国本’二字沾边。李太史莫不是看走了眼?”

李淳风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他看着王德,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王谒者,贫道修的是术数,观的是天象,从不说妄语。此子命格之奇,乃我生平仅见。其气如渊,其势如龙,虽蒙尘于野,然紫气护体,此乃‘潜龙在渊’之相。一旦风云际会,便会一飞冲天。”

“潜龙?”王德冷笑一声,向前踱了两步,靴底碾过地上的潮湿稻草,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停在小乞丐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张沾满泥污的脸。“这天下,真龙天子只有一位,那便是在太极宫中君临四海的圣人。其余的,无论是潜龙还是蛟蛇,若敢露头,便只有死路一条。”

话音未落,他眼中杀机毕现。对于他们这些帝王家奴而言,任何潜在的威胁,都必须在萌芽状态时便被彻底掐灭,绝无半分侥幸。

李淳风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自己的话已经为这个素不相识的孩子招来了杀身之祸。他本意是勘破天机,却未料到身边这双来自宫城的眼睛,竟是如此毒辣。他袖中的手指再次掐动,推演着这孩子的生机所在。结果,却是一片混沌,死局。

“王谒者,”李淳风站起身,挡在了王德与乞丐之间,他身形清瘦,却如一座山岳,“天道自有其运数。强行干预,恐非社稷之福。”

“社稷之福,便是扫清一切可能动摇社稷的尘埃。”王德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李太史,你只需告诉咱家,此子……该如何处置?”他的手,已经悄然按在了腰间的短佩刀上。刀鞘上的玉石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幽冷的光。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窗外凄厉的风雨声。李淳风望着眼前这个年仅七八岁的孩子,他睡得那般香甜,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或许是梦见了半个香喷喷的炊饼。他的一句断言,竟要让这个无辜的生命就此终结。

李淳风身后的年轻道童赵乾,早已吓得面色惨白,手脚冰凉。他从未见过师父露出这般凝重的神情,也从未感受过如此赤裸的杀意。

就在这时,那小乞丐似乎被这紧张的气氛所扰,嘤咛一声,翻了个身,将一张符纸从怀中掉了出来。那是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平安符,显然是出自孩童之手。

李淳风的目光落在符纸上,瞳孔骤然一缩。他俯身拾起,只见符纸背面,用木炭画着一个模糊的印记。

看到那个印记,李淳风一直紧绷的脸上,竟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松动。死局之中,似乎裂开了一道缝。他抬起头,对王德说:“王谒者,可否借一步说话?”

王德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瞥那乞丐,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两人走到寺庙的另一角,雨水从破洞的屋顶滴落,在他们脚边积起一滩小水洼。

“李太史有何见教?”

李淳风将那符纸递了过去,低声道:“王谒者请看此物。”

王德接过一看,只见那是一个形似“井”字的标记,画得极为拙劣。他皱眉道:“这有何奇特之处?”

李淳风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此乃……‘隐太子’建成一脉的私印。”

王德闻言,浑身剧震,险些将符纸掉落在地。

02

“隐太子?”王德的声音陡然压低,变得如同蚊蚋,但其中蕴含的惊骇却如巨浪滔天。玄武门之变已过去近二十载,那场血腥的皇权交替,早已被尘封在史书的字里行间,成为宫中不可触碰的禁忌。隐太子李建成与齐王李元吉的子嗣,无论男女,皆被斩草除根,怎可能还有血脉流传于世?

李淳风的面容在摇曳的灯火下显得高深莫测,他缓缓道:“贫道早年曾随师尊出入东宫,为太子讲经。此印虽画得粗陋,但其形制,与当年太子书房中所用的一枚闲章,分毫不差。那闲章取‘井水不犯河水’之意,乃太子自警之物。”

王德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他死死盯着那张薄薄的符纸,仿佛上面附着了来自九幽的怨魂。如果这乞丐真是隐太子的遗孤,那事情的性质就彻底变了。这不再是一个命格奇异的孤儿,而是前朝废储的血脉,是天然的、带着血海深仇的皇权挑战者。李淳风的“动摇国本”之言,便有了最直接、最恐怖的注解。

“这……这怎么可能?”王德喃喃自语,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身为内侍省谒者,深知当今圣上对玄武门之事的敏感。此事一旦查实,牵连之广,后果之烈,绝非他一个小小的谒者所能承受。

“是与不是,一验便知。”李淳风的语气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抛出这惊天秘闻的并非是他,“建成太子右肩有一块红色的胎记,形如弯月。若此子真是其后,身上或有遗传。”

王德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杀,还是不杀?若杀了,万一是真的,便是断了条重要的线索,圣上怪罪下来,他难辞其咎。若不杀,留着这个祸根,日后真成了气候,他更是万死难赎。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目光在乞丐和李淳风之间来回游移,充满了猜忌与权衡。

“李太史,”王德的声音干涩,“此事干系重大,咱家不敢擅专。必须即刻带此子回京,交由圣上亲自发落。”

李淳风心中暗道一声“不好”。他之所以抛出“隐太子”这个引子,本意是想用一个更大的麻烦来暂时保住这孩子的性命。在王德眼中,一个“紫气乞丐”是必须立刻清除的威胁,但一个“前朝遗孤”却是一条需要细细盘查的线索。只要能拖延片刻,便有转圜的余地。但他没料到王德竟如此果决,要立刻将人带回长安。一旦进了那座吃人的皇城,这孩子便再无生机。

“王谒者,万万不可!”李淳风急忙阻止,“此地距长安尚有百里,风雨交加,路途难行。且此事未经核实,若大张旗鼓地将人押解回京,万一消息走漏,必会引起朝野动荡。届时,无论此子真假,你我二人都将成为风口浪尖之人。”

王德闻言,动作一滞。李淳风的话,正好戳中了他的软肋。他是个极度爱惜羽毛的人,办砸了差事是小,惹火烧身是大。

“那依李太史之见,该当如何?”

李淳风凝视着窗外的瓢泼大雨,缓缓道:“眼下风雨太大,我们寸步难行。不如暂且在此歇息,待天明雨停,再做计较。为防万一,可将此子与我师徒二人分开关押,由谒者的亲信看守,断不会出差错。”

王德沉吟半晌。李淳风的提议确实是老成之举。在这荒山野岭,他也怕横生枝节。他带来的几名护卫都是宫中好手,看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道士、一个黄口小儿和一个乞丐,绰绰有余。

“好,就依李太史所言。”王德终于点头,随即唤来两名神情冷峻的护卫,指着那仍在熟睡的小乞丐,冷冷下令:“看好他,若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

护卫领命,一左一右,像两尊铁塔般守在了乞丐身旁。

寺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赵乾缩在师父身后,大气也不敢出。他看着那小乞丐,心中满是怜悯与恐惧。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的睡相,一句师父的断言,就能引来这滔天杀祸。

夜色渐深,雨势却丝毫未减。李淳风盘膝坐回原处,双目紧闭,仿佛入定。但他的袖中的手指,却在以一种常人难以察觉的频率,轻轻叩击着膝盖。他在等待,等待一个时机。

王德则毫无睡意,他抱着刀,坐在火堆旁,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警惕的光芒,不时扫过李淳风和那被严加看管的小乞丐。

丑时三刻,一声惊雷炸响,震得整座破庙都在颤抖。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声巨雷惊得心神一荡的瞬间,原本熟睡的小乞丐,突然毫无征兆地坐了起来。他没有哭闹,也没有惊慌,只是睁着一双清亮得不像话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李淳风。

然后,他用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平静语气,清晰地开口说道:“道长,他们……是要杀我吗?”

这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王德在内,都瞬间毛骨悚然。

03

王德“霍”地一下站起身,手中的刀“锵”地一声出鞘半寸,刀锋在火光下映出一道惨白的光。他死死盯着那个刚刚还被他视作“瓦器”的小乞丐,心中翻江倒海。这孩子,竟一直在装睡!

那两名护卫也如临大敌,瞬间欺身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了孩子的肩膀。他们的手指如同铁钳,但那孩子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依旧用那双清澈得可怕的眼睛看着李淳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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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何人?”王德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有些扭曲。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在如此杀机四伏的环境下,非但没有恐惧,反而能冷静地洞察局势,这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情。

孩子没有理会王德,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李淳风身上,仿佛这破庙之中,只有这个清瘦的道士才是值得他对话的人。他又问了一遍:“道长,你算出我会死,是吗?”

李淳风缓缓睁开眼,与孩子对视。四目相接,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孩童的纯真或恐惧,而是一种超乎年龄的、近乎宿命的平静。他心中微叹,此子命格之奇,果然不仅在于气象。

“贫道算出的,是死局。”李淳风坦然回答,“但死局之中,亦有一线生机。”

“生机?”孩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与他年龄不符的、带着些许嘲弄的笑容,“我的生机,就是你告诉他们,我可能是‘隐太子’的后人?”

此言一出,王德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如遭雷击,蹬蹬蹬后退了两步,险些跌倒。这孩子不仅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甚至还瞬间理解了其中的利害关系!这哪里是个乞儿,分明是个妖孽!

“你……你全都听见了?”王德的声音颤抖。

“你们说话的声音,并不比外面的雷声小多少。”孩子淡淡地说道,随即扭头看向王德,眼神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审视,“你想用我,去向你的主子邀功。而这位道长,想用一个更大的名头,暂时保住我的命。你们,都在拿我当棋子。”

王德被一个孩子如此剖析内心,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羞愤与杀意交织,让他面容扭曲。“小畜生,满口胡言!咱家今日便结果了你,看你还如何妖言惑众!”他怒吼一声,便要上前。

“慢着!”李淳风再次出声制止。他站起身,走到孩子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们都叫我‘狗子’。”孩子回答。

“贫道不信你叫狗子。”李淳风的目光温和而坚定,“你的父母给你取了名字,对吗?”

孩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的情绪。他沉默了片刻,才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我没有父母。我记事起,就在街上讨饭。”

李淳风凝视着他,从那双故作坚强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深藏的迷茫与孤独。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孩子额前脏乱的头发,露出了光洁的额头。然后,他的手顺着孩子的脖颈,轻轻滑向他的右肩。

王德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李淳风的动作。那两名护卫的手也握得更紧了。

李淳风的动作很慢,他并非要撕开孩子的衣服,只是用指尖隔着那层破烂的麻衣,在右肩的位置轻轻触摸、探寻。片刻之后,他收回了手,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如何?”王德急切地追问。

李淳淳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对孩子说:“孩子,从今夜起,你跟着我。我保你性命。”

此言一出,不只是王德,连赵乾都愣住了。师父这是要做什么?公然从内侍省谒者手中抢人,这与谋反何异?

王德的脸彻底沉了下来,阴冷得能滴出水来:“李淳风,你好大的胆子!此子身份未明,嫌疑重大,乃是朝廷要犯!你敢包庇他,是想连累你整个太史局,还是想让你背后的袁天罡道长也跟着受过?”

李淳风缓缓站起,掸了掸道袍上的灰尘,神情淡然,却自有一股迫人的威严:“王谒者,贫道再说一次。此子,我要保。你若想动他,便先从贫道的尸身上踏过去。”

他语气平淡,但话语中的决绝,却让整个破庙的温度都仿佛降到了冰点。赵乾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师父,他从未见过师父如此强硬的一面。这已经不是智取,而是豪赌,赌的是身家性命,赌的是王德不敢真的在此地与一位备受圣宠的太史令彻底撕破脸。

王德的胸口剧烈起伏,他万万没想到,一个平日里只知观星卜卦的方外之人,竟有如此胆魄。他看着神情决绝的李淳风,又看了看那个眼神清冷得不像人的孩子,一时间竟被这股气势所慑,僵持在了原地。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寺庙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清晰地穿透了雨幕。

马蹄声在寺庙门口戛然而止,紧接着,一个浑厚的声音高声喊道:“禁军办事!里面的人听着,立刻出来!”

王德脸色一变,禁军?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04

“禁军?”王德的脸上写满了惊疑。他此次奉密诏离京,随行勘察龙脉,行踪极为隐秘,除了宫中寥寥数人,无人知晓。禁军深夜冒雨而来,绝非偶然。

李淳风的眉梢也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这盘棋,似乎又多了一位意想不到的棋手。

不等王德做出反应,寺庙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碎木夹杂着冷雨四下飞溅。七八名身着玄甲、手持横刀的禁军甲士涌了进来,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气势森然,瞬间便控制了整个破庙。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校尉,面容冷峻,目光如电。

“我乃左骁卫校尉程处默!奉陛下口谕,前来‘请’李太史与王谒者回京!”那校尉声如洪钟,目光在庙内一扫,最后落在了王德身上,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

程处默?程咬金的次子?王德心中一凛。这可是圣上身边最受信任的勋贵子弟之一,他亲自带队前来,事情的严重性已远超他的预料。

“程校尉,”王德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收起了刀,上前一步,“我等正欲天明动身。何事竟劳烦校尉深夜冒雨前来?”

程处默根本不理会他的套近乎,只是冷冷地盯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李淳风和那个被护卫押着的孩子,沉声道:“陛下有旨,命你二人即刻随我返京,不得有误!至于此子……”他的目光在孩子身上停留了一瞬,“……一并带走!”

王德心中叫苦不迭。程处默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他本想将此事控制在自己手中,无论是杀是留,功过都在他一人。如今禁军插手,意味着圣上已经直接过问,他彻底失去了主动权。

“遵旨。”王德不敢违逆,只能躬身领命。

程处默一挥手,他身后的甲士立刻上前,从王德的亲信手中接管了那个孩子。甲士的动作粗暴直接,孩子被推搡了一下,踉跄几步,却依旧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看了李淳风一眼。

李淳风对着他,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一行人被“请”出了破庙。外面,数十骑禁军静立在雨中,铁甲与刀锋在雷电的映照下闪着寒光,宛如一支从地狱里开出来的军队。一辆备好的马车停在中央,显然是给李淳风和王德准备的。

“李太史,请。”程处默对李淳风还算客气,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淳风看了一眼被两名甲士夹在中间、浑身湿透的孩子,对程处默说道:“程校尉,可否让这孩子与我师徒同车?他年岁尚幼,淋雨太久,恐染风寒。”

程处默眉头一皱,似乎有些为难。

王德立刻在旁阴阳怪气地说道:“李太史真是慈悲心肠。不过此子乃是重犯嫌疑,与太史同车,恐有不妥吧?”

程处默瞥了王德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他虽然是武将,却也听闻过李淳风的贤名,对他颇为敬重。他沉吟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也好。但必须有我的人在车内看管。”

说罢,他亲自将那孩子拎起,丢进了马车,随即又指派了两名甲士跟了进去,一左一右将孩子夹在中间。

李淳风和弟子赵乾也随之上了车。王德自知没趣,悻悻地上了另一匹马。

车轮滚滚,在泥泞的官道上疾驰。车厢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两名禁军甲士目不斜视,手始终按在刀柄上。赵乾紧张地攥着衣角,而那个名叫“狗子”的孩子,则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仿佛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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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淳风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心中却在飞速盘算。圣上为何会突然派禁军前来?是王德暗中传信,还是宫中另有变故?程处默的出现,是福是祸?这孩子被带回长安,等待他的,又将是怎样的命运?

他看似平静,袖中的手指却再次开始了推演。这一次,他算的不是孩子的命,而是长安城中,那座巍峨皇宫的风向。

行至半途,一直闭目养神的李淳风突然开口,对身旁的赵乾说道:“乾儿,为师有些口渴,将水囊递过来。”

赵乾连忙应声,从包袱里取出水囊。

李淳风接过水囊,却没有喝,而是看似无意地在手中抛了一下。水囊的塞子“啪”地一声松开,里面的清水洒了出来,正好溅在那孩子脸上。

孩子猛地被惊醒,睁开了眼睛。

李淳风一边说着“抱歉”,一边拿起自己的袖子,为孩子擦拭脸上的水渍。他的动作很自然,但就在袖子拂过孩子脸颊的瞬间,他的指尖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在孩子的耳后轻轻划动了几下。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指法,像是在书写,又像是在传递某种讯息。

孩子身体微微一僵,但立刻恢复了常态。他看着李淳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那两名禁军甲士只当是寻常的意外,并未在意。

做完这一切,李淳风才将水囊递还给赵乾,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而,他的心中却已定下了一个惊天动地的计划。回长安,不是终点,而是起点。他不仅要保住这个孩子的命,更要借此,下一盘更大的棋。

天色微明时,长安城巍峨的轮廓已出现在地平线上。

0.5

马车没有驶向太史局,也没有去内侍省,而是径直穿过朱雀大街,朝着皇城深处的掖庭宫驶去。空气中压抑的气氛,随着越来越接近那片红墙黄瓦的宫殿群,而变得愈发浓重。

掖庭宫,是关押宫中罪妇和安置失宠嫔妃的地方,阴冷而偏僻,素有“冷宫”之称。将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直接送往此地,其用意不言而喻——圣上并未将他当做一个寻常的嫌疑犯,而是视作了某种需要被隔绝的“污点”。

马车在掖庭宫外停下。程处默翻身下马,自有宫门内的宦官前来交接。王德也终于逮到机会,凑到程处默身边,谄媚地笑道:“程校尉辛苦,此事既已交由宫中处置,便不劳校尉费心了。待咱家向圣上复命时,定会为校尉美言几句。”

程处默冷哼一声,根本懒得理他,只是对着马车内扬声道:“李太史,宫中已到。陛下有旨,宣您入甘露殿觐见。”

李淳风整理了一下道袍,带着赵乾下了车。他看了一眼那孩子,孩子正被两名宦官从车上粗鲁地拽下来,准备押入掖庭宫那扇沉重的宫门。

四目相对,孩子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带着一种询问。

李淳风微微颔首,眼神平静而坚定,仿佛在说:按计划行事。

孩子读懂了他的眼神,低下头,顺从地被宦官们推搡着,消失在了那扇门的后面。门“吱呀”一声关闭,隔绝了两个世界。

王德看着这一幕,心中冷笑。进了掖庭,便是入了阎王殿,任你是什么潜龙紫气,也翻不起半点浪花。他得意地瞥了李淳风一眼,仿佛在炫耀自己的胜利。

李淳风却视若无睹,只是对程处默稽首道:“有劳校尉引路。”

甘露殿内,香炉里燃着上等的龙涎香,烟气袅袅。大唐的最高统治者,天可汗李世民,正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江山社稷图》前,背对着殿门,渊渟岳峙,不怒自威。

李淳风在殿中三步外跪倒,叩首道:“臣,太史令李淳风,参见陛下。”

“平身。”李世民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喜怒。他没有转身,依旧凝视着那幅图,“淳风,你可知罪?”

这三个字,如三座大山,瞬间压在了李淳风的肩上。赵乾跪在后面,吓得头都不敢抬,浑身抖如筛糠。

李淳风却依旧平静,朗声道:“臣愚钝,不知所犯何罪,请陛下明示。”

“哼。”李世民冷哼一声,终于缓缓转过身来。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刺李淳风的内心:“你以术数之言,妄议国本,在禁军校尉面前,公然包庇嫌犯,此非罪乎?”

李淳风抬起头,直视着帝王,不卑不亢地回答:“回陛下,臣所言,非妄议,乃是据实推演。臣所为,非包庇,乃是为国惜才。”

“惜才?”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一个来历不明的乞儿,身负前朝余孽的嫌疑,你跟朕说,要为国惜才?”

“陛下,”李淳风加重了语气,“此子之命格,贵不可言。若善加引导,可为我大唐再添一柱石之臣,开百年之盛世。若处置不当,恐遗祸无穷。臣不敢不察,不敢不报,更不敢眼见明珠蒙尘,利器损于顽石之手。”

“说得好听!”李世民踱步上前,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朕问你,那‘隐太子’的私印,是真是假?”

李淳风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他沉默片刻,缓缓道:“臣不敢断言。但此事,易查。”

“如何查?”

李淳风抬起眼,一字一句道:“滴血认亲。”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滴血认亲,这是最直接,也是最无法辩驳的方法。但要用谁的血,去和那个孩子认亲?圣上自己吗?这无异于将圣上置于与前朝兄弟血脉相认的尴尬境地。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双拳在袖中紧紧握起。他盯着李淳风,眼中杀机一闪而过。这个道士,句句话都踩在他的痛处,逼他去面对最不愿面对的过往。

“李淳风,”李世民的声音冰冷刺骨,“你是在教朕如何处理家事吗?”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赵乾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然而,李淳风却仿佛没有感受到这雷霆之怒,他再次叩首,声音却比刚才更加洪亮:“臣不敢。臣只是想请陛下,给这个孩子一个机会,也给大唐一个机会。请陛下将此子交由臣来看管教导。二十年为期,若此子成材,是陛下知人善任,圣德广布。若此子不肖,或有不臣之心,臣愿以项上人头并阖家性命担保!”

他这是在用自己的全部,去赌一个孩子的未来。

李世民死死地盯着他,帝王的威严与道者的执着在空中激烈碰撞。许久,他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情绪。

“好!好一个李淳风!好一个以身家性命作保!”

笑声戛然而止,李世民的脸再次沉了下来。

“朕可以答应你。”

李淳风心中一松。

“但是,”李世民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冷光,“朕有一个条件。”

李世民的目光越过李淳风,落在他身后那个瑟瑟发抖的小道童赵乾身上。他缓缓抬起手,一指赵乾,语气森然,不带一丝温度:

“朕将那乞儿交给你,你,则将你的这个弟子交给朕。他将入掖庭,与那乞儿为伴。你什么时候将那乞儿教导成朕想要的‘柱石之臣’,朕就什么时候放你的弟子出来。”

李淳风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你若不愿,”李世民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朕现在就下令,将那乞儿与你的弟子,一同杖毙于殿前!”

06

甘露殿内,时间仿佛凝固。李世民那句冰冷的话语,如同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李淳风的心口。他猛地回头,看向身后跪伏在地、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弟子赵乾。赵乾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与不解,他无声地摇着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将自己的弟子送入掖庭,那个人间炼狱,去换一个素不相识的乞儿?这个条件,比直接杀了他还要残忍。这是诛心之计。帝王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任何试图与皇权博弈的人,都必须付出血的代价。他不仅要掌控那个“潜龙”的命运,更要将李淳风最珍视的软肋握在手中。

王德站在一旁,低着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他心中畅快无比。圣上果然是圣上,手段之高,远非自己所能及。这一下,看你李淳风还如何清高,如何与天家斗法。

李淳风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在人前显露出如此失态的模样。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胸中气血翻涌。赵乾自幼跟随他,名为师徒,情同父子。他天资聪颖,心性纯良,是自己一身所学的最佳传人。将他送入掖庭,无异于亲手将一块璞玉投入污泥浊水之中。

可是,若不答应……

李淳风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孩子在破庙中清冷而平静的眼神。那不是一个普通乞儿的眼神,那是一种承载了太多东西的眼神。他看到了那缕微弱却纯粹的紫气,看到了一个足以影响未来国运的巨大变数。放弃他,不仅仅是放弃一个生命,更是放弃了他作为一个堪舆师、一个天机洞察者所坚守的“道”。天机已现,他若因一己之私而退缩,便是逆天而行,道心必将蒙尘崩毁。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皇帝已经动了杀心。他的拒绝,换来的只会是两条生命的瞬间消逝,以及自己未来无尽的悔恨与猜忌。帝王之怒,从不只是说说而已。

两害相权取其轻。

李淳风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他缓缓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金砖,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臣……遵旨。”

这三个字,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赵乾闻言,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看着师父的背影。他张了张嘴,一声“师父”卡在喉咙里,最终化为无声的哽咽。泪水决堤而下,他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师父要做出这样的选择?

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审视所取代。他欣赏李淳风的决断,但也因此对他更加忌惮。一个能对自己最亲近的弟子都下得去狠心的人,他的心中到底藏着怎样宏大的图谋?

“好。”李世民淡淡地吐出一个字,随即对王德下令:“王德,传朕旨意。将此子,赵乾,即刻送入掖庭,与那名乞儿一同收监,严加看管。饮食起居,与寻常罪奴无异。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遵旨!”王德尖声应道,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他走到赵乾身边,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拽了起来,狞笑道:“小道长,请吧。掖庭可是个好地方,咱家保你‘终身难忘’。”

赵乾绝望地看着李淳风,眼中充满了哀求、不解与一丝丝的怨恨。李淳风却始终没有回头看他,只是保持着叩首的姿势,仿佛一尊石像。

直到赵乾被拖到殿门口,李淳风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陛下,臣还有一个请求。”

“说。”

“请陛下赐那乞儿一个名字。”李淳风道,“他既由臣教导,便不能再用‘狗子’这等鄙俗之名。一个名字,便是一道身份,一道枷锁。请陛下亲赐其名,让他时时刻刻记住,他的命,是陛下给的。”

李世民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他明白了李淳风的用意。这是在向他表露忠心,主动为那孩子套上名为“皇恩”的枷锁。

他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落在那幅《江山社稷图》上,缓缓道:“既然你说他命格贵重,有潜龙之相,那便不能过于张扬。就叫……‘守拙’吧。杨守拙。让他守住本分,藏起锋芒。至于姓氏,就随了前隋的国姓。朕倒要看看,一个姓杨的‘潜龙’,在你李淳风的手里,能守住怎样的拙,又能成怎样的器!”

杨守拙。

这个名字,既是警示,也是一种羞辱。让他姓杨,是时刻提醒他那虚无缥缈的“前朝遗孤”身份,让他背负着原罪。让他名守拙,是命令他必须像乌龟一样蛰伏,不得有任何非分之想。

“臣,代杨守拙,谢陛下赐名。”李淳风再次叩首。

当他抬起头时,赵乾已经被拖出了大殿,那扇沉重的殿门缓缓关闭,隔绝了他最后一声绝望的呼喊。甘露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李淳风,”李世民走到他面前,亲自将他扶起,“朕知道你心中有怨。但你要明白,天下是朕的天下。任何不确定的东西,朕都必须将它牢牢握在手里。你的弟子,就是朕握住你的那只手。”

李淳风站直身体,神情漠然:“臣明白。”

“从今日起,杨守拙就交给你了。朕会派百骑司的人暗中监视,你的一举一动,他的一言一行,都会分毫不差地呈报于朕。二十年,这是你说的期限。”李世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意味深长,“别让朕失望。也别让你那个弟子,在掖庭里……等得太久。”

说罢,李世民转身,龙行虎步,离开了甘露殿。

大殿内,只剩下李淳风一人。他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良久,才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他慢慢走到殿门前,推开一道缝隙,望向掖庭宫的方向。

那里,有他用半生心血浇灌的未来,也有他此刻心中最深的痛。

他知道,从他口中说出“臣遵旨”的那一刻起,这场惊天豪赌,才算真正拉开了序幕。而赌桌的两端,坐着的是他和这个帝国的最高统治者。赌注,是两个孩子的命运,是他自己的身家性命,以及……大唐未来的国运。

07

掖庭宫,阴暗潮湿的监房内。

赵乾被粗暴地推进来,摔在冰冷的石地上。铁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锁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光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馊味与绝望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他趴在地上,半天没能动弹。身体的疼痛远不及内心的破碎。师父那句“臣遵旨”,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反复在他心口剜割。他想不通,为什么?为什么一向视他如子的师父,会如此轻易地将他推入深渊?难道那个素未谋面的乞丐,真的比自己还重要?怨恨、困惑、恐惧,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喂,新来的。”一个冷漠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

赵乾一个激灵,抬起头,借着墙壁高处小窗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看到了那个被他称为“噩梦开端”的孩子——如今叫杨守拙。他正靠在墙角,双臂环膝,静静地看着自己,眼神中没有同情,也没有嘲弄,只是一片深邃的平静。

“是你……都是因为你!”赵乾的愤怒与委屈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他挣扎着爬起来,冲过去就想揪住杨守拙的衣领。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对方,就被一股巧劲带偏。杨守拙只是微微侧身,伸出一只脚,轻轻一绊,赵乾便再次狼狈地摔倒在地。这个动作干净利落,完全不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能做出来的。

“打我?”杨守拙的声音依旧平静,“打赢了,你就能出去吗?”

赵乾愣住了。

“省点力气吧。”杨守拙重新坐回角落,“在这里,力气是用来活命的,不是用来发泄的。”

赵乾趴在地上,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孩子,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无力感。他发现,自己除了哭泣和愤怒,竟一无是处。而对方,从破庙到皇宫,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种可怕的冷静。

“你……你到底是谁?”赵乾的声音带着哭腔。

“一个叫杨守拙的乞丐。”杨守拙淡淡地回答,“也是一个害你被关进来的罪魁祸首。”他坦然地承认了这一点,反而让赵乾的怒火无处发泄。

监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赵乾压抑的抽泣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杨守拙突然开口:“你的师父,是个很厉害的人。”

赵乾的抽泣声一顿。

“他把你送进来,不是放弃你。”杨守拙看着黑暗中的某一点,缓缓说道,“他是把你,当成了另一颗棋子。”

“棋子?”赵乾不解。

“没错。”杨守拙的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睿智光芒,“皇帝不信任他,也不信任我。所以,他把你当成人质,用来牵制你的师父。而你的师父,顺水推舟,把你送了进来。从此以后,你就是他放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的一双眼睛,一个内应。”

赵乾被这番话惊得目瞪口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他刚才在甘露殿外,用袖子擦我脸的时候,在我耳后,写了四个字。”杨守呈伸出手指,在冰冷的地面上,慢慢划出了四个字。

借着微光,赵乾辨认出,那是——“静待花开”。

“静待花开?”赵乾喃喃自语。

“是。”杨守拙道,“他让我等,也让你等。他还告诉我,从今天起,你要教我识字、读书、明理。而我,要教你……如何在这里活下去。”

赵乾彻底愣住了。原来,师父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已经布下了后手。他不是抛弃自己,而是在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将他也纳入了这个巨大的棋局之中。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瞬间冲散了大部分的怨恨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震撼与羞愧。他羞愧于自己对师父的误解,更震撼于师父那深不可测的谋划。

与此同时,太史局的一间静室内。

李淳风正跪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张崭新的星盘。杨守拙被他从掖庭“领”了出来,安置在太史局最偏僻的一处院落。此刻,那孩子正在隔壁房间,由一名哑仆照料着沐浴更衣。

李淳风没有去看他,而是凝神望着星盘。代表着帝星的紫微星,光芒璀璨,但其旁,一颗不起眼的辅星,却隐隐透出一丝晦暗。而另一侧,天狼星的位置,妖光闪烁,遥指东方。

“陛下啊陛下,”李淳风喃喃自语,“你以为将乾儿关入掖庭,便能锁住我这条线。却不知,你真正该防的,从来都不是贫道,也不是那个姓杨的孩子。”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龟甲,置于火上灼烧。龟甲上,很快裂开了一道道细密的纹路。

看着裂纹的走向,李淳风的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内忧未平,外患又起。高句丽……看来,这盘棋,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长安城灯火最璀璨的皇宫方向。

“守拙,守拙……陛下,你让他守拙。贫道,却要教他如何‘藏锋’。拙于外,而锋于内。真正的利刃,从不轻易出鞘。一旦出鞘,便要一击致命。”

他转身,推开隔壁房间的门。

房间内,杨守拙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衣。洗去了满身的污垢,他露出了本来的面目。那是一张极为清秀的脸,眉眼之间,竟隐隐与年轻时的李世民有几分神似。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明亮,仿佛能洞察人心。

看到李淳风进来,杨守拙没有行礼,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从今天起,你住在这里。白天,你是我身边磨墨的书童。夜晚,你是我座下唯一的弟子。”李淳风走到他面前,声音平淡,“我会教你经史子集,天文地理,阴阳术数,兵法韬略。但有一样东西,我教不了你,需要你自己去学。”

“是什么?”杨守拙问。

李淳身伸出两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是‘人心’。”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的第一个功课,就是把你那位师兄,赵乾,从掖庭里,完整地救出来。用你自己的方法,不借助我任何的力量。”

杨守拙的瞳孔猛地一缩。

08

掖庭的生活,比赵乾想象的还要残酷。这里是皇宫的垃圾场,堆积着所有失势、犯错和被遗忘的人。每天有干不完的粗活,吃的是馊掉的饭菜,睡的是冰冷的通铺。欺凌和打骂是家常便饭,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麻木和绝望。

最初的几天,赵乾几乎是在崩溃的边缘度过的。他出身道门,何曾受过这等苦楚。若不是杨守拙那句“静待花开”支撑着他,他恐怕早已寻了短见。

杨守拙比他适应得快得多。或许是常年乞讨的经历,让他对这种环境有着天然的免疫力。他从不抱怨,也从不反抗,只是沉默地做着分派给他的每一项工作。他会把分到的、仅有的那点食物,分一半给几乎吃不下东西的赵乾。他会在夜里,用自己瘦小的身体,为瑟瑟发抖的赵乾挡住从墙缝里灌进来的冷风。

赵乾渐渐发现,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孩子,内心却比钢铁还要坚韧。他开始遵从师父的“安排”,在夜深人静、所有人都睡熟之后,借着微弱的月光,用手指蘸着地上的积水,在石板上教杨守拙识字。

从最简单的“一、二、三”到“天地玄黄”,杨守拙的学习能力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他几乎过目不忘,且举一反三。赵乾教他一个字,他会问出这个字的十种用法。赵乾教他一句《论语》,他能立刻联想到监房里管事太监的伪善和恃强凌弱。

他的学习,不是死记硬背,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将知识转化为生存智慧的过程。

在教杨守拙的同时,赵乾也在被杨守拙“教导”。杨守拙教他如何观察。观察哪个太监喜好奉承,哪个宫女心存善念;观察谁和谁有矛盾,谁又是谁的靠山。他教赵乾如何隐藏情绪,如何用顺从的姿态来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在这里,最不值钱的就是骨气,最没用的就是眼泪。”杨守拙曾这样对他说,“活下去,才是唯一的道理。”

一个月后,赵乾已经不再哭泣。他的眼神虽然依旧带着怯懦,但已经学会了如何躲在人群中,让自己变得不那么显眼。而杨守拙,则已经认识了超过五百个字,并且能背诵《三字经》和半部《论语》。

一天夜里,赵乾照常在地上教杨守拙写字。今天教的是“医”字。

“医者,从匚,从矢……”赵乾低声解释着字的构成。

杨守拙却突然停下了笔划,抬头看着他,轻声问:“赵师兄,你懂医术吗?”

赵乾愣了一下,点点头:“跟着师父,学过一些粗浅的药理和望闻问切之术。”

杨守拙的眼睛亮了。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最后,他凑到赵乾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掖庭掌事太监吴总管,有很严重的头风病。每逢阴雨天,便痛不欲生。”

赵乾心中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观察了半个月。”杨守拙道,“每到天气转阴,他就会频繁地按揉太阳穴,脾气也比平时暴躁数倍。而且,我倒夜香的时候,在他房外的药渣里,发现了大量天麻、川芎的成分。这是治头风的常用药,但显然,效果不佳。”

赵乾被杨守拙的细致和胆大吓到了。一个八岁的孩子,竟敢去揣摩掖庭最高总管的病情。

“你想做什么?”赵乾紧张地问。

杨守拙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师父给我们的功课,是‘救你出去’。但我们两个,人微言轻,想活着离开这里,比登天还难。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一个足够大的靠山。吴总管,就是我们现在唯一能接触到的、最大的靠山。”

“可是……万一治不好,或者出了差错,我们会被活活打死的!”赵乾的声音都在发抖。

“富贵险中求。”杨守拙的眼神异常坚定,“更何况,我们现在一无所有,烂命一条,还有什么比现在更糟的吗?赌赢了,我们就能活得像个人。赌输了,不过是早死几天。”

赵乾看着杨守拙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他想起了师父,想起了师父在甘露殿上的那场豪赌。原来,这种疯狂,竟是一脉相承。

他咬了咬牙,心中那份沉寂已久的、属于道门弟子的骄傲和不甘被激发了出来。他死死盯着杨守拙,许久,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跟你赌这一把!”

第二天,机会来了。天气转阴,吴总管的头风病再次发作,在房里疼得大发雷霆,摔碎了好几个茶杯。几个小太监战战兢兢地伺候着,谁也不敢上前。

就在这时,杨守拙拉着赵乾,“扑通”一声跪在了吴总管的房门外,高声喊道:“总管大人息怒!奴才有办法,或可缓解总管的头痛之症!”

这一声,石破天惊。

09

房内摔东西的声音戛然而止。片刻之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脸色蜡黄、三角眼的中年太监探出头来,不耐烦地喝道:“哪里来的小畜生,在此聒噪!惊扰了总管,扒了你们的皮!”

杨守拙却不畏惧,他将赵乾往前一推,朗声道:“这位赵乾哥哥,乃是太史令李淳风道长的亲传弟子,精通医理。他有法子能为总管分忧!”

他故意抬高了李淳风的名号。他知道,在这皇宫大内,一个犯官的弟子或许不值一提,但“李淳风”这三个字,却有着足够的分量。

那三角眼太监一愣,狐疑地打量着赵乾。赵乾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一想到昨夜的约定,还是强忍着恐惧,挺直了腰板。

“李淳风的弟子?”房内传来吴总管虚弱而沙哑的声音,“让他进来。”

赵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跟在杨守拙身后,走进了房间。只见吴总管半躺在榻上,用一块湿布捂着额头,脸色苍白,双眼布满血丝,显然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你……真的有办法?”吴总管有气无力地问。

赵乾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想起师父教过的望闻问切,上前几步,仔细观察吴总管的面色、舌苔,然后壮着胆子说:“总管大人,可否让小的为您把脉?”

吴总管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了手腕。

赵乾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了吴总管的寸口脉上。他闭上眼睛,凝神感受。脉象弦紧,如按琴弦,正是肝阳上亢、风邪侵体的典型脉象。他心中顿时有了底。师父平日里让他背的那些汤头歌诀、脉理要义,此刻竟是如此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片刻后,他收回手,恭敬地说道:“总管大人,您的头风,病根在于肝肾阴虚,水不涵木,以致肝阳上亢,风阳上扰清窍。平日所用之天麻、川芎,虽能暂时祛风止痛,却只是治标,未能滋水涵木,故而反复发作,难以根除。”

这一番话说得有条有理,术语精当,完全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能说出来的。

吴总管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坐直了身体:“哦?那你待如何?”

赵乾定了定神,道:“若要除根,需长期调理。但眼下之急,是先止痛。小的曾跟师父学过一套‘开头风’的推拿手法,通过按压特定穴位,可引风阳下行,暂时缓解疼痛。不知总管大人可愿一试?”

吴总管被头痛折磨得生不如死,早已不抱什么希望,此刻听闻有新法子,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点了点头:“你且试试。若真有效,咱家重重有赏。若是故弄玄虚……”他没有说下去,但那阴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赵乾心中打鼓,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上。他让吴总管放松躺好,然后走到他头前,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

他按照师父所教的法门,依次在吴总管的太阳、百会、风池、合谷等穴位上,或按,或揉,或掐,或拿。他的手法虽然还有些生涩,但穴位找得极准,力道也控制得恰到好处。

起初,吴总管还一脸不信。但随着赵乾的按压,他感觉一股热流从头顶百会穴开始,缓缓向下流动,原本针扎火燎般的疼痛,竟真的开始一点点减轻。那种紧绷的感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抚平了。

一炷香的功夫后,赵乾满头大汗地停下了手。

吴总管缓缓睁开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惊喜地发现,那折磨了他半生的剧痛,竟然真的消失了,头脑中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与舒畅。

“好了……真的好了!”他不敢置信地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他看向赵乾的眼神,彻底变了。从之前的鄙夷和不屑,变成了震惊和欣赏。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对那三角眼太监吩咐道,“去,取二十两银子来!赏!”

随即,他又看向赵乾和杨守拙,脸上堆满了笑容:“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以后,不用去做那些粗活了,就留在咱家房里,当个贴身伺候的。咱家这颗脑袋,可就全仰仗你了!”

赵乾和杨守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成功的喜悦。他们知道,这盘棋,他们走出了扭转乾坤的第一步。

从那天起,两人的境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不再是任人欺凌的罪奴,而成了吴总管面前的红人。虽然依旧身在掖庭,但已经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

赵乾每日为吴总管推拿调理,并开具一些滋阴潜阳的方子,让小太监去御药房抓药。吴总管的头风病,竟真的再也没有发作过。吴总管对他们二人愈发信赖,几乎言听计从。

而杨守拙,则利用这个机会,开始展露他真正的锋芒。他不再仅仅是赵乾的“影子”,而是主动为吴总管出谋划策,处理一些掖庭内部的琐碎事务。他心思缜密,手段老练,常常能将一些棘手的矛盾化解于无形。很快,他便成了吴总管身边最得力的“小军师”。

他们用了一年的时间,从监房的最底层,爬到了掖庭权力核心的边缘。

赵乾在为人处世上愈发圆滑,而杨守拙,则通过掖庭这个小小的舞台,开始了他对“人心”和“权术”的第一次实践。

他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周围的一切。他从赵乾那里学习知识,从吴总管那里学习权谋,从掖庭这个大染缸里,学习最真实、最残酷的生存法则。他的成长速度,快得令人心惊。

而这一切,都通过百骑司的密探,一字不差地,呈报到了甘露殿那张御案之上。

10

甘露殿内,夜深沉。李世民看着手中的密报,久久不语。密报上,详细记录了赵乾和杨守拙在掖庭一年来的所有变化。从最初的阶下囚,到如今吴总管身边的左膀右臂,每一步,都清晰无比。

“一年……”李世民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只用了一年时间,就把掖庭那个老狐狸吴庸治得服服帖帖。这个杨守拙,比朕想象的,还要有趣。”

他的眼中没有愤怒,反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他当初将这两人投入掖庭,本意是打磨、是考验,也是一种控制。他想看看,李淳风选中的这颗“潜龙之种”,到底有多少斤两。如今看来,这颗种子不仅没有在污泥中腐烂,反而汲取着最肮脏的养分,生根发芽,长势喜人。

“陛下,”侍立一旁的王德小心翼翼地开口,“此子心机深沉,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手段,若再放任其成长,恐成心腹大患。依奴才看,不如……”他做了一个“咔嚓”的手势。

“不必。”李世民摆了摆手,将密报丢进一旁的火盆,看着它化为灰烬。“朕要的,不是一条听话的狗,而是一头能为朕所用的猛虎。猛虎有利爪,才有用处。若拔了它的牙,磨了它的爪,那和家猫何异?”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天上的朗朗明月。

“传旨,宣李淳风入宫。”

半个时辰后,李淳风出现在甘露殿。一年不见,他清瘦依旧,但眼神却比以往更加深邃。

“淳风,”李世民开门见山,“你那个弟子,在掖庭做得不错。”

李淳风稽首道:“全赖陛下天恩,让他二人有磨砺之所。”

“少跟朕来这套虚的。”李世民笑了笑,“朕问你,你交给杨守拙的第一个功课,他算是完成了吗?”

李淳风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回陛下,尚未。”

“哦?”李世民有些意外,“他如今在掖庭已是呼风唤雨,吴庸对他言听计从。他若想带着赵乾出来,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为何不算完成?”

李淳风缓缓道:“他若此刻求吴庸放人,靠的是‘医术’之恩,是小道,是人情。臣要他学的,是堂堂正正地走出来,靠的是‘功劳’,是大道,是价值。”

“功劳?价值?”李世民的兴趣更浓了,“一个掖庭罪奴,能立什么功劳,有什么价值?”

李淳风抬起头,直视着皇帝,一字一句道:“陛下,高句丽,是否已成心腹之患?”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东征高句丽之事,乃是朝廷最高机密,除了几位核心宰相,无人知晓细节。李淳风竟一语道破。

“你在太史局,安分地观你的星象便是。朝堂军国大事,不是你该问的。”李世民的语气中带了一丝警告。

李淳风却不为所动,继续说道:“陛下,臣观天象,荧惑守心,太白经天,东方将有大战。此战,若胜,则四海归心,大唐声威再振百年。若败……”他没有说下去。

“你想说什么?”

“臣想说,杨守拙,或可在此战中,为陛下立下奇功。”

李世民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淳风,你是不是疯了?一个九岁的孩子,一个掖庭的罪奴,你让他去立军功?他是能上阵杀敌,还是能运筹帷幄?”

李淳风神情肃穆,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陛下,请看此物。”

王德接过,呈给李世民。李世民疑惑地展开竹简,只见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密密麻麻地画着一幅地图。那地图,竟是辽东地形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一清二楚,其精细程度,甚至超过了兵部所藏的舆图。

而在地图的各处要隘旁,还用小字写着一行行注解,分析地利、兵力部署、后勤补给,甚至还有对高句丽将领性格的揣测。其见解之老辣,分析之透彻,完全不像一个孩子能写出来的。

“这是……”李世民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守拙这半年来,每日研读臣所给的辽东地理志、前隋征辽战史后,自己绘制的兵棋推演图。”李淳风平静地回答,“他问臣,若他是三军主帅,该如何打这一仗。这,便是他的答案。”

李世民的手指抚过竹简上那一行行清秀而有力的小字,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看到了其中一处注解,写着“攻安市城,宜围而不打,分兵直取平壤,断其根本,此乃围魏救赵之计”。这个想法,竟与他和大将李绩彻夜商议出的最终策略,不谋而合!

一个九岁的孩子,身处掖庭,仅凭一些故纸堆,便能推演出如此惊人的战略。这不是天才,这是妖孽!

李世民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李淳风,眼中充满了震撼、猜忌,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他沉默了良久,大殿内落针可闻。

最终,他将竹简缓缓卷起,握在手中,沉声道:“宣旨。”

王德一个激灵,连忙跪下:“奴才在。”

“传朕旨意:掖庭罪奴赵乾、杨守拙,侍奉吴总管有功,赦其无罪,即日出宫。赵乾,归太史局,官复原职。杨守拙……”

李世民顿了顿,目光深沉如海。

“……着为东宫侍读,入崇文馆,伴读太子左右。钦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