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三十七年,初秋,帝都上京。

红烛高烧,帐暖如春。我轻轻掀开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眼前的新婚夫君——京城权势熏天的辜家嫡长孙,辜靳言,正襟危坐,却连耳根都烧成了玛瑙色。

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颤抖的阴影,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上,一抹绯红竟比我唇上的胭脂还要艳上三分。

传闻中,辜家规矩大如天,森严过刑部,能让三岁小儿闻之止啼。传闻中,辜家儿郎个个是人中龙凤,心机深沉,手段狠辣。

可眼前这个……分明是只误入狼窝的红脸小绵羊。

我端起合卺酒,指尖蔻丹殷红,映着他局促不安的眼。

心中那点因“醉酒错嫁”而生的怨气,霎时烟消云散。

我笑了。

这桩婚事,似乎比我想象的,要有意思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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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章)一坛青梅误终身

我的父亲沈立,是太常寺一个不大不小的奉礼郎,官居七品,俸禄微薄,平生别无所爱,唯好两样东西——我娘亲酿的青梅酒,和前朝大家王羲之的字帖。

前者能让他醉眼看花,诗兴大发;后者能让他悬腕静心,临摹忘我。

一个月前,我爹就为了这两样东西,把我后半辈子的安稳日子给“喝”了出去。

那天,他抱着一坛新开封的二十年陈酿青梅酒,说是要去城西拜访一位新结识的“书友”,那位书友藏有一幅王羲之《快雪时晴帖》的唐摹本,愿借他品鉴三日,条件就是我爹这坛轻易不示人的宝贝酒。

我娘不放心,絮絮叨叨地嘱咐:“老爷,少喝些,那辜家门第太高,咱们攀不起,别失了礼数。”

“辜家?”我正绣着嫁妆用的并蒂莲,闻言手一抖,针尖扎进了指腹,一滴血珠沁了出来。

“是啊,”我娘叹了口气,“你爹这书友,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太傅,太子之师,辜家的老太爷,辜伯元。”

辜家,这上京城里谁人不知。开国元勋,三代世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现任家主辜伯元,更是帝王心腹,权倾朝中。他家的门槛,是用汉白玉砌的,他家的规矩,比皇宫里的条律还多。坊间传言,辜家的家仆走路,步子大小、手臂摆幅都有定数,说错一句话,轻则掌嘴,重则发卖,比刑部的规矩还吓人。

我爹一个清汤寡水的七品官,怎么会和这等人物有了交集?

“前几日在琉璃厂,为了一方砚台,与辜太傅辩了几句,竟得了他老人家青眼,引为知己。”我爹说起这事,颇为自得,仿佛是他人生的高光时刻。

我却只觉得心惊肉跳。伴君如伴虎,伴着辜伯元这种老狐狸,怕是比伴虎还凶险。

果不其然,当晚三更天,我爹是被人用马车送回来的,醉得不省人事,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好字……好酒……好亲事……”

第二天日上三竿,我爹顶着一张宿醉的脸,坐在堂中,看着厅内满满当当的红绸锦缎、奇珍异宝,还有一排排垂手肃立的辜府家仆,整个人都傻了。

辜家的大管家,一个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鹰的老者,手持一份烫金的婚书,声音平板无波地对我爹说:“沈大人,昨日您与我家太傅把酒言欢,已然定下秦晋之好。我家太傅爱才,更爱沈大人的磊落性情,特将沈家大小姐,沈晚,许配给我家嫡长孙,辜靳言。这是婚书与聘礼,良辰吉日已定在下月初八,还请沈大人过目。”

我爹的嘴巴张成了“O”形,手哆哆嗦嗦地接过那封重逾千斤的婚书,脑子显然还是一片混沌。

“我……我何时……”

管家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沈大人昨日酒酣耳热,与我家太傅击掌为誓,满座宾客皆可作证。太傅言,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沈大人乃饱学之士,想必不会食言吧?”

最后那句话,语气虽轻,却带着千钧的压力。

我躲在屏风后,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我看见我爹的脸色从涨红变成煞白,又从煞白变成灰败。他知道,他掉进了一个无法挣脱的陷阱里。

这哪里是什么酒后戏言,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强娶”。

可为什么?辜家权势滔天,什么样的名门闺秀娶不得,为何偏偏要用这种手段,来算计我们这个无权无势的七品官之家?

我看着那些面无表情的辜家家仆,和他们身后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奢华聘礼,心中升起的不是受宠若惊,而是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桩从天而降的“喜事”,闻起来,满是阴谋的味道。

(02章)刑部家规三百条

辜家的效率高得可怕。

婚书落定的第二天,一位姓秦的嬷嬷就带着四个小丫鬟住进了我们家。美其名曰“教导未来少奶奶熟悉辜家礼数”,实则是将我视作犯人一般,进行全天候的规训与监视。

秦嬷嬷约莫五十岁年纪,身形枯瘦,背脊挺得像一杆标枪,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仿佛是用刀刻出来的。据说她从十五岁起就跟在辜老太傅夫人身边,是辜家规矩的活字典。

“沈小姐,”她第一次见我,便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那眼神像是在估量一件货品,“从今日起,到您出嫁前,老身将负责您的一切言行举止。辜家有家规三百一十六条,您需在出嫁前尽数记下,且融会贯通。”

三百一十六条?我暗自咋舌,大胤律法也不过如此吧。

接下来的日子,我算是亲身体会到了什么叫“规矩多得像刑部”。

每日寅时(凌晨三点)必须起床,卯时(清晨五点)开始学习家规。

如何走路:步履需轻盈,裙摆晃动幅度不得超过三寸,莲步微移,是为“端”;

如何用膳:箸起箸落不得有声,咀嚼三十六下方可下咽,汤羹需用勺,不得就碗而饮,是为“雅”;

如何言语:与长辈言,必垂首侧听,回话不得超过三句;与夫君言,必温声细语,不得抢白;与下人言,必言简意赅,不得显露喜怒,是为“谨”。

甚至连每日的衣衫颜色、首饰搭配,都有明确的规定。周一穿素,周二着青,周三……简直比上朝点卯还复杂。

我爹娘看着我日渐消瘦,心疼不已,却又无可奈何。我爹几次想去找辜家理论,都被我拦下了。

“爹,木已成舟,我们如今是砧板上的鱼肉,再挣扎,只会让刀落得更快。”我平静地对他说。

我爹老泪纵横,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反复念叨着“是爹害了你”。

我反倒安慰他:“爹,既来之,则安之。女儿倒想看看,这辜家的龙潭虎穴,究竟有多深。”

我表面上顺从地学习着每一条规矩,表现得像一块被任意揉捏的软面团。秦嬷嬷似乎对我的“孺子可教”颇为满意,脸上的线条也柔和了些许。

但私下里,我却在用自己的方式刺探着这个庞大的家族。

我从教我礼仪的丫鬟嘴里套话。她们说,辜家等级森严,嫡庶尊卑,泾渭分明。老太傅辜伯元是家里的绝对权威,说一不二。他有二子,长子辜廷威,在北疆任大将军,常年不在京中;次子辜廷文,体弱多病,是个富贵闲人。

而我的未来夫君,辜靳言,正是长子辜廷威的独子,辜家名正言顺的嫡长孙。

“我们大少爷啊……”一个名叫春桃的小丫鬟说起辜靳言,脸上带着一丝同情,“人是极好的,就是……就是身子骨太弱了些,性子也……也内向。整日待在书房里,不爱与人说话,见了生人还会脸红呢。”

另一个叫夏荷的则补充道:“大少爷是咱们府里最没架子的人了,可老太爷似乎总不满意他,嫌他太过文弱,没有辜家男儿的半分血性。唉,大少爷也是可怜。”

一个体弱、内向、不受祖父待见的嫡长孙。

这与辜家“人中龙凤,手段狠辣”的传闻,大相径庭。

我的心中疑云更重了。辜伯元那样的老狐狸,会把家族的未来交到这样一个“文弱”的孙子手上?又为何要费尽心机,为他娶一个毫无背景、只能任人拿捏的妻子?

这其中,必有蹊跷。

我假装无意地问秦嬷嬷:“嬷嬷,我听闻靳言少爷才高八斗,是翰林院的编修,不知他平日都喜欢读些什么书?”

秦嬷嬷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淡淡道:“少奶奶以后自会知晓。您现在要做的,是学好规矩,莫要打听不该问的事。”

她的反应,愈发印证了我的猜测。

辜靳言,这个即将成为我夫君的男人,身上藏着秘密。而这个秘密,或许就是我在这座“刑部大牢”里生存下去的关键。

(03章)红妆十里锁深宅

下月初八,转瞬即至。

出嫁那日,天还未亮,我便被从床上拖了起来,由着秦嬷嬷指挥一众丫鬟婆子为我开脸、梳妆、换上那套繁复到令人窒息的凤冠霞帔。

那凤冠重逾十斤,压得我脖子生疼。大红的嫁衣上,用金线银线绣满了龙凤呈祥的图案,层层叠叠,密不透风,仿佛一件华丽的囚衣。

我爹和我娘站在一旁,眼圈通红,想上前来与我说几句话,却被秦嬷嬷一个眼神给拦了回去。

“吉时将至,莫要耽误。”她冷冰冰地说。

我透过铜镜,看着镜中那个面容精致、神情木然的自己,心中一片平静。从今天起,沈晚这个人,就要被锁进辜家那座深宅大院里了。是生是死,是福是祸,全看自己的造化。

辜家的迎亲队伍,排场大得惊人。

十里红妆,从沈家门口一直铺到了辜家府邸。仪仗队、鼓乐队、抬着聘礼的家仆,浩浩荡荡,几乎堵塞了半个京城的交通。百姓们纷纷涌上街头,争相目睹这百年难得一见的盛况。

他们议论着辜家的富贵,羡慕着我这个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七品官之女。

可他们又怎会知道,这无尽的风光背后,是怎样的身不由己。

花轿摇摇晃晃,我的心也跟着起起伏伏。

我没有哭,也没有怕。我只是在脑海里一遍遍地过着秦嬷嬷教我的那些规矩,一遍遍地推演着进入辜家后可能遇到的各种场景。

我知道,从踏进辜家大门的那一刻起,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花轿落地,轿帘被掀开。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伸了进来。我微微一怔,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却只看到一片喜庆的红色衣角。

我将手搭了上去,那只手的主人似乎僵了一下,掌心滚烫,还带着一丝细微的汗意。

他牵着我,走过火盆,跨过马鞍,在一片喧天的锣鼓和宾客的贺喜声中,缓缓步入辜家正堂。

拜堂之时,我始终垂着眼,用眼角的余光悄悄打量着高堂之上的辜家众人。

正中端坐的,无疑便是辜老太傅辜伯元。他年近七十,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深邃如古井,仿佛能洞察人心。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审视与评估。

他的左手边,坐着一位面容愁苦、气质温婉的中年妇人,想来是辜靳言的母亲。她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和担忧。

而我的新郎,辜靳言,自始至终都像个提线木偶。司仪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动作标准,却毫无生气。我能感觉到,他牵着我的那只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一场盛大而冰冷的婚礼,终于在黄昏时分宣告结束。

我被喜娘扶着,送入了新房。

房间里燃着龙凤喜烛,布置得奢华无比,却也空旷得令人心慌。

我端坐在床沿,头顶着沉重的凤冠,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那个传闻中体弱内向、见了生人会脸红的夫君,来揭开我的盖头,也揭开这桩诡异婚事的第一层谜底。

(04章)一盏合卺见真章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又被轻轻合上。

我能感觉到,有人走到了我的面前。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混杂着清冽的皂角香。

他站了很久,久到我脖子都快僵了,他才终于有了动作。

一杆乌木做的喜秤,小心翼翼地探了过来,轻轻挑开了我的红盖头。

光线涌入,眼前豁然开朗。

我抬起头,终于看清了我的夫君,辜靳言。

他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看。眉如墨画,眼若星辰,鼻梁高挺,唇形优美。只是此刻,那张俊美的脸庞上,从脸颊到脖颈,甚至连耳廓,都泛着一层不正常的、动人的红晕。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直直地看着他,眼神与我对上的那一刹那,像受惊的兔子一般,猛地移开视线,长长的睫毛扑簌簌地抖动着。

“你……你饿不饿?我让下人备了些点心。”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一丝不易察气地紧张。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根紧绷了一整天的弦,忽然就松了。

我没有回答他饿不饿,只是微笑着,端起了桌上的两杯合卺酒,将其中一杯递到他面前。

“夫君,我们还没喝合卺酒。”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房间里。

他愣了一下,像是才反应过来还有这个流程。他伸出手,想要接过酒杯,指尖却不小心碰到了我的。

那触感,滚烫得惊人。

他如同触电一般,猛地缩回了手,酒杯险些落地。

他窘迫地低下头,结结巴巴地说:“抱……抱歉……”

我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哪里是传闻中辜家的虎狼之辈,分明是一只纯情到了骨子里的小白兔。

我主动将手臂穿过他的臂弯,摆好了交杯的姿势,柔声说:“夫君,请。”

他僵硬地抬起手臂,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因为喝得太急,一缕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滑落,划过他轮廓分明的下颌,没入衣领之中。

那景象,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诱人。

喝完酒,他像是完成了一项天大的任务,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不敢看我,目光在房间里四处游移,最后落在了那张铺着大红锦被的婚床上,眼神更加慌乱了。

“时辰不早了,你……你早些歇息。”他语速极快地说完,然后指了指旁边隔出来的一间耳房,“我……我睡那里就好。”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连头也顾不上回。

我坐在床边,听着耳房里传来的窸窣声,最终归于平静。

我拿起桌上的一块桂花糕,慢慢地吃着。

心中疑云更甚。

一个如此害羞、纯情,甚至不敢与妻子同房的男人,真的是那个权倾朝野的辜家悉心培养的继承人吗?

这太不合常理了。

除非……

我脑中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

除非,这一切都是他装出来的。

我放下桂花糕,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镜子里的女人,眉眼弯弯,唇角含笑。

我忽然想起一件被我忽略的细节。

刚才他牵着我拜堂时,我能感觉到,他的手虽然在抖,掌心虽然有汗,但他的虎口和指腹,却有着一层薄薄的,却不容错辨的茧子。

那不是一个常年执笔的文弱书生该有的。

那倒像是……常年握着某种重物,比如……剑柄,才会留下的痕迹。

我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脸比我还红的夫君,他的面具之下,到底藏着一张怎样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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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章)一杯清茶藏机锋

新婚第二天,按规矩要向长辈敬茶。

这是我嫁入辜家后,面临的第一次正式考验。

天还蒙蒙亮,我便起身梳洗。辜靳言也从耳房里出来了,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天青色的常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看到我,他的脸颊又习惯性地泛起一层薄红,低声说了句:“早。”

我为他整理了一下略有些歪的衣领,他整个身子都僵住了,像一尊石像。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我忍着笑,柔声说:“夫君,我们该去正堂了。”

他“嗯”了一声,像个小跟班一样,跟在我身后半步的距离,一起走向正堂。

辜家的正堂,此刻已经坐满了人。

辜老太傅和老夫人端坐上首,下面分坐着辜家的二爷、二夫人,以及旁系的几位叔伯和他们的子女。

几十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有审视,有轻蔑,有好奇,也有不加掩饰的敌意。

我目不斜视,跟着辜靳言上前,跪下,行礼,然后由丫鬟端上茶盘。

我先敬辜老太傅。

我双手奉上茶盏,声音平稳:“祖父,请用茶。”

辜伯元没有立刻接,而是用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我,缓缓开口,声音洪亮如钟:“沈氏,我且问你,《女诫》有云:‘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你可知是何意?”

这是下马威。他根本不是在考我,而是在敲打我,提醒我,进了辜家的门,就要一辈子认命,休想有二心。

我垂着眼,恭顺地回答:“回祖父,孙媳愚钝。只知《诗经》有云:‘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既为夫妻,当一心一意,白首不离。”

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巧妙地引用了《诗经》,既表达了忠贞之意,又避开了他话语中那份对女性的轻贱。

辜伯元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没想到我这个七品官的女儿,竟能有如此急智。他沉默了片刻,终于接过了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嗯。”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算是认可了。

第一关,过了。

接下来敬茶的过程,还算顺利。直到我敬到一位妆容艳丽、眼神刻薄的妇人面前。她是辜家旁支的三婶,据说一直想把自己的侄女嫁给辜靳言,如今被我捷足先登,自然是心怀怨怼。

她接过茶,却没有喝,而是放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开口:“都说沈家是书香门第,可我怎么瞧着,大少奶奶这规矩,还是有些疏漏啊。这奉茶的手势,指尖翘得也太高了些,倒像是乡野村妇,上不得台面。”

这话一出,满堂寂静。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看我的笑话。

秦嬷嬷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却碍于尊卑,不敢出言。

我正要开口,不卑不亢地为自己辩解几句。

突然,“哐当”一声巨响!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只见辜靳言手里的那杯茶,竟失手打翻在地,碎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

他整个人都吓坏了,脸色煞白,手足无措地看着一地的狼藉,嘴唇哆嗦着,对着辜伯元连连躬身:“祖……祖父,孙儿……孙儿不是故意的……孙儿手滑了……”

他那副惊慌失措、胆小如鼠的模样,引得堂下几个年轻的弟妹发出了低低的窃笑声。

辜伯元气得脸色发青,重重地一拍扶手:“没用的东西!成何体统!”

一场针对我的刁难,就这样被辜靳言一个“无心之失”给搅黄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我身上,转移到了这个“不成器”的嫡长孙身上。

我跪在地上,低着头,没有人看到我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我看得清清楚楚。

在他“手滑”的前一秒,他的指节,曾以一个极其隐蔽的姿态,用力地向内一扣。

那根本不是手滑。

那是他用精准的力道,故意将茶杯从自己手中“震”了出去。

时机、角度、力道,都恰到好处。既能瞬间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又不会让茶水溅到任何人身上,只会摔在他自己脚边。

这需要何等冷静的头脑和对自己身体惊人的控制力?

这哪里是一个文弱书生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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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头,看向那个还在不停道歉、满脸“惶恐”的夫君,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

他不是绵羊,也不是小白兔。

他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一头在这座名为“辜家”的森严牢笼里,隐忍蛰伏、等待时机的……孤狼。

当晚,我决定不再试探。月上中天,我推开书房的门,里面空无一人。鬼使神差地,我穿过书房,走向后面那片平日里被严令禁止靠近的竹林。竹林深处,有一方小小的空地。我的夫君辜靳言,正背对着我。他没有在看书,也没有在发呆。

他手里握着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月光下,剑身如一泓秋水。他正在练剑。没有声音,没有风声,只有剑光如雪,快得只剩下残影。他的身法鬼魅,招式狠戾,每一剑都直指要害,充满了冰冷的杀意。那张白天还羞红的脸,此刻覆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寒霜。他猛地收势,仿佛背后长了眼睛,霍然转身。

他手中长剑挽了个剑花,剑尖轻巧地停在我的喉前一寸,那张白天还羞红的脸此刻覆着寒霜,声音低沉如冰:“你,看到了什么?”

(06章)假面之下真夫妻

剑尖冰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几乎贴上了我的肌肤。我能感觉到喉咙处的皮肤泛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但我没有尖叫,也没有后退。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不再躲闪,而是充满了警惕、审视和凛冽杀意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极了雪原上最孤傲的头狼。

我甚至还有心思去想,原来他脸不红的时候,是这般模样,俊美得令人心惊,也危险得令人窒息。

我的平静,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料。他握剑的手很稳,但眼神里却掠过一丝波动。

“我再问一遍,”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你,看到了什么?”

我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看到了我的夫君。”

他瞳孔骤然一缩。

我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我看到了一个被困在黄金囚笼里的人。旁人都以为他是供人观赏的金丝雀,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其实是一只等待着冲破云霄的猎鹰。”

“锵”的一声轻响。

那柄抵在我喉前的长剑,被他缓缓收回了剑鞘。

周围的空气仿佛重新开始流动,那股几乎要将人冻结的杀气,也如潮水般退去。

他定定地看了我许久,那张冰封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转身,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动作间带着一丝疲惫。

“你不怕我?”他问,声音恢复了几分清朗,却依旧带着冷意。

“我为何要怕?”我走到他对面,隔着一张石桌的距离站定,“从我爹‘稀里糊厘’地将我许给辜家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嫁的,绝不会是一个简单的男人。一个真正软弱无能的废物,不值得辜家,更不值得辜老太傅,用上这般手段。”

我顿了顿,看着他愈发深沉的眼眸,继续道:“你敬茶时‘失手’的杯子,你手上的剑茧,你夜半无人时的杀气……夫君,你的戏,演得很好。只是,你好像忘了,我也是个看戏的人。看久了,总能看出些门道来。”

他沉默了。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良久,他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里,有释然,有无奈,也有一丝不为人知的脆弱。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平等的,甚至带着一丝赞许的口吻对我说话。

“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他问。

“从秦嬷嬷进我家的第一天起。”我坦然道,“辜家要的是一个绝对服从、没有思想的儿媳。他们越是想把我打造成那个样子,就越说明,他们害怕我不是那个样子。而能让他们害怕的,只有你身上的秘密。”

他终于抬起头,正视着我,那张俊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那笑容转瞬即逝,却像冰雪初融。

“我叫辜靳言。”他说,仿佛我们是第一次认识,“字,守诺。”

“沈晚。”我回道,“晚来的晚。”

“沈晚,”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低声道,“你不该嫁进来。”

“现在说这个,是不是太晚了?”我反问。

他苦笑了一下:“是。太晚了。”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伪装的羞涩,也没有了冰冷的杀意,只剩下一种沉重的、复杂的坦诚。

“你猜的没错,我一直在演戏。因为在这座府里,只有‘废物’,才能活得最久,看得最清。”他声音压得极低,“我的祖父,当朝太傅辜伯元,并非你所见的忠臣良师。他……有不臣之心。”

“不臣之心”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

我瞬间明白了所有。辜家这艘看似坚不可摧的大船,原来早已驶向了最危险的深渊。

“他想做什么?”我只觉得口干舌燥。

“当今圣上仁厚,却也因此显得优柔寡断。祖父认为,圣上非明主,长此以往,大胤必将衰落。他穷尽一生,都在追求一种绝对的秩序和权力。他想……换一个更‘听话’的皇帝。”辜靳言的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他想做‘王莽’,做‘曹操’。”

我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足以诛灭九族的弥天大罪!

“那你呢?”我盯着他的眼睛,“你父亲,辜廷威大将军,也参与其中?”

“我父亲常年驻守北疆,手握重兵,是祖父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辜靳-言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而我……是这个计划里,最不被看重的一颗棋子。他们都以为我体弱多病,耽于文墨,性情懦弱,不足为惧。这恰恰给了我机会。”

“什么机会?”

“为圣上,为大胤,守住最后一分正道的机会。”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表面上是翰林院一个无足轻重的编修,暗地里,却是圣上安插在辜家的一枚眼线。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在最关键的时刻,阻止他们。”

我的心狂跳不止。原来这才是真相!他不是绵羊,也不是狼,他是一个行走在刀锋上的孤勇者,用“废物”的假面,守护着自己的信念和家国。

他一个人,在与整个家族为敌。

(07章)一桩婚事的阳谋

月光如水,将我们两人的身影笼罩。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压抑的低语。

“所以,娶我,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我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如果他早已心怀大志,又怎会容忍一桩如此荒唐的“醉酒错嫁”?

辜靳言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点头。

“是。”他承认得干脆利落,随即又补充道,“但并非你想的那样。”

他示意我坐下,自己则在我身旁坐定,开始讲述这桩婚事背后真正的阳谋。

“祖父一直想为我择一门亲事,对方必须是朝中重臣之女,能为他的计划提供助力。他考察了许多名门闺秀,但都觉得她们太过聪慧,野心太大,怕日后不受控制,反而会影响到我这个‘傀儡’。”

“所以,他需要一个家世清白、性格温顺、头脑简单、最好还有些逆来顺受的女子。这样的儿媳,既能堵住悠悠之口,又绝不会对他的大事构成任何威胁。”

我明白了。在辜伯元眼中,我就是那个完美的人选。七品小官的女儿,背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被三百条家规一吓,想必就会变成一只听话的鹌鹑。

“可这桩婚事,是你促成的。”我肯定地说。

辜靳言的脸上,竟又浮现出那一抹熟悉的薄红,只是这一次,不再是伪装的羞涩,而是一种真实的不自在。

他避开了我的视线,声音低了下去:“去年上元灯节,在秦淮河畔的诗会上,我见过你一次。”

我愣住了。上元灯节?我确实和几个闺中密友去过,当时有几位自诩风流的才子斗诗,其中一人言语轻浮,被我用一首藏头诗给小小地讽刺了一下,惹得众人大笑。难道……

“你当时,用一首‘草包才子休张狂’的诗,让那个吏部侍郎的公子下不来台。”辜靳言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我当时就在旁边的人群里。我看见你站在灯火下,眉梢眼角,全是藏不住的灵气和锋芒。”

我的心,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不是他们想要的那种‘温顺’女子。”他继续说,“你聪慧,有胆识,而且不畏强权。你若入局,非但不会成为他们的工具,反而可能成为我唯一的盟友。”

“所以,你设了一个局?”我难以置信。

“是。”他点头,“我知道我爹爱酒,更爱炫耀他的书法。我也知道祖父近期在寻觅王羲之的唐摹本。我便托人放出消息,说沈大人家藏有一幅《快雪时晴帖》的绝佳摹本,只是秘不示人。同时,又让人‘无意’中透露,沈大人家有位待字闺中的女儿,性情柔顺,知书达理。”

他将整个计划娓娓道来。那天,他算准了辜伯元会邀请我爹赴宴,也算准了我爹会带上他最珍爱的青梅酒。他甚至在酒里,悄悄加了一味能让人情绪亢奋、理智减弱的草药。

于是,一个求“宝”心切,一个酒后豪情,一个刻意引导,一个稀里糊涂。一场看似荒唐的“醉酒错嫁”,就此诞生。

这根本不是阴谋。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阳谋。辜伯元以为自己掌控全局,殊不知,他正一步步走进孙子为他设下的圈套。他以为自己娶回来一个温顺的棋子,实际上,是辜靳言为自己引来了一个他最需要的帮手。

“你就不怕我看错了你?不怕我真的就是个逆来顺受的草包?”我问他。

“我赌了一把。”辜靳言看着我,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我赌那晚在秦淮河上看到的锋芒,不会那么轻易被磨平。我赌一个敢当众嘲讽侍郎公子的人,骨子里必有傲气。我赌我的眼光,没有错。”

“如果……你赌输了呢?”

“那便是我输了。”他淡淡道,“最差的结果,不过是多一个无辜之人陪我一起葬身在这座华美的坟墓里。但若赌赢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们都懂了。

若赌赢了,他在这条孤寂而危险的道路上,便不再是一个人。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用自己的婚姻和未来,下了一场豪赌。他的胆识,他的谋略,他的隐忍,都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辜靳言,”我站起身,郑重地看着他,“你的赌局,你赢了。从今天起,沈晚,是你的妻子,也是你的同袍。”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是抑制不住的震动和光亮。

那一刻,竹林里的风,似乎都温柔了许多。

(08章)内宅风云作棋局

自那晚竹林交心之后,我和辜靳言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在人前,他依旧是那个见了我会脸红、说话会结巴的“懦弱”夫君。我依旧是那个恪守规矩、温顺恭谨的“模范”媳妇。我们像两个技艺精湛的伶人,在辜家这个大舞台上,一丝不苟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但在人后,在夜深人静的耳房里,在书房那面巨大的书架后隐藏的密室中,我们是彼此唯一的同谋。

他告诉我他这些年搜集到的,关于辜伯元结党营私、意图谋反的种种证据。一封封密信的抄本,一份份官员往来的礼单,一张张京城防卫的布防图……触目惊心。

而我,则开始利用我“少奶奶”的身份,为他编织一张遍布辜家内宅的情报网。

女人的世界,有它独特的战场。茶余饭后的闲聊,丫鬟婆子间的口角,妯娌之间的攀比……这些看似鸡毛蒜皮的小事,在有心人耳中,往往能拼凑出惊人的秘密。

我发现,辜家的二夫人,也就是辜靳言的二婶,一直因为自己丈夫体弱、儿子不成器,在家族中备受冷落,对长房心怀嫉妒。

我便“无意”中在她面前,表现出对婆婆,也就是远在北疆的辜靳言母亲的“思念”,时常拿出婆婆托人送来的衣料首饰,感叹母子情深。这成功地刺激到了二夫人的痛处。

一日,在给老夫人请安时,二夫人果然按捺不住,酸溜溜地说:“大嫂真是好福气,人在边关,还能时时惦记着儿子儿媳。不像我们,守在跟前,倒像是外人。前儿个,老爷子书房里那几位大人商议要事,连我们家老二都不得入内,说是事关北疆军务,只有大哥那边的人才信得过。”

一句无心的抱怨,却让我和辜靳言同时警觉起来。

当晚,在密室里,辜靳言摊开一张北疆地图,神情凝重:“祖父最近与兵部的几位官员往来频繁,又特意避开二叔,只与父亲的旧部商议。我怀疑,他们是在调动军备,而且是瞒着朝廷的秘密调动。”

“能查到他们调动的是什么吗?”我问。

“很难。”辜靳言摇头,“军中之事,保密极严。我安插的人手,根本无法靠近核心。”

我沉思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秦嬷嬷曾教过我,辜家库房的钥匙,由老夫人亲自掌管。而老夫人笃信佛教,每月十五,都会去城外的大悲寺上香祈福,一去就是大半天。

“或许,我们可以从库房入手。”我说出了我的想法,“军备调动,必然会涉及到府库中的某些特殊物资。比如,只有军中才会用到的特制弓弦、高级伤药,或是……某种信物。”

辜靳言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老夫人信佛,我也该‘孝顺’一二。下月十五,我陪她同去,为你创造机会。”我看着他,“只是,库房机关重重,你一个人……”

“放心。”他打断我,眼中闪过一丝自信的光芒,“辜家的每一处机关,每一个暗道,这十几年里,我早已摸得一清二楚。”

十五那天,我果然以“为夫君祈福”为由,陪着老夫人去了大悲寺。我故意在解签、听禅时与她多做攀谈,将她牢牢地绊在寺中。

而辜靳言,则趁着府中防卫最松懈的时刻,潜入了库房。

当晚,他回到密室时,脸色极其难看。

他摊开手,掌心赫然是一枚小小的、用黄铜打造的虎头令牌。

“这是……‘玄甲军’的虎符。”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玄甲军是我父亲麾下最精锐的亲兵,只认虎符,不认将令。祖父竟私下仿制了虎符,还一次性打造了三百枚!他想干什么?他想在京城里,凭空变出一支玄甲军吗?”

我看着那枚小小的虎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三百名精锐的玄甲军,如果在某个特定的时刻,出现在京城的心脏地带……比如,皇宫。

后果不堪设想。

辜伯元的野心和疯狂,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料。

“不能再等了。”辜靳言猛地握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必须在他动手之前,将消息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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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章)风暴前夜的死局

消息,要如何送出去?

辜家府邸,早已成了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辜伯元生性多疑,府内家丁护院,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百里挑一的好手。更何况,随着计划临近,他更是下令,府中上下,一律不得私自外出。一只鸟,都休想飞出这高墙。

我和辜靳言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我们手握着足以颠覆乾坤的证据,却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动弹不得。

辜靳言尝试了所有他知道的秘密渠道,却发现,那些他原本可以联系到的线人,要么被调离,要么失去了联系。辜伯元那只无形的大手,已经将所有可能的漏洞都堵死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府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气息。

我们知道,辜伯元动手的日子,近了。

那一天,恰逢当今圣上的万寿节。按惯例,圣上会在宫中大宴群臣。这,是动手最好的时机。宫中防卫会因宴会而出现调度,人心会因庆典而松懈。

“万寿节当晚,祖父必会动手。”密室里,辜靳言指着一张皇宫的结构图,声音嘶哑,“他会借口府中演练,调动那三百名手持虎符的假‘玄甲军’,伪装成前来献艺的仪仗队,混入宫中。一旦进入内殿,他们便会立刻发难,控制住圣上和百官。”

“届时,我父亲的大军会在城外策应。只要京城一乱,他便会以‘清君侧’的名义,挥师入京。到那时,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这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

而我们,就像被蛛网缚住的飞虫,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那几天,辜靳言几乎没有合眼,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一遍遍地在密室里踱步,像一头被困的野兽。

我看着他焦躁的样子,心疼不已,却也同样一筹莫展。

直到万寿节的前一天晚上。

我照例为他送去宵夜,他却毫无胃口。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了一个近乎疯狂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办法。

“靳言,”我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冷而僵硬,“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他抬起头,眼中毫无神采。

“我们出不去,”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是,外面的人,可以进来。”

辜靳言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

“不行!”他立刻否决,“太危险了!你会……”

“没有时间了!”我打断他,“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富贵险中求,性命……亦然!”

我的计划很简单,也很狠毒。

那就是——病。

一场足以惊动宫里,让太医都不得不奉旨前来的急病、重病。

只有这样,才能有一个“外面的人”,名正言顺地走进这座密不透风的牢笼。

辜靳言死死地盯着我,眼中充满了挣扎和痛苦。他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但他不能接受用我的性命去冒险。

“我不同意。”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你没有选择。”我平静地看着他,“辜靳言,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的吗?我是你的同袍。战场之上,没有男女之分,只有胜败生死。为了赢,总要有人牺牲。”

我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放在桌上。

“这是‘断肠草’的根茎粉末,少量服用,会引发剧烈的腹痛、呕吐,状如霍乱,却不会立刻致命。只要控制好剂量,三日之内,可由良医解之。”这是我出嫁前,特意向一位走方的郎中求来的,本是为防不测,没想到今日竟真的派上了用场。

“你疯了!”辜靳言一把打掉那只瓷瓶,瓷瓶在地上摔得粉碎,白色的粉末散落一地。

他抓住我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双目赤红:“沈晚!我不许你这么做!我宁可……宁可我们一起死在这里!”

我看着他失控的样子,心中一痛,却还是用力地推开了他。

我跪在地上,不顾他震惊的目光,用手指,一点一点地,将那些白色的粉末,收集起来,然后,决绝地,送入口中。

那粉末入口,苦涩无比,瞬间麻痹了我的舌头。

“沈晚!”他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冲过来想要阻止,却已经晚了。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他惊恐欲绝的脸,对他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

“靳言,去叫人吧。”我的腹中,已经开始传来刀绞般的剧痛,“告诉他们……我快不行了。”

“然后,活下去。连同我的那一份,好好地……活下去。”

剧痛如潮水般袭来,我的意识,渐渐沉入无边的黑暗。

(10章)胜负手,是人心

我再次恢复意识时,人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床上。

鼻尖萦绕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腹中的绞痛已经减轻了许多,但四肢依旧酸软无力。

一个苍老温和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少奶奶醒了?谢天谢地,总算是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我艰难地睁开眼,看到一张陌生的面孔。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太医院的官服,正捋着胡须,满脸庆幸。

他身边,站着满脸焦急的辜老夫人,还有……辜靳言。

辜靳言脸色煞白,嘴唇紧抿,整个人像一尊冰雕。他看到我醒来,那双死寂的眼睛里,才终于透出一丝光亮。他快步上前,握住我的手,那只常年冰冷的手,此刻却滚烫得吓人。

“你……”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便哽住了,眼圈瞬间红了。

“老夫诊断,少奶奶是误食了相克的食物,引发的急性霍乱,来势汹汹,极其凶险。幸好送医及时,老夫用了虎狼之药,才勉强吊住一口气。”太医叹了口气,“不过总算是无碍了,接下来只需静养便可。”

辜老夫人连连念佛,对太医千恩万谢。

我虚弱地躺在床上,目光却越过众人,与辜靳言对上。

我看到他握着我的那只手里,指尖极其隐蔽地,朝我比了一个手势。

那是我们之前约定好的暗号——“成了”。

我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万寿节当晚,宫中大宴。

辜伯元按照原定计划,以“献寿”为名,带着那三百名伪装成仪仗队的“玄甲军”前往皇宫。

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然而,当他率人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迎接他的,不是毫无防备的内侍,而是由御林军统领亲自率领的、张满了弓弦的数千神弓手。

宫墙之上,火把通明,将黑夜照如白昼。

身着龙袍的皇帝,在辜靳言的搀扶下,缓缓走到宫墙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的辜伯元。

“辜太傅,”皇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冷冽和威严,“你这三百人的‘仪仗队’,可真是别致啊。”

辜伯元浑身剧震,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皇帝身边那个他一向视若无物的“懦弱”孙子。

辜靳言没有看他,只是平静地站在皇帝身后,那张清俊的脸上,再无半分羞涩与惶恐,只有一片沉静的冰冷。

辜伯元瞬间全明白了。

他没有输在谋划不周,也没有输在对手太强。他输给了他最看不起的亲情,输给了他从未正眼瞧过的孙子。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那名被我用性命“请”进府的太医,正是皇帝的心腹。他在为我诊脉时,从我的袖中,取走了那枚至关重要的虎符,以及辜靳言早已准备好的、辜伯元与北疆将领来往的密信抄本。

当晚,辜家被抄。辜伯元及一众党羽,被当场拿下,打入天牢。

远在北疆的辜廷威,还没等到京城的消息,便被皇帝早已派去的钦差和副将夺了兵权,就地收监。

一场足以倾覆王朝的惊天阴谋,就这样,在悄无声息中,被化解于无形。

半个月后,我的身体已经大好。

辜家倒了,但圣上仁德,并未株连。二房一脉及其他旁支,只是被削了爵位,贬为庶民,倒也保全了性命。

而我和辜靳言,被一同召入了宫中。

养心殿里,没有外人。皇帝看着我们,眼中满是感慨与赞许。

“靳言,沈氏,你们二人,一文一武,一内一外,配合无间,力挽狂澜,乃我大胤的擎天之功臣。”皇帝说,“朕要重赏你们。说吧,你们想要什么?”

辜靳言上前一步,长揖及地。

“启禀圣上,草民不敢居功。”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草民只有一请。先祖罪孽深重,草民无颜再立于朝堂。恳请圣上恩准,允草民辞去一切官职,与拙荆……归隐田园,做一对寻常夫妻。”

皇帝定定地看了他许久,最终,长叹一声,点了点头。

“准了。”

走出皇宫的那天,阳光正好。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高耸的红墙金瓦,只觉得恍如隔世。

辜靳言牵起我的手,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

他侧过头看我,脸上没有了伪装的羞涩,也没有了算计的冰冷,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温柔。

“回家吧。”他说。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映出的我的笑脸,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我们回家。”

史书工笔,多载庙堂之上的金戈铁马,王朝更迭的波澜壮阔。然,真正的历史,往往是由无数看不见的暗流所推动。在那些权力的游戏中,胜负手,从来不只在沙场。它可能是一次看似荒唐的酒后戏言,可能是一场内宅妇人间的闲聊,也可能是一对年轻夫妻在刀锋上的携手共舞。

辜家之事,未曾载入正史,只在京中野史笔记里,留下了“沈郎醉嫁,弱婿平乱”的寥寥数语。后人读之,或以为奇谈,或付之一笑。无人知晓,在那座规矩森严的深宅大院里,曾有过怎样惊心动魄的伪装与抗争。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湮没了无数的秘密。但总有一些东西,会穿越尘埃,熠熠生辉。比如,在绝境中仍不放弃的坚韧,在黑暗里依旧向往光明的勇气,以及,那份以性命相托、以江山为注的,至死不渝的信任。

真正的强大,不是威逼利诱的权术,也不是冷酷无情的算计。而是人心。

得人心者,方能得天下。

亦能,得一人心,白首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