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祹逝世那年,京城的风吹得不紧不慢,似乎谁也没在意他最后几次坐轿上朝时的喘息。用得上轿子的人本来就不多,77岁的老皇子呢?“老十二”——外头人喊惯了的名字,其实他自小就没觉得自己是个重要人物。热闹事儿不少,真想起该悲的那一幕一幕,早就不够力气唏嘘。倒是乾隆皇帝,为人家老母亲奔丧跑得勤快了点,偶尔也怪好笑,有没有人记得,是谁把这个“老十二”带大的?
宫门外的石狮子总是端得过头,苏麻喇姑去世那天,允祹软塌塌在殿脚磕头,诵经,守灵,一场大疫带走了身边的老仆,他还不舍得离开灵前。苏麻给他缝过的棉袍已经打满了补丁,下摆的缝线微微卷起,不知多少人看见过他撅着嘴,抬头咬线。现在谁还会用手工缝衣裳?那时候规矩紧,衣食住行,统统要回头看老妇人点头。她管得比太医都严,夜里咳嗽几声,翌日就得换屋子,不许说理。
可是当年苏麻是跟着孝庄奶奶进宫的,谁会想到草原上的小姑娘能有这么大能耐?人一多嘴杂,有的说她侍奉太后,有的嚼舌根,说她陪康熙长大,却偏就没人关心苏麻那点碎心事。康熙小时候学蒙语,学得比读汉书还扎实。苏麻一手带大,康熙喊她“额涅”——弄不好全皇宫都知道这个秘密,可也没人敢往外提。
其实小时候的允祹比旁人都胆小,怕见老姑太,怕见高声嚷嚷的哥们,甚至怕母亲的脚步声。只熟悉苏麻的手指,细细捋捋被角,口袋里总掏得出温热的糖块。那糖块黏糊得沾牙,拈出来一尝,是宫里的点心师傅圆的。苏麻说:“小主子,别贪冷,吃多了肚子闹。”管了他十几年。
又从康熙头上翻回来,说实在话,宫里头事就绕来绕去,那点君臣之道,真有几个人打心眼里明白?允祹小时候跟着苏麻识字写字,回头听父皇讲打仗的事,每回只记得末了那盘子柿子。后来还真就没多少机会吃柿子了,宫门紧闭,外头下雪,苏麻说人能低调还是低调点好。这话允祹记一辈子了。反正到死他都安安静静,没乐意争、没惦记过谁欠了他什么。
康熙对苏麻始终不是男人女人那回事。有人觉得宫廷能有什么干净事儿?可看官可以摸摸良心:哪个孩子不信“额涅”叫得最亲?苏麻管着宫里的十二阿哥,陪着太后,教会皇帝做人的道理,她一辈子从没离开过大殿转角,脚下踏着百年老砖,心里想着这帮孩子。真是怪了,她教出来的阿哥福气命长,坏的、糊涂的都不学。
到了雍正当朝那会,允祹又捅篓子,把雍正生母写成钱氏。错得奇葩,传着传着,不明白的百姓就信了,乾隆这身世到底怎么回事,有点玄了。写档案的御史抻直脖子骂娘,允祹自己也许乐了下,谁知道是真的笨还是装糊涂。有人觉得他不争不抢挺有样儿,有人说你不动,世道才不管你怎么想。
再往前一点,多尔衮把老宫主夜里打得直躺床上,苏麻睡了一月,宫里气氛差到极点。孝庄一面给儿子顺治打气,一面托苏麻送消息,这怕是真够胆。宫廷故事写一百遍,也写不出当时她握雪球被冻青了手背的那种麻木。没几个人受得住吧?苏麻活得硬气,反手就把蒙古人缝衣的规矩融到满汉大袍子里。“穿吧,看你再敢小瞧我。”这是她骨子里的狠劲。那时代的女人能有几分风采?你没见过别乱猜。
现在写苏麻喇姑的人电影电视剧里一片痴情苦恋。康熙王朝的本子也不讲这个了。到底是主仆还是知己,谁也说不清,她是孝庄的妹妹,孝庄靠得住她,康熙尊重她。外人杂音一箩筐,细究没劲。她死时称“苏麻喇妈妈”——奶奶这个称呼也不稀罕,能被记挂才说明真有本领。
允祹熬过三朝,康熙、雍正、乾隆,全都见过他这副老脸。真要说起来,在位久了是福气?不一定。雍正还不是削他的爵,乾隆让他做礼部老大,特许老头子坐轿子上朝。他还是最小的那个,骨子里学到的不是权术,是人情冷暖。允祹人情味十足,自己儿孙都没熬过他,皇帝过继亲孙给他,当爷爷还是挺热乎的。这待遇谁敢说不羡慕?
到这儿我就有点晕:允祹真的满不在乎?权势、家人、兄弟,轮番上场。可每次抓到一个都松手。他做事有板有眼时,雍正嫌他不中用,胡涂时又被乾隆亲叔捧起来。怎么讲呢?这事让我纳闷。真要较劲他到底聪明还是傻?没人能真说准。有时候命运就是这么绕。
苏麻的能耐还体现在冠服上。皇太极时,汉、满、蒙三族的衣冠礼仪,基本由她琢磨下来。她缝得了花样百出的女红,能把三族的习俗一样样地缀进宫服。人见了都忍不住想摸一摸,这布料跟草原气味似的熏到人脑门。康熙赞她满身本事,明里暗里借她替孝庄母子刷好感。宫斗戏剧唱得再好,也没她自己做事那点子靠谱。
她教允祹“伴君如伴虎”,这一句说白了就够了。做皇子,哪能真觉得老爹宠着就能撒欢?如今回头看允祹,一路都懂分寸,终归年少被管用狠了。后来胤祹一对福晋,门第高,出身好,这也是托了苏麻的手艺。人心眼都是小的,贵在细水长流,苏麻一生才把宫闱冷暖摸透。
胤祹被封贝子那年才十五岁。年轻时随巡狩,后被康熙安排总管三旗事务,偶尔能代皇帝祭祀。别的大阿哥们忙着争储,唯独他乐呵呵搁边上听话,真不明白他是真的袖手旁观还是另有个心眼?连我讲到这里也有些别扭。
当皇子这份差事,越是年头久了,越没人关心你是真的高兴还是腻烦。允祹后半生就那样,该吃吃、该玩玩。爵位丢了再封贝子,还是好命。雍正驾崩后给哥哥办丧事,乾隆继位又要靠着老叔撑门面。可到了母亲万琉哈氏去世,允祹“一下子萎了”,外头人看着也心酸得慌。活了大半辈子,最后还是得认命。
皇室香火总算让乾隆的一个儿子过继过去,外头说允祹命好?谁知道他一辈子都在送亲人上路,早已不在乎别人的说法了。长寿是好事还是负担,他本人说了算,别人评几句,又落了空。
人一生总有那么一两件小事让人印象深刻。纸面记载写不下那些缝补随手、咳嗽几声、冬天屋里的温度、熬夜陪孩子写字……这些温度才是真的。换谁来宫门走一遭,都不见得比允祹更顺心。
现在宫里没人再提苏麻的手艺了,外头也很少有人记那个陪太后奶奶、教阿哥奶声奶气学话的小小侍女。可她缝过的大袍子,曾经陪着一个时代的人过冬、过春,是不是还藏在那些柜子最底下?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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