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儿子带陌生男人回家认亲,妈妈抄起板凳就砸!六年后真相让她泪崩
“妈妈,这个叔叔说他是我爹。”小男孩清脆的声音在破旧的教室里响起。
六年前她抱空襁褓跳江,丈夫连尸体都懒得打捞;六年后在山村支教,儿子竟牵着那个酷似他的男人出现。
她发疯般抡起板凳砸向负心人,却在生死关头被他以命相救。
当尘封的真相被揭开,她才发现,这六年所有人都活在精心编织的谎言里……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最后一个字,林晚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午后的阳光从缺了玻璃的窗户照进来,把教室照得亮堂堂的。底下坐着二十几个孩子,大的十一二岁,小的刚满六岁,都睁着眼睛看着她。
“这个字念‘家’。”林晚说,“家乡的家,家人的家。”
孩子们跟着念起来,声音参差不齐,有些响亮,有些含糊。教室是旧仓库改的,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课桌高高低低,都是从各家各户凑来的,桌面上坑坑洼洼,还刻着些歪扭的字。
林晚在这里教了三年书。
六年前,她从江城的跨江大桥跳下去,没死成。被冲到下游的浅滩,让一个老渔夫捞了起来。她在医院躺了两个月,身上的伤好了,心里的伤没好。出院那天,她买了张最远的车票,一路向西,到了这个叫柳树沟的地方。
她改了名字,把“温”改成了“林”,把“苒”改成了“晚”。柳树沟在山里,离最近的镇子要翻两座山,村里只有三十几户人家,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村里原来有个老教师,前年得了中风,瘫在床上,孩子们就没人教了。
林晚留了下来。
她不说自己的过去,只说以前在城里当过老师。村里人朴实,也不多问,给她收拾了间旧屋子住,每个月凑两百块钱给她当生活费。钱不多,但她够用。
“老师!”
坐在第一排的小娟举起手,她的羊角辫扎得紧紧的,“我爷爷说,家就是有房子住,有饭吃的地方。”
林晚点点头:“爷爷说得对。”
“不对!”后排的虎子站起来,他今年九岁,说话总爱抢着说,“我爸妈在城里打工,一年才回来一次,那也是家!”
孩子们叽叽喳喳争论起来。林晚听着,脸上有了点笑意。正要说话,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
林晚抬起头。
门口站着两个人。前面是个小男孩,约莫五六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裤子膝盖处磨得有点薄。他仰着脸,眼睛又黑又亮。
小男孩身后站着个男人。
很高,穿着件深灰色的长大衣,料子看着就好,跟这土墙破窗的教室格格不入。男人大概三十出头,眉骨高,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眼睛正看着林晚,那眼神太复杂,有震惊,有不敢置信,还有些别的东西,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晚手里的粉笔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断了。
她认识这张脸。
这辈子都忘不了。
周叙深。
这个名字在她心里滚过千百遍,带着血,带着恨,带着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记起的过去。
教室里安静下来。孩子们都转过头,好奇地看着门口的不速之客。虎子胆子大,开口问:“林老师,他们是谁呀?”
林晚没回答。她的手指抠住了讲台的边缘,木刺扎进肉里,有点疼,这疼让她清醒了些。
小男孩松开了男人的手,朝前走了两步。他走路还带点孩子气的摇晃,但步子很稳。他走到林晚面前,仰起脸,声音清脆脆的:“妈妈。”
林晚的喉咙发紧。
“这个叔叔,”小男孩指了指身后的男人,语气认真,“他说他是我爸爸。”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都瞪大了。小娟捂住嘴,虎子直接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林晚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有点发黑。她深吸了口气,那口气吸得太急,呛得她咳了两声。
周叙深还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镶了道模糊的金边。他的脸色有些白,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林晚什么也没想。
她抓起手边一张缺了条腿的板凳——那是给年纪最小的孩子垫脚用的——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门口砸了过去。
板凳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周叙深没躲。
“砰”的一声闷响,板凳砸在他肩膀上,又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教室中央。灰尘扬起来,在光线里缓缓飘浮。
“滚出去。”林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死紧,“你认错人了。”
孩子们吓坏了。小娟“哇”地哭了出来,虎子愣在原地,其他孩子也都缩起了身子。教室后排有个胆小的女孩已经钻到了桌子底下。
周叙深身后的助理和保镖想冲进来,被他抬手拦住了。他的目光一直钉在林晚脸上,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林晚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晚晚。”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别叫我。”林晚打断他,手指攥得更紧,“我叫林晚,不是你认识的人。请你离开。”
周叙深往前走了两步。他的皮鞋踩在夯实的泥土地上,声音闷闷的。教室太小,他几步就到了讲台前,离林晚只有一米多的距离。
林晚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很淡的木质香气,夹杂着一点点烟草味。这个味道她曾经很熟悉,熟悉到闭上眼睛都能认出来。现在闻着,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
“我找了你六年。”周叙深说,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好像一眨眼她就会消失,“晚晚,我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林晚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没有一点温度,“是啊,我是死了。六年前就死了。”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周叙深,温晚已经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柳树沟小学的老师林晚。我们不认识,请你出去。”
周叙深没动。他的目光从林晚脸上移开,落在一旁的小男孩身上。男孩正紧紧抓着林晚的衣角,小脸绷着,眼睛警惕地瞪着周叙深。
“他……”周叙深的声音更哑了,“他是不是……”
“不是。”林晚打断他,一把将男孩拉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是我儿子,跟你没关系。”
“他几岁?”周叙深问。
“五岁。”林晚答得很快。
“五岁零三个月。”周叙深说,“对不对?”
林晚的呼吸滞了一下。
周叙深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个皮夹,打开,取出一张照片。照片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得发白。他把照片递到林晚面前。
照片上是个婴儿,裹在浅蓝色的襁褓里,闭着眼睛,小脸皱巴巴的。婴儿的右耳后面,有颗很小的红痣。
林晚不用看都知道。
她儿子的右耳后面,也有颗一模一样的红痣。
“我见过镇上卫生所的记录。”周叙深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俩能听见,“六年前,十月二十三号,有人在江下游的芦苇滩捡到一个女人。那女人被送到镇医院时,已经怀孕三十四周。抢救过程中早产,生下一个男孩。男孩出生时体重四斤二两,右耳后有红色胎记。”
林晚的手在抖。她努力想控制,但控制不住。
“那个女人在医院住了两个月,登记的名字叫林晚。”周叙深继续说,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林晚心上,“出院后,她带着孩子消失了。我顺着这条线,找了三年,才找到柳树沟。”
他把照片收回去,抬起眼睛看着林晚。那双眼睛里有红血丝,眼眶也红了。
“晚晚,”他说,“这是我们的孩子。”
林晚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黑板。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妈妈。”男孩从她身后探出头,小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他是坏人吗?”
林晚低头看着儿子。小家伙的眼睛很大,睫毛长长的,鼻子挺挺的——跟周叙深一模一样。这三年,她每天看着这张脸,心里那点侥幸早就磨没了。她知道,总有一天,周叙深会找过来。
只是没想到是今天。
“他不是坏人。”林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但他也不是你爸爸。你爸爸早就死了。”
男孩眨眨眼,似懂非懂。
周叙深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看向男孩,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声音放得很轻。
男孩看看林晚,见妈妈没反对,才小声说:“林轩。”
“轩轩。”周叙深重复了一遍,语气温柔,“好名字。”
“周叙深。”林晚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说完了吗?说完就请你离开。我们要上课了。”
周叙深没动。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掉了漆的黑板,缺腿的桌椅,糊着报纸的窗户,还有那些穿着旧衣服、脸蛋红扑扑的孩子。
最后,他的目光又回到林晚身上。
她瘦了很多。以前脸上还有点肉,现在下巴尖尖的,颧骨微微凸起。身上穿着件半旧的格子衬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裤子是条深蓝色的涤纶裤,洗得有些发白。脚上是双沾了泥的布鞋。
可她还是那么好看。眼睛还是那么亮,脖颈的弧度还是那么优雅,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风刮不倒的树。
“晚晚,”周叙深说,“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林晚转身,拿起讲台上的课本,“请你出去,不要耽误孩子们上课。”
“林老师。”坐在前排的小娟怯生生地开口,“我们还上课吗?”
林晚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慌,不能在这些孩子面前失态。
“上。”她说,翻开课本,“我们继续。刚才讲到哪儿了?”
“讲到‘家’字。”虎子提醒。
“对,家。”林晚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粉笔划在黑板上的声音有点刺耳,“家,就是……”
“晚晚。”周叙深又喊了一声。
林晚没回头,继续写。她的手很稳,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周叙深在教室后面站了整整一节课。
他就那么站着,不说话,也不动,像个雕塑。助理和保镖守在门口,神色紧张。孩子们起初还偷偷看他,后来渐渐习惯了,注意力又回到黑板上。
林晚讲完了生字,带着孩子们读课文。她的声音很平稳,一点听不出异样。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服也湿了一小片。
下课铃是林晚手摇的一个铜铃。铃声一响,孩子们“呼啦”一下站起来,七嘴八舌地说“老师再见”,然后争先恐后地跑出教室。
虎子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凑到林轩身边小声说:“你爸爸真帅。”
林轩皱起小眉头:“他不是我爸爸。”
虎子做了个鬼脸,跑出去了。
教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林晚收拾着讲台上的东西,把粉笔一根根放回盒子,把课本合上,把教鞭挂到墙上的钉子上。她的动作很慢,好像这样就能把时间拖长些。
周叙深走了过来。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显得特别清晰。
林轩立刻挡在林晚身前,张开短短的手臂,像只护崽的小兽。
“不许欺负我妈妈!”他大声说,声音奶声奶气,但很坚定。
周叙深停下脚步。他蹲下身,平视着林轩。这个角度,林晚能清楚地看到他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不会欺负你妈妈。”周叙深说,语气认真,“我保证。”
林轩不信,还是瞪着他。
周叙深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是个小小的木头汽车,做工很精致,车窗能打开,轮子能转动。他把小汽车递给林轩。
“送你的。”他说。
林轩没接,转头看林晚。
林晚面无表情:“不要拿别人的东西。”
林轩立刻把头转回去,小脸绷得更紧了:“我不要。”
周叙深的手僵在半空。过了几秒,他把小汽车放在旁边的课桌上,重新站起来,看向林晚。
“我们得谈谈。”他又说了一遍。
“谈什么?”林晚终于收拾完了,转过身,背靠着讲台,“谈六年前你是怎么把我按在手术台上,抽我的血去救苏晴?还是谈我跳江之后,你是怎么连找都不找,直接带着她出国的?”
周叙深的脸色瞬间白了。
“我找了。”他的声音发紧,“我找了你三个月。沿江的每个码头,每个渔村,我都派人去找了。打捞队雇了三批,日夜不停地捞……”
“是吗?”林晚笑了,那笑容里全是讽刺,“那怎么没人找到我?我就在下游二十公里的芦苇滩躺了两天,差点死了。怎么,你请的打捞队眼睛都瞎了?”
周叙深说不出话。他的拳头握紧了,手背上的青筋凸出来。
林晚继续往下说,每个字都像刀子:“还是说,你根本就没认真找?毕竟苏晴那时候刚做完心脏手术,需要人照顾,你得陪着她,哪有时间管一个跳江自杀的前妻?”
“不是那样。”周叙深的声音很低,“苏晴的手术……我当时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林晚打断他,“不知道她会设计害我?不知道她会买通医生,告诉我孩子死了?不知道她从一开始就没病,只是想把我赶走?”
周叙深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林晚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震惊,有茫然,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六年了,他居然还不知道真相?
她突然觉得很累。
“算了。”她摆摆手,“都过去了。周叙深,我现在过得很好。我有工作,有儿子,有平静的生活。我不想跟过去有任何牵扯,也不想跟你再有任何关系。请你离开,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们。”
她拉起林轩的手,朝门口走去。
周叙深挡在了她面前。
“让开。”林晚说。
“孩子是我的。”周叙深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固执,“我查过记录,他出生的日期,怀孕的时间,都对得上。晚晚,你不能否认这个。”
“我能。”林晚抬头看着他,眼睛眨都不眨,“我说了,他跟你没关系。你现在让开,我们要回家了。”
周叙深没动。
两人僵持着。教室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沉甸甸的,压得人胸口发闷。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出长长的影子。灰尘在光线里缓缓飘浮,无声无息。
最后是林轩打破了沉默。
“妈妈,”他小声说,“我饿了。”
林晚的心软了一下。她摸摸儿子的头,再看向周叙深时,眼神更冷了。
“让开。”她又说了一遍,“我要带孩子回家吃饭。”
周叙深沉默了几秒,终于侧过身,让出了路。
林晚拉着林轩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很快。她能感觉到周叙深的目光一直跟在她背上,像烙铁一样烫。
走出教室,迎面撞上了村长。村长五十多岁,瘦瘦小小的,戴了顶旧帽子,手里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
“林老师,”村长看看她,又看看教室里的周叙深,“这位是……”
“不认识。”林晚说,“问路的,已经问完了。”
她没等村长再问,拉着林轩快步朝家走去。
林晚的家在村东头,是间旧瓦房,一共两间屋,外面搭了个小厨房。房子是村里给她住的,不要钱,条件是教孩子们读书。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春天会开满白花,香得很。林晚在树下摆了张石桌,几个石凳,天气好的时候,她就在这儿批改作业,林轩在一边玩。
今天她没心思做饭。从灶台下的瓦罐里舀出半碗米,淘了淘,放进锅里煮粥。又洗了两个红薯,切成块,一起煮进去。
林轩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划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妈妈,那个人真是我爸爸吗?”
林晚的手顿了一下。
锅里冒出白气,咕嘟咕嘟的响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特别清楚。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远山变成深青色,像泼了墨。
“你想他有爸爸吗?”林晚问,没回头。
林轩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虎子有爸爸,他爸爸过年会给他带糖回来。小娟没有爸爸,她说她爸爸掉河里淹死了。”
林晚的心揪了一下。她关了火,把粥盛出来,端到石桌上。又从坛子里夹了点咸菜,切得细细的,摆在小碟子里。
“吃饭。”她说。
母子俩面对面坐着。粥很烫,林轩吹了半天才敢喝。他喝一口粥,看一眼林晚,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吧。”林晚说。
“他……”林轩小声说,“他对你不好吗?”
林晚夹咸菜的手停在半空。
该怎么对一个五岁的孩子解释那些事?说他的父亲为了另一个女人,差点害死她和肚子里的他?说那个冬天的手术室有多冷,说针扎进血管时有多疼,说医生告诉她孩子死了时,她有多想从楼上跳下去?
最后她只是说:“他做了错事,很大的错事。”
“那他道歉了吗?”林轩问,“我做错事,老师都让我道歉。”
“道歉了。”林晚说,“但有些错,不是道歉就能原谅的。”
林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低头喝粥。
吃完饭,林晚收拾了碗筷,烧了锅热水给林轩洗澡。澡盆是旧的木盆,边沿都磨光滑了。林轩坐在盆里,林晚用瓢舀水往他身上浇。
“妈妈,”林轩突然说,“我今天保护你了。”
林晚笑了:“是啊,轩轩真勇敢。”
“我以后都保护你。”林轩认真地说,“不让坏人欺负你。”
林晚的眼眶有点热。她低下头,继续给儿子搓背。孩子的背很瘦,脊椎骨一节节凸出来,皮肤白白的,透着健康的粉色。
洗完了澡,林晚给林轩穿上干净的睡衣,把他抱到床上。床是旧式木床,挂着蚊帐,夏天能防蚊子。林轩钻进被窝,只露出个小脑袋。
“妈妈讲故事。”他说。
林晚在床边坐下,想了想,开始讲:“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和小和尚……”
故事讲到一半,林轩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小胸脯一起一伏。林晚给他掖好被角,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银白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朦胧的亮。远处传来狗叫声,断断续续的,很快就停了。
林晚起身,走到外屋,在桌边坐下。桌上摊着孩子们的作业本,她拿起红笔,开始批改。
改了几本,笔尖停在纸上,不动了。
周叙深来了。
六年了,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她甚至幻想过,也许他早就把她忘了,跟苏晴结了婚,生了孩子,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
可他找来了。
还带着那张照片。
林晚放下笔,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个小铁盒。盒子生了锈,打开时发出“嘎吱”的响声。里面有几样东西:一张已经模糊的B超单,上面的日期是六年前;一把旧钥匙,是她和周叙深结婚时那套房子的;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她把纸展开。
是一份死亡证明的复印件。姓名栏写着“温晚”,死亡原因写着“溺水”,日期是她跳江的那天。
这是她托人在医院开的。当时她想,温晚已经死了,从今往后,她就是林晚了。
她把证明重新折好,放回铁盒,盖上盖子。铁盒冰凉,握在手里,寒意一直渗到心里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林晚听见了。她站起身,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院子里站着个人。
是周叙深。
他换了身衣服,还是深色的大衣,但款式跟白天不一样。他站在槐树下,仰头看着树冠,背影在月光里拉得很长。
林晚拉开门。
周叙深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五官的轮廓清晰而深刻。他的眼睛很亮,像落进了星星。
“你来干什么?”林晚问,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林轩。
“看看你。”周叙深说,“看看你们住的地方。”
林晚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周叙深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低矮的瓦房,斑驳的墙壁,石桌石凳,墙角堆着的柴火,晾在绳子上的衣服。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些别的。
“你就住这种地方?”他问。
“这种地方怎么了?”林晚反问,“有屋顶,有墙,能遮风挡雨。比六年前我躺在芦苇滩等死的时候强多了。”
周叙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晚晚,”他往前走了一步,“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当年的事,我有错,我认。但你不能一句话都不让我说,就判我死刑。”
“你想说什么?”林晚问,“说我误会你了?说你有苦衷?说你不是故意要抽我的血去救苏晴,不是故意告诉我孩子死了,不是故意在我跳江之后一走了之?”
她每说一句,周叙深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承认,我做错了。”他说,声音很沉,“但有些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那是怎样?”林晚笑了,笑声里全是疲惫,“周叙深,六年了。这六年里,我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回去,可以找你问清楚。但我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叙深看着她。
“因为不重要了。”林晚说,“真的,不重要了。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温晚了,你也不是当年的周叙深了。我们都变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过不去。”周叙深说,语气固执,“对我过不去。这六年,我没有一天不想你。我找遍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问了所有可能认识你的人。晚晚,我从来没有放弃过找你。”
林晚别开脸。
月光洒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线条。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周叙深记得,她哭的时候,睫毛会湿成一绺一绺的。
“你找我干什么?”林晚问,“找到了又能怎样?让我回去继续当你的周太太?还是让我原谅你,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家人团圆美满?”
“我想补偿你。”周叙深说,“补偿你和孩子。”
“补偿?”林晚转回头,看着他,“怎么补偿?给钱?给房子?给我买名牌包,买珠宝首饰?周叙深,你觉得我现在缺这些吗?”
“我知道你不缺。”周叙深说,“但孩子需要更好的环境。这里的学校太破了,医疗条件也不好。晚晚,你就算恨我,也不能拿孩子的未来赌气。”
林晚的脸色冷了下来。
“你觉得我在这儿是赌气?”她问,声音里有压抑的怒气,“周叙深,我在这儿,是因为我喜欢这儿。孩子们需要老师,我喜欢教他们读书。这里的生活是苦,但我们过得踏实,过得安心。不像在江城,每天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被拉去抽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听到坏消息。”
她深吸了口气,继续说:“至于轩轩,他有我,有学上,有饭吃,有地方住。这就够了。我不需要你施舍的‘更好的环境’,他也不需要。”
周叙深沉默了。月光静静地洒在两人之间,像一条银色的河,隔开了两个世界。
许久,他才开口:“你至少让我见见孩子。”
“你今天不是见过了?”林晚说。
“我想跟他说话,想听他叫我一声爸爸。”周叙深的语气里带着恳求,“晚晚,我是他父亲,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改变不了,但可以不承认。”林晚说,“周叙深,我再说最后一遍:林轩是我的儿子,跟你没有关系。请你离开,不要再来了。”
她转身要进屋。
“如果我不走呢?”周叙深在她身后说。
林晚停下脚步,没回头:“那我走。带着轩轩离开柳树沟,去一个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你不会的。”周叙深说,“你舍不得这些孩子。”
林晚的手指攥紧了门框。木头粗糙的纹理硌着掌心,有点疼。
他说对了。
她舍不得这些孩子。小娟的父母都出去打工了,爷爷奶奶不识字,没人教她功课;虎子聪明,但调皮,需要人管着;还有那几个刚上学的孩子,连握笔都不会……
她走了,他们怎么办?
“周叙深,”林晚转过身,眼睛直视着他,“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你们跟我回去。”周叙深说,“回江城,或者去别的城市,哪里都行。我给你和孩子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教育。如果你想工作,我帮你安排。如果你不想工作,就在家陪孩子。晚晚,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你们。”
林晚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
“周叙深,你还是不明白。”她说,“我不需要你的弥补,也不需要你给的生活。我现在的生活很好,是我自己挣来的,干干净净,踏踏实实。我不想再跟你扯上任何关系,不想再回到过去那种日子。你懂吗?”
周叙深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你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我?”他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给。”林晚说,斩钉截铁。
两人又僵持了一会儿。夜风起了,吹得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幽幽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最后,周叙深低下头,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是个信封,厚厚的。
“这个你拿着。”他把信封放在石桌上,“里面有点钱,还有我的电话号码。你需要什么,随时打给我。”
林晚没动。
周叙深看着她,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朝院门走去。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佝偻,不像白天那么挺拔了。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林晚还站在屋门口,一动不动,像尊雕像。
“晚晚,”他说,“我不会放弃的。”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林晚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走到石桌边,拿起那个信封。信封很厚,捏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打开,里面是一沓现金,全是百元大钞,大概有几万块。还有张名片,印着周叙深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她盯着名片看了很久,然后走到灶台边,划了根火柴。
火焰腾起来,橘红色的,一跳一跳的。她把名片凑到火苗上,纸片很快蜷曲、变黑,化成一撮灰烬。
信封和钱,她没烧。她需要钱,村里的学校需要钱。孩子们的书本、粉笔、作业本,都是她用自己的工资买的。她那点工资,根本不够。
她把钱收好,放回铁盒里。这是给学校的,不是给她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回到屋里,林轩还在睡,小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林晚在他身边躺下,把他搂进怀里。孩子的身体软软的,热热的,带着淡淡的奶香。
她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周叙深来了。
她的平静日子,到头了。
林晚又梦见了那个冬天。
江城很少下雪,但那年的冬天特别冷,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好像随时会塌下来。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她怀孕八个月了,肚子高高隆起,走路都有些费劲。医生说是双胎,但有一个发育得不好,可能保不住。她每天小心翼翼,不敢多动,不敢乱吃,生怕出一点差错。
周叙深那段时间很忙。公司有个大项目,他常常加班到深夜。她知道苏晴回国了,在江城最好的医院做心脏手术。周叙深偶尔会提起,说苏晴的父母都去世了,没人照顾,他得去看看。
林晚没多想。她和周叙深结婚三年,知道他和苏晴是青梅竹马,后来苏晴出国读书,两人断了联系。苏晴有先天性心脏病,能活到现在已经不容易。
她甚至跟周叙深说:“你多去陪陪她吧,她一个人在医院,肯定很难受。”
周叙深当时看着她,眼神很深,说:“晚晚,你太善良了。”
现在想想,那句话里有太多她没听懂的意思。
出事那天是十二月二十三号,平安夜的前一天。林晚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她约了产检,想确认另一个孩子能不能保住。
早上起来,她觉得头晕,脚肿得厉害。周叙深说送她去医院,她拒绝了,说他最近太累,让他多睡会儿,她自己打车去。
检查做到一半,医生突然皱起眉头。
“胎心有点弱。”医生说,“你最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晚说了头晕和脚肿的事。医生让她立刻办住院,说要观察。她给周叙深打电话,他没接。打到公司,秘书说他出去了,没说去哪。
她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三个小时,等到天都黑了,周叙深才匆匆赶来。
“苏晴手术出问题了。”他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大出血,需要输血。她的血型是Rh阴性,血库库存不够。”
林晚的心往下沉。
她也是Rh阴性血。
“晚晚,”周叙深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冰,“你能不能……”
“不能。”林晚打断他,声音在抖,“叙深,我怀孕八个月了,医生说我贫血,不能抽血。而且孩子的情况也不稳定,万一……”
“就抽一点。”周叙深说,眼睛看着别处,“不多,就200cc。苏晴那边等不及了,没有血她会死的。”
林晚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陌生,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如果是我需要血呢?”她问,“你会不会也这么着急?”
周叙深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很多情绪,焦虑,愧疚,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挣扎。
“晚晚,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说,“苏晴就在楼上手术室,医生在等。你帮帮她,就这一次,我保证。”
林晚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热热的,烫得脸疼。
“如果我出了事,孩子出了事,你会后悔吗?”她问。
周叙深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说:“不会出事的。我陪着你,就在旁边看着。就200cc,抽完我们就走。”
林晚最终还是点了头。
不是因为苏晴,是因为周叙深。她爱他,爱到可以为他做任何事。哪怕是伤害自己,伤害肚子里的孩子。
她太傻了。
抽血室在五楼,苏晴的手术室在六楼。护士把针扎进她胳膊的时候,周叙深就站在旁边,握着她的另一只手。
“疼吗?”他问。
林晚摇头。其实很疼,针头很粗,扎进去的时候像被锥子刺了一下。但她没说出来。
血顺着管子流出去,暗红色的,一袋,两袋……护士说200cc,但抽了300cc还没停。林晚觉得头晕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
“够了。”她小声说,“叙深,我难受。”
周叙深看了一眼护士。护士说:“苏小姐那边还需要100cc。”
“不行。”林晚挣扎着想坐起来,“我不抽了,我要回去……”
“晚晚,再坚持一下。”周叙深按住她,力气很大,“就最后一点,抽完我们就走。”
林晚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只有焦急,只有对苏晴的担心。她突然明白,在他心里,她和孩子加起来,也比不上一个苏晴。
血又抽了100cc。
抽完的时候,林晚已经快晕过去了。护士拔了针,用棉签按住针眼。周叙深扶她起来,她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靠在他身上。
“我们回家。”周叙深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愧疚。
但已经晚了。
刚走到电梯口,林晚觉得肚子一阵剧痛。她抓住周叙深的胳膊,指甲陷进他的肉里。
“叙深……”她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孩子……孩子……”
羊水破了,顺着腿流下来,湿透了裤子。周叙深脸色大变,抱起她就往产科跑。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惊叫,有人让路,乱成一团。
后面的事,林晚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被推进手术室时,头顶的灯白得刺眼。医生护士围着她,有人在她手上扎针,有人在她肚子上按来按去。疼,无边无际的疼,像整个人被撕成两半。
她听见周叙深在外面喊:“保大人!一定要保大人!”
她想说,保孩子,求求你保孩子。但说不出来,嗓子像被堵住了,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投出方形的光斑。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浓,呛得人想吐。
林晚转过头,看见周叙深坐在床边,低着头,双手插在头发里。
“孩子呢?”她问,声音哑得厉害。
周叙深抬起头。他的眼睛通红,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整个人憔悴得像老了十岁。
“晚晚……”他开口,声音在抖。
林晚的心往下沉,沉到冰冷的深渊里。
“孩子呢?”她又问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周叙深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冰,还在抖。
“男孩没事。”他说,“四斤二两,有点轻,在保温箱里。”
林晚闭上眼睛,眼泪涌出来。
“女孩呢?”她问,已经知道了答案。
周叙深的手收紧了,紧得她骨头疼。
“对不起。”他说,声音哽咽了,“晚晚,对不起……她没保住。”
林晚没哭出声。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冰凉冰凉的。
护士把孩子抱来给她看。小小的一团,裹在粉色的襁褓里,闭着眼睛,小脸皱巴巴的。已经没了呼吸,身体都凉了。
林晚抱着那个襁褓,抱了一整天。
周叙深想拿走,她不让。她紧紧地抱着,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她的女儿,怀了八个月,在她肚子里踢了她无数次,她给她起好了名字,买好了小衣服,准备好了婴儿床……
就这么没了。
因为她的血被抽去救了另一个女人。
晚上,周叙深又来了。他换了身衣服,刮了胡子,但眼睛还是红的。
“晚晚,”他在床边坐下,“苏晴醒了,想见见你,当面谢谢你。”
林晚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空,什么都没有,像一口干涸的井。
“滚。”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周叙深愣了一下。
“晚晚……”
“滚出去。”林晚又说了一遍,“我不想看见你。永远都不想。”
周叙深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起身走了。
那一晚,林晚抱着女儿的襁褓,坐了一夜。天亮时,她做了决定。
她要走。
离开周叙深,离开江城,离开这一切。
她给周叙深发了条短信,说想去江边走走。周叙深很快回过来,说让司机送她,他开完会就过去陪她。
林晚没回。她换了身衣服,把女儿的襁褓小心地包好,抱在怀里,出了医院。
打车到跨江大桥时,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雨了。江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走到桥中间,趴在栏杆上,看着下面的江水。
江水是黄褐色的,翻滚着,打着旋,深不见底。
她拿出手机,给周叙深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传来苏晴的声音,娇娇弱弱的:“喂?是晚晚姐吗?叙深在帮我倒水,你有什么事吗?”
林晚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没事。”她说,“告诉他,我祝你们幸福。”
然后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扔进江里。看着它划出一道弧线,落进水里,溅起小小的水花,很快就不见了。
她把女儿的襁褓贴在脸上,最后一次感受那点微弱的温度。
“宝宝,”她轻声说,“妈妈来陪你了。”
然后她翻过栏杆,跳了下去。
江水很冷,刺骨的冷。水涌进口鼻,呛得她喘不过气。她往下沉,往下沉,意识一点点模糊。
最后看到的,是透过水面的一点天光,灰蒙蒙的,越来越远。
她想,就这样吧。
一切都结束了。
林晚睁开眼。
天刚蒙蒙亮,窗户纸泛着青白的光。屋外传来鸡叫声,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响亮。
她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又做那个梦了,六年了,还是忘不掉。
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林轩翻了个身,小胳膊搭在她腿上,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又睡着了。林晚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心里那点阴霾散了些。
轻手轻脚地起床,穿好衣服,去厨房生火做饭。柴火有点潮,点了两次才点着,浓烟呛得她直咳嗽。她打开窗户,冷空气涌进来,屋里温度降了好几度。
煮了粥,蒸了馒头,又炒了盘土豆丝。刚把饭菜端上桌,林轩就揉着眼睛出来了。
“妈妈早。”他含糊地说。
“早。”林晚摸摸他的头,“快去洗脸,吃饭了。”
吃完饭,林晚送林轩去村小学。学校在村西头,原本是间祠堂,后来改成了教室。只有一间屋,二十几个孩子挤在一起,按年纪分三排坐。
林晚到的时候,已经有几个孩子在了。小娟在扫地,虎子在擦黑板,其他几个在院子里跳皮筋。看见林轩,虎子跑过来,勾住他的肩膀。
“昨天那个人又来了吗?”虎子小声问。
林轩摇摇头。
林晚听见了,没说话,走进教室开始准备今天的课。她把课本、粉笔、教鞭都摆好,又检查了一遍孩子们的作业本。
上课铃响,孩子们鱼贯而入,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好。林晚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稚嫩的脸,心里那点不安慢慢平复下来。
只要还在讲台上,她就还是林老师。跟周叙深,跟过去,都没关系。
上午的课很顺利。教了生字,念了课文,算了算术题。快中午的时候,虎子突然举起手。
“老师,”他说,“外面有人。”
林晚转过头。
教室门口站着周叙深。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看起来没那么正式了,但跟这土墙瓦房还是格格不入。他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不知道装着什么。
孩子们都好奇地看过去,窃窃私语。
林晚皱了皱眉,放下课本走出去。
“你又来干什么?”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周叙深把袋子递过来:“给孩子们带的。”
林晚没接。她看了一眼,袋子里是书本、文具,还有糖果零食。
“不需要。”她说。
“需不需要不是你说了算。”周叙深难得强硬了一次,“我问过村长了,学校缺课本,缺练习本,缺铅笔橡皮。这些东西,孩子们需要。”
林晚沉默了。他说得对,孩子们确实需要。她每个月的工资,一大半都花在给孩子们买学习用品上了,但还是不够。有些孩子用的本子,正面写完写反面,铅笔用到只剩指甲盖那么长还舍不得扔。
“放下吧。”她终于说,“放在门口就行。”
周叙深把袋子放在教室门口的台阶上,但没走。
“还有事?”林晚问。
“我想跟你谈谈学校的事。”周叙深说,“我打算捐一笔钱,把学校修一修。屋顶漏雨,窗户没玻璃,墙也裂了。这样的环境,对孩子不好。”
林晚看着他:“条件是什么?”
周叙深愣了一下:“什么条件?”
“你捐钱修学校,条件是什么?”林晚重复了一遍,“让我跟你回去?还是让轩轩认你?”
周叙深的脸色沉了沉:“晚晚,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
“不然呢?”林晚反问,“周叙深,我们认识十年,结婚三年,我太了解你了。你做任何事,都有目的。以前是为了公司,为了利益。现在是为了什么?为了赎罪?还是为了让我心软?”
周叙深没说话。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只是想为你们做点事。你不接受,我理解。但孩子们是无辜的,他们应该有个像样的教室。”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钱我已经打到村里的账户上了,村长知道怎么用。施工队这两天就会来,不会影响上课。”
说完,他真的走了。
林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路尽头。冬天的山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她裹紧了身上的棉袄,还是觉得冷。
下午放学,林晚带着林轩回家。路过村长家时,被叫住了。
“林老师,”村长蹲在门口抽旱烟,见她过来,站起身,“周先生捐的钱到账了,整整二十万。他说是给学校修房子、买桌椅的。”
林晚点点头:“您看着办吧。”
“他还说,”村长犹豫了一下,“想在村里住一段时间。问我谁家有空房子租。”
林晚的心往下沉。
“您答应了?”
“答应了。”村长说,“村东头老李家有空房,他儿子闺女都在城里,老两口住不了那么大。周先生给了三个月租金,不少钱呢。”
林晚不知道该说什么。周叙深这是铁了心要留下来。
“林老师,”村长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周先生……真是轩轩他爸?”
林晚没否认,也没承认。
村长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老头子不懂。但周先生看着不是坏人,捐钱修学校,是好事。孩子也不能一直没有爹,你说是不是?”
“他有爹。”林晚说,“死了。”
说完,她拉着林轩快步走了。
回到家,林晚开始做晚饭。心里乱糟糟的,切菜时差点切到手。林轩在院子里玩周叙深送的小汽车,玩得很专心,没注意到她的反常。
饭刚做好,有人敲门。
林晚以为是邻居,打开门,却看见周叙深站在外面。他换了一身衣服,灰色的毛衣,黑色的裤子,看起来比白天随意些。手里提着个保温桶。
“老李婶让我给你送点饺子。”他说,“她包的,白菜猪肉馅。”
林晚没接。
周叙深把保温桶放在门口的台阶上:“趁热吃。我走了。”
他转身要走,林轩从屋里跑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周叙深也看见了他。两人的目光对上,周叙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温柔。
“轩轩。”他喊了一声。
林轩没应,跑回屋里去了。
周叙深苦笑了一下,对林晚说:“我住在村东头老李家,离这不远。有什么事,可以去找我。”
林晚还是没说话。
周叙深站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终于走了。
林晚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她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林轩从里屋探出头:“妈妈,他走了吗?”
“走了。”林晚说。
“他为什么给我们送饺子?”林轩问。
“不知道。”林晚说,“吃饭吧。”
饺子很好吃,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满嘴香。林轩吃了好几个,腮帮子鼓鼓的。林晚却没什么胃口,吃了两个就放下了。
晚上,林轩睡着了,林晚坐在灯下批改作业。煤油灯的光线昏暗,看久了眼睛疼。她揉了揉眼睛,继续往下看。
改到一半,外面传来狗叫声,很急,像在警告什么。接着是脚步声,停在院门外。
林晚放下笔,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是周叙深。他站在院门外,仰头看着夜空。今晚有月亮,不圆,但很亮,清冷的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林晚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开门。
第二天,施工队真的来了。两辆卡车开进村,拉着水泥、砖瓦、木材。工人们开始拆旧教室的屋顶,叮叮当当的声音响了一整天。
孩子们没法上课,林晚就带他们在院子里读书。冬天太阳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教他们背诗,背“床前明月光”,背“春眠不觉晓”。
周叙深也来了。他站在不远处的树下,静静地看着。没过来打扰,就那么看着。
中午,工人们吃饭休息,周叙深走过来,递给林晚一个饭盒。
“老李婶做的,让我带给你和孩子们。”他说。
林晚打开饭盒,里面是白米饭,还有红烧肉和炒青菜,香喷喷的。孩子们都围过来,眼巴巴地看着。
“吃吧。”林晚说。
孩子们欢呼一声,拿了自己的碗筷过来分。林晚也给林轩盛了一碗,自己也吃了点。
周叙深在旁边看着,脸上有了点笑意。
“学校大概要修一个月。”他说,“这段时间,孩子们在哪上课?”
“就在院子里。”林晚说,“天气好就在外面,下雨就去祠堂。”
“祠堂也旧了。”周叙深说,“要不我在村里找个空房子,暂时当教室?”
“不用。”林晚说,“孩子们习惯在外面了。”
周叙深没再坚持。
吃完饭,孩子们在院子里玩,林晚收拾碗筷。周叙深过来帮忙,林晚没拒绝。两人沉默地收拾着,谁也没说话。
收拾完,周叙深没走。他坐在石凳上,看着孩子们玩耍。
“晚晚,”他突然开口,“当年的事,对不起。”
林晚的手顿了一下。
“现在说这个,有意义吗?”她问。
“有。”周叙深说,“这六年,我没有一天不后悔。我恨自己当时为什么要答应苏晴,恨自己为什么没保护好你和孩子。晚晚,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林晚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红,眼眶湿湿的,像要哭出来。这是林晚第一次看到他这样。以前的他,永远冷静,永远理智,永远高高在上。
“周叙深,”她说,“有些错,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的。”
“我知道。”周叙深低下头,“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想为你们做点事。让我照顾你和孩子,让我补偿你们。晚晚,给我个机会,好不好?”
林晚没说话。
风吹过院子,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飞起来。远处传来施工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很有节奏。
“轩轩需要爸爸。”周叙深继续说,声音有点哽咽,“我看了他三年,从他还是个婴儿,到会走路,会说话,会叫妈妈。每次看到他的照片,我都想,如果我在他身边该多好。我想教他认字,教他骑车,送他上学,陪他长大……晚晚,这些我错过了六年,我不想再错过了。”
林晚的鼻子有点酸。她转过身,背对着他。
“你走吧。”她说,“我要上课了。”
周叙深站起身,在身后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走了。
林晚等他走远了,才抬手擦了擦眼睛。手背湿湿的,是眼泪。
她没想到自己还会为他流泪。
学校修了二十多天,终于完工了。
新教室很漂亮,墙刷得雪白,屋顶换了新瓦,窗户装上了玻璃。桌椅都是新的,一人一套,还配了小书架。黑板又大又亮,粉笔有好几种颜色。
孩子们高兴坏了,在教室里跑来跑去,摸摸桌子,敲敲黑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虎子在新黑板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被林晚说了,赶紧擦掉,但脸上还是笑嘻嘻的。
周叙深也来了,站在教室后面看着。施工期间,他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帮忙搬东西,有时只是远远看着。林晚没再赶他走,但也没跟他说话。
村长在教室门口挂了块新牌子:柳树沟希望小学。牌子是周叙深找人做的,红底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周先生真是好人。”村长对林晚说,“又出钱又出力。林老师,你们……”
“村长,”林晚打断他,“明天正常上课,我回去备课了。”
说完,她拉着林轩走了。
回家的路上,林轩问:“妈妈,新教室是那个叔叔修的吗?”
“嗯。”林晚应了一声。
“他为什么给我们修教室?”林轩又问。
林晚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停下脚步,蹲下身,平视着儿子。
“轩轩,”她说,“如果……如果你想有个爸爸,妈妈可以……”
“我不要。”林轩打断她,小脸很严肃,“我有妈妈就够了。”
林晚的心一软,把儿子搂进怀里。林轩乖乖地让她抱着,小手轻轻拍她的背。
“妈妈不哭。”他说。
林晚这才发现自己又流泪了。她赶紧擦掉眼泪,站起身:“回家吧,妈妈给你做红烧肉。”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上课,下课,做饭,睡觉。周叙深偶尔会来学校,站在教室外面看看,但不进去打扰。有时会给孩子们带点零食,林晚也没再拒绝。
转眼到了三月。山里的春天来得晚,但终究还是来了。树开始抽芽,草开始返青,空气里有了泥土的清新味道。
林轩感冒了,发烧,咳嗽。林晚带他去镇上的卫生所看了,拿了药,医生说要好好休息,不能着凉。
那几天林晚没去学校,在家照顾儿子。周叙深知道了,每天都来,有时送吃的,有时送药。林晚刚开始不让进门,他就把东西放在门口。后来林轩烧得厉害,夜里哭闹,林晚一个人忙不过来,周叙深就站在门外问:“需要帮忙吗?”
林晚犹豫了很久,还是开了门。
周叙深进来了,帮忙给林轩擦身子,喂药,哄他睡觉。他的动作很笨拙,但很小心,生怕弄疼孩子。林轩刚开始有点怕他,后来习惯了,甚至会主动要他抱。
林晚在一边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林轩需要父亲。孩子虽然不说,但每次看到别的孩子有爸爸来接,他的眼神都会黯一下。他还小,不懂大人的恩怨,只知道这个叔叔对他好,给他买玩具,陪他玩,生病了照顾他。
可她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每次看到周叙深,她就会想起那个冬天,想起手术室冰冷的灯光,想起女儿小小的身体,想起江水刺骨的冷。
有些伤,好了疤,忘不了疼。
林轩的病好了,又去上学了。日子继续过。
四月初,山里开始下雨。不是春雨绵绵的那种,是暴雨,哗啦哗啦的,一下就是一整天。山路被冲得泥泞不堪,有些地方还塌方了。
学校地势低,院子里积了水,孩子们只能踩着砖头进出。林晚担心教室漏雨,每天放学都要检查一遍。
这天下午,雨特别大。天空黑沉沉的,像扣了口锅。雷声滚滚,闪电把天地照得惨白一片。
林晚看着窗外,心里有点不安。林轩今天有点不舒服,她让他请假在家休息。家里那间旧瓦房,不知道能不能顶住这么大的雨。
最后一节课,她上得心不在焉。好不容易熬到放学,她让孩子们赶紧回家,路上小心。孩子们一个个撑着破伞,踩着泥水走了。
林晚收拾好东西,锁了教室门,冒着雨往家跑。雨太大了,雨伞根本不管用,浑身很快就湿透了。山路很滑,她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林晚喊了一声“轩轩”,没人应。
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推开门,屋里全是水。雨太大,屋顶漏了,雨水哗哗地往里灌。地面已经积了浅浅一层水,鞋子踩上去“啪嗒啪嗒”响。
“轩轩!”林晚又喊了一声,声音在发抖。
里屋传来微弱的声音:“妈妈……”
林晚冲进去。林轩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眼睛半闭着,呼吸很重。他身下的被褥都湿了,水是从墙缝渗进来的。
“轩轩,妈妈回来了。”林晚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她赶紧把他抱起来,想给他换身干衣服,但衣柜里的衣服也潮了。
屋外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塌了。接着是更大的水声,好像洪水冲进来了。
林晚抱着林轩跑到外屋,发现情况比她想的更糟。后墙被山上下来的泥水冲垮了一个角,泥水正汩汩地往里涌,水位已经涨到小腿了。
“妈妈,冷……”林轩在她怀里发抖。
林晚的心跳得像要蹦出来。她抱着孩子想往外冲,但门被外面的泥石流堵住了,根本推不开。窗户是木格的,很小,人也钻不出去。
水位还在上涨,很快就到了大腿。泥水冰凉刺骨,林晚的腿都冻麻了。林轩在她怀里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小脸憋得通红。
“轩轩,别怕,妈妈在。”林晚一边说,一边四处张望,想找条出路。但屋子里除了那张床和几个旧柜子,什么都没有。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她。她紧紧抱着儿子,眼泪掉下来,混进泥水里。
难道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外面传来喊声:“林晚!轩轩!”
是周叙深的声音。
“我们在这儿!”林晚用尽全力喊回去,声音都劈了。
外面传来“砰”的一声巨响,门被什么东西撞开了。周叙深冲了进来,浑身是泥,脸上、手上都是血。他看到屋里的情景,脸色瞬间变了。
“给我!”他伸手要抱林轩。
林晚下意识地往后躲:“你别碰他!”
周叙深的手僵在半空。他的眼睛红了,声音也在抖:“林晚,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孩子得马上送医院!”
林晚看着他,又看看怀里烧得迷迷糊糊的儿子,终于还是松了手。
周叙深接过林轩,抱得紧紧的,转身就往外冲。林晚跟在他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水里。
外面的情况更糟。整个后墙都塌了,泥石流冲进来,把院子都淹了。唯一的路被堵死了,根本出不去。
“这边!”周叙深指了指侧面。
那里原本是邻居家的院墙,现在也塌了一截,露出一条窄缝,勉强能过人。但缝隙里全是泥浆,还在不停地往下流。
周叙深把林轩递给林晚:“你先出去,我断后。”
林晚抱着儿子,艰难地从缝隙里往外挤。泥浆糊了一身,衣服头发都湿透了,粘在身上又冷又重。好不容易挤出去,她回头看了一眼。
周叙深正要跟出来,突然又一阵泥石流冲下来,把那道缝隙彻底堵死了。
“周叙深!”林晚尖叫一声。
里面没回应。
“周叙深!”她又喊了一声,声音都破了。
还是没回应。
林晚抱着林轩站在雨里,浑身冰冷。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流,模糊了视线。她看着那堆废墟,心里空了一块。
“妈妈……”林轩在她怀里动了动,小声说,“叔叔呢?”
林晚没说话。她把儿子往上托了托,转身往卫生所跑。
雨还在下,越来越大。山路变成了小河,水没到膝盖,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林晚摔了好几次,每次都紧紧护着怀里的孩子,自己的胳膊、膝盖磕破了,火辣辣地疼。
终于跑到卫生所时,她已经精疲力尽了。卫生所里亮着灯,张医生正准备下班,看到她这个样子,吓了一跳。
“快进来!”张医生接过林轩,放在病床上,开始检查。
林轩烧到四十度,已经开始说胡话了。张医生给他打了退烧针,又挂了水,脸色很凝重。
“肺炎,很严重。得马上送县医院,我这里治不了。”
“现在怎么去?”林晚的声音在抖,“路都断了。”
张医生叹了口气:“只能走小路翻山,但这么大的雨……”
“我去。”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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