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爹!您这就想走了?”陆文渊脚下一空,脖领的绳套骤然松脱。

他踉跄倒地,咳着睁开眼,只见满脸烟灰的儿子陆明川正利落地解着绳结。

那双总是雾蒙蒙的眼睛,此刻清亮锐利如寒星。

“你……”陆文渊嗓音嘶哑,惊愕得说不出话。

陆明川扶他靠树坐下,望向那口吞噬了无数金条、也承受了全镇嘲笑的枯井,声音低沉平稳:“听我说,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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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陆家大院的后院有口老井,早就枯了。井沿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溜光,泛着湿漉漉的深色。井边有棵老槐树,枝叶伸展开来,像一把撑开的破伞。

陆明川就站在井边,手里攥着根黄澄澄的东西。那是根一两重的“小黄鱼”,在晌午稀薄的日头底下,闪着软绵绵的光。他穿着绸缎褂子,料子是上好的杭绸,可袖口沾着泥,前襟还有片油渍。他个子挺高,身板也结实,但那双眼睛总是雾蒙蒙的,看人的时候没有焦点,嘴角微微咧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单纯地张着嘴。

他掂了掂手里的金条,然后胳膊一扬,金条划了道弧线,直直坠向井口。

“咚。”

很闷的一声响,从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传上来,短促得像是被什么给吞了。

“又扔!又扔!我的小祖宗哎!”管家老陈提着长衫下摆,小跑着从月亮门那边过来,一张脸皱成了苦瓜。他跑到井边,扒着井沿往下看,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拍着大腿,声音带着哭腔:“少爷!您这是要干什么呀!这是金子!是真金子啊!”

陆明川转过头,看着老陈,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好玩。”

“好玩?”老陈差点背过气去,“我的少爷,这哪是玩的东西!这一根够寻常人家吃用一年了!老爷要是知道了,非得……非得气出个好歹不可!”

陆明川似乎没听懂,或者听懂了也不在意。他慢悠悠地从怀里又摸出一根金条,还是那样掂了掂,然后,在管家老陈绝望的注视下,手一松。

“咚。”

又是一声闷响。

老陈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他不敢骂,这是东家唯一的儿子,哪怕是个傻子,那也是主子。他只能跺脚,叹气,然后急匆匆往前院跑,找老爷陆文渊去了。

前院堂屋里,陆文渊正和镇上的米行掌柜对账。他五十出头,穿着深灰色的长袍,手指上戴着个水头很足的玉扳指。脸盘方正,眼神锐利,算盘珠子在他手下噼里啪啦响得飞快。

“老爷!老爷!不好了!”老陈慌慌张张闯进来,也顾不得有外人在场。

陆文渊眉头一皱,手里的算盘停了:“慌什么?天塌了?”

“是……是少爷他……”老陈喘着气,“他又往那枯井里扔金条了!今天这都第三根了!”

米行掌柜闻言,抬了抬眼皮,没说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嘴角似有若无地往下撇了撇。

陆文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蒙上了一层阴云。他放下账本,对米行掌柜勉强拱了拱手:“李掌柜,今日先到这里,家里有点琐事。”

李掌柜也识趣,起身告辞:“陆老爷先忙,改日再叙。”

送走了客人,陆文渊脸上的镇定立刻垮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恼怒。他背着手,快步朝后院走去,老陈小跑着跟在后面,嘴里还在絮叨:“……劝不住,根本劝不住啊老爷,少爷他就跟魔怔了似的,说那井里住着龙,扔金子下去,龙高兴了就能保佑咱们家……”

“胡闹!”陆文渊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后院里,陆明川还没走。他蹲在井边,正拿着一根枯树枝,探进井口里搅动,嘴里还念念有词:“吃吧,吃吧,吃饱了就不饿。”

陆文渊走到他身后,看着儿子那副痴傻的模样,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他猛地上前一步,扬起手。

陆明川若有所觉,回过头,看见父亲扬起的手掌,却没有躲,只是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快、几乎难以捕捉的困惑,像是想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打他。

陆文渊的手在空中僵住了。他看着儿子那张酷似亡妻的脸,那茫然无措的神情,这一巴掌怎么也扇不下去。最终,那手重重落在自己腿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你……”陆文渊的声音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那是金子!是咱家铺子、田庄,多少人流汗流血才换来的金子!你就这么往这烂泥坑里扔?”

陆明川眨了眨眼,很认真地说:“井底有龙,龙喜欢亮晶晶的东西。给了它,它就会保护我们家,不让坏人进来。”这话他说得流畅,不像平时那种断断续续的样子。

“哪来的龙?谁告诉你的?”陆文渊厉声问。

陆明川不答了,又低下头去搅他的井口,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陆文渊胸口堵得发慌。他四十岁上才得了这么个儿子,小时候也是聪明伶俐,人见人爱。可八岁那年一场莫名其妙的高烧之后,人就傻了。请了多少大夫,拜了多少神仙,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也没见半点好转。妻子忧思成疾,没两年也撒手去了。留下这偌大的家业,和这么一个痴痴傻傻的儿子。

家业再大,后继无人,又有什么意思?这些年,陆文渊的精明强干里,总是掺着一股说不出的灰心。他看着儿子,有时候恨不得把他塞回娘胎,有时候又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

“从今天起,不准你再靠近这口井!”陆文渊最终只能扔下这么一句硬邦邦的命令,然后对老陈说,“看着他!再扔,我唯你是问!”

老陈苦着脸连连称是。

陆文渊转身走了,背影有些佝偻。他得去前头应付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还得去盘算被这个傻儿子扔进井里的金子,得从哪笔生意里再抠出来。

他走过穿堂的时候,听见偏院里传来压低的笑声。那是几个长工在歇晌。

“瞧见没?又扔了!真是地主家的傻儿子,金子当石头扔着玩。”

“听说扔了有小半年了吧?得有多少根了?够咱们挣几辈子的了。”

“嗨,人家陆老爷有钱,乐意给儿子糟蹋。再说了,这傻儿子不糟蹋,将来还不是便宜了外人?陆老爷攒下金山银山有啥用,没人继承,眼一闭,指不定落谁手里呢。”

“也是……不过看着是真败家啊,心疼得慌。”

“你心疼个屁!又不是你的钱。看热闹就行了。”

陆文渊的脚步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玉扳指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加快脚步,匆匆走了过去,不想再听。

第二章

陆明川往枯井扔金条的事,像风一样吹遍了青石镇。成了镇上人茶余饭后最津津乐道的谈资。

有人说,陆家少爷是真傻了,那井里早年淹死过丫鬟,怨气重,他这是被迷了心窍。有人说,陆老爷造孽太多,这是报应落在了儿子身上。还有人说,陆家气数快尽了,傻子败家,就是先兆。

这些话,多多少少也传进了陆家大院。

陆文渊听着,面上不动声色,该收租收租,该做生意做生意,只是背地里,抽烟袋的次数越来越密,夜深人静时,独自在书房里叹气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试过把儿子关在屋里,可陆明川不哭不闹,就坐在窗前,直勾勾盯着后院井的方向,饭也不怎么吃,没两天人就蔫了。陆文渊没法子,只能又放他出来。

一出来,陆明川还是往井边跑。金条被陆文渊严加看管起来,他弄不到,就开始扔别的。银元、铜钱,甚至是他娘留下的几件值点钱的首饰,都让他偷偷摸出来,扔进了那口似乎永远填不满的枯井。

“咚”、“咚”、“咚”……那闷响像敲在陆文渊的心上,也敲在每一个陆家长工的心上。

长工们的心情很复杂。东家遭难,按理说他们该同情。可看着那黄的白的东西就这么没了,又觉得一种说不出的憋闷和……隐隐的快意。凭什么他们累死累活一年,也挣不来一根金条?凭什么这傻子就能随手把它扔进烂泥里?

这情绪在长工孙三身上尤其明显。

孙三是陆家的老长工了,干了快二十年,力气大,肯干活,也颇得陆文渊信任,管着后院的杂事和一部分牲口。他有个儿子,比陆明川小两岁,聪明伶俐,书读得好,先生都夸是块料子。孙三最大的念想,就是多攒点钱,送儿子去省城念洋学堂,将来出息了,改换门庭。

可攒钱太难了。陆家给的工钱不算刻薄,但也绝对不宽裕。一年到头,刨去吃喝,能攒下的有限。眼看儿子一天天长大,孙三心里急得像火烧。

每次看到陆明川晃晃悠悠走到井边,孙三就觉得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那扔下去的不是金子,是他儿子前程的一块块垫脚石,就这么没了,沉到又黑又臭的井底,跟烂泥做伴。

这天下午,孙三在铡草料,陆明川又溜达到了井边。这次他没扔东西,只是趴在井沿上,往下看,嘴里嘀嘀咕咕。

孙三忍不住,放下铡刀,走了过去。

“少爷,”孙三的声音有点干,“你看啥呢?”

陆明川抬起头,看见是孙三,笑了:“孙三叔,我在看龙睡觉。”

孙三也凑近井口,往下看去。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一股土腥气和霉味混合的气味涌上来。哪有什么龙。

“少爷,这下面没有龙。”孙三说,“你那些金子,扔下去就没了,可惜了。”

陆明川很固执:“有龙。我看见了。它有时候盘在底下,有时候飞上来,在天上转圈。”他指着天空,一脸认真。

孙三心里叹了口气,这傻得是真没救了。他忽然压低声音:“少爷,你那些金子,要是给我多好。我儿子想念书,想去大地方。有了金子,他就能去了。”

陆明川疑惑地看着他:“你儿子?念书?念书好玩吗?”

“念书能明理,能出息,能做人上人!”孙三说着,情绪有些激动,“不像我,一辈子给人当牛做马!”

陆明川似乎被他的激动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又不解地问:“当牛做马?咱家有牛,也有马,孙三叔你不是喂它们的吗?”

孙三被噎得说不出话,看着陆明川那清澈又空洞的眼睛,一股无力感涌上来。跟个傻子,有什么好说的?他摇摇头,转身回去继续铡草,铡刀落下得又重又急,像是要把心里的憋闷都铡碎。

铡着铡着,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井底下,到底有多少金子了?少爷扔了快半年,三天两头就扔一根,有时候一天还扔好几根……少说也有百八十根了吧?那得是多少钱?堆起来,怕是能照亮这黑乎乎的井底吧?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摁不回去了。晚上躺在长工房里的大通铺上,听着旁边人打呼噜,孙三睁着眼睛,看着黑乎乎的房梁。眼前晃来晃去的,都是金条那黄澄澄的光。还有儿子拿着省城学堂录取通知书时,那兴奋发亮的脸。

他翻了个身,心里像有蚂蚁在爬。

接下来的日子,孙三干活有些心不在焉。他总是忍不住瞟向后院那口井。有几次,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偷偷摸到井边,往下看,侧耳听。除了风声和虫鸣,什么也没有。那井太深了,底下情况不明,他一个人,根本不敢下去,也下不去。

他想起镇子上关于土匪的传闻。说北边山里不太平,闹“胡子”,有一股报号“黑山狼”的绺子,心狠手辣,专绑大户。孙三心里动了一下,又赶紧把这念头压下去。告密?引土匪?那是伤天害理,要遭报应的。

可是……看着陆明川又一次把一根银簪子扔进井里,听着那一声“咚”,孙三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这些钱财,埋在井底烂掉,和给了土匪,有什么区别?反正都不是他的。但如果……如果土匪来了,把陆家抢了,是不是就没人顾得上那口井了?到时候,兵荒马乱的,他是不是有机会……

他被自己这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冷汗都出来了。他使劲晃晃脑袋,想把这不干净的念头甩出去。他是陆家的长工,老爷虽然不算多么仁慈,但也从没克扣过工钱,对他还算不错。他不能这么想。

然而,种子一旦埋下,遇到合适的土壤,总会发芽。

几天后,孙三因为一点小事,被管家老陈训斥了几句,扣了半天的工钱。其实扣得不多,但孙三觉得憋屈,尤其是在他心心念念想着儿子学费的时候。晚上,同屋的长工闲聊,说起陆家少爷今天又扔了个玉扳指,据说是陆老爷以前戴的,值老钱了。

“真是作孽啊!”一个老长工咂嘴。

“陆老爷也是可怜,挣下这么大家业,生这么个儿子。”另一个附和。

孙三没吭声,躺在那里,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很大。他想,陆老爷可怜?他再可怜,也是吃穿不愁、人前人后受人恭敬的老爷。自己呢?自己儿子呢?那玉扳指,够他儿子念完书,再在省城安个家了。

就在这时,镇上传来确切消息,北边山里的土匪,“黑山狼”那伙,最近确实活动频繁,已经抢了好几个庄子了。风声一下子紧了起来,镇上大户人家都开始加固门户,陆家也雇了更多护院,日夜巡逻。

恐慌在弥漫,但孙三心里,那颗种子却疯狂地生长起来。一个大胆的、令人战栗的计划,渐渐在他心里成型。

第三章

天气一天冷似一天,转眼进了腊月。北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青石镇人心惶惶,“黑山狼”要来的消息越传越真,据说他们已经踩过点了,下一个目标,不是镇东的赵家,就是镇西的陆家。

陆文渊把护院增加到了十几个,都是花钱请来的好手,配了五六杆快枪。院墙加高了,门上包了铁皮,还囤了粮食和水,做好了被围困的准备。他像一只绷紧弦的弓,日夜提防着。

只有陆明川,依旧懵懵懂懂。他好像感觉不到空气中的紧张,还是喜欢往后院跑。金条银元被看得紧,他就捡些光滑的鹅卵石,或者自己折的纸飞机,往井里扔。扔完了,就趴在井沿上,侧着脑袋听那落地的声响,然后自己“咯咯”笑。

陆文渊看着儿子这样,心里的焦躁和绝望像野草一样疯长。外有土匪虎视眈眈,内有痴儿败家不知愁,他觉得自己就像守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又像坐在一条四处漏水的破船上,不知道哪一刻就要彻底沉没。

腊月初八那天,下了一场大雪。雪花纷纷扬扬,一夜之间把青石镇捂了个严严实实。陆家大院的屋顶、院墙、枯树,都盖上了厚厚的白棉被。那口枯井的井沿,也积了雪,像个沉默的白圈。

一大早,陆文渊顶着雪,在前院检查防务。护院头子是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姓胡,以前在行伍里待过。他拍着胸脯保证:“陆老爷放心,院墙结实,弟兄们枪法也准,土匪不来则已,来了管教他有来无回!”

陆文渊点点头,心里却没多少底。他知道这些护院吃这碗饭,真到了玩命的时候,肯出几分力难说。他摸了摸怀里硬邦邦的东西,那是一把崭新的勃朗宁手枪,托人从省城重金买来的。真到了最后关头,他得靠自己。

中午,雪小了些。孙三扛着扫帚,在清扫院里的积雪。他扫得很慢,很仔细,尤其是通往后院的那条小径。扫着扫着,他直起腰,望向镇子北边通往山里的方向。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但他心跳得厉害,手心微微出汗。

他知道,就在今天凌晨,他借着出去买旱烟的由头,把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塞进了镇北土地庙香炉底下。纸条上写着陆家的底细,护院人数、枪支、还有最重要的——那口藏着至少百根金条的枯井。他没署名,只画了条歪歪扭扭的狼。接头的,是土匪留在镇上的一个眼线,一个卖柴的瘸子,孙三观察了很久才确定。

做完这件事,回来的路上,孙三两腿发软,差点摔进雪沟里。他怕得要死,但一种畸形的兴奋,又让他浑身发抖。他想,快了,就快了。等土匪一来,趁着混乱,他也许就能……

“孙三!发什么愣!赶紧扫!扫完了去把牲口喂了!”管家老陈的呵斥声把他拉回现实。

孙三一个激灵,连忙低下头,用力扫雪:“哎,哎,这就扫,这就扫。”

整整一天,陆家大院在一种表面的平静下度过。护院们抱着枪,在墙根下或门房里烤火,低声说笑。下人们各忙各的,只是脚步比平时匆忙,眼神里藏着不安。陆文渊大部分时间待在书房,算盘声时断时续。陆明川被拘在屋里,不准出去,他扒着窗户,看着外面飘飞的雪花,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夜幕,在所有人的忐忑中,降临了。

雪停了,风却更大了,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是什么人在哭。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墨一样的黑。

陆文渊和衣躺在床上,手枪就压在枕头底下。他睡不着,耳朵竖着,捕捉着外面一切不寻常的声响。风声,枯枝折断声,护院轻微的咳嗽和走动声……每一种声音,都让他神经绷紧。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到了后半夜,风声中,似乎夹杂了一些别的声音。很轻,很碎,像是很多双脚踩在厚厚的雪地上。

陆文渊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他悄无声息地溜下床,摸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往外看去。

院墙外,影影绰绰,似乎有黑影在移动。很多。

他头皮一炸,刚要出声示警。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死寂的夜空。紧接着,是更多的枪声,爆豆般响起,中间夹杂着人的怒吼、惨叫和慌乱的奔跑声。

“土匪来了!土匪打进来了!”

“开枪!快开枪!”

“守住大门!别让他们进来!”

乱了,全乱了。

胡头领的吼叫声,护院杂乱的枪声,土匪那边更密集、更有组织的射击声,还有撞门声……巨大的木门在剧烈震颤,包裹的铁皮发出呻吟。

陆文渊脸色煞白,他知道,自己高价请来的这些护院,根本挡不住有备而来的悍匪。他冲回床边,抓起手枪,又一把拉开床头暗格,里面是几封早就准备好的、用油布包好的地契和银票。他把东西塞进怀里,想了想,又抓起两跟沉甸甸的金条,也塞了进去。

然后,他冲出房门,朝着儿子的卧房跑去。

走廊里已经乱了套,丫鬟老妈子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哭喊着。有人撞翻了灯台,火苗窜起来,点燃了帘子,浓烟开始弥漫。

陆文渊踹开陆明川的房门。陆明川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抱着被子,惊恐地看着外面通红的火光和嘈杂的声音,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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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他声音发颤。

“别怕!跟爹走!”陆文渊一把拉起儿子,不由分说,拽着他就往后院跑。前门是土匪主攻的方向,肯定不能去。后院有扇平时运柴火的小门,偏僻,也许还没被土匪注意到。

浓烟呛得人直流眼泪。枪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土匪嚣张的呼喝和护院濒死的惨叫。陆文渊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陆家大院,完了。

他拉着儿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弥漫的烟雾和混乱中穿行,好不容易冲到了通往后院的月亮门。刚跨过去,就听见前院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夹杂着木头碎裂的声音——大门,被撞开了。

土匪,进来了。

第四章

后院相对安静一些,但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前院的厮杀声、哭喊声、土匪的狂笑声清晰可闻,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让人无处可逃。

陆文渊拉着陆明川,踉踉跄跄跑到那扇小柴门前。门是从里面闩着的。他手忙脚乱地去拉门闩,木闩有些涩,加上手抖,一时竟没拉开。

“快点!老东西!”陆明川突然急促地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清晰,完全没有平时的混沌。

陆文渊一愣,惊愕地回头看了儿子一眼。火光跳跃中,陆明川的脸上沾着烟灰,那双总是雾蒙蒙的眼睛,此刻却映着火光,显得异常明亮,甚至……有点锐利?但那眼神一闪即逝,他又变回了那种惊恐茫然的样子,紧紧抓着父亲的胳膊,牙齿打颤。

是错觉吗?陆文渊没时间细想,他用尽力气一拉,“咔哒”一声,门闩开了。他拉开一条缝,往外看去。外面是堆杂物的巷子,黑黢黢的,暂时没人。

“快走!”他压低声音,把儿子往外推。

就在这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声音从通往前院的走廊传来,迅速逼近月亮门。

“搜!仔细搜!别让那老狐狸跑了!”

“还有他那个傻儿子!都抓起来!”

来不及了!

陆文渊脸色惨白,猛地又把儿子拉回来,迅速把柴门重新闩上。他目光急扫,后院空荡荡,除了那口枯井和老槐树,无处可藏。

枯井!

他脑子里灵光一闪,拉着陆明川就朝井边跑去。井口不大,但也许……能暂时躲一下?

跑到井边,陆文渊探头往里一看,心凉了半截。井很深,黑乎乎的,井壁湿滑,根本没有抓手的地方,下去就是死路一条。而且这么窄,两个大男人也挤不进去。

“哈哈哈!在这呢!”一声怪笑在身后响起。

陆文渊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月亮门口,涌进来七八个彪形大汉,个个穿着臃肿的皮袄,戴着狗皮帽子,手里端着长枪,或拎着鬼头刀。为首一人,四十多岁,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到嘴角,在火光下像一条蠕动的蜈蚣。他手里提着一把匣子炮,眼神凶戾,像头饿狼一样扫视着院子,最后定格在陆家父子身上。

“陆大财主,这么晚了,带着宝贝儿子在后院赏雪呢?”刀疤脸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哟,这口井不错,听说你家傻儿子天天往里头扔金条?真是孝顺,知道给爷爷们攒着。”

土匪们哄笑起来。

陆文渊把儿子护在身后,挺直了腰杆,尽管腿在发软。他知道,今天怕是难逃一劫了。他深吸一口气,试图保持最后的体面:“好汉是哪路英雄?若是求财,陆某家底都在前院库房,各位尽管取用,只求放过我父子二人性命。”

“放过你们?”刀疤脸嗤笑一声,用枪口挠了挠下巴,“陆老爷,你这话说的,咱们‘黑山狼’绺子办事,向来干净利落。留着你?等你明天去县里搬兵来剿我们?”他一步步走近,雪地在脚下咯吱作响,“再说了,你这傻儿子不是喜欢往井里扔东西吗?今天,爷爷就成全你们,让你们父子也下去,跟你们的金子做个伴!放心,黄泉路上,不寂寞!”

他话音未落,眼中凶光一闪,枪口猛地抬起,对准了陆文渊!

陆文渊绝望地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完了,几十年辛苦,就这么完了。他最对不起的,还是身后这个傻儿子,到死,都没能给他找个安稳的归宿……

预想中的枪声没有响起。

反而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月亮门那边再次传来,伴随着一个尖细焦急的声音:“大当家!大当家!手下留情!留活口!”

刀疤脸——黑山狼的大当家雷霸山,眉头一皱,枪口往下压了压,扭头看去。

只见一个小个子土匪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正是那个卖柴的瘸子眼线。他气喘吁吁地跑到雷霸山跟前,附耳急切地说了几句什么,一边说,一边还用手指了指那口枯井。

雷霸山听着,脸上的横肉动了动,眼神变幻不定。他看了看面如死灰的陆文渊,又看了看躲在他身后、瑟瑟发抖的陆明川,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口覆雪的枯井上。

他忽然哈哈一笑,把匣子炮插回腰间:“差点误了正事。陆老爷,听说你家底不止库房里那些?这井里,还藏着不少黄货?”

陆文渊一愣,随即明白了。有内鬼!而且这内鬼连明川往井里扔金条的事都知道!他瞬间想到了很多人,管家老陈?护院?还是……那些长工?他脑子里乱哄哄的,但此刻也顾不上了,他只知道,井里除了烂泥和儿子扔的那些东西,哪有什么“藏”着的金条?这土匪头子是听了谗言,以为井里有宝库?

他刚想分辨,雷霸山却不给他机会,一挥手:“来呀!把这老财主和他傻儿子绑了!押到前院去!再找绳子、箩筐,找几个不怕死的,给老子下井看看!”

几个土匪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把陆文渊和陆明川捆了个结实。陆文渊挣扎着喊道:“好汉!井里没有金子!那都是小儿痴傻,胡乱扔进去的!下面只有淤泥!危险!”

“闭嘴!”一个土匪用枪托狠狠砸在陆文渊肚子上。陆文渊闷哼一声,疼得弯下腰,话也说不出来了。

陆明川吓得哇哇大叫,被土匪粗暴地推搡着往前走。他被绑着,经过那口枯井时,却突然挣扎着扭过头,冲着井口,用尽力气嘶喊了一声,声音在混乱中并不突出,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龙!快跑!坏人来了!”

土匪们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哄笑。

“这傻子,还真信有龙!”

“跑?往哪跑?金子跑不了就行!”

陆文渊心如刀绞,看着儿子痴傻的举动,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他被推搡着,和儿子一起,被押往前院。回头望去,几个土匪正围着枯井忙碌,找绳索,找箩筐,还有人举着火把往里照。

那口吞噬了无数金条、银元,也吞噬了他无数希望和无奈的枯井,在火光和雪光的映衬下,像一个沉默的、张着大嘴的怪物。

第五章

前院已经是一片狼藉。火还在烧,浓烟滚滚。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护院和下人的尸体,鲜血融化了白雪,又很快冻成暗红色的冰。活着的护院早就不见踪影,不知是跑了还是降了。丫鬟老妈子们被集中赶到院子角落,缩在一起哭泣,土匪持枪看守着。

库房的大门洞开,里面的箱子被拖出来,砸开。绸缎、皮毛、铜钱、银元撒了一地。土匪们像一群发现了蜜糖的蚂蚁,兴奋地翻捡着,把值钱的东西往随身的大口袋里装。

陆文渊和陆明川被捆着手,推到堂屋前的台阶下。陆文渊看着眼前的一切,那是他半生心血,如今却被肆意践踏、掠夺。他眼睛红了,不是想哭,是烧着一团火,一团名为屈辱和绝望的毒火。他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了血。

陆明川似乎被这血腥的场面吓傻了,不再喊叫,只是瞪大眼睛,呆呆地看着,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雷霸山大马金刀地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那是陆文渊平时坐的位置。他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个从多宝阁上拿下来的玉貔貅。

“陆老爷,家底挺厚实啊。”雷霸山斜睨着台阶下的陆文渊,“不过,跟我听到的,好像还有点差距。你那个傻儿子,这半年往井里扔的,就不止库房里这些了吧?怎么,还藏了一手?”

陆文渊抬起头,声音嘶哑:“该说的我都说了。井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烂泥!你们下去也是白费功夫!”

“有没有,下去看看才知道。”雷霸山不为所动,“要是没有……”他掂了掂手里的玉貔貅,猛地往地上一摔!“啪嚓!”上好的白玉貔貅顿时摔得粉碎。“那你们父子,还有你这满院子的人,就都去给那些烂泥做肥料!”

土匪们闻言,发出嗜血的狞笑。角落里的女眷们哭得更凶了。

就在这时,孙三被两个土匪推搡着,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他低着头,不敢看陆文渊,也不敢看那些昔日一起干活的同伴。

“孙三?”陆文渊瞳孔一缩,瞬间明白了。是他!这个在自己家干了快二十年的长工!

孙三被推到雷霸山面前,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个头:“大……大当家,井里的金子,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这傻子扔了大半年!至少……至少有一百根!都是‘大黄鱼’!”他为了取信土匪,故意把数目往大了说。

陆文渊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孙三:“孙三!我陆家待你不薄!你竟然……竟然引狼入室!你不得好死!”

孙三豁出去了,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的激动和恐惧:“待我不薄?是!是给我工钱!可那点工钱,够干什么?我儿子想念书!想出息!你儿子呢?你儿子把金子往井里扔着玩!凭什么?!那些金子,扔了也是扔了,不如……不如……”

“不如给你,是吗?”陆文渊惨笑,“所以你为了那些你根本拿不到的金子,就把我们全家送上死路?孙三,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良心?良心值几个钱?”孙三嘶吼道,“这世道,有良心能活吗?能让我儿子出人头地吗?”

雷霸山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吵什么吵!”他看向孙三,“你说得要是真的,自然有你的赏。要是假的……”他冷哼一声,意思不言而喻。

孙三吓得一哆嗦,连连磕头:“真的!绝对是真的!大当家,那井虽然深,但用绳子吊着人下去,肯定能捞上来!”

雷霸山想了想,那可是一百多根“大黄鱼”,不是小数目。他对手下吩咐:“去,看看井那边弄好没有。再派几个人,把这宅子里里外外,地板、墙壁,都给老子仔细敲一遍!看看还有没有夹层、暗窖!”

土匪们应了一声,分头行动。砸墙撬地板的声音,很快在各处响了起来。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陆文渊面如死灰,他知道,井里不可能有所谓的“藏金”,等土匪发现被骗,就是他们所有人的死期。他看了看身旁呆滞的儿子,心中涌起无限悲凉。也好,一起死了,也干净。这吃人的世道,活着也是受罪。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一个土匪从后院跑了过来,脸上带着兴奋:“大当家!绳子弄好了!筐也准备好了!二狗子胆大,正要下去呢!”

雷霸山精神一振:“好!告诉二狗子,仔细摸!摸到一根,赏他一根小黄鱼!”

“是!”土匪跑回去了。

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投向了后院方向。陆文渊能想象,一个土匪被绳子吊着,慢慢放入那深不见底、充满腐臭的井中。他在心里冷笑,摸吧,摸到的只有烂泥和枯叶,还有自己那个傻儿子扔下去的石头和破烂。

时间一点点过去。前院只有土匪翻箱倒柜的声音和女眷压抑的哭泣。

突然,后院传来一声惊叫!不是惨叫,是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叫!紧接着,是更多的喊声,嘈杂,混乱,带着狂喜!

“我的天老爷!”

“真有!真他妈有!”

“发财了!发财了!”

刹那间,满屋子金光闪闪。

一箱箱的大黄鱼,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土匪们的眼睛都绿了。

就连雷霸山,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好家伙!这老财主真肥啊!”

“快!装袋!统统带走!”

土匪们开始疯狂地掠夺。

不仅是金条,连屋里的字画、古董,甚至陆文渊手上的玉扳指都被撸了下来。

整个陆家,如同遭遇了蝗虫过境。

在这个过程中,孙三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凑到雷霸山跟前,一脸讨好地说:

“大当家,还有一处油水呢!”

“这傻少爷,这半年往后院那枯井里扔了不少金条。”

“少说也有百八十根!”

雷霸山正忙着指挥手下搬箱子,闻言愣了一下。

“往井里扔金条?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全镇人都知道!”孙三信誓旦旦。

雷霸山皱了皱眉。

“那井深吗?”

“有点深,是个枯井。”

雷霸山想了想,那可是一百多根金条啊,不是小数目。

“走,去看看!”

一群土匪押着陆家父子,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后院。

风雪依旧。

那口枯井孤零零地立在院子中央,井口被白雪覆盖了一半。

雷霸山让人打起火把,探头往井里看。

深不见底,一股腐臭的霉味扑面而来。

借着火光,隐约能看到底下黑乎乎的淤泥和烂树叶。

“这下面真有金子?”

雷霸山有点嫌弃。

“真的有!我亲眼看见这傻子扔下去的!”孙三急得直跺脚。

雷霸山捡起一块石头扔下去。

许久才听到“噗”的一声闷响。

显然,这井不仅深,下面还有厚厚的淤泥。

这时候,远处传来了几声更加密集的枪响。

那是驻军听到动静赶来了。

雷霸山脸色一变。

“不行,点子扎手,得撤了。”

“这破井又臭又深,这会儿工夫哪有时间下去掏粪?”

“可是大当家,那是一百多根金条啊……”孙三不甘心。

“啪!”

雷霸山反手就是一巴掌,把孙三抽得原地转了个圈。

“要命还是要钱?这点苍蝇肉,不要也罢!”

“把房子给我点了!撤!”

随着雷霸山一声令下,几个土匪把火把扔向了陆家的木楼。

干燥的木头遇到火,瞬间燃起了冲天大火。

火光照亮了半个夜空。

土匪们背着大包小包,在风雪中呼啸而去。

孙三捂着肿起的脸,怨毒地看了那枯井一眼,也不敢多留,跟着土匪跑了。

只留下一片火海中的陆家大院,和绝望的父子俩。

火,烧了整整一夜。

直到第二天清晨,因为雪下得太大,火势才慢慢熄灭。

曾经富丽堂皇的陆家大院,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

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味道。

幸存下来的几个老妈子和长工,早就吓破了胆,作鸟兽散了。

偌大的废墟上,只剩下陆文渊和陆明川。

陆文渊看着这一地的灰烬,心如死灰。

一夜之间。

几代人的心血,全没了。

他甚至连死后的棺材本都被抢光了。

这种从云端跌落到泥潭的巨大落差,足以击垮任何一个坚强的人。

陆文渊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他觉得活着已经没有意义了。

与其将来沿街乞讨,被人羞辱,不如现在就了结了残生。

他目光呆滞地四处寻找。

终于,在院角那棵侥幸没被烧死的老槐树上,他看到了一截没烧断的麻绳。

陆文渊像个行尸走肉一般走了过去。

他费力地搬来一块焦黑的石头,垫在脚下。

双手颤抖着,把绳子打了个死结。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陆文渊,给你们谢罪了。”

他把头伸进了绳套。

闭上了眼睛。

脚下一蹬,那一刻,他只想快点解脱。

就在这时。

一双有力的手,猛地抱住了他的双腿,用力往上一托。

紧接着,一个声音在他耳边炸响。

“爹!您这就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