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别紧张。”领证时,他轻轻按住我发抖的手说。
为了弟弟能拿到北京户口,我嫁给了大我四十五岁的退休教授。
这本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婚姻交易,直到他递来那份手写协议,上面写着:“三年后,房子归你。”
然而,这场关乎亲情与房产的抉择,远比我想象的更为复杂。
当他突然昏迷,儿子拿出撕毁的协议指控我骗婚时,我才发现,所有的“得到”背后,早已标好了意想不到的代价。
二零一九年,三月,北京。
凌晨三点半的医院走廊,又冷又长,只有尽头值班台的指示灯在幽微地亮着。
我叫李静,趴在冰凉的台面上,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嗡嗡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是我弟李文浩发来的微信。
我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消息就一行字:
“姐,单位领导今天又问了,落户的事到底有眉目没有?明年指标可能就紧了。”
我把手机扣在台面上,额头抵着手背,长长地吐了口气。
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往鼻子里钻,闻了这么多年,还是觉得呛,呛得人想掉眼泪。
我想回他“别着急,姐在想办法”,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按下去。
不着急?他怎么能不着急?
一个从晋北小县城考出来的孩子,拼了命读到硕士,进了中关村一家做人工智能的初创公司,眼看前途就在眼前。要是因为一张北京户口卡住了,这几年的寒窗苦读,还有家里砸锅卖铁的付出,算什么?
我闭上眼,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地喘不过气。
七年了。
我在这家三甲医院的呼吸科当了七年护士。
七年来,我没逛过商场,没买过像样的护肤品,身上最贵的那件羽绒服还是三年前科室发的年终福利。
租的房子在北五环外的老小区,合租,我住最小的那间,夏天闷得像蒸笼,我也只是开个小风扇对付。
省下的每一分钱,都打回了老家。
我妈脑梗后遗症,半边身子不听使唤,已经八年了。吃药、理疗、请人帮忙照看,哪一样都是钱。
我爸走得早,家里就我和文浩。
文浩争气,是我们那片第一个考到北京、还读了热门专业的硕士生。我妈虽然说话不利索,但提起儿子,浑浊的眼睛里就有光,见人就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比划,意思是李家出息了。
可出息归出息,北京的落户政策像一堵高高的墙,把我们这样的人拦在外面。
文浩公司有落户名额,但要求本人得先有北京户口,或者有直系亲属是北京户口,才能走“随迁”或“挂靠”的路子。
我试过了所有我能想到的办法。
人才引进?我一个大专学历的护士,连门槛都够不着。
积分落户?我社保年限不够,分数差得远。
买房?更别想,我连个厕所大的面积都买不起。
每一条路,走到头都是死胡同。
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下来了,冰冰凉地滑过脸颊,渗进护士服的领子里。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是同科室的王晓燕下夜班路过。她看我肩膀一抽一抽的,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静静,怎么了?家里有事?”
我赶紧用手背抹了把脸,摇摇头,嗓子发紧,说不出话。
王晓燕在我旁边坐下,递过来一张纸巾。她沉默了一会儿,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是不是……为你弟弟户口的事发愁?”
我点点头。
王晓燕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我这儿……倒是有个门路,就是……说出来不太好听。”
我抬起头看她。
她舔了舔嘴唇,像是下了决心:“假结婚,听说过吗?找个有北京户口、上了年纪的人,给一笔钱,领个证,把户口落过去。等年限到了,或者事情办妥了,再离。”
我的心猛地一跳。
王晓燕继续说:“我老家一个远房表妹,就是这么办的。找了个退休的,快六十了,给了二十五万,户口落定,第二年就悄悄把婚离了。现在人在北京,工作生活都没影响。”
二十五万。
我手头所有的存款加起来,再预支我半年的工资和奖金,大概也就这个数。
我咬着下嘴唇,没吭声。脑子里嗡嗡的,像飞进了一群马蜂。
这种事,我以前只在社会新闻的边角料里瞥见过,觉得离自己很远,甚至有点鄙夷。
没想到,现在它沉甸甸地压在了我的面前。
我还有选择吗?
王晓燕看我脸色变幻不定,叹了口气,又拍了拍我:“我就是这么一说,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走投无路了再考虑。毕竟……不是啥光彩事。”
我点点头,声音干涩:“嗯,我知道。燕姐,谢谢你。”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走出医院大楼,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早班公交车开始在路上跑,清扫车发出唰唰的声音。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这座渐渐苏醒的庞大城市。高楼林立,车流如织,一切都充满了生机和希望。
可这希望,好像从来都与我无关。
回到合租屋,我倒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一直到天亮。
那一夜,我没合眼。
假结婚。二十五万。三年。离婚。
这几个词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脑海里。
第二天上班,我魂不守舍,给病人配药时差点拿错了瓶子。带我的老师傅狠狠训了我一顿,我低着头,一声没吭。
下午,我给文浩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他声音疲惫,说还在加班改代码,领导催进度催得紧。他又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句落户的事,语气里满是焦虑和不确定。
“姐,要是实在不行……我就看看有没有其他城市的机会,或者……回省城也行。”他声音越说越低。
我心里一酸,赶紧打断他:“胡说八道什么!好不容易在北京立住脚,回去干什么?姐有办法,你安心上你的班,搞好你的项目,别想这些没用的。”
挂了电话,我在消防通道里站了很久,直到对讲机里传来呼叫我的声音。
那些亲戚的嘴脸,我爸生病时他们躲得远远的样子,我妈需要钱时他们哭穷的腔调……一帧帧在我眼前闪过。
我不能让文浩回去。回去,他那些前沿的技术,那些熬夜熬出来的成果,可能就真的没用了。
晚上,我给王晓燕发了条微信:“燕姐,那个事……我考虑好了。帮我问问吧。”
王晓燕很快回复:“真想好了?那我帮你打听打听。有个老头,条件还行,就是人比较孤僻,住西城胡同里。”
我回:“只要能落户口,别的都好说。”
三天后,王晓燕带我去了西城区一条不算热闹的胡同。
青砖灰瓦,老槐树从院墙里探出枝桠。我们在一扇褪了色的朱漆木门前停下。
“就这儿,”王晓燕指了指门,“老头姓吴,叫吴建国,退休前是中学物理老师。”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虚掩的门。
院子里很安静,种着些寻常的花草,收拾得整齐。正房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满墙的书柜。
一个老人坐在靠窗的藤椅里,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头发全白了,梳得很整齐。脸瘦,皱纹深,但眼神很亮,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温度,像冬日结冰的湖面。
我心跳得厉害,硬着头皮走进去。
老人没起身,也没说话,只是用目光示意我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王晓燕在门口说了句“吴老师,人我带到了,你们聊”,就带上门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还有桌上一个老式收音机里传出的咿咿呀呀的京剧唱腔。
他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看着我,开口问:“李静?”
声音有点沙哑,但吐字清晰。
我点头:“是,吴老师好。”
他从茶几下面拿出一张纸,是我之前让王晓燕转交的简单情况说明。
他扫了一眼,问:“你弟弟,学人工智能的?”
我愣了一下:“是,模式识别方向。”
“在哪家公司?”
“中关村,叫‘深蓝智科’。”
老人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嘴角似乎动了一动。他放下那张纸,端起旁边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深蓝智科的技术总监,姓方,叫方哲,是我以前的学生。”他慢慢地说,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
我彻底怔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世界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吴建国没看我,目光望向窗外斑驳的树影,继续说:“你的情况,小王跟我大概说了。你想要个北京户口,给你弟弟用,是吧?”
我攥紧了手指,指甲掐进掌心:“是。”
“我可以帮你,”他转回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很直接,“但我有条件。”
我的心提了起来。二十五万,我准备好了。
“我不要钱。”他说。
我又愣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背对着我,声音平缓地传过来:“我儿子在美国,十一年没回来了。他母亲走的那年,打电话让他回来一趟,他说项目忙,走不开。”
他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这套院子,是我父亲留下来的。我不想等我死了,它落到一个十几年不回家的人手里,然后被卖掉,或者荒着。”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决绝,“你跟我结婚,三年后,这院子的产权过户给你。”
我的呼吸停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弟弟工作的事,我找方哲说。户口,我给你落。条件是,”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这三年里,你每个星期天下午过来一趟。不用干活,不用伺候我,就过来坐坐,一起吃顿晚饭,说说话。就当……是来看看一个独居的远房长辈。”
我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天上掉馅饼,也不敢这么掉。
“为……为什么选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吴建国的目光落在我手上。我下意识地把手往后缩了缩。常年戴橡胶手套,反复消毒,我的手粗糙,指关节有些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没什么血色。
他移开目光,语气没什么波澜:“方哲以前跟我提过,他们公司有个挺拼的年轻人,技术不错,就是家里负担重,姐姐为了供他读书吃了很多苦。我猜,就是你弟弟。”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打听过你。在医院工作七年,没出过差错,同事评价不错,孝顺,顾家。你这个人,还算可靠。”
我低下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砸在膝盖上。
这么多年,那些辛苦,那些委屈,那些只能往肚子里咽的泪水,我以为只有我自己知道,只有夜里看着天花板的时候自己反复咀嚼。
没想到,一个陌生人,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你这个人,还算可靠”。
我的肩膀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收音机里断续的锣鼓点。
过了很久,我抬起头,用手背胡乱抹掉脸上的泪,看着他说:“我答应。”
从胡同里出来,天已经擦黑。
我走在渐渐亮起路灯的街上,脚步有些飘。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刚才的对话,像做梦一样。
房子给我?户口给我?只要每周去陪他吃顿饭?
这怎么可能?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回到出租屋,我一夜没睡踏实,翻来覆去。
第二天上班,精神恍惚,差点把两份病历弄混。护士长皱着眉头看了我好几眼。
下班后,我给文浩打电话,没提假结婚的事,只问他工作顺不顺利。
文浩说项目到了关键阶段,天天加班,压力很大。他又忍不住叹气:“姐,落户的事……要是太难,就算了。我同学有去杭州、深圳的,发展也挺好。”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别瞎想,姐有办法了,正在办。你好好干你的,别分心。等你落了户,踏实下来,再把妈接来北京看看病。”
挂了电话,我站在狭小的阳台上,看着远处国贸璀璨的灯火,看了很久。
那些光芒,那么亮,却又那么远。
犹豫了几天,我还是拨通了吴建国留给我的那个座机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他“喂”了一声,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还是那么平淡。
我握紧话筒,说:“吴老师,我……我同意。”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好。这周六,上午九点,带好身份证和户口本,区民政局门口见。”
二零一九年,五月二十日,周六,天气很好。
我穿了一件最简单的白衬衫,蓝色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这大概是我最整齐的样子了。
上午九点,吴建国准时出现在民政局门口。他穿了一件半旧的灰色夹克,里面是白色衬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我们没什么交流,一起走进去。
大厅里人不少,大多是年轻的情侣,依偎着,低声说笑,脸上洋溢着幸福和期待。
我们俩,一个二十八,一个七十三,一前一后地排队,显得格格不入。我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好奇、探究,甚至略带异样的目光。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叫到我们的号了。
办事的是个中年女同志,她接过我们的证件,看看我,又看看吴建国,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但什么也没问,只是按照流程,核对,询问,打印表格。
“是自愿结婚吗?”她例行公事地问。
“……是。”我的声音有点干。
“是。”吴建国的声音平稳。
签字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划了好几下才写出名字。
吴建国看了我一眼,伸手过来,轻轻按住了我发抖的手腕。他的手干燥,温热,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略微粗糙的质感。
“别紧张。”他说。
就三个字。我慌乱的心,奇异地安定了一点点。
两个红本子递了出来。我接过属于我的那本,翻开。照片上,我和吴建国并肩坐着,我表情僵硬,他神色平静。配偶栏里,印着“吴建国”三个字。
我结婚了。和一个比我父亲年纪还大的男人。
走出民政局,阳光刺眼。吴建国说:“跟我回去一趟,有些手续要办。”
我默默地跟着他,又回到了那个小院。
他让我在客厅坐下,自己进了里屋。不一会儿,他拿着几张纸出来,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看。是一份手写的协议,字迹工整有力。
协议书
甲方:吴建国
乙方:李静
经双方协商,就婚姻及相关事宜达成如下协议:
一、甲方位于西城区XX胡同XX号院之产权,于双方婚姻关系存续满三年后,无条件过户至乙方名下。
二、甲方协助乙方将户籍迁入上述地址。
三、婚姻存续期间,双方互不干涉彼此工作及私人生活,各自独立居住,财务独立。
四、三年期满,双方自愿协议离婚,上述房产归乙方所有,甲方不得反悔。
五、乙方需每周日前往甲方住处探望,共进晚餐。
下面是签字栏和日期。
我看完,抬起头,喉咙发紧:“吴老师,这……您真的什么都不要?房子……这太贵重了。”
吴建国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他没回答我的话,反而指着墙上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老照片,一个穿着连衣裙、梳着两条大辫子的年轻姑娘,笑得很好看。
“那是我老伴,”他声音很轻,“她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一个人。她说,老吴啊,你得找个伴,哪怕就是说说话也好。”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很深:“我找了。她叫李静。这样,以后我见了她,也算有个交代。”
我心里猛地一酸,眼眶又热了。
他把笔递过来:“签了吧。签了,房子的事就这么定,户口我明天就去办。之后,你忙你的,我过我的。”
我接过笔,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在乙方后面,一笔一划地写下“李静”两个字。
落下最后一笔,我知道,我没有回头路了。
接下来的日子,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我还是每天上班下班,忙忙碌碌。文浩那边传来好消息,他们方总(就是吴建国的学生方哲)亲自过问了他的情况,暗示落户名额会优先考虑他,让他安心工作。
我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至少,文浩的前途保住了。
六月底,我的户口办妥了。新的户口本上,我和吴建国的名字印在一起。户主:吴建国。妻:李静。
捧着那个薄薄的本子,我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为了这个小本子,我付出了婚姻,一个奇怪但似乎又不那么坏的婚姻。
每周日,我如约去小院。
第一次去,很尴尬。我买了点水果,坐在客厅里,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
吴建国话不多,问我几句工作累不累,医院忙不忙。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只有收音机里的戏曲声咿咿呀呀地响着。
后来,去的次数多了,稍微自然些。我会帮他摘摘菜,他会跟我讲讲这胡同的往事,哪家以前是做什么的,哪棵树有多少年了。他书房里很多书,物理的,历史的,杂七杂八。有时候,他也会说说他教书时的事。
我发现,他其实懂得很多,只是习惯了孤独,不善于表达。他对我也没什么要求,真的就是吃顿饭,说说话。
我们的“婚姻”,更像是一种每周一次的、安静的陪伴。
文浩的落户手续在稳步推进,他干劲十足,说等项目奖金下来,要请我吃大餐。我妈在电话里,因为高兴,说话都比以前利索了些。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九月底,一个周日的下午。
我像往常一样,提着在超市买的排骨和蔬菜,推开小院的门。
客厅里除了吴建国,还坐着一个男人。
四十出头的样子,穿着质地考究的衬衫和西裤,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油亮。他正端着茶杯,和吴建国说着什么,脸色不太好看。
看见我进来,他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像探照灯一样,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眼神里有审视,有不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吴建国开口,声音有些沉:“小静,回来了。这是吴伟,我儿子。”
我心里一紧。吴伟,那个在美国十一年没回来的儿子。
我尽量自然地打招呼:“你好。”
吴伟没应声,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爸,这就是您找的‘伴’?看着比我儿子大不了几岁吧?”
气氛瞬间僵住了。
吴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吴伟,怎么说话呢!这是李静,你该叫阿姨。”
“阿姨?”吴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爸,您今年七十三了,找个二十八的,您觉得合适吗?说出去,不怕人笑话?”
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火辣辣的。
吴建国猛地一拍沙发扶手,声音提高了:“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十一年没管过我,现在倒来管我娶谁了?”
吴伟的脸色也难看起来,他不再看吴建国,而是转向我,语气变得直接而冰冷:“李小姐,是吧?咱们也别绕弯子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古龙水的味道。“我给你一笔钱,你跟我爸把婚离了。户口我不管,但这房子,你想都别想。”
我握紧了手里的塑料袋,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镇定:“吴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明白?”吴伟冷笑,“这房子是我们吴家的祖产,是我爷爷传下来的。我妈在世的时候说过,这房子以后要留给我儿子。你现在跟我爸结婚,打的什么主意,当别人看不出来吗?”
他的眼神像刀子:“识相点,我给你五十万,你拿钱走人,以后别再来打扰我爸。否则,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五十万。比王晓燕当初说的市场价高了一倍。看来这房子,确实值钱,也难怪他着急。
我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悲哀,又有点可笑。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吴先生,你知道你爸爸为什么愿意把房子给我吗?”
吴伟皱眉:“为什么?还不是你花言巧语骗了他!”
我摇摇头:“不是。是因为他不想把这房子,留给一个十一年不曾回来看他一眼的儿子。”
吴伟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随即变得铁青。他瞪着我,眼神凶狠:“你再说一遍?!”
“吴伟!”吴建国喝止了他,声音严厉,“你给我出去!现在!”
吴伟胸膛起伏,看看他爸,又狠狠剜了我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你们等着。”
他抓起沙发上的西装外套,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巨大的关门声在院子里回荡。
我站在原地,心跳如鼓,手里提的东西都快被我捏碎了。
吴建国颓然地坐回沙发里,用手揉了揉额角,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对不起,”我走过去,把东西放下,低声说,“我……我不该那么说。”
吴建国摆摆手,声音疲惫:“不怪你。你说的是实话。他就是这么个人……眼里只有钱,没有家。”
他叹了口气,看向我,眼神很复杂,但有一丝坚定:“小静,你别怕。这房子,我说了给你,就一定会给你。只要我还活着,他就别想打主意。”
我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点点头。
那天晚饭,吃得格外沉默。吴建国胃口不好,只吃了小半碗饭。
离开小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胡同里很安静,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
吴伟的威胁,像一片阴云,笼罩了下来。我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
十月中下旬,北京的天冷得快。
医院里流感病人多了起来,呼吸科格外忙碌。我连着值了两个夜班,累得眼睛都睁不开。
周六下午,趁着有点空闲,我给吴建国发了条微信:“吴老师,明天我休息,下午过去。您想吃什么?我买点带过去。”
过了快半小时,他才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我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想着明天买只鸡,炖个汤,他最近气色好像不太好。
凌晨一点多,急诊送上来一个重症肺炎的老人,我们忙活了很久才把情况稳住。我刚在护士台坐下,想喘口气,手机就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心里莫名一跳,赶紧接起来。
“喂?是李静吗?”一个带着哭腔的中年女声,是平时偶尔去帮忙打扫、做饭的赵阿姨。
“赵阿姨?是我,怎么了?”
“你快来!吴老师……吴老师他晕倒了!叫不醒!我已经打了120了!”赵阿姨的声音又急又怕。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猛地站起来,眼前黑了一下。
“我马上来!地址!”我的声音都变了调。
挂了电话,我跟值班医生匆匆说了一句“家里有急事,帮我顶一下”,抓起外套就冲出了科室。
深夜的街道空荡荡的,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也清醒了些。我一边跑一边用手机叫车,手指抖得按不准屏幕。
好不容易有司机接单,我催着他一路往西城赶。
车上,我浑身发冷,控制不住地发抖。上周我去看他,他还说最近总是梦见他老伴,梦里老伴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笑。我当时还安慰他,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现在想来,那是不是……不好的预兆?
不会的,不会的。他身体一直还行,就是有点高血压,平时吃药控制着……
车子猛地刹住,到了胡同口。我看到红蓝闪烁的救护车灯光,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我跌跌撞撞地跑进去,小院门大开着,客厅里亮着灯,几个急救人员正围在担架旁。
吴建国躺在担架上,脸色灰白,双眼紧闭,嘴唇有些发紫。一个急救员正在给他戴氧气面罩。
我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赵阿姨哭着过来扶我:“我晚上来送他忘在这的降压药,看见灯亮着,门也没关严,进来一看……他就倒在茶几旁边了……”
我挣开她,扑到担架边,抓住吴建国的手。手冰凉,没什么力气。
“医生,他怎么样?什么病?”我的声音嘶哑。
“初步判断是急性脑卒中,也就是中风,情况比较危重,需要立刻送医院抢救。”一个急救医生快速说道,“家属跟上!”
我连连点头,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地上,靠近茶几脚的地方,散落着几张纸。
是我熟悉的样子,抬头写着“协议书”。
但此刻,那几页纸被撕成了好几片,凌乱地扔在那里。
我的血液好像瞬间凝固了。
谁撕的?为什么撕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不带一丝温度:
“你来得正好。”
我猛地回头。
吴伟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他没穿白天那身西装,换了件黑色夹克,脸色在闪烁的警灯下显得阴晴不定。
他看着担架上昏迷不醒的父亲,又慢慢把目光移到我脸上,那眼神,像毒蛇一样。
他走过来,踢了踢地上的碎纸片,然后抬头,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我爸昏迷前,亲口跟我说,他后悔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
“他说,这协议不作数了。这婚,也得离。”
他微微俯身,靠近我,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恶意:
“他说,他看错你了。你,就是为了钱,为了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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