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头,往台湾送人,叫“解放台湾”;从台湾接人,叫“抢救同志”。

可刘青石接到的任务,偏偏是个死命令,让他从已经安全的香港,一头扎回特务遍地的台北,去捞一个叫蔡孝乾的人。

这人是谁?

中共台湾省工委书记,整个台湾地下组织的最高负责人。

命令上说,十天之内,不计代价。

刘青石不知道,这趟逆行,不是去救人,是去给人家凑一份功劳簿。

1950年初的台湾,风声已经不对了。

蒋介石带着百万人马退到岛上,这里成了他最后的窝。

为了把这窝筑牢,第一件事就是清理屋里的“老鼠”。

刘青石就是组织里一只重要的“老鼠”,负责传递消息,本来已经安排他躲到香港,算是跳出了锅。

可屁股还没坐热,一封密信就把他叫了回去。

上级的命令,没得商量。

他心里清楚,回去就是九死一生,可蔡孝乾是他的顶头上司,救上级,是本分。

他立刻动身,秘密回到台湾。

一落地,他就找关系,联络上了朋友何荣全,连偷渡的船都备好了,钱也付了,就等蔡孝乾露面。

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人影。

整个台北的地下联络点,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死寂一片。

就在他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的时候,事情来了。

在台北一个秘密据点,他跟妻子马慧玲一出门,就跟几个便衣撞了个满怀。

那帮人眼睛跟鹰似的,直勾勾盯着他。

刘青石脑子一炸,瞬间明白过来,一把推开身边的人,撒腿就跑。

他老婆马慧玲也是个硬茬,没跑,反而冲上去想夺特务的枪,结果当场被按倒在地。

老婆被抓,这只是个开始。

没过几天,一个消息把他彻底打懵了。

报纸上登出来了,蔡孝乾,那个他冒着生命危险回来救的人,早在一个多礼拜前就进了保密局的大门。

更要命的是,这位书记大人,没扛住,一周之内就把知道的全都说了。

他把一整本花名册都交了出去。

这里面有谁?

有潜伏在国民党国防部当次长的吴石中将,代号“密使一号”;有专门负责给吴石传情报的女英雄朱谌之;还有底下大大小小几百号人的名字。

蔡孝乾不仅自己投降,还写了封《告台湾地下党同志书》登在报纸上,劝大家别扛着了,赶紧出来自首。

昔日的领路人,亲手把自己的同志一个个送上了断头台。

一时间,台北马场町的刑场,枪声就没停过。

吴石、朱谌之,还有刘青石在日本人的监狱里一起蹲过号子的好朋友唐志堂,都倒在了血泊里。

整个台湾的地下组织,就这么被连根拔起,塌得一干二净。

刘青石成了这片废墟上,一个被通缉的孤魂野鬼。

刘青石这人,骨子里就带着一股不服的劲。

他本名叫刘英昌,基隆人,1923年生的。

那会儿台湾还是日本人的地盘。

他从小就看不惯日本人欺负自己的同胞。

17岁,还是个毛头小子,就敢跟同学商量着要往日军的水井里下毒,结果事没干成,人先被抓了进去。

日本人的牢饭不好吃,各种大刑伺候,在里头待了五年。

这五年没把他磨平,反倒把他炼成了一块硬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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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日本人滚蛋,他从牢里出来,以为天亮了。

结果国民党的兵一上岸,他发现天更黑了。

那帮兵痞,比日本人好不到哪去,贪腐、抢劫,什么都干。

“二二八事件”爆发的时候,他在基隆街头,亲眼看着国军的机枪对着手无寸铁的老百姓扫射,打死的人用麻袋一装,就扔进了运河。

这一下,他对国民党那点仅存的念想,彻底碎了。

人绝望的时候,就容易寻找新的出路。

就在这时候,同乡吴克泰找到了他,引荐他见了蔡孝乾。

1947年,他秘密入了党。

从此,他的人生就拐上了一条看不见的战线。

干交通员,刘青石是把好手。

他脑子活,胆子大。

明面上,他是个生意人,还是花莲一个金沙矿场的经理,背地里,那个矿场就是地下党的避难所。

他送情报的法子更是五花八门。

有时候,把密信写在点心包装纸的里层,外面看着就是一盒走亲访友的糕点;有时候,把微缩胶卷塞进避孕套,再藏到没开封的牙膏管里头。

1948年,他带着一批这样的“点心”去上海,路过舟山关卡,那天太阳毒,晒得包装纸上的密写字迹差点显出来。

他急中生智,让同伴先走,自己不慌不忙地把包装拆开,装模作样地检查点心坏没坏,硬是把这一关给糊弄过去了。

在这条线上混,每天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蔡孝乾叛变,等于直接把他推进了死胡同。

城里到处是抓人的特务,他的照片贴满了电线杆子。

走投无路之下,他和剩下的四个同志一合计,干脆,往死人堆里躲。

他们选的地方,是花莲郊外一片叫月眉山的乱葬岗。

这一躲,就是四年。

活人跟死人做了邻居,坟头就是床,墓碑就是枕头。

日子过得跟野人没两样。

白天,在山上开几块荒地,种点地瓜糊口;晚上,就睡在坟堆里,听着风声,感觉周围全是鬼。

饿了就上山采野果,渴了就摘点野茶叶煮水喝。

最怕的就是国民党军警的搜山队。

一听到山下有动静,他们几个人就立刻钻进早就准备好的空棺材,或者废弃的煤矿坑道里,用茅草把洞口堵死,在里面憋着气,一动不敢动,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和狗叫声从头顶上过去。

有一次,几个上山偷老百姓地瓜的阿兵哥,跟他们撞了个正着。

结果那几个当兵的自己做贼心虚,以为碰上了鬼,吓得掉头就跑了。

还有一次更悬,对面山头一个同志的藏身点被包围了,枪声响了一整夜。

他们几个趴在坟堆后面,心都揪成了一团,眼睁睁看着,却什么也做不了。

日子一天天过,通缉令上的“刘青石”还是那个“共匪要犯”。

四年时间,他们跟外面完全断了联系。

可山下的家人,却因为他遭了大罪。

父母被抓进大牢,兄弟们天天被监视,老婆马慧玲顶不住压力,最终选择了自首。

这种压力不光折磨着家人,也磨着山上这几个人的心。

最后,一个同志实在受不了对老婆孩子的思念,偷偷下山自首了。

他这一走,就把他们的藏身地给供了出来。

包围圈,眼看着就要合上了。

到了1954年,朝鲜战争打完了,美国跟台湾签了《共同防御条约》,国民党的统治在岛上算是彻底稳了。

刘青石知道,再这么硬扛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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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织没了,家人也散了。

他做出了最后一个决定:下山。

他成了台湾最后一个落网的地下党员。

保密局的人高兴坏了,觉得抓了条大鱼。

他们给了刘青石两条路:一条是去马场町吃枪子儿;另一条是“反正”,给他们当间谍,派回大陆去搜集情报。

只要他肯合作,家人就能放出来。

刘青石选了后一条路。

这不是投降,这是一场赌博,拿自己的命当赌注。

他心里盘算着,只要能回到大陆,把台湾地下党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这步田地的,尤其是蔡孝乾叛变的全部细节,原原本本向组织报告清楚,他这辈子,也就算是对得起自己的身份了。

1956年,他拿着一本假护照,从香港进了深圳。

脚一踏上大陆的土地,他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厕所,把国民党特务给他的密写药水全倒进了茅坑。

接下来的几个月,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写了十几万字的报告材料,把自己知道的、经历的,关于台湾党组织从建立到毁灭的整个过程,一五一十,全写了出来。

他觉得自己完成了最后一个任务。

可等待他的,不是欢迎和拥抱。

在那个年代,他这种复杂的经历,没人能说得清。

经过一年多的审查,他被送到了北京的清河农场,一待就是22年。

他不算犯人,但也不是干部,成了一个没有身份的“特殊人员”。

在农场,他把所有心思都用在了干活上。

插秧比赛,他比那些干了一辈子农活的老把式还快。

组织上每个月给他发30块钱生活费,有人跟他暗示,等台湾解放了,你的问题就好解决了。

他收到过一次从台湾转来的前妻的信,信上说孩子拉扯大了,日子过得不容易。

他捧着信,心跟刀割一样,看完之后,只能默默烧掉,不敢回信,怕暴露目标。

22年,足够让一个青年熬成老人。

直到1978年,56岁的刘青石才离开农场,被安排到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当了个日语老师。

又过了五年,到1983年,组织上才终于给他那段历史下了个结论:承认蔡孝乾是叛徒,肯定了刘青石在墓地潜伏四年、保守秘密的功绩,他的“投诚”行为,是为了保护组织和回到大陆的无奈之举。

他的党籍恢复了,也拿到了该有的退休待遇。

正义来了,可人生已经过去了。

他后来跟在美国的子女见了面,发现中间隔着一条跨不过去的河。

大女婿是搞“台独”的,二女婿亲国民党,他这个老共产党员,在自己家里成了个外人。

他的前妻,听说他在大陆的经历后,只托人带了一句话:我不认识这个人。

历史留下的伤口,得靠同样被历史伤害过的人来抚慰。

1990年,当年牺牲的战友唐志堂的儿子找到了他。

从一开始的质问,到后来的理解,这段封了四十年的恩怨,总算解开了。

通过这次见面,他见到了唐志堂的遗孀陈玉枝,一个守了四十多年寡的女人。

1992年,69岁的刘青石和62岁的陈玉枝,两个老人,走到了一起。

没有婚礼,就这么搭伙过日子。

晚年的陈玉枝常说,跟刘青石在一起的十年,是她这辈子最安稳的日子。

2003年,她临终时,拉着刘青石的手说:“我不怪你了。”

这一句话,让刘青石背了半个世纪的包袱,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