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照片已经泛黄模糊,边角卷起,像被岁月反复揉搓过的心事。
我捏着它,指尖传来粗砺的纸感。
背景里,那台老式拖拉机的轮廓已与午后炽白的光晕融为一体。
唯有几捆散乱的麦秆,金黄的色泽顽强地穿透了时光的侵蚀。
一个身影斜倚在麦秆堆上,逆着光,看不清面容。
只有那一头被风吹起的发丝,和仿佛穿透二十年直接落在我心上的眼神。
清晰如昨的,是那句话,带着笑意,裹着麦香,还有一丝我当年未能品出的酸楚。
“以后谁嫁你,绝对吃不穷。”
2016年秋天,当我在我那即将升入初三的女儿沈高格的家长会上,听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被念出时,这张照片和那句话,如同沉寂多年的火山,轰然在我脑海中喷发。
蒋晓萱。
我的女儿,沈高格,的新班主任。
她怎么会在这里?这二十年,她去了哪里?
而我的女儿,为什么偏偏分到了她的班上?
这些汹涌的问题底下,一个更深的、令我隐隐战栗的念头盘踞着:当年麦秆车上那逆光的一眼,和此刻讲台上那平静扫过全场的目光,它们之间,究竟隔着怎样一条我从未知晓的河流?
01
那个周末下午,我在书房整理旧书。
女儿高格即将初三,妻子两年前病逝后,这房子便显得空荡而杂乱。
母亲黄玉娣总念叨着要把没用的东西清一清,换点清爽气。
我从书架顶层拖下一个蒙尘的纸箱,里面是高中时代的杂物。
褪色的奖状、锈蚀的钢笔、干瘪的运动会号码布……
记忆像潮湿的霉菌,在翻动间散发陈旧气息。
然后,我碰到了那个硬壳笔记本。
深蓝色封皮,边角已磨损露出灰白的纸板。
我随手翻开,一张照片滑落,飘摇着落在我的脚边。
我弯腰捡起,动作在触及画面的瞬间凝固。
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便沉重地擂动起来。
是它。1996年夏天。那台拖拉机。那片麦秆。
拍照的是谁?是当时一同帮忙的其他同学吗?
我竟毫无印象。我的全部感官,似乎都被照片中央的身影占据。
她侧身坐着,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蓝色长裤挽到小腿。
身后是堆积如小山的麦秆捆,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猛烈地泼洒过来。
她的脸沉浸在逆光的阴影里,只有眼睛的部位,因为微微仰头看向镜头(或者说,看向镜头后的我?),被反射的天光映出两点极亮的、难以形容的神采。
那里面有什么?笑意?疲惫?感激?还是别的,更深的东西?
我那时十八岁,满腔都是笨拙的关心和隐秘的欢喜,哪里读得懂这样复杂的眼神。
我只记得自己浑身燥热,汗水沿着脊椎沟往下淌,扶着拖拉机方向盘的手心又湿又滑。
耳边是拖拉机“突突”的轰鸣,鼻尖是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汗与皂荚的气息,以及麦秆被晒透后干燥的芬芳。
她说了那句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噪音。
“沈英锐,你这拖拉机开得还挺稳当。”
她顿了顿,忽然笑开来,那笑意让逆光中的眉眼柔和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一股热气直冲头顶,嘴却笨得厉害。
“啊……瞎说啥呢。”我只憋出这么一句,慌忙转回头盯着前面的土路。
但余光里,她靠在麦秆上,微微晃着腿,望着远处田野的景象,连同那逆光的、含着笑意的侧影,从此便钉在了我青春的底片上。
“爸!”女儿高格的声音突然从客厅传来,带着惯有的清脆与些许急躁。
我手一抖,照片差点再次飘落。
慌忙将它塞回笔记本,连同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一起按进了箱底。
“怎么了?”我扬声道,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常。
“我数学卷子找不到了,是不是在你书房?”她趿拉着拖鞋走近。
“自己进来找,我正收拾呢,乱。”我用身体稍稍挡了挡那个纸箱。
女儿嘟囔着走进来,开始在她曾经乱堆的书桌上翻找。
我看着她扎着马尾辫的纤细背影,一种莫名的情绪悄然滋生。
高格长得不太像我,也不太像她去世的母亲。
以前总觉得孩子像隔代长辈,或是取了父母优点的结合。
可此刻,那张泛黄照片上逆光的轮廓,却像幽灵般,在我女儿晃动的身影边缘,重叠,闪烁。
我甩甩头,把这荒谬的联想驱散。
只是巧合吧。二十年了,蒋晓萱,这个名字都快褪色了。
可为什么,此刻想起,舌尖竟泛起当年麦秆般的干涩与微甜?
02
记忆一旦开了闸,便不由分说地倒灌进来。
1996年的夏天格外漫长而燥热。高考结束了,录取通知书还没影儿。
我们像一群突然失去方向的蝉,在知了声嘶力竭的伴奏里,空虚地鼓噪。
县城太小,一点消息就能传遍。
那天下午,我正和几个同学在街边的台球厅消磨时间,球杆撞击着彩球,劣质风扇搅动着闷热的空气。
王海波俯身瞄准,状似随意地说:“听说了吗?蒋晓萱家出事了。”
我的心像被那白色的母球轻轻撞了一下。
“出什么事?”我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只是普通的关心。
“具体不清楚,”王海波“砰”地击出一杆,球没进,“好像是她爸摊上大事了,欠了一屁股债,房子要抵掉,得赶紧搬走。”
旁边李建军插嘴:“怪不得这两天没见着她。她成绩那么好,可惜了。”
“搬家?搬哪儿去?”我追问。
“乡下老家吧,好像挺远的。”王海波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就这几天的事,挺急的。她妈身体还不好。”
台球撞击的清脆声响,窗外单调的蝉鸣,混杂着伙伴们无关痛痒的议论。
我却忽然觉得这闷热的下午令人窒息。
蒋晓萱。我们班的语文课代表,成绩总是排在前三。
她不像有些漂亮女生那样扎眼或高傲,总是安安静静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说话声音不大,但念起课文来很好听。
我和她不算很熟,座位隔得远,交流多是在收发作业的时候。
可不知为什么,我总忍不住留意她。
留意她低头写字时滑落颊边的发丝,留意她体育课后通红的脸颊和湿漉漉的脖颈,留意她偶尔掠过教室窗外的、略显忧郁的目光。
现在,她家出事了,要匆忙搬离这个小镇。
一种强烈的冲动攫住了我。我想做点什么。
“她家……什么时候搬?需要帮忙吗?”我听见自己问。
王海波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咋,你想去帮忙?听说她家东西不多,主要是些破烂家具和粮食,但路远,没车可不行。”
车。我心里一动。我叔在农机站,家里有台旧拖拉机,我跟着他学过几次,能歪歪扭扭开上路。
“我有办法。”我说,语气里的急切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会开车?”李建军挑眉。
“拖拉机,凑合能开。”我含糊道,心里已经飞快地盘算起来。
怎么跟我叔开口借车?蒋晓萱家具体在哪儿?搬去哪里?
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不那么突兀的理由。
“同学一场,能帮就帮点。”我补充道,像是对他们解释,也像说服自己。
王海波拍拍我的肩:“行啊,沈英锐,够意思。
那你去吧,我们精神上支持你。”
他们没有深究,年轻人的注意力很快被下一局台球吸引。
我却再也待不住,找了个借口离开台球厅。
夏日的阳光白晃晃地砸在柏油路上,蒸腾起灼人的热气。
我骑着自行车,穿过熟悉而此刻却显得有些陌生的街道,心跳得很快,手心微微出汗。
我要去帮她。这个念头清晰而滚烫。
不仅仅是因为那份朦胧的好感,或许还有一种,在即将各奔东西前,抓住点什么、留下点什么的迫切。
我按照模糊的记忆,找到蒋晓萱家所在的巷子。
那是一片老旧的平房区,墙面斑驳。
她家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没有想象中搬家的忙乱,反而透出一种压抑的沉寂。
我在门口踌躇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
03
门开了,是蒋晓萱。她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
几天不见,她似乎清瘦了些,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依旧清澈。
“沈英锐?”她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我……我听王海波他们说了,”我有些局促,“说你家要搬家,需要帮忙。我会开拖拉机,我叔有车,要是用得着,我……我能来帮忙拉东西。”
我一口气说完,脸上发烫,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蒋晓萱沉默了几秒。院子里传来低低的咳嗽声。
她回头看了一眼,再转过来时,脸上挤出一丝很淡的笑意。
“谢谢你啊。不过……太麻烦了。”
“不麻烦!”我急忙说,“真的!反正我暑假没事。
拖拉机拉东西方便,跑远点也没关系。”
她又迟疑了一下,才侧身让开:“进来坐吧。”
院子不大,显得比平时空旷,一些杂物堆在墙角。
她父亲蹲在屋檐下,闷头抽着旱烟,眉头紧锁,看见我只是点了点头。
她母亲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药碗,脸色蜡黄,勉强对我笑了笑。
空气里弥漫着中药的苦涩味道,还有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
“爸,妈,这是我同学,沈英锐。”蒋晓萱轻声介绍,“他说……可以开拖拉机帮我们拉东西。”
蒋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同学,谢谢你了。家里……唉,真是丢人。”
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疲惫和窘迫。
我连忙摆手:“叔叔别这么说,同学之间互相帮忙应该的。”
蒋母咳嗽了几声,缓缓道:“孩子,真是难为你有心。
我们本来打算雇个车,能省点是点……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说定了!”我心头一松,赶紧应下。
蒋晓萱低声和她父母商量了几句,然后对我说:“东西不算多,主要是些被褥衣服,一口箱子,几张旧桌椅,还有些粮食……就是路有点远,在柳树沟,大概三十多里。”
“没问题,拖拉机跑得了。”我拍着胸脯保证。
约好了后天一早过来,我又问了问具体要准备什么,比如绳子、篷布之类。蒋晓萱一一答了,语气平静,却没什么生气。
离开她家时,夕阳把巷子拉得很长。
我推着自行车,心里那点最初的雀跃,被方才看到的沉重景象压了下去。
蒋晓萱那强打精神的模样,她父母眉宇间的愁苦,像一块石头硌在我胸口。我能做的,似乎也只有这点力气活了。
两天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就开着那台漆皮斑驳的“东方红”拖拉机,“突突突”地驶进了蒋晓萱家所在的巷子。
声音在安静的清晨格外震耳。我有些不好意思,生怕吵到邻居。
蒋晓萱一家已经起来了,东西都搬到了院子里,捆扎好了。
确实不多,几个包袱,一个老式木箱,几袋粮食,桌椅腿用绳子绑在了一起。寒酸得让人心酸。
蒋父蒋母再三道谢,往我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我推辞不过,只好揣进口袋。
装车是个力气活。我和蒋父一起,把重的东西抬上车斗。
蒋晓萱和她母亲收拾零碎。她换了一身旧衣服,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动作很快,但嘴唇始终抿得紧紧的。
当我把最后几捆她母亲舍不得扔、准备当柴火的麦秆搬上车时,蒋晓萱走过来,递给我一条湿毛巾。
“擦擦汗吧。”她说。
我接过来,毛巾带着清凉的井水气息。
碰到她的指尖,很凉。我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汗水混着灰尘,大概成了花脸。她看着,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所有能装的东西都塞进了车斗,空隙处填满了麦秆捆。
蒋父蒋母坐在粮食袋上,蒋晓萱看了看拥挤的车斗,目光落在那些相对干净松软的麦秆捆上。
“我坐这儿吧。”她指了指靠近驾驶座后方的位置。
“小心点,抓稳。”我扶了她一把。她的手很瘦,腕骨突出。
她轻盈地爬上去,找了个稳妥的位置,侧身坐下,背靠着麦秆堆。
我跳上驾驶座,发动机器。拖拉机发出巨大的轰鸣,车身震动。
“坐稳了!出发了!”我回头喊了一声。
蒋晓萱朝我点点头,双手抓住旁边的绳索。
蒋父蒋母也紧紧抓着车斗边缘。
拖拉机缓缓驶出小巷,驶过清晨渐渐苏醒的街道,向着县城外、那三十多里外的柳树沟,颠簸前行。
04
七月的太阳升得很快,不一会儿就热辣辣地炙烤着大地。
土路崎岖不平,拖拉机像喝醉似的左右摇晃,“突突”声震耳欲聋。
热风卷起尘土,扑面而来。我紧握着烫手的方向盘,手臂和肩膀因为持续用力而发酸,汗水早已湿透背心。
但我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充实感,甚至一丝淡淡的欢欣。
因为我正在帮助她,正在她身边,尽管是以这样一种笨拙的方式。
我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她。镜子很小,布满油污,只能模糊看到一个靠在金黄麦秆上的蓝色身影。
她低着头,似乎在看路旁飞速倒退的田野,又像在出神。
风把她的马尾辫吹得有些散乱,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和颈边。
她的父母坐在后面,沉默着,脸上刻满愁苦的皱纹。
这一家人的命运,正随着这颠簸的车轮,驶向一个未知的、想必是更艰难的所在。
路越来越差,颠簸加剧。有一次过一个深坑,车身猛地一歪。
我听到后面蒋母短促的惊呼。蒋晓萱的身体也剧烈晃动了一下。
“没事吧?”我赶紧大声问。
“没事!”她回答,声音在风中和引擎声里有些飘忽。
又开了一段,路过一片广阔的麦田。麦子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整齐的麦茬,在阳光下反射着白光。
田埂上堆着一些还没来得及运走的麦秆垛,像金色的蘑菇。
空气里弥漫着土地和植物残骸被晒焦的气味。
也许是被这开阔的景象所触动,也许是漫长的沉默需要打破。
我听到蒋晓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比刚才近了些。
“沈英锐。”
“啊?”我应道,稍稍偏过头。
“你这拖拉机,开得还挺稳当。”她说。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还行吧,就是颠得慌,你们受罪了。”
“没有,比走路强多了。”她顿了顿。
我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汗湿的后背上。
然后,我听到了那句话。那句在此后岁月里,被我反复咀嚼、回味,却始终参不透其中全部滋味的话。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笑意像穿过麦秆缝隙的阳光,明亮,却又似乎包裹着一层薄薄的、晶莹的脆弱。
我的心猛地一撞,方向盘差点打滑。一股滚烫的血直冲头顶。
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夸我能干实在?还是……别的什么?
十八岁男生的心思像被惊动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我想回头看看她说这话时的表情,却又不敢。
喉咙发干,我嗫嚅着:“啊……瞎说啥呢。”
说完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真蠢。
后面安静了几秒。只有拖拉机的轰鸣和风声。
然后,我听见她似乎轻轻笑了一声,很轻,像叹息。
我终于忍不住,飞快地侧过头,瞥了一眼。
就在那一瞬间。
她正好微微仰起头,目光投向远方湛蓝的天际线。
盛夏上午的阳光从她侧后方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的脸庞完全沉浸在逆光造成的深邃阴影里,唯有那双眼睛,因为仰视的角度,承接了天空漫反射的明亮天光,像两泓忽然被点亮的深潭,清澈,漾着微光,却又仿佛盛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疲惫,有感激,有短暂的、卸下重负般的松弛,还有一种……一种我那时绝对无法理解、如今回想起来却心悸不已的——
近乎悲凉的温柔,与决绝。
那眼神只定格了一刹那。她很快又低下头,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
而我,像被那光芒烫到一般,慌忙转回头,死死盯住前面扬尘的土路。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的汗水滑腻腻的。
那句话,那个逆光的眼神,还有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汗与麦秆的气息,无比深刻地烙印进那个炎热的夏日清晨。
成为我青春时代,最明亮,也最迷茫的一个谜。
拖拉机继续颠簸前行,离柳树沟越来越近。
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沉默,和仿佛没有尽头的“突突”声。
那时我以为,这只是一个寻常的帮忙,一个或许能让我们关系稍近一点的契机。
我甚至暗自期待着,到了地方,卸了车,也许能多说几句话,问问她以后的打算,或者,笨拙地表达一点关心。
我完全不知道,这趟旅程,几乎就是我们青春交集最后的波纹。
而那个坐在麦秆上、逆光微笑的少女,即将带着她未曾言明的秘密和重担,从我的人生里彻底消失。
05
拖拉机最终停在了柳树沟村口。
蒋晓萱家的老宅比县城的房子更加破旧低矮,院子荒芜。
卸车,搬东西,又是一阵忙碌。
她家的亲戚来了一两个帮忙,但气氛依旧沉闷。
蒋父蒋母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只是对着亲戚和我,不断地说着“麻烦”、“多谢”。
我想和蒋晓萱说点什么,她却总是忙碌着,安排东西,打扫灰尘,或者低声和父母、亲戚交谈。偶尔目光相遇,她只是礼貌地、匆匆地对我笑笑。
那笑容里,没有了麦秆车上那份短暂的、带着复杂意味的松弛。
只剩下疏离的客气,和一种深深的倦怠。
一切安顿得差不多,日头已经偏西。
我浑身灰土,汗水干了又湿。
蒋母执意留我吃晚饭,说是煮了面条。
我推辞不过,坐在收拾出空地的堂屋里,吃了一碗没什么油水的清汤挂面。
蒋父陪我坐着,沉默地抽烟,问了几句我高考和家里的情况,便又陷入愁思。蒋晓萱在灶间帮母亲收拾,没有出来。
饭毕,我必须在天黑前赶回县城。
蒋父蒋母又是一通道谢,蒋母甚至眼眶发红。
蒋晓萱送我到院门口。
夏日的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远处的山峦变成黛青的剪影。
村口的老柳树垂下千万丝绦,在微风里轻轻摆动。
“今天,真的谢谢你了,沈英锐。”她看着我,很认真地说。
“别客气,应该的。”我搓着手,不知该说什么好。
“路上小心,开慢点。”她叮嘱。
“嗯。”我点点头,看着她被夕阳柔光笼罩的脸。
还是那张清秀的脸,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一种我无法触及的、沉重的隔阂。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终于问出了口。
她垂下眼睫,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片刻。
“先把家里安顿好再说吧。”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然后她抬起头,又对我笑了笑,这次的笑容很淡,很快消散。
“快回去吧,天要黑了。”
我知道问不出什么了。一种无力的沮丧感攥住了我。
“那……我走了。你们保重。”我转身走向拖拉机。
发动引擎,在巨大的轰鸣声中,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院门口那棵老柳树下,身影纤细,橘红色的夕照穿过柳丝,在她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她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我也挥了挥手,然后调转车头,沿着来路驶去。
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暮色和尘土里。
我以为这只是暂时的分别。开学后,我们还会在教室里见面。
或许,经历了这次帮忙,我们能成为可以说说话的朋友。
甚至,我心底埋藏着更奢侈的、不敢细想的期待。
然而,我错了。
新学期开始前,关于蒋晓萱的零星消息,就像夏末的落叶,带着不祥的征兆传来。
先是听说她不去复读了,尽管她的成绩完全可以考上很好的大学。
然后,传言越来越具体,也越来越惊人:她要嫁人了。嫁给一个外省来这边做过生意、比她大不少的男人。
据说,那男人能帮家里解决债务。
我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愣在当场。怎么可能?
我疯了一样想求证。跑去柳树沟,那老宅铁锁把门,邻居说搬走了,不知去向。
问以前和她要好的女生,对方也只知道她匆匆嫁人离开了,具体去了哪里,都不清楚。
她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散去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
开学了,教室里那个靠窗的座位空着,再也没有人坐下。
老师提起她,也只是惋惜地叹口气,说“家里困难,不得已”。
我的高中时代,就在这种怅然若失和巨大的谜团中仓促结束。
我去省城读了一所普通的大学,开始新的人生。
那个坐在麦秆上逆光微笑的少女,和那句“以后谁嫁你绝对吃不穷”,被深深地埋进记忆底层,成为青春岁月里一个带着麦秆清香和苦涩滋味的印记。
偶尔在夜深人静时翻起,心中会泛起淡淡的遗憾和疑惑,但很快又被生活的洪流冲刷得模糊。
我以为,这就是故事的结局了。
直到二十年后的这个秋天,在我女儿初三的家长会上,命运以一种我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把那个名字,连同那段尘封的往事,狠狠摔回我的面前。
06
家长会定在周五下午。女儿高格前一天晚上特意嘱咐我:“爸,新换的班主任挺厉害的,你去了认真听,别迟到啊。”
她语气严肃,带着初三学生特有的紧张感。
我笑着答应:“知道啦,沈高格同学。保证不给您丢脸。”
女儿白了我一眼,但嘴角翘了翘。这孩子,越长越大,心思也多了。
妻子走后,我既要忙工作,又要顾她,常常觉得力不从心。
尤其是她的学习,以前是她妈妈管得多,现在全落在我肩上,我只能硬着头皮上,心里总有些没底。
所以对于这位“挺厉害”的新班主任,我也存了几分敬畏和期待。
下午我提前到了学校。教室门口已经聚了一些家长,互相低声交谈。
我找到高格的名字,在靠墙第四排坐下。教室明亮整洁,黑板上方贴着励志标语,后面墙上是优秀作业展示。
空气里有粉笔灰和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气息。
我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自己当年开家长会的时候,只不过身份调转。时间真是不可思议。
家长们陆续到齐,教室里嗡嗡的交谈声低了下去。
一个身影从教室前门走了进来,脚步平稳,径直走向讲台。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是个女老师,四十岁左右的年纪,穿着简约的米色衬衫和深色长裤,身形清瘦,短发齐耳,显得干练利落。
她脸上带着温和但不过分亲热的微笑,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
“各位家长下午好,我是初三(2)班的新班主任,蒋晓萱。”
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清晰,平稳,带着一点职业化的柔和。
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血液似乎轰的一声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家长的小声议论、挪动椅子的声音,都瞬间退得很远,很不真实。
我死死地盯着讲台上那个人。是她?不是她?
眉眼……是的,尽管岁月留下了痕迹,眼角的细纹,比年轻时更瘦削的脸颊,沉静甚至有些淡漠的神情。
但那五官的轮廓,那抿嘴时嘴角细微的弧度,尤其是那双眼睛……
虽然此刻它们平静无波,像两潭深水,但我仿佛还能看见,二十年前那个逆光的夏日清晨,那两泓被天光骤然点亮的、盛满复杂情绪的深潭。
蒋晓萱。真的是蒋晓萱。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成了老师?还是我女儿的班主任?
无数问题像沸腾的气泡在我脑子里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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