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在深夜十一点响起时,我正在核对这个月的家庭开支。
屏幕上闪烁的“婆婆”两个字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晚来电,总让人觉得不安。我按下接听键,那头传来的不是往日爽利的声音。
而是断断续续的抽泣和沉重的喘息声。
“筱薇……妈、妈快不行了……”
婆婆王秀梅的声音像是从水里捞出来,湿漉漉地裹着绝望。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睡衣的衣角。
“妈,您慢慢说,怎么回事?”
“心脏病……医生说必须马上手术……要十二万押金……”
她的哭腔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你爸的定期存款没到期,取不出来……”
我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她破碎的哀求。
“救救妈……筱薇,妈只能靠你了……”
半个小时后,我收到了那张照片——一张模糊的病危通知书。
婆婆的名字,红色的印章,触目惊心的诊断结果。
丈夫宋光辉在外地的电话始终占线。我看着手机银行里那个数字:125,638.72元。
这是我们夫妻三年攒下的全部积蓄。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我盯着那张照片,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下来。
手指在确认转账的按钮上悬停了很久。
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十二万,分两笔,转进了婆婆提供的那个陌生账户。
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在房间里清脆地响起。
我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一下,却又被更大的空洞取代。
婆婆很快回复:“筱薇,你是妈的救命恩人。”
这句话本该让我感到安慰。
可不知为什么,我盯着那几个字,后背却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丈夫终于回电时,我哭着说完了整个过程。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钱转了就算了,但你这两天抽空回去看看。”
“记得,要亲眼看到妈在医院。”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悄悄埋进了我的心里。
三天后,我站在老家县医院住院部的走廊上。
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我按照婆婆给的病房号找过去。
护士站的年轻护士抬起头:“王秀梅?心血管内科没有这个病人。”
我的血液在那一刻几乎凝固了。
“不可能……您再查查,是不是转科了?”
护士又查了一遍,摇头。
就在这时,我隐约听见走廊尽头传来熟悉的笑声。
那声音中气十足,带着我听了七年的、特有的爽朗。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像是走在梦境里。
307病房的门虚掩着,透过那道缝隙,我看见婆婆穿着病号服坐在床边。
面色红润,手里拿着苹果,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
而坐在她对面的,是我的小叔子傅星宇。
他背对着门,但我认得那件崭新的名牌夹克。
我刚要推门,小叔子兴奋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妈,这下我房子首付够了!还是您这招‘装病’管用,嫂子真好骗!”
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颜色。
我的手停在门把上,指尖冰凉。
01
我和宋光辉结婚的第三年秋天,他被公司派往南方负责新项目。
临走前那个晚上,他收拾行李时总是走神。
“筱薇,我这一去可能得大半年。”
他把叠好的衬衫又拆开重新叠,这个动作重复了三次。
我接过他手里的衣服,仔细抚平每一道褶皱。
“工作要紧,家里我能照顾好。”
宋光辉转过身抱住我,他的手臂很用力。
“妈那边……你每个月打两千块钱就行,别的不用太迁就。”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星宇要是找你借钱,一律说没有。”
我靠在他肩头,闻着熟悉的洗衣液香味。
“我知道,你放心吧。”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其实没太当真。
婆婆王秀梅一直对我还算不错。至少表面上如此。
每次回老家,她都会做一桌子菜,拉着我的手说贴心话。
“筱薇啊,光辉能找到你这样的媳妇,真是我们老傅家的福气。”
她说这话时,眼睛弯成月牙,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桌上总是摆着我爱吃的清蒸鲈鱼和排骨藕汤。
公公傅康话很少,只是默默给我夹菜,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小叔子傅星宇通常不在家。婆婆说他“和朋友合伙做生意,忙”。
偶尔遇见,他也只是懒洋洋打个招呼,眼神从不和我对视。
宋光辉曾私下告诉我:“我弟被妈惯坏了,三十岁的人了还没个正经工作。”
他说这话时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你离他远点,他不是省油的灯。”
我当时笑着戳他额头:“那是你亲弟弟,怎么说得跟防贼似的。”
现在想来,宋光辉那些欲言又止的提醒,早就为一切埋下了伏笔。
送他去机场的那天,下着小雨。
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声时远时近。
宋光辉拉着行李箱,在安检口前停下脚步。
“筱薇,记住我说的。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指尖温热。
我用力点头,看着他转身走进安检通道。
背影在人群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回去的地铁上,我看着窗外飞逝的灰蒙蒙的天空。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婆婆发来的消息。
“光辉上飞机了吧?你自己在家要按时吃饭,别总叫外卖。”
紧接着转来一个红包,备注是“买点好吃的”。
我点了退还,回复道:“妈,我有的,您别操心。”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来一条语音。
点开,是她带着笑意的声音:“跟妈还客气什么?收着收着。”
我还是没收那个红包。但心里确实暖了一下。
至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还有人惦记着我。
这种温暖的感觉,持续了大概两个月。
直到那个周末,婆婆突然打电话来说要来看我。
“我在你们市里参加老同学聚会,顺路过来住一晚。”
她没给我拒绝的机会,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心里掠过一丝莫名的慌乱。
我和宋光辉租住的是一室一厅,婆婆来了住哪儿?
下午四点,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婆婆拎着大包小包站在外面,笑容满面。
“筱薇,妈给你带了老家特产。”
她一边说一边挤进来,目光在客厅里快速扫了一圈。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儿子的家,倒像是在打量什么。
“房子收拾得挺干净,就是小了点儿。”
她放下东西,很自然地坐到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来,坐下陪妈说说话。”
我给她倒了杯水,在她旁边坐下。
客厅的窗帘半开着,傍晚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
婆婆端起水杯,却没喝,只是用指腹摩挲着杯壁。
“光辉这一走,你一个人挺孤单的吧?”
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
我笑了笑:“还好,工作挺忙的,时间过得快。”
婆婆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星宇前几天跟我说,想来市里发展。”
我心头一跳,面上还是保持着笑容:“那是好事啊。”
“是啊,我也想让他来大城市见见世面。”
她放下水杯,拉过我的手,动作很亲昵。
“不过刚来肯定没地方住,宾馆又贵又不好。”
她的手心有点潮,握得我有些不自在。
“妈就想啊,反正光辉不在,星宇能不能暂时在你们这儿住几天?”
我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婆婆的手又紧了紧,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就几天,等他找到工作就搬出去。你看行吗?”
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一些,客厅里没开灯,显得有些昏暗。
我抽回手,端起自己的水杯,借这个动作争取了几秒钟思考时间。
水杯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我轻轻吸了口气。
“妈,这事儿我得跟光辉商量一下。”
我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缓,但手指已经握紧了杯子。
婆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也是,是该跟光辉说一声。”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背对着我。
“我就是随口一提,不方便就算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房间里忽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那天晚上,婆婆睡卧室,我在沙发上凑合了一夜。
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宋光辉临走前的叮嘱。
“星宇要是找你借钱,一律说没有。”
他没提借住的事。大概也没想到,婆婆会开这个口。
凌晨三点,我听见卧室里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压得很低,但我还是隐约听清了几个词。
“她不答应……再想办法……”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
忽然觉得这个秋天,比想象中要冷得多。
02
婆婆是第二天一早走的。
她起得很早,轻手轻脚地在厨房里忙活。
我醒来时,桌上已经摆好了豆浆油条,还冒着热气。
“筱薇醒了?快来吃早饭。”
她系着我的围裙,笑容和昨天一样温暖。
仿佛昨晚那通低语电话,只是我的幻觉。
我洗漱完在桌边坐下,她给我盛了满满一碗豆浆。
“昨晚睡得不好吧?沙发哪有床舒服。”
她用筷子夹了根油条放到我碟子里,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
“妈想了想,星宇的事确实不合适,你别往心里去。”
我低头喝豆浆,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刺痛。
“没事的妈,我理解。”
婆婆坐在我对面,小口小口地吃着油条。
晨光从厨房窗户透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
毕竟她是宋光辉的母亲,是我的婆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吃完饭,我送她到小区门口打车。
等车的时候,她忽然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我手里。
“这个你拿着。”
信封很厚,我不用看就知道里面是钱。
“妈,我不能要……”
“拿着!”她按住我的手,力气很大,“光辉不在,你一个人不容易。”
出租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又回头叮嘱了一句。
“好好照顾自己,有事随时给妈打电话。”
车子开走了,尾灯在街角拐弯处一闪而过。
我站在路边,看着手里的信封,心情复杂。
回到家里,我打开信封数了数,整整五千块。
这对一个县城的退休教师来说,不是小数目。
我给宋光辉发了条微信,简单说了婆婆来过的事。
关于钱,我只字未提。
他的电话很快就打过来了。
“妈去家里了?怎么没提前跟我说?”
声音里带着疲惫,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工地上。
我把情况说了一遍,包括婆婆想让傅星宇来住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钱你收着吧,退回去她反而多想。”
宋光辉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透过听筒,沉甸甸地压在我心上。
“筱薇,有些事我没法说太明白。但你记住——”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妈对你好,有一部分原因,是觉得你性子软,好说话。”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光辉,你什么意思?”
我的声音可能有些发抖,宋光辉立刻放柔了语气。
“没什么,就是提醒你一下。凡事多留个心眼。”
他又说了几句工作上的事,就匆匆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在客厅中央站了很久。
阳光慢慢爬满整个房间,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
可我却觉得,有些角落的阴影,怎么也照不亮。
婆婆给的那五千块钱,我一直没动。
存在一张不常用的银行卡里,像是某种见证。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上班,下班,偶尔和宋光辉视频。
他总是很忙,镜头里的背景常常是深夜的办公室。
“项目进展不太顺利,可能要比预期晚两个月回去。”
他说这话时,眼下有浓重的乌青。
我心里一疼,却只能轻声说:“别太累,身体要紧。”
挂断视频,我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寂寞。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婆婆的电话又来了。
不是打给我,而是打给了宋光辉。
那天晚上十点多,宋光辉突然发来视频请求。
接通后,他的表情很严肃。
“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心脏不太舒服。”
我心里一紧:“怎么回事?严重吗?”
“她说就是老毛病,医生开了药,让多休息。”
宋光辉揉了揉眉心:“但她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让你回去照顾几天。”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婆婆身体不好,儿子不在身边,儿媳理应照应。
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怎么说?”
“我推了,说你工作忙请不了假。”
宋光辉看着我,眼神里有歉疚:“委屈你了,但我真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
我笑了笑:“这有什么委屈的,你说得对。”
我们又聊了些别的,但挂断后,我却怎么也睡不着。
打开微信,婆婆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
是一张自拍,背景是县医院的门诊大厅。
配文:“人老了,零件都不好用了。还好儿子孝顺,非要带我来检查。”
照片里,她笑得有些勉强,眼下确实有些疲惫。
我点了个赞,留言:“妈多保重身体。”
她很快私信我:“筱薇还没睡啊?妈没事,别担心。”
这条消息之后,紧跟着又发来一条。
“就是医生建议做个全面检查,要花不少钱。你爸那个死脑筋,非说没必要。”
我看着这两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回复。
夜越来越深,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
我忽然想起宋光辉说过的话。
那一夜,我失眠到凌晨三点。
03
傅星宇联系我,是在婆婆发那条朋友圈的两周后。
一个周六的下午,我正在超市采购下周的食材。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嫂子吗?我是星宇。”
他的声音比记忆中成熟了些,但那股懒洋洋的劲儿没变。
我推着购物车走到人少的角落:“星宇啊,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妈前段时间身体不好,你给买了补品?”
我愣了愣:“没有啊,妈没跟我说需要补品。”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随即传来傅星宇的笑声。
“哦,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对了嫂子,你现在在哪儿呢?”
“在超市。”我谨慎地回答。
“市里那个大润发?我也在附近,请你吃个饭吧?”
他的邀请来得太突然,我本能地想拒绝。
“不用了,我买完东西就回去……”
“别啊嫂子,咱们好久没见了。光辉不在,我这当弟弟的得替他照顾你。”
他说得理所当然,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昵。
我握着手机,手心有些出汗。
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推车声、说话声、促销广播声混在一起。
可电话里的世界,却让我感到一种诡异的安静。
“真的不用,星宇,我……”
“我就在超市门口等你,黑色外套。”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根本没给我再拒绝的机会。
我看着手机屏幕,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几分。
最后我还是去了。不是因为想见他,而是想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超市出口处,傅星宇确实等在那里。
他比上次见面时胖了些,穿着黑色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
看见我,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
“嫂子,这儿!”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要接我手里的购物袋。
我侧身避开了:“不重,我自己拿就行。”
傅星宇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
“行,那走吧,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馆子。”
那家餐馆确实不错,装修精致,价格也不菲。
落座后,傅星宇把菜单推给我:“嫂子随便点,我请客。”
我点了两个便宜的菜,把菜单还给他。
他接过,又加了四五个硬菜,还要了一瓶白酒。
“星宇,咱们就两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没事,吃不完打包。”他大手一挥,叫来服务员下单。
等菜的时候,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空气中散开,我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
“嫂子,最近工作怎么样?”他弹了弹烟灰,状似随意地问。
“还行,老样子。”
“哦。”他点点头,又吸了口烟,“我最近想自己干点事儿。”
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什么项目?”
“和朋友合伙开个汽修店。现在车这么多,这行肯定赚钱。”
他说得眉飞色舞,烟灰掉在桌上也没注意。
“就是启动资金还差点儿,正想办法呢。”
菜陆续上来了,摆了一桌子。
傅星宇给我倒了杯白酒,我没动。
他自己端起杯子,一口闷了半杯,辣得直吸气。
“嫂子,其实今天找你,是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他终于切入正题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放下筷子:“你说。”
“我那个汽修店,还差八万块钱。你看能不能……”
“星宇。”我打断他,声音尽量平静,“家里的钱都是光辉在管,我不清楚。”
这是宋光辉教我的说辞,没想到真用上了。
傅星宇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又笑起来,只是那笑容有点冷。
“嫂子,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光辉是我亲哥,他的钱不就是我的钱?”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我听得心里发寒。
“星宇,话不能这么说。你们是兄弟,但钱的事得算清楚。”
“怎么算清楚?”他身子往前倾,手肘撑在桌子上,“当年要不是我放弃读大学,光辉能有今天?”
我愣住了,这事儿我从没听宋光辉提过。
傅星宇看我的反应,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语气更理直气壮了。
“爸妈供不起两个大学生,是我主动说不读了。现在我想做点小生意,你们帮一把不应该吗?”
他眼眶有点红,不知是酒劲上来了,还是真的动了情。
我握着水杯,指尖冰凉。
“这事儿你得跟光辉商量,我做不了主。”
“光辉那边我会说,但现在急需用钱。”他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嫂子,你就当借我的,半年之内一定还。”
我摇摇头,态度坚决:“我真的做不了主。”
那顿饭最后不欢而散。
傅星宇结了账,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包厢里,看着满桌几乎没动过的菜,心里堵得慌。
回到家,我立刻给宋光辉打电话。
响了七八声他才接,背景音里有机器轰鸣声。
“怎么了筱薇?我这边正忙……”
我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包括傅星宇说的“放弃读大学”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是不是又拿当年的事说事?”
“光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光辉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那年高考,我考上了一本,星宇只够上专科。”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疲惫。
“爸妈说家里只能供一个,我提出去贷款,星宇自己说不读了。”
“他说读书没意思,想早点出去赚钱。不是因为让我。”
真相原来是这样。
我靠在沙发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所以他这些年,一直拿这个当借口?”
“对,每次要钱都这么说。”宋光辉的声音里有了怒意,“爸妈也向着他,总觉得欠他的。”
“筱薇,这钱绝对不能借。借了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我应了一声,心里乱糟糟的。
挂断电话后,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傅星宇的话。
“光辉的钱不就是我的钱?”
“你们帮一把不应该吗?”
原来有些人的理所当然,可以这么理直气壮。
那晚我又失眠了。
凌晨一点,手机亮了一下。
是婆婆发来的微信。
“筱薇,星宇是不是找你了?这孩子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没回复。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
“妈知道你为难。放心,妈不会让你为难的。”
这句话没头没尾,我却看得心里一颤。
不会让我为难?
那她要做什么?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我蜷缩在沙发上,抱紧了膝盖。
这个秋天,好像比往年都要冷。
而且这冷,似乎才刚刚开始。
04
傅星宇没有再找我。
婆婆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每周照例打一次电话。
嘘寒问暖,叮嘱我按时吃饭,天冷加衣。
她的声音总是那么温暖,像冬日里的阳光。
可我心里那根刺,却越扎越深。
宋光辉的项目终于有了进展,他说年底应该能回来。
视频里,他瘦了很多,但精神不错。
“再坚持两个月,就能回家了。”
他笑的时候,眼角有了细纹,我看着心疼。
“别太拼,钱是赚不完的。”
“不拼不行啊。”他半开玩笑地说,“得给咱们的未来多攒点资本。”
未来。这个词让我心里暖了一下。
我们开始计划他回来后的事,也许该要个孩子,也许该看看房子。
这些憧憬像黑暗里的一点光,支撑着我度过每个独处的夜晚。
十一月初,天气彻底转凉。
我给婆婆寄了件厚毛衣,她收到后打来电话。
“筱薇真有心,毛衣很合身,颜色也好看。”
她的笑声从听筒里传来,听起来心情很好。
我们又聊了些家常,就在要挂电话时,她忽然说:
“对了,星宇那个汽修店,还是没开成。”
我心里一紧,没接话。
她自顾自地说下去:“钱没凑够,他那几个朋友也撤了。这孩子,这几天闷在家里不说话。”
“妈也别太操心,星宇还年轻,机会多的是。”
我干巴巴地安慰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电话线。
“话是这么说,可当妈的哪能不操心。”她叹了口气,“他都三十了,还没个正经工作,对象也找不到。”
这个话题很危险,我试图转移:“爸身体还好吗?”
“你爸还是老样子,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婆婆的语气忽然变得愤懑:“前几天星宇跟他要钱,他一分不给,还说了星宇一顿。”
“父子俩大吵一架,到现在还不说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
“筱薇啊……”婆婆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哽咽,“妈有时候真觉得,这辈子白活了。”
“妈,您别这么说……”
“两个儿子,一个远在天边,一个不成器。我这心里啊,堵得慌。”
她真的哭了,抽泣声透过电话,清晰地传进我耳朵里。
我心里那块最软的地方被戳中了。
“妈,您别哭,有什么事慢慢说。”
“妈没事,就是心里难受。”她吸了吸鼻子,“光辉忙,妈不敢打扰他。只能跟你说说。”
这话说得我心酸,之前所有的防备和猜疑,在这一刻都动摇了。
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
也许婆婆只是个普通的、为儿子操碎心的母亲?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大部分时间是她在说,我在听。
说傅星宇小时候多聪明,说宋光辉多懂事,说她这些年多不容易。
挂电话前,她轻声说:“筱薇,谢谢你听妈说这些。妈没白疼你。”
这句话让我眼眶发热。
之后的一个月,我们的联系频繁了很多。
她经常发微信给我,有时候是一张做的菜的照片,有时候是抱怨傅康的倔脾气。
我也会跟她分享生活中的小事,工作上的烦恼。
那种疏离感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亲密的信任。
现在想来,那大概是她精心铺设的温柔陷阱。
而我,一步步走了进去。
十二月中旬,宋光辉说项目进入收尾阶段,可能提前回家。
“争取元旦前回去,咱们一起跨年。”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我也跟着高兴,开始计划怎么布置家里,做什么菜。
那种期盼,像寒冬里的一把火,烧得我心里暖融融的。
变故发生在那周周五。
深夜十一点,我已经睡了,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迷迷糊糊接起来,听见的是婆婆撕心裂肺的哭声。
“筱薇……筱薇……妈不行了……”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心脏狂跳。
“妈,您怎么了?慢慢说!”
“心……心脏……疼得受不了……在医院……”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痛苦的喘息。
背景音里隐约有仪器嘀嘀的声音,还有护士催促的说话声。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手开始发抖。
“医生呢?医生怎么说?”
“要手术……马上手术……要十二万押金……”
十二万。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得我头晕目眩。
“你爸……你爸的定期存款没到期……取不出来……”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筱薇……救救妈……妈只能靠你了……”
“妈您别急,我马上想办法!”
我跳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感觉从脚底窜上来。
“光辉……光辉知道吗?”
“联系不上……他电话打不通……”
对,宋光辉今天去山区考察,信号不好。
我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房间里转圈,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筱薇……妈求你了……医院催着缴费……”
婆婆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像是随时会断掉。
“妈,您别吓我……我这就想办法!”
“妈……妈要是挺不过去……你替妈照顾你爸和星宇……”
“别胡说!您一定会没事的!”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砸在手背上,滚烫。
挂断电话后不到五分钟,微信响了。
是婆婆发来的一张照片。
一张病危通知书。
患者姓名:王秀梅。诊断:急性心肌梗死。
红色的印章盖在右下角,触目惊心。
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手抖得厉害。
但那些字,那些红色的印记,足以让我所有的理智崩塌。
我看着手机银行里那个数字:125,638.72元。
这是我们所有的积蓄。
宋光辉说过,这笔钱是留着买房首付的。
可是现在……
婆婆的电话又打来了,她没有说话,只是哭。
那哭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我的心。
“妈……您别哭……我这就转钱……”
话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可听着她的哭声,那点后悔又被淹没了。
人命关天。那是宋光辉的妈妈,是我的婆婆。
我不能见死不救。
“账号……您把账号发给我……”
我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账号发过来了,是一个陌生的银行卡号。
“这是……这是医院的收费账户?”
“是……是的……”婆婆抽泣着,“筱薇……妈这辈子记你的好……”
我打开手机银行,手指悬在确认键上。
宋光辉的脸在脑海里闪过,他的叮嘱在耳边回响。
“凡事多留个心眼。”
可是现在,我还能怎么留心眼?
那张病危通知书是真的,婆婆的哭声是真的。
人命,也是真的。
我一咬牙,按了下去。
第一笔,六万。
第二笔,六万。
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格外刺耳。
我瘫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
手机又响了,是婆婆发来的语音。
点开,她的声音还是虚弱,但多了点力气。
“筱薇……钱收到了……妈这就去手术……谢谢你……”
后面还有一条。
“你是妈的救命恩人……妈不会忘记的……”
我看着这两条消息,心里那块大石头落下了,却又空了一块。
我给宋光辉发了条微信,简单说了情况。
然后盯着手机,等他的回复。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我抱紧膝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亮了。
宋光辉回复了。
只有短短一句话。
“钱转了就算了,但你这两天抽空回去看看。记得,要亲眼看到妈在医院。”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脑子。
要亲眼看到妈在医院。
为什么?
一个可怕的念头,慢慢浮了上来。
我猛地摇头,想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不会的。婆婆不会的。
那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啊。
可宋光辉的那句话,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疯狂生长。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两笔转账记录。
十二万。我们所有的积蓄。
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冷得刺骨。
05
转账后的第二天,我一早就给婆婆打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筱薇啊……妈刚做完检查……累得很……”
“妈,您怎么样了?手术做了吗?”
“还没……医生说还要做几个检查……确定手术方案……”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背景很安静,不像在医院。
我心里那点疑虑又冒出来了。
“妈,您在哪家医院?我请假回去看您。”
“别……别来……”她的反应很快,快得有些突兀,“路上折腾,妈没事……”
“可是妈,我不放心。”
“真没事……医生说了,就是个小手术……”
她咳嗽了几声,声音更虚弱了:“筱薇,妈想睡会儿……晚点再说……”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清晨的阳光下,却觉得浑身发冷。
小手术?
昨晚不是说急性心肌梗死,要马上手术吗?
怎么又变成小手术了?
我给宋光辉打电话,这次他接了。
听我说完,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筱薇,你可能被骗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可是……可是病危通知书……”
“那种东西,现在什么做不出来?”他的声音很沉,“你听我的,无论如何,回去一趟。”
“可是妈不让我去……”
“所以更要回去。”宋光辉的语气斩钉截铁,“如果妈真的病了,你作为儿媳,回去看望天经地义。”
“如果她没病……”
他没说下去,但我们都懂。
挂了电话,我请了三天假。
没告诉婆婆,买了最近一班高铁票。
三个小时后,我站在了老家县城的火车站出口。
深冬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裹紧围巾,打了个车直奔县医院。
路上,我又给婆婆发了条微信。
“妈,今天感觉怎么样?”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才回复。
“好多了,别担心。你在忙吧?好好工作。”
我没回,盯着窗外飞逝的熟悉街道,手指紧紧攥着手机。
县医院到了。
我站在住院部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深吸了一口气。
走进去,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心内科在五楼。我上了电梯,看着数字一个个跳动。
心跳也跟着加快。
护士站里,两个护士在忙着写记录。
我走过去,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您好,我想打听一下,王秀梅在哪个病房?”
年轻一点的护士抬起头:“王秀梅?哪个科的?”
“心内科,应该是昨晚入院的。”
护士在电脑上查了查,摇头:“没有这个人。你确定是心内科?”
我的心沉了一下:“确定。急性心肌梗死,要做手术的。”
“昨晚到现在,我们科没有收治过这个病人。”护士很肯定地说,“你再确认一下科室?”
我道了谢,转身离开护士站,腿有些发软。
走到楼梯间,我拨通了婆婆的电话。
响了七八声,她才接。
背景音很安静,太安静了。
“筱薇啊,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
“妈,您在哪呢?我打听到一个专家,想问问您的情况。”
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手心全是汗。
“妈在医院呢,医生在旁边,不方便说话……”
“在哪家医院?我让朋友去问问具体情况。”
“就……就县医院啊……”她的声音有点慌,“筱薇,你别麻烦了,妈真的没事……”
“妈,我现在就在县医院心内科护士站。”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过了大概五秒,婆婆的声音才响起,完全变了调。
“你……你回来了?”
“对,我回来看看您。”我的声音冷了下来,“妈,您到底在哪?”
“筱薇,你听妈解释……”
“我要见您。现在,立刻。”
“你……你在医院门口等着,妈让人去接你……”
电话又挂了。
我站在楼梯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浑身发冷。
让人来接我?
也就是说,她根本不在医院。
那她在哪?那张病危通知书是哪来的?我的十二万,到底转给了谁?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炸开,我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就在这时,我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
还有说话声。
很熟悉的声音。
我轻轻往下走了几步,透过楼梯扶手缝隙往下看。
是傅星宇。
他正和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模样的人说话,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这次多谢了,改天请你吃饭。”
“小事,不过下次可别再让我干这种事了。”医生拍拍他的肩,“病历和通知书我都处理干净了,放心。”
“知道知道,麻烦你了。”
傅星宇笑着,把信封塞进对方口袋里。
然后转身,哼着歌往楼下走。
我的血液在那一刻几乎凝固。
病历。通知书。处理干净。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锤子,砸在我的心上。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一切,真的是一场骗局。
一场为了钱,精心设计的骗局。
而我就是那个傻子,那个心软又好骗的傻子。
傅星宇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我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直到手机又响了。
是婆婆。
我盯着那个名字,忽然觉得无比恶心。
但还是接了。
“筱薇啊,星宇去医院接你了,你见到他了吗?”
她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温和,甚至带着笑意。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就像那十二万,真的是用来救命的钱一样。
“见到了。”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妈,您到底在哪?”
“妈在家呢。之前是不想让你担心,才说住院的。”
她笑得那么自然:“其实妈就是有点不舒服,现在好多了。”
“那十二万呢?”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钱……钱妈先替你保管着,等你和光辉要用的时候,妈再还给你们。”
替我保管?
多好的借口。
“妈,我现在过去看您。”
“别……别来!”她又慌了,“家里乱,妈也没收拾……”
“没关系,我不介意。”
我挂断电话,走出楼梯间。
走廊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有的脸上带着担忧,有的带着疲惫。
只有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这里,被人骗走了所有积蓄。
还差点骗走了所有的信任和善意。
我走出住院部大楼,傅星宇果然等在外面。
看见我,他咧嘴一笑:“嫂子,妈让我来接你。”
我没说话,径直走向他。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的表情这么冷。
“车在那边,走吧。”
我跟着他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很新,看起来刚买不久。
车里有一股刺鼻的香水味,混着烟味,让人作呕。
傅星宇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嫂子,妈就是怕你担心,才没说实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向窗外,没接话。
车子驶出医院,开向城西的老旧小区。
那是公婆家。
一路上,傅星宇一直在说话,说他的新计划,说他的远大抱负。
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十二万。
我的十二万。
车子停在了小区楼下。
我下车,抬头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
曾经以为那里有家的温暖,现在只觉得那是个吃人的黑洞。
傅星宇锁好车,走过来:“走吧嫂子,妈肯定等急了。”
我跟着他上楼。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06
婆婆开门的时候,脸上堆满了笑。
那种笑,我曾经觉得很温暖,现在只觉得虚伪。
“筱薇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她伸手要拉我,我侧身避开了。
这个动作很细微,但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妈,您身体怎么样了?”
我走进客厅,目光扫了一圈。
公公傅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茶几上摆着果盘,苹果橘子洗得干干净净。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温馨。
可我知道,这温馨底下,藏着多么龌龊的算计。
“好多了好多了。”婆婆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就是有点心悸,医生说多休息就行。”
她的手还是那么暖,可我只觉得冷。
“那病危通知书是怎么回事?”
我直接问了,没拐弯抹角。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傅康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又转回去继续看电视。
婆婆的笑容慢慢消失,她松开我的手,坐直了身体。
“筱薇,这事儿妈得跟你解释一下。”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歉意。
“那张通知书……是妈托人开的,就是为了吓唬你爸。”
这个解释太荒唐了,我差点笑出来。
“吓唬我爸?为什么?”
“你爸他……他背着妈藏私房钱,妈气不过,就想出这个办法,让他把钱交出来。”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眶甚至红了。
“没想到你正好打电话来,妈一着急,就……就顺着说了。”
“那十二万呢?”我盯着她的眼睛,“既然您没病,钱该还给我了吧?”
婆婆的表情变得尴尬。
她搓着手,眼神躲闪。
“钱……钱妈先替你保管着。你也知道,星宇要结婚买房,正需要钱……”
“所以您就拿我的钱,给他买房?”
我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筱薇,话不能这么说。”婆婆的脸色也冷了下来,“星宇是你小叔子,你们帮一把不应该吗?”
又是这句话。
和傅星宇说的一模一样。
“那是我和光辉的积蓄,是我们准备买房的钱。”
“你们还年轻,买房不急。”婆婆理直气壮地说,“星宇都三十了,没房子哪个姑娘愿意跟他?”
我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傅康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秀梅,把钱还给筱薇。”
“你闭嘴!”婆婆猛地转过头,“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傅康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又转回去看电视。
但他的背佝偻着,显得很苍老。
婆婆转向我,语气又软了下来。
“筱薇,妈知道这事儿做得不对。但妈也是没办法。”
“星宇看中了城东一套房,首付要三十万。我和你爸攒了一辈子,才攒了十八万。”
“还差十二万,正好你打来了……”
正好。她说得多么轻巧。
“所以您就骗我?用您的命来骗我?”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伤心,是心寒。
“筱薇,妈错了……”婆婆也哭了,“妈给你道歉,钱妈一定会还的,等星宇挣了钱就还……”
“等他挣钱?”我笑了,笑出了眼泪,“他什么时候挣过钱?”
“你……”婆婆的脸色变得难看,“筱薇,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弟弟?”
“他不是我弟弟!”我站起来,声音在颤抖,“他是骗子!您也是!”
这句话太重了,婆婆的脸色瞬间煞白。
傅星宇从房间里冲出来,指着我的鼻子骂。
“梁筱薇!你什么意思?我妈养大我哥,现在用你们点钱怎么了?”
“那是借吗?那是骗!”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们合伙骗走了我十二万!”
“骗又怎么样?”傅星宇冷笑,“钱已经花了,房子的定金都交了,你能怎么样?”
花了。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我看向婆婆:“他说的是真的?”
婆婆低着头,不说话。
那就是默认了。
我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人耍得团团转。
还差点搭上自己的婚姻和未来。
“报警。”我听见自己说,“我要报警。”
“你敢!”傅星宇冲过来,抓住我的手腕,“你报警试试!”
他的力气很大,捏得我手腕生疼。
但我没躲,只是盯着他。
“松开。”
“不松!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说,松开。”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傅星宇愣了一下,大概是没见过我这样。
他松开了手,但还是挡在我面前。
“梁筱薇,我告诉你,钱你已经给了,那就是我们家的钱。”
“你闹也没用,大不了让我哥跟你离婚。”
离婚。他说得那么轻易。
好像我和宋光辉的婚姻,还不如那十二万重要。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傅星宇,你真以为我拿你们没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他嗤笑,“钱已经花了,房子也买了,你能让时光倒流?”
我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婆婆在后面喊:“筱薇!筱薇你听妈说……”
我没回头。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
“妈,这是我最后一次叫您妈。”
“那十二万,我会要回来的。一分不少。”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一直没修。
我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走出单元门,冷风扑面而来。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扇窗户。
婆婆站在窗前,正往下看。
我们隔着三层楼的距离对视。
她的表情我看不清,但我知道,那里面不会有愧疚。
只有算计得逞后的得意,和被揭穿后的恼羞成怒。
我拿出手机,给宋光辉打电话。
接通后,我没说话,只是哭。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喘不上气。
宋光辉在电话那头急得不行:“筱薇!筱薇你怎么了?说话!”
我哭了很久,才断断续续说出三个字。
“他们骗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宋光辉说:“等我,我马上回来。”
07
我在县城的小宾馆里住了两天。
宋光辉是第二天晚上到的。
他风尘仆仆,行李箱都没带,背着一个双肩包就来了。
敲门声响起时,我正在窗前发呆。
打开门,看见他胡子拉碴的脸,眼眶又红了。
他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紧。
“对不起,筱薇,我来晚了。”
我在他怀里摇头,说不出话。
他松开我,仔细打量我的脸。
“你瘦了。”他的拇指擦过我的眼角,“他们怎么欺负你的,一五一十告诉我。”
我们坐在床上,我把这几天的事全说了。
从婆婆的哭诉电话,到病危通知书,到转账,到医院的发现。
再到家里的那场对峙。
宋光辉一直没说话,只是听着。
但他的脸色越来越沉,拳头越握越紧。
我说完,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所以,钱真的被傅星宇拿去买房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他是这么说的,定金都交了。”
宋光辉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他很少抽烟,除非心情极差。
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袅袅升起,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孤独。
“筱薇,这件事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我也站起来,“钱已经花了,难道真要报警?”
“报警是最蠢的办法。”他转过身,眼神冰冷,“一家人闹到警局,丢人的是我们。”
“那怎么办?十二万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算。”他掐灭烟,走过来握住我的手,“但要换个方式。”
他的手很暖,暖得我想哭。
“光辉,我是不是太傻了?”
“不傻。”他看着我,眼神温柔下来,“是你太善良,而他们利用了你的善良。”
这句话让我忍了两天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宋光辉抱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背。
“别哭了,有我在。钱,我一定会要回来。”
第二天一早,宋光辉带我回了家。
不是公婆家,而是我们市里的家。
路上,他给婆婆打了个电话。
开了免提,我听见婆婆小心翼翼的声音。
“光辉啊,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宋光辉的语气很平淡,“妈,筱薇都跟我说了。”
“光辉,你听妈解释……”
“不用解释。”宋光辉打断她,“我就问一句,钱是不是给星宇买房了?”
“是……但是……”
“没有但是。”宋光辉的声音冷了下来,“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三天之内,把十二万一分不少地还回来。”
“第二,我让律师起诉星宇诈骗。诈骗十二万,够判几年了。”
婆婆的声音瞬间慌了:“光辉!他是你亲弟弟!”
“他要真把我当亲哥,就不会骗我老婆的钱。”
宋光辉一字一句地说:“妈,我也给你交个底。这钱是我和筱薇买房的首付,如果拿不回来,我和筱薇就离婚。”
“离了婚,你们一分钱好处都别想再从我这拿到。”
这句话太狠了,连我都愣住了。
婆婆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光辉,你不能这样……妈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就还钱。”宋光辉不为所动,“三天,我只等三天。”
说完,他挂了电话。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你真要起诉星宇?”
“吓唬他们的。”宋晖辉发动车子,“但钱必须拿回来。”
车子驶上高速,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我靠在椅背上,觉得身心俱疲。
“光辉,如果妈真的不还钱呢?”
“她会还的。”宋光辉握紧方向盘,“她最在乎的就是傅星宇的前途,不会让他背上案底。”
他说得没错。
当天下午,婆婆就打来了电话。
哭哭啼啼地说钱已经用了,一时半会儿凑不齐。
宋光辉只说了一句:“那就让星宇去坐牢。”
然后挂了。
晚上,婆婆又打来,说能凑八万,剩下的分期还。
宋光辉还是那句话:“十二万,一分不少。少一分我就起诉。”
他的态度强硬得让我陌生。
但也让我安心。
第三天中午,婆婆终于妥协了。
十二万,分两笔,转回了我的账户。
收到银行短信的那一刻,我哭了。
不是高兴,是心酸。
为那十二万,也为这段破碎的信任。
宋光辉搂着我,轻声说:“没事了,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吗?
我不知道。
但我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比如信任,比如亲情。
钱还回来后,宋光辉带我出去吃饭。
是一家很贵的西餐厅,我们以前舍不得来的那种。
点完餐,他看着我说:“筱薇,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想把工作调回来。”他握住我的手,“钱可以少赚点,但我不想再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
我看着他眼里的认真,鼻子又酸了。
“可是你的项目……”
“项目已经收尾了,后续交给别人也行。”他笑了笑,“没什么比你和这个家更重要。”
烛光下,他的脸温柔得不像话。
我点点头,眼泪掉进红酒杯里。
“好。”
那顿饭吃得很慢,我们说了很多话。
说未来的计划,说对孩子的憧憬,说以后要怎样怎样。
好像只要说出来了,那些美好的画面就会变成真的。
吃完饭,我们沿着江边散步。
冬天的江风很冷,但我心里是暖的。
走到一半,宋光辉突然停下脚步。
“筱薇,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为我的家人,为你受的委屈。”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些,“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我靠在他肩上,看着江对岸的万家灯火。
“光辉,我不怪你。我只怪自己太容易相信人。”
“善良不是错。”他搂紧我的肩,“错的是利用善良的人。”
那晚的月亮很圆,月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我想,也许一切真的会好起来。
只要两个人心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可我错了。
有些坎,不是你想过就能过的。
有些人,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
一周后的那个电话,让我彻底明白了这个道理。
08
婆婆打来电话时,是晚上九点。
我正在厨房洗碗,宋光辉在书房加班。
手机在客厅响个不停,我擦擦手走过去。
看见屏幕上的名字,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筱薇……”婆婆的声音又带着哭腔。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以为她又来要钱。
“妈,有事吗?”
“筱薇,妈错了,妈真的知道错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比上次装病时哭得还惨。
“妈不该骗你,不该拿你们的钱……妈这几天吃不下睡不着,一直在后悔……”
我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筱薇,你能原谅妈吗?妈想见你一面,当面给你道歉。”
“不用了妈,事情过去就过去了。”
“不,要的。”她的语气很坚持,“明天中午,我在县城的茶楼等你。你要是不来,妈就一直等。”
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心里乱糟糟的。
去,还是不去?
宋光辉从书房出来,看见我的表情,问:“谁的电话?”
“妈。她说想见我,当面道歉。”
宋光辉的眉头皱了起来:“别去。她肯定又有什么算计。”
“可是……”
“没有可是。”他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手机,“筱薇,有些人不会真的悔改,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这个道理我懂。
可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说:万一呢?万一她是真的后悔了呢?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婆婆哭的样子。
还有她说的话。
“妈这几天吃不下睡不着,一直在后悔……”
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她真的意识到错了呢?
毕竟她是宋光辉的妈妈,是我叫了三年妈的人。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决定去。
没告诉宋光辉,只说要回公司加班。
他信了,叮嘱我路上小心。
我坐上高铁时,心里还在打鼓。
一遍遍告诉自己:就见一面,听听她说什么。
如果不对劲,转身就走。
县城那家茶楼我很熟悉,以前常和婆婆一起来。
她总说这里的茶点好吃,其实我知道,是因为便宜。
我走进包厢时,婆婆已经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我,立刻站起来。
几天不见,她真的瘦了很多。
眼窝深陷,脸色蜡黄,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筱薇,你来了……”她的声音有些抖。
我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服务员上来,她点了壶我最爱的茉莉花茶。
茶香袅袅升起,隔在我们中间。
“筱薇,妈今天找你,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道个歉。”
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握着茶杯。
“妈活了六十多年,没做过这么缺德的事。这几天妈一直在想,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人。”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心里有些酸。
“妈,钱已经还了,这事就过去了。”
“过不去。”她抬起头,眼眶红了,“妈过不去自己心里这道坎。”
“那天你走了之后,妈哭了整整一夜。你爸骂我,星宇也骂我,说我把事情搞砸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桌面上。
“可妈知道,妈错的不是把事情搞砸,是根本不该动那个念头。”
她说得很真诚,真诚得让我又开始动摇。
“筱薇,妈今天来,除了道歉,还想求你一件事。”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
果然,还是有目的的。
“星宇的房子……定金交了五万,现在退不了。”她抹了抹眼泪,“那五万,是妈跟你爸的养老钱。”
“妈想求你……能不能借妈五万?等星宇找到工作,妈一定还。”
又来了。
还是钱。
我忽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说话。
“妈,我和光辉也没钱了。”
“妈知道,妈知道……”她连忙说,“所以妈想了个办法。”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是一张借条。
借款人:王秀梅。出借人:梁筱薇。金额:五万元。
还有手印和日期。
“筱薇,妈这次是认真的。这借条你拿着,妈一定还。”
我盯着那张借条,看了很久。
最后,我把它推了回去。
“妈,对不起,这钱我不能借。”
婆婆的脸色瞬间变了。
“筱薇,妈都这样求你了……”
“您求我也没用。”我站起来,“不是钱的问题,是信任的问题。”
“您已经骗过我一次了,我不能再给您骗第二次的机会。”
我说得很平静,但心里在滴血。
“筱薇!你就这么狠心?看着妈去死?”
她也站起来,声音尖锐起来。
“妈,您不会死的。”我看着她,“您只是想要钱,而我不想再给了。”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梁筱薇!”她在后面喊,“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再叫我妈!”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从您骗我那一刻起,我就没打算再叫了。”
拉开门,我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灯光很暗。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听见包厢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曾经让我心软,现在只让我觉得悲哀。
走到茶楼门口,冷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哭了。
眼泪流了满脸,怎么擦也擦不干。
我蹲在路边,哭了很久。
哭那些被辜负的信任,哭那些被践踏的善意。
哭这个支离破碎的家。
哭够了,我站起来,打了个车去高铁站。
在候车大厅里,我给宋光辉发了条微信。
“我见到妈了。她又要借钱,我没给。”
很快,他回复:“你没事吧?在哪?我去接你。”
“不用,我马上回去。”
“等我,我现在去高铁站。”
看着这条消息,我再也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这一次,是感动的哭。
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在乎我的感受。
在乎我是不是受伤,是不是难过。
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高铁开动了,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我看着自己的倒影,忽然发现,有些东西真的变了。
我不再是那个心软好骗的梁筱薇了。
那个梁筱薇,死在了婆婆的骗局里。
现在的我,是被迫长大的梁筱薇。
也许成长总是痛的。
但痛过之后,才能学会保护自己。
才能看清,谁才是真正值得珍惜的人。
09
回市里后,我生了一场病。
高烧不退,在医院住了三天。
宋光辉请了假,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我昏昏沉沉的时候,总是做噩梦。
梦见婆婆哭着要钱,梦见傅星宇指着我的鼻子骂。
梦见那十二万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走。
每次惊醒,宋光辉都在床边握着我的手。
“没事了,我在。”他总是这么说。
他的手掌很暖,暖得让我安心。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照进来,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
宋光辉办好手续,扶着我走出医院。
“想吃什么?我带你去。”
“回家吧。”我说,“想吃你做的面。”
他笑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好,回家。”
家。这个字现在听起来格外温暖。
我们的家不大,但干净整洁,充满阳光。
宋光辉让我在沙发上休息,自己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我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就是幸福。
简单的,踏实的,触手可及的幸福。
面很快做好了,清汤面,加了个荷包蛋。
“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我吃了一口,眼泪又掉下来了。
“怎么了?不好吃?”他慌了。
“不是。”我摇头,“是太好吃了。”
他松了口气,揉揉我的头发。
“傻不傻,一碗面就感动成这样。”
我不说话,只是埋头吃面。
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光辉,妈那边……后来有联系你吗?”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打了几个电话,我都没接。”
“她可能真的需要钱……”
“筱薇。”他打断我,表情严肃,“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知道你心软,但有些事,不是心软就能解决的。”
“妈和星宇的问题,不是缺钱,是缺德。缺德的人,你给再多钱也没用。”
他说得很重,但我明白他是对的。
“我只是觉得……她毕竟是你妈妈。”
“她是我妈妈,但她伤害了我最爱的人。”宋光辉握住我的手,“筱薇,在我心里,你比她重要。”
这句话,我等了三年。
三年里,每次婆媳有矛盾,宋光辉总是和稀泥。
说妈年纪大了,让着点。说都是一家人,别计较。
可现在,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你比她重要。
我扑进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他抱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背。
“好了好了,不哭了。以后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他们的事,不管了。”
不管了。
这三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但总要试着去做。
病好之后,我辞了职。
不是因为婆婆,而是想换个环境。
原来的工作做了五年,早就没了激情。
我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宋光辉很支持:“想做什么就去做,我养你。”
“我才不要你养。”我笑,“我要自己创业。”
我想开一家花店。
从小我就喜欢花,喜欢那种生机勃勃的美。
宋光辉陪着我找店面,办手续,忙前忙后。
花店开张那天,他送了我一个花篮。
卡片上写着:送给最爱的老板娘。
我看着那行字,笑得像个傻子。
花店的生意不错,虽然赚得不多,但每天都很开心。
和花打交道,比和人打交道简单多了。
它们不会骗人,不会算计,只会安静地开放,安静地凋谢。
简单,纯粹。
就像我想要的,简单纯粹的生活。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婆婆那边断了联系。
宋光辉偶尔会接到电话,但他总是说几句就挂。
我知道,他也在试着疏远。
有些亲情,一旦有了裂痕,就再也回不去了。
但我们都没说破,只是默契地选择了现在的日子。
平静,安稳,没有欺骗和算计。
我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平静下去。
直到那个下雨的傍晚。
花店快要打烊时,门被推开了。
风铃叮叮当当地响,我抬起头,愣住了。
是公公傅康。
他站在门口,浑身湿透,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行李袋。
看见我,他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筱薇……我能进来吗?”
10
我让傅康进了店,给他倒了杯热水。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杯子,低着头不说话。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店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我坐在他对面,等他开口。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眼睛很红。
“筱薇,爸对不起你。”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了。
“爸,您别这么说……”
“该说的。”他摇头,“那件事,爸都知道。爸没拦着,是爸的错。”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心里不是滋味。
“您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傅康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张存折,还有一些现金。
“这是爸这些年攒的私房钱,不多,就八万。”
他把存折和现金推到我面前。
“你拿着,算爸替秀梅和星宇还的债。”
我看着那些钱,鼻子一酸。
“爸,钱已经还了,您不用这样。”
“要的。”他固执地说,“那十二万是还了,可你们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爸知道,秀梅伤透了你的心。爸没本事,管不住她,也管不住星宇。”
他抹了把脸,手在发抖。
“但爸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家就这么散了。”
“所以您今天来……”
“爸想求你一件事。”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恳求,“让光辉回家一趟,吃顿团圆饭。”
“就一顿饭,吃完爸就带秀梅回老家,再也不来打扰你们。”
他说得很诚恳,诚恳得让我心软。
可是……
“爸,不是我不答应,是光辉他……”
“我知道他恨他妈。”傅康打断我,“但秀梅她……她病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病?”
“抑郁症。”傅康的声音哽咽了,“那件事之后,她就一直想不开。整天哭,不吃不睡,前几天还……”
他没说下去,但我知道是什么意思。
“医生说要家人多陪伴,多开导。可光辉不接电话,星宇又不管她……”
傅康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桌面上。
“筱薇,爸求你了。就让光辉回去看看她,哪怕就一眼。”
我看着这个苍老的男人,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婆婆病了。
抑郁症。
是因为那件事吗?是因为愧疚吗?
如果是,那她是不是真的后悔了?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我试试,但光辉答不答应,我不能保证。”
傅康连连点头:“好好好,你肯帮忙就好。”
我把钱推回去:“这个您收着,我们不需要。”
“不行,你必须收着。”他按住我的手,“这是爸的心意,也是爸的补偿。”
我们推让了很久,最后我收了存折,现金还给了他。
“存折我先保管,等您需要的时候,我再还您。”
傅康这才勉强同意。
雨停了,他站起身,拎起行李袋。
“爸走了。筱薇,谢谢你。”
我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心里五味杂陈。
晚上宋光辉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件事。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答应了?”
“我答应试试,但决定权在你。”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不说话。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光辉,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他转过身,把我搂进怀里。
“筱薇,你说我该回去吗?”
“我不知道。”我靠在他胸口,“但如果你不回去,以后想起来,会不会后悔?”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
那一夜,我们都没睡。
躺在黑暗中,各自想着心事。
天亮时,宋光辉做了决定。
“我回去一趟。就吃顿饭,吃完就走。”
我点点头:“我陪你一起。”
“不用,我自己去。”
“我陪你。”我坚持,“我们是夫妻,有事要一起面对。”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好,一起。”
周末,我们回了县城。
没提前打招呼,直接回了家。
敲门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传来婆婆的声音。
“谁啊?”
门开了,婆婆站在门口,看见我们,愣住了。
她确实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眼神涣散。
“光辉……筱薇……”她的嘴唇在抖。
宋光辉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叫了一声。
“妈。”
婆婆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她让开身子:“进……进来吧。”
家里很乱,茶几上摆着药瓶,沙发上堆着没叠的衣服。
傅康从厨房出来,看见我们,眼睛亮了。
“来了?快坐,爸去做饭。”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
婆婆一直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扒饭。
宋光辉也不说话,只是不停地给我夹菜。
傅康试图活跃气氛,但没人接话。
吃到一半,婆婆突然放下筷子。
她抬起头,看着我和宋光辉,眼泪又掉下来了。
“光辉,筱薇,妈对不起你们。”
她站起来,走到我们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妈错了,妈真的错了。妈不该骗你们,不该算计你们……”
她哭得泣不成声,宋光辉的表情终于松动了。
他站起来,扶住婆婆。
“妈,别这样。”
“光辉,你能原谅妈吗?”婆婆抓着他的手,“妈不求别的,只求你别恨妈……”
宋光辉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不恨你。”
婆婆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我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心里百感交集。
恨吗?曾经是恨的。
但现在,看着这个苍老的、生病的女人,我只觉得悲哀。
吃完饭,我们准备走了。
婆婆送我们到门口,欲言又止。
“妈,还有事吗?”宋光辉问。
“星宇他……他下个月结婚。”婆婆小声说,“你们……能来吗?”
宋光辉看了我一眼,我轻轻点了点头。
“看情况吧,有时间就来。”
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婆婆连连点头:“好好好,你们忙,忙就不用来了。”
走出小区,我和宋光辉都没说话。
走到车站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筱薇,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陪我回来。”他看着远处的天空,“也谢谢你,没有逼我原谅她。”
我握住他的手:“原谅不原谅,是你的事。我只希望,你不要让自己后悔。”
他转头看着我,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轻松。
“筱薇,我们回家吧。”
回我们自己的家。
回那个没有欺骗,没有算计,只有彼此的家。
火车开动了,我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
那些过去的伤害,也许永远不会忘记。
但至少,我们可以选择不被它困住。
可以选择往前走,走向更好的未来。
宋光辉握着我的手,十指相扣。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心里很平静。
原来放下不是原谅,而是放过自己。
放过那个曾经心软善良的自己。
也放过那些伤害过自己的人。
从此以后,各自安好。
便是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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