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的时光,足以让一条山路被荒草吞没,让一个名字被灰尘覆盖。

青峦县的老人们偶尔还会提起,那辆在一个暴雨夜连车带人凭空消失的运钞车。

以及随之沉寂的,两千万巨款和三名押运员的命运。

记忆如同深山的雾气,弥漫着,却也模糊不清。

直到那个寻常的午后,开山隧道的爆破声,惊醒了一段被刻意埋葬的往事。

扭曲变形的车体从泥石中裸露出来,像一具巨大的钢铁棺椁。

锈蚀的门板上,“安邦押运”四个字,刺痛了所有目击者的眼睛。

警方封锁现场,小心翼翼地切割开严重变形的货厢。

里面,数个沉重的押运箱码放整齐,封条完好,挂着十五年未曾开启的锁。

空气在那一刻近乎凝固,混杂着铁锈、泥土和陈旧时光的气味。

当工具最终撬开第一个箱子的锁扣时,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没有想象中整齐码放的、令人眩晕的钞票。

箱子里是另一种“财富”,码放得同样整齐,却让在场的每一位警察、每一位领导,瞳孔骤缩,面色陡变。

那根本不是钱。

那是密密麻麻、印着复杂花纹与鲜红印章的纸。

是一堆在阳光下,在法律的界定里,在普通人的认知中——

根本花不出去的“废纸”。

深埋十五年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秘密?

而守护或掩盖这个秘密的,又是怎样的一群人?

山风穿过破败的车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亡魂的低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爆破的烟尘尚未完全散去,碎石和泥土哗啦啦地从岩壁上滑落。

工头老陈抹了把脸上的灰土,眯着眼看向刚刚炸开的隧道断面。

“妈的,这次效果不错,至少能推进三米……”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年轻工人惊叫起来。

“陈头儿!你看那是啥!”

手电光柱慌乱地扫过去,烟尘中,一截扭曲的、黑乎乎的东西探了出来。

不是岩石。是金属。严重锈蚀、变形,却依然能看出属于工业造物的轮廓。

更多的手电光汇聚过去。工人们围拢上来,用铁锹和镐头小心地清理周围的浮土和碎石。

渐渐地,那东西显露得更多。轮胎早已瘪烂,轮毂锈成一团。

破碎的车窗像空洞的眼睛,车厢严重挤压变形,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泥垢和苔藓。

“是辆车!”有人喊道。

“废话,瞎子都看得出是辆车。”老陈啐了一口,心头莫名发慌,“这鸟不拉屎的深山里,咋会有辆车埋这么深?”

他凑近了些,不顾危险,用手套擦去驾驶室门板上厚厚的污渍。

几个模糊的字体在斑驳的绿漆和红锈间顽强地显现出来。

“安……邦……押……运……”

老陈低声念出这四个字,周围的嘈杂瞬间死寂。

几个年长的工人脸色“唰”地变了。年轻工人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安邦押运……十五年前,是不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声音发颤。

老陈猛地直起身,对离他最近、已经吓呆的年轻工人吼道:“还愣着干啥!手机!打电话!报警!快!”

他的吼声在隧道里回荡,惊起了远处林中的一群飞鸟。

两个小时不到,警笛声就撕裂了山区惯有的宁静。

县公安局刑侦队长郑学真第一个跳下警车。他四十出头,身材精干,眉头习惯性地锁着,像总在思考难题。

现场已被先期到达的派出所民警用警戒带简单围了起来。

郑学真戴上手套,踩着碎石和泥泞走近那个巨大的“伤口”。

那辆车的残骸一半嵌在炸开的山体里,一半歪斜地暴露在外,像一头垂死的钢铁怪兽。

“郑队,”派出所所长抹着汗过来,“初步看,像是从上面山崖摔下来,然后被泥石流或者滑坡给埋了。年头肯定不短了。”

郑学真没答话,他蹲下身,仔细观察车辆周围的土层断面和散落的物件。

“通知局里,调取十五年前‘安邦押运运钞车失踪案’的全部卷宗。”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锐利如刀。

“还有,扩大警戒范围,以发现点为中心,半径五百米内仔细搜查。任何异常痕迹、物品,哪怕是一片不寻常的碎玻璃,都给我标记清楚。”

他顿了顿,补充道:“联系市局,请求技术支持。这案子,恐怕不简单。”

风从山谷吹来,带着寒意,卷动着地上散落的、印着“安邦押运”的锈蚀碎片。

02

技术中队的灯光将这片山林一角照得亮如白昼。

郑学真站在一处略高的土坡上,俯瞰着整个现场。同事们在忙碌,拍照、测量、提取。

“郑队,”年轻的技术员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在车辆东南方向约七十米处的灌木丛里,发现这个。”

袋子里装着一块烧得变形、只剩小半的金属牌,隐约能看出是车辆配件,边缘有烟熏火燎的痕迹。

“焚烧痕迹?”郑学真接过袋子,对着灯光仔细看。

“不止这一处,”技术员指着几个方向,“那边,那边,还有靠近溪流的石头缝里,都发现了类似的零星炭化物和熔融痕迹。”

“很分散,不像是集中焚烧大量物品,更像是在销毁某些小东西,或者……掩盖气味。”

郑学真的眉头锁得更紧。他走到车辆残骸旁,法医和现场勘查的同事正在艰难地工作。

“车里……有人吗?”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法医老赵抬起头,脸色凝重地摇摇头:“驾驶室和副驾位置变形最严重,但仔细清理了,没有发现人类遗骸或骨骼。”

“后车厢,也就是押运员舱和货厢,也没有。很奇怪,就像……车里的人凭空消失了。”

“或者,在车辆被掩埋前,就已经离开了。”郑学真低声说。

他绕着车辆慢慢走。车门是打开的,驾驶座和副驾的安全带扣散落着。

车厢地板上除了厚厚的淤泥,还有一些凌乱的印记,像是脚印,但因为时间太久、泥水浸泡,已经无法辨认清晰走向。

“不是自然坠落掩埋那么简单。”郑学真对跟在身边的副队长说。

“如果是失控坠崖,车辆损毁程度、姿态应该更随机。但这辆车,更像是被某种力量推挤、翻滚到这个位置。”

“而且你们看这周围的土层和植被,”

他指着上方陡峭的山坡,“如果是十五年前的滑坡或泥石流,新生的树木年龄应该差不多,但这里明显有几棵更老的树也被撞断、掩埋了一部分。”

“队长,你的意思是……”副队长有些吃惊。

“有人,或者有机器,在事后动过这里。试图把车埋得更深,更彻底。”郑学真目光冷峻。

“那焚烧痕迹和脚印……”

“销毁证据,和处理现场。”

郑学真打断他,“通知所有人,今晚加班。重点排查当年这条山路附近,十五年前有没有异常的施工记录、车辆进出记录。还有……”

他回头望向漆黑一片的大山深处。

“查当年那辆运钞车的行车计划,最终目的地是哪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条早已废弃的旧盘山道上。”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外围警戒的民警跑过来:“郑队,有个女的,说是省报的记者,想进来采访,我们拦住了。”

郑学真烦躁地挥手:“让她走,现在不接受任何采访。”

民警有些为难:“她说……她姓张,叫张语嫣。还说,她手里有些关于这个案子……关于十五年前一些旧事的资料,可能对我们有用。”

郑学真脚步一顿。张语嫣?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省报近年来以敢写、调查深入著称的年轻记者。

他看了一眼灯光下那辆沉默的、充满谜团的运钞车残骸。

“让她在外面等着。我稍后过去见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临时指挥部设在离现场不远的一处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搭起了几个帐篷。

张语嫣被带进来时,郑学真正就着灯光看一幅泛青的旧地图。

她看起来很年轻,不到三十岁,短发利落,眼神清澈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敏锐。

“郑队长,打扰了。”张语嫣主动开口,声音平稳,“我知道现在你们很忙,我只说几句。”

郑学真抬起头,打量着她:“张记者,你想说什么资料?”

“不是关于这辆运钞车本身的直接资料,”张语嫣从随身挎包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

“是关于十五年前,运钞车失踪前后,青峦县,尤其是这苍莽山附近,发生的一件事。”

“什么事?”

“一场规模不大,但很激烈的环保抗议冲突。”张语嫣看着郑学真的眼睛,“冲突的一方,是当时计划在苍莽山深处开矿的‘荣茂矿业公司’。”

“另一方,是山下几个村庄的村民,以及一些闻讯赶来的环保人士。”

郑学真眼神微动。这事他有点模糊印象,当时他刚参加工作不久,似乎听老同志提过一嘴,但很快就平息了,没起什么波澜。

“这和运钞车失踪案有什么关系?”他问。

“时间点。”张语嫣指向笔记本上的记录,“冲突发生在运钞车失踪前大约一周。”

“当时村民堵路,阻止矿业公司的勘探设备和车辆进山。场面一度混乱,据说还有人受了轻伤。”

“而运钞车失踪的当晚,根据当年有限的调查报告,它最后失去信号的位置,”张语嫣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点在一条蜿蜒的线上。

“就在这条通往当年冲突核心区域——老鹰沟的废弃旧道附近。这条道,早就因为年久失修、滑坡风险被封了。”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发电机低沉的嗡鸣和远处山林的风声。

“你的意思是,运钞车当时可能去了老鹰沟方向?”郑学真缓缓问道。

“我不敢确定。”

张语嫣合上笔记本,“但我调查过当年荣茂矿业的情况。他们当时资金链非常紧张,急于取得开采权,但环保评估一直没通过,和村民矛盾尖锐。”

“就在冲突后不久,大概两个月吧,荣茂矿业突然获得了一笔来自县农村信用社的‘特殊贷款’,渡过了难关。”

“而那笔贷款的担保物,据说非常‘特别’,具体是什么,信用社档案语焉不详。”

郑学真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跳动。线索像散落的珠子,开始若隐若现地串连。

“张记者,你为什么调查这些?这些陈年旧事,和你一个省报记者有什么关系?”

张语嫣沉默了一下,才说:“当年参与抗议的村民里,有一个是我大学同学的父亲。冲突后不久,他父亲在一次‘意外’山体滑坡中去世了。”

“我同学始终不相信那是意外。这些年,我一直在断续搜集相关资料。直到今天,听说这辆车被挖出来了。”

她抬起头,目光里有种执着:“郑队长,这辆车里如果装的是钱,那它就是一起劫案或事故。但如果它装的不是钱,或者不全是钱……”

她没说完,但郑学真明白她的意思。

“谢谢你的信息,张记者。”郑学真站起身,“但这些目前只是推测。在警方有明确结论前,希望你不要公开报道,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干扰。”

张语嫣点点头:“我明白。我会遵守纪律。不过,郑队长,如果需要查阅一些非官方的旧资料,或者走访当年相关的人,或许我能帮上点忙。”

郑学真看着她,没有立刻答应:“再说吧。小刘,送张记者出去。”

张语嫣离开后,郑学真盯着地图上老鹰沟的位置,久久不语。

“队长,”副队长走进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资料,“查到了。当年安邦押运公司那趟任务的记录显示,目的地确实是县农村信用社金库。”

“但当天下午,行程有过一次临时变更申请,理由是‘原定道路施工,绕行备用路线’。申请变更的记录人,是当时的调度员,名叫冯瑾瑜。”

“冯瑾瑜?”郑学真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对,就是那辆失踪运钞车上,三名押运员之一。”副队长补充道,“另外两人分别是司机王海,押运员李强。”

“申请绕行的路线呢?批准了吗?”

副队长将另一张纸递过来:“批准了。绕行的备用路线,正好经过苍莽山旧道,靠近老鹰沟一带。”

郑学真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地图的那个点上。

04

县公安局档案室弥漫着旧纸和灰尘的味道。

老警察叶祥戴着老花镜,用一块软布,轻轻擦拭着一个厚厚卷宗盒上的积灰。

盒子上用褪色的钢笔字写着:“200X年·安邦押运特大失踪案”。

郑学真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等待着。叶祥还有半年退休,是局里的老资格,当年曾参与过这个案子的前期调查。

“唉,十五年啦……”叶祥叹了口气,打开卷宗盒,里面文件纸张已经有些发黄。

“当时闹得沸沸扬扬,两千万啊,还有三个大活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压力大得很。”

他翻动着卷宗,手指点着其中的几页询问笔录。

“我们当时重点排查了抢劫、内部作案、交通事故几种可能。但那条路我们来回筛了无数遍,没找到任何车祸坠崖的明显痕迹,也没发现血迹、衣物碎片之类。”

“车辆和钱,就像被这大山一口吞了。”

郑学真问:“叶叔,当年对押运员冯瑾瑜,你们了解多少?”

叶祥推了推眼镜,从记忆深处打捞着:“冯瑾瑜……我记得他。退伍兵出身,在安邦押运干了五六年,表现一直不错,挺沉稳一个人。”

“他家里条件好像一般,老婆没工作,孩子刚上小学。出事后,他老婆来局里哭过好几次,后来……好像改嫁搬走了。”

他翻到卷宗后面几页,抽出一份复印件:“哦,对了。在出事前大概……我想想,对,前两个月,冯瑾瑜曾经向公司管理层反映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郑学真身体前倾。

“不是正式举报,算是一种……疑虑反映吧。”叶祥看着那份复印件,“他说,公司有时候会承接一些‘特殊物资’的押运任务。”

“不一定是现钞,有时是一些封好的箱子,手续看起来正规,但交接过程比普通运钞更隐蔽,甚至有点鬼鬼祟祟。”

“他担心这些‘特殊物资’可能来路不正,或者存在风险。他向上司提过,希望公司能更规范。”

郑学真接过复印件,仔细看着。上面是冯瑾瑜手写的情况说明,字迹工整,措辞谨慎,但忧虑之情透于纸背。

“公司怎么回应他的?”

叶祥摇摇头:“不了了之。当时他的直接上司,就是安保部的经理,马涛。马涛安抚了他几句,说都是合规业务,让他别多想,安心工作。”

“后来没多久,就出了失踪案。冯瑾瑜也成了失踪者之一,这事就更没人提了。”

“马涛……”郑学真记下这个名字,“他现在还在安邦押运吗?”

“早就不在了。”叶祥说,“出事之后,安邦押运信誉受损,业务萎缩,没几年就被兼并了。马涛听说后来自己做了点小生意,具体不清楚。”

“叶叔,当年调查时,有没有注意到荣茂矿业这家公司?或者,运钞车失踪,和当时的环保抗议有没有关联?”

叶祥愣了一下,皱起眉头仔细回想,半晌,缓缓摇头:“当时……好像没往这方面深入想。矿业公司? protest?”

“我记得是有村民闹事,但那是另一个部门处理的,好像很快就平息了。我们当时注意力全在劫案和交通事故上。”

“为什么这么问?你发现什么了?”

郑学真没有完全透露张语嫣的信息和现场的疑点,只是说:“有些新线索需要核实。叶叔,这份冯瑾瑜的情况说明,我能复印一份带走吗?”

“拿去吧。”叶祥把复印件递给他,看着郑学真年轻而凝重的脸,忍不住道:“学真啊,这案子过去太久了,水可能比当年想的还深。你……小心点。”

郑学真点点头:“我明白,叶叔。谢谢。”

离开档案室,郑学真拿着那份薄薄的复印件,却感觉重若千钧。

一个尽职尽责、内心存疑的押运员。

一次临时变更、通向敏感区域的路线。

一家资金紧张、却突然获得贷款的矿业公司。

还有,深山废车里,那些完好无损、等着被打开的押运箱。

它们之间,一定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紧紧缠绕。

下一个要找的人,就是马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马涛的“小生意”,开在县城一条略显冷清的商业街后面,是个卖消防器材和安防设备的店面。

店面不大,货品堆得有些杂乱。马涛本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老态,头发稀疏,挺着微胖的肚子。

看到穿着警服的郑学真和另一名刑警进来,他正在泡茶的手明显抖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

“马涛是吧?县公安局刑侦队的,找你了解点情况。”郑学真出示了证件。

马涛连忙放下茶杯,脸上挤出笑容:“警察同志,请坐请坐。什么事啊?我这小店可一直都是合法经营……”

“别紧张,了解一下十五年前安邦押运运钞车失踪案的情况。”郑学真环视了一下店面,语气平和。

马涛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神有些闪烁:“啊……那、那都是老黄历了。我后来都不在那边干了……”

“我们知道。就简单问问。”郑学真在店内唯一的旧沙发上坐下,示意同事记录。

“当年那趟任务,出发前临时变更了路线,申请人是冯瑾瑜,批准人是你。还记得当时的具体情况吗?”

马涛额头上似乎渗出了细汗,他抽了张纸巾擦擦:“太久了……真的记不太清了。可能就是……路况原因吧?临时改道很正常。”

“变更申请单上写的理由是‘原定道路施工’,但我们查过,当天那条主路并没有任何施工记录。”郑学真盯着他。

马涛眼神躲闪:“这……这我就不知道了。下面人报上来,理由充分,我就批了。那时候每天那么多任务,哪记得那么清楚。”

“冯瑾瑜在出事前,曾向你反映过公司押运‘特殊物资’的问题,有这事吧?”

马涛的脸色白了几分:“他……他是提过。年轻人,想得多。我都跟他解释过了,公司业务都是正规的。”

“哪些业务?具体是些什么‘特殊物资’?”郑学真追问。

“就是……一些重要文件,或者贵重物品,客户要求保密,手续都是全的。”马涛的声音有点干巴。

“客户是谁?比如,有没有一家叫‘荣茂矿业’的公司?”郑学真抛出关键问题。

马涛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虽然很快掩饰过去,但没逃过郑学真的眼睛。

“荣茂……矿业?好像……好像有点印象。是不是以前县里那个想开矿的公司?不太熟,可能……可能有过业务往来吧,太久了。”

“马经理,”郑学真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那辆失踪十五年的运钞车,前天在苍莽山深处被挖出来了。”

“哐当”一声,马涛手里的打火机掉在了地上。他张着嘴,脸色瞬间变得灰败。

“车……车找到了?”他的声音发颤。

“找到了。车里的押运箱还在,封条完好。”郑学真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很快会打开它。马经理,现在想起什么来了吗?”

马涛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双手微微发抖。他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嘴唇嗫嚅着,半天没说出话。

“那天……那天下午,”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荣茂矿业的萧老板……萧荣,亲自打电话到我办公室。”

“他说有一批特别重要的‘担保物’,要紧急送到县农村信用社,办理一笔关键贷款。”

“东西已经打包好,放在他们公司。要求绝对保密,用运钞车押运,走最稳妥的路线。”

“我当时有点犹豫,因为不是常规业务。但萧老板说,手续他后面会补,而且……而且他表示事后会‘重谢’。”

马涛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

“我……我鬼迷心窍了。正好冯瑾瑜那个车组当天有任务去信用社方向,我就……我就私下安排了。”

“冯瑾瑜来问我路线和交接细节,我含糊其辞,只让他听萧老板那边安排。变更路线,可能也是萧老板那边的意思,冯瑾瑜只是执行。”

“后来……后来车就失踪了。我吓坏了,不敢说出真相。公司追查,我就一口咬定是普通运钞任务,路线变更是因为路况。”

郑学真冷冷地看着他:“那批‘担保物’,到底是什么?”

马涛摇头,带着哭腔:“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箱子是荣茂公司准备好的,封好的,直接搬上车。萧老板只说非常重要,关系到他们公司的生死。”

“警察同志,我……我就是贪了点小便宜,我真没想到会出事啊!这么多年,我每天都睡不好……”

“萧荣现在在哪里?”郑学真问。

“他……荣茂矿业后来做大了,搬到市里去了,好像还涉足房地产。具体地址我不清楚,但听说混得风生水起。”

郑学真站起身:“马涛,你涉嫌提供伪证,隐瞒关键案情,跟我们回局里详细说明情况吧。”

两名刑警上前。马涛没有反抗,像一摊烂泥似的被架了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悔恨和恐惧。

离开那间昏暗的店铺,郑学真深吸了一口外面清冷的空气。

荣茂矿业,萧荣。担保物。

所有线索的箭头,都开始指向这个如今已是有头有脸的商人。

而打开那些押运箱,或许就能拿到指向他的、最直接的证据。

06

县公安局物证鉴定中心的独立房间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三台不同角度的摄像机已经架好,记录着一切。

市局派来的痕迹检验专家、县局领导、郑学真和他的核心队员,以及被特许在场的张语嫣(签订了保密协议),都屏息以待。

那六个从深山运回的押运箱,整齐地排列在铺着白色防尘布的检验台上。

它们表面布满划痕和锈迹,但锁扣和封条处相对完好。封条上“安邦押运”的字样和日期(正是十五年前那个日期)依然清晰。

“开始吧。”郑学真对市局专家点了点头。

专家戴上手套,先进行外部检查、拍照固定。然后用专门的工具,小心翼翼地处理第一个箱子上的老式机械锁。

“锁芯锈蚀严重,但结构完整,没有暴力破坏痕迹。”专家低声说。

工具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小小的锁眼上。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锁被打开了。

专家看了一眼郑学真,郑学真深吸一口气,点头示意。

箱盖被缓缓掀起。没有金光闪闪,没有钞票特有的油墨气味。

里面整整齐齐、密密麻麻码放着的,是一沓沓纸张。纸张颜色暗旧,但保存相对完好。

最上面一沓,最上面一张,被专家用镊子轻轻夹起,展示在摄像机镜头和众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