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苏阿姨的糖
苏阿姨身上的味道,是香皂和甜丝丝的话梅糖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个味道,是我整个童年里,最安稳的背景音。
她不是我的亲阿姨,是我妈最好的朋友。
好到什么程度呢?
我家的钥匙,她有一串。
我爸妈要是加班,晚饭就是她在我家厨房里做的。
家长会,我妈去不了,去的也总是她。
我们家住在老家属院的三楼,一个两室一厅的小房子。
苏阿姨自己一个人,住在街对面的单身宿舍楼里,也是单位的房子。
她总说,走两步就到了,方便。
小时候我不懂,为什么苏阿姨这么好,却没有自己的家,没有一个叔叔和她一起过日子。
我问过我妈。
我妈王静,正嗑着瓜子看电视,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苏阿姨眼光高,没碰上合适的。”
她嗑瓜子的声音“咔嚓”一声,很响。
“再说了,一个人过,多自在。”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苏阿姨叫苏海燕。
她的确和我妈,和我见过的所有阿姨都不一样。
我妈她们,烫着卷卷的头发,穿着的确良的衬衫或者灰扑扑的夹克,凑在一起就是说老公的不是,孩子的成绩,菜市场的菜价。
苏阿姨不是。
她头发总是简简单单地扎在脑后,一根黑色的头绳。
她喜欢穿白衬衫,洗得发亮的白衬衫。
她不怎么说话,总是带着一点点笑,听着我妈她们高声阔论。
我妈嗓门大,是家属院里出了名的热心肠。
苏阿姨声音很轻,像羽毛。
但她们俩凑在一起,就特别和谐。
我妈像一团火,苏阿姨就是那火边上,安安静静的一捧水。
我爸叫李志强。
他是个沉默的男人,在机修厂当个小组长。
他跟我妈的感情,说不上多好,也说不上不好。
就像家里的那台熊猫牌电视机,有时候有雪花,拍一拍,又能看了。
搭伙过日子,我妈总这么说。
每次苏阿姨来,我爸的话就更少了。
他会坐在那张掉了漆的木头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烟雾缭绕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妈就会大大咧咧地推他一把。
“老李,去,把那个西瓜切了,海燕难得来。”
我爸就“嗯”一声,掐了烟,起身去厨房。
端出来的西瓜,总是最中间最甜的那一块,放在一个豁了口的白瓷盘里,专门递到苏阿姨面前。
“海燕,吃瓜。”
苏阿姨就抬起头,对他笑一下。
“谢谢志强哥。”
那个笑容,和我印象里她所有其他的笑容,都不一样。
很淡,但是,好像能发光。
然后她会拿起一块,用小小的勺子挖着吃,吃得很慢,很秀气。
我妈在旁边风风火火地啃着瓜,汁水流得满手都是。
“思雨,快吃,吃完让你苏阿姨辅导你写作业。”
我叫李思雨。
我的作业,确实一大半都是苏阿姨辅导的。
她比学校的老师有耐心多了。
她会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教我写我的名字。
“思雨,你看,这个‘思’字,是田字在上,心字在下。”
“心里有块田,种满了东西,就会去思念。”
她说话的时候,身上那股好闻的香皂味就飘过来。
我那时候觉得,苏阿姨什么都懂。
她会修我那个掉了链子的玩具鸭子。
她会用各种颜色的碎布头,给我缝一个漂亮的沙包。
她甚至会看我爸都搞不定的电路图。
我妈总是在一旁骄傲地跟邻居炫耀。
“我们家海燕,那是我们厂里唯一一个女工程师,大学生呢!”
“可惜了,耽误了。”
邻居张大妈就会接话:“就是,这么好的条件,怎么就没找一个?”
我妈就会把声音压低一点。
“年轻时候,处过一个,后来吹了,伤着了。”
“哎,也是个命苦的。”
她们嘴里的那个“年轻时候”,对我来说,像上个世纪一样遥远。
我只知道,苏阿姨对我好。
她口袋里永远有大白兔奶糖,或者酸甜的话梅糖。
她会在我被我爸妈混合双打之后,悄悄来我家,给我送一碗卧了两个鸡蛋的糖水面。
她会看着我狼吞虎咽地吃完,然后摸摸我的头。
“思雨,别怪你爸妈,他们也是为你好。”
我那时候不懂,为什么她总能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好像她有个雷达,专门探测我的喜怒哀乐。
有一年我生日,我妈忘了。
那天她跟厂里的小姐妹打麻将,打到了半夜。
我爸在车间加班。
我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抱着膝盖,等啊等,等到最后忍不住,哭了。
门“咔哒”一声,用钥匙打开了。
是苏阿姨。
她提着一个蛋糕,上面插着八根蜡烛。
“思雨,生日快乐。”
她点上蜡烛,昏黄的烛光里,她的脸庞柔和得像一尊菩萨。
我扑进她怀里,哭得惊天动地。
她就那么抱着我,轻轻地拍我的背。
“不哭,不哭,阿姨在呢。”
那天晚上,我妈回来,看到桌上的蛋糕盒子,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着苏阿姨,眼神很复杂。
她没骂我,也没道歉,只是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苏阿姨。
“海燕,谢谢你。”
苏阿姨摇摇头,没说话。
我爸是快天亮的时候回来的。
他看到我们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睡着了,动作很轻地给我们盖了盖被子。
我迷迷糊糊中,感觉他在床边站了很久。
很久很久。
家属院的生活,就像那条长长的,晾满了衣服被子的巷子。
谁家吵架了,谁家添了新家具,谁家孩子考试不及格,不出半天,全院都知道。
苏阿姨的存在,是这个喧闹环境里一个奇特的例外。
大家都知道她是我妈的“死党”。
大家都对她很客气,很尊重。
男人们看到她会主动打招呼,女人们看到她会热情地拉着她说话。
她就像一滴清水,滴进了这个油腻腻的世俗生活里,却没有被染上任何颜色。
她依旧穿着她的白衬衫,扎着她的黑头绳,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只是,她来我家的次数,好像越来越多了。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这个家,是三个大人和我,四个人组成的。
爸爸,妈妈,我,和苏阿姨。
这个念头让我觉得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直到我上了初中,开始学着观察大人的世界。
我发现了一点蛛丝马迹。
比如,每次我们家吃鱼,我妈都会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夹给苏阿姨。
但我爸,会默默地把鱼头上那块最好吃的“月牙肉”剔出来,放在苏阿姨的碗里。
两个人动作都很自然,好像演练了千百遍。
我妈看到了,也只当没看到,继续热情地招呼。
“海燕,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再比如,苏阿姨有轻微的哮喘。
天气一变,就容易咳嗽。
我爸一个大老粗,却好像比谁都清楚。
有时候我们一家人看着电视,窗外刚起了点风,我爸就会突然站起来。
“我去把窗户关了。”
我妈就会奇怪地问:“关窗干嘛?多闷得慌。”
我爸不理她,走过去,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过不了多久,苏阿姨的电话就来了。
是我妈接的。
“喂,海燕啊……咳得厉害?哎哟,我让你多穿点你就是不听……”
挂了电话,我妈就会让我爸去药店买药。
我爸二话不说,拿起外套就出门。
那个时候,我就隐隐约约觉得。
我爸对苏阿姨的好,和我妈对苏阿姨的好,是不一样的。
我妈的好,是摆在明面上的,热热闹闹,锣鼓喧天。
我爸的好,是藏在水面下的,安安静静,深不见底。
而苏阿姨,对这两种好,都照单全收。
她对我妈,是亲近和依赖。
她对我爸,是礼貌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
这种奇怪的平衡,在这个小小的家里,维持了很多年。
就像走钢丝。
三个人,都走得小心翼翼,谁也不敢晃一下。
而我,就是那个站在钢丝下面,看得心惊胆战的观众。
第二章 那棵夹竹桃
我们家院子里,有一棵夹竹桃。
很大,很高,快要长到我们三楼的阳台了。
夏天的时候,开满了一树粉红色的花,很好看。
但院里的老人总说,这花有毒,不能碰。
我从小就被我妈警告,离那棵树远一点。
这棵树是什么时候种下的,我不知道。
好像我记事起,它就一直在那儿了。
每年春天,我爸都会给它修剪枝叶,施肥,浇水。
比侍候我妈养的那几盆宝贝兰花还上心。
我妈有时候会酸溜溜地说:“老李,你对那破树比对我都好。”
我爸也不反驳,只是憨憨地笑一下。
“这树长得快,挡光,不修不行。”
苏阿姨也很喜欢这棵树。
她来我家,总喜欢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棵树出神。
有时候一看就是十几分钟。
我问她:“苏阿姨,你看什么呢?”
她会回过神来,摸摸我的头。
“没什么,看这花开得好。”
上了高中,我住校了,一个星期才回家一次。
家里的气氛,好像没什么变化。
苏阿姨还是会掐着点,在我回家的那天,提着我爱吃的酱肘子过来。
我妈还是那么风风火火。
我爸还是那么沉默寡言。
只是,他们都老了。
我妈的眼角添了好多皱纹,头发里也夹杂了银丝。
我爸的背,好像有点驼了,抽烟抽得更凶了。
苏阿-姨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清清瘦瘦,安安静静。
时间在她身上,仿佛流逝得特别慢。
那天我回家,发现家里气氛不对。
我妈坐在沙发上,闷着头不说话。
我爸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脚边一地烟头。
“爸,妈,怎么了?”我问。
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红的。
“你爸,单位要裁员,他在名单上。”
下岗。
这个词,在九十年代末的我们那个小城市,像一场瘟疫。
昨天还在一个车间上班的工友,今天就成了街上游荡的闲人。
我爸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小组长,技术骨干。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铁饭碗会被砸了。
那天晚上,家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电视机都没开。
我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妈在厨房里,我能听到她压抑的哭声。
我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个时候,门响了。
是苏阿姨。
她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
她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脱了外套,卷起袖子,走进了厨房。
没多久,厨房里就传来了切菜的声音,油下锅的“刺啦”声。
那是我听过最让人安心的声音。
她做了四个菜,一个汤。
把我爸从房间里拉了出来。
“志强哥,吃饭了。”
我爸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坐在桌边。
苏阿姨给我妈盛了一碗汤。
“静姐,喝点汤,暖暖身子。”
然后她又给我爸夹了一筷子菜。
“多大的事儿,天又塌不下来。”
“你那手艺,到哪儿吃不了饭?”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力。
我爸慢慢抬起头,看着她。
“海燕……”他声音沙哑。
“吃饭。”苏阿姨打断了他。
那天晚上,是我爸下岗后,吃得最安稳的一顿饭。
后来,我爸在苏阿姨的鼓励下,用这些年攒下的一点钱,在街角开了一个小小的五金店。
起早贪黑,修修补补。
生意不好不坏,勉强能糊口。
我妈也从厂里办了内退,在店里帮忙。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轨。
只是,苏阿姨来我家的次数,更频繁了。
她几乎成了我们家的一份子。
店里缺什么零件,她会想办法从她厂里弄来。
年底要算账,我爸妈两个人都头大,是苏阿姨拿着算盘,一笔一笔帮他们算清楚。
我考上大学那年,要去外地。
我爸妈高兴得合不拢嘴。
办升学宴那天,家里来了好多亲戚。
我爸喝了很多酒,脸红得像关公。
他举着酒杯,挨个敬酒,说着感谢的话。
敬到苏阿姨的时候,他端着酒杯,站了很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仰起头,把一杯白酒全干了。
“海燕,谢谢你。”
还是那句话。
苏阿姨眼圈也红了,她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思雨有出息,比什么都强。”
那天,我在我妈的旧相册里,无意中翻到了一张照片。
一张很老的,边缘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
一个是我爸,穿着海魂衫,笑得一脸灿烂,牙齿很白。
他旁边,站着一个梳着两个麻花辫的姑娘。
那姑娘低着头,有点害羞,但嘴角是笑着的。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年轻时候的苏阿姨。
照片的背景,是一片空地。
空地中间,有一棵小小的树苗。
我盯着那棵树苗,看了很久。
心里“咯噔”一下。
我跑到阳台上,往下看。
院子里那棵高大的夹竹桃,树干的形状,和照片里那棵小树苗,一模一样。
我的心跳得很快。
一种我说不清楚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缠住了我的心脏。
我拿着照片,去找我妈。
“妈,这张照片……”
我妈正在收拾桌子,她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
她接过照片,看了一会儿。
“哦,这个啊,你爸年轻时候跟工友的合影。”
她的语气,太随意了。
随意得像是在掩饰什么。
“这个工友,是苏阿姨吧?”我追问。
“是啊。”我妈把照片翻过去,塞回了相册里。
“那时候他们一个车间的。”
“妈,我们家院子里那棵树……”
“什么树?”我妈打断我,声音有点不耐烦,“院子里树多了去了。”
“就是那棵夹竹桃。”
我妈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她背对着我,沉默了几秒钟。
“不知道谁种的,早就有了。”
她说完,就端着一摞盘子,进了厨房。
留给我一个决绝的背影。
那一刻,我确定了。
她们在骗我。
或者说,她们在合伙,对我保守一个秘密。
一个关于我爸,苏阿姨,还有那棵夹竹桃的秘密。
我没有再问下去。
我知道,我妈不想说。
有些事情,在那个家里,是禁区。
不能问,不能提,甚至不能想。
大家就假装它不存在。
可是,那张照片,像一根刺,扎在了我心里。
每次我回家,看到苏阿姨,看到我爸,看到我妈,看到院子里那棵夹竹桃。
我都会想起那张照片。
照片里,我爸灿烂的笑容。
和苏阿姨羞涩的、带着甜意的嘴角。
他们曾经那么年轻,那么般配。
站在那棵象征着未来的小树苗旁边。
后来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站在我爸身边的人,变成了我妈?
而苏阿姨,为什么一生未嫁,却成了我妈最好的朋友,成了我们家一个离不开的“亲人”?
这些问题,像一个个巨大的问号,盘旋在我脑子里。
我看着他们三个人。
我妈的热情,我爸的沉默,苏阿姨的温柔。
这一切,都像一个精心编排的舞台剧。
而我,从一个观众,慢慢变成了那个想要揭开幕布的人。
第三章 喊错的名字
我妈是在我大三那年冬天病倒的。
脑溢血,很突然。
接到我爸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图书馆复习期末考试。
我爸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思雨,你快回来,你妈……不行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买了最快的一班火车,连夜赶回家。
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外面,我看到了我爸。
几天不见,他好像老了十岁。
头发全白了,胡子拉碴,身上还是那件蓝色的旧棉袄,上面沾着油污。
他蹲在墙角,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塑。
我旁边,站着苏阿姨。
她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但她站得笔直。
看到我,她朝我走过来。
“思雨,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带着一种让人镇定的力量。
“我妈……怎么样了?”我哽咽着问。
“还在抢救。”苏阿姨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
“别怕,你妈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
我们在走廊里等了一夜。
我爸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蹲着。
苏阿姨跑前跑后,办手续,缴费,跟医生沟通。
所有的事情,都是她在处理。
她像这个家的顶梁柱,一下子就撑起了一片天。
天快亮的时候,医生出来了。
“命是保住了,但情况不乐观。”
“半身不遂,以后能不能恢复,看造化了。”
我爸听到这句话,身子一晃,差点瘫倒在地。
苏阿姨一把扶住了他。
“志强哥,你撑住!”
我看着他们。
在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他们才像一对真正的夫妻。
在灾难面前,互相扶持,共渡难关。
而我,只是一个惊慌失措的孩子。
我妈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
她醒了,但说不了话,右半边身子完全不能动。
她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角不停地流泪。
我爸坐在床边,笨拙地给她擦眼泪,擦口水。
“王静,你别怕,有我呢。”
“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
他说得很用力,像是在发誓。
我妈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段日子,是我家最黑暗的时光。
我办了休学,和苏阿姨轮流在医院照顾我妈。
我爸守着那个小小的五金店,那是我们家唯一的经济来源。
他每天晚上都来医院,给我妈送饭,陪她坐一会儿。
他变得比以前更沉默了。
只有在看着我妈的时候,眼神里才会有一点光。
那是一种混杂着愧疚、心疼和责任的复杂光芒。
苏阿姨承担了所有最繁琐的活儿。
喂饭,擦身,接屎接尿。
她做得那么自然,那么熟练,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
病房里的其他病友都以为,她是我妈的亲姐妹。
有一次,一个阿姨拉着我的手说:“你这个姨,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人啊。”
我点点头,心里五味杂陈。
那天晚上,轮到我守夜。
我妈睡着了,呼吸很沉重。
我爸来了,带着一个保温桶。
“思雨,你吃点吧,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他把保温桶打开,是排骨汤。
汤熬得很浓,很香。
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爸,你吃吧。”
他摇摇头,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
医院的窗户,正对着我们家属院的方向。
冬天的夜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看得特别专注。
过了很久,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一句让我浑身血液都凝固了的话。
“海燕,那棵树……叶子都掉光了。”
他说得很轻。
轻得好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但在这寂静的病房里,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了我的耳朵里。
海燕。
他在叫我妈“海燕”。
他看着窗外,以为身边站着的人,是苏阿姨。
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明白了。
那个困扰了我很多年的秘密,那个关于三个人的、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那个我不敢触碰的禁区。
就在这一刻,被我爸一句无意识的梦话,彻底击碎了。
我的手脚冰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我看着我爸的背影。
那个已经不再挺拔,甚至有些佝偻的背影。
我突然觉得他很可怜。
也很可恨。
他转过身,看到我煞白的脸,愣了一下。
“思雨,你怎么了?不舒服?”
他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我摇摇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不是为我妈。
也不是为我爸。
是为苏阿姨。
为了她那件永远干净的白衬衫。
为了她口袋里永远不会少的糖。
为了她在我生日那天提来的蛋糕。
为了她在我家厨房里忙碌的每一个背影。
为了她那句“一生未嫁,眼光高”。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个人的等待。
一场长达半生的,没有希望的等待。
而我们一家人,心安理得地,消费着她的等待,她的青春,她的一切。
我爸慌了。
“孩子,你别哭啊,是不是想你妈了?”
“没事的,医生说了,会好起来的。”
他手足无措地想要安慰我。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叫了二十年“爸爸”的男人。
我第一次觉得,他那么陌生。
第四章 三个人的战争
第二天,我把苏阿姨单独约了出来。
我们坐在医院楼下的花坛边上。
冬天的阳光,一点温度都没有。
“苏阿姨,”我开口,声音有点抖,“我想问你一件事。”
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你问吧。”
好像她早就料到,这一天会来。
“你和我爸……以前是不是……”
我问不出口。
那两个字,太残忍了。
苏阿姨却替我说了出来。
“是初恋。”
她说完,轻轻地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丝坦然。
“我们是同一个车间的,他是师傅,我是学徒。”
“他教我用机床,教我看图纸,他对我很好。”
“那个时候,我们都觉得,这辈子就是对方了。”
她的目光投向远方,好像在看很遥远很遥远的过去。
“院子里那棵夹竹桃,就是他种的。”
“他说,等我们结婚了,就在院子里种一棵夹竹桃,每年都能看它开花。”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那……为什么……”
“他家不同意。”苏阿姨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他爸妈,也就是你爷爷奶奶,觉得我家庭成分不好。”
“我爸……在特殊时期,犯过错误。”
“他们给你爸介绍了你妈,说你妈家里根正苗红,人也老实本分,是过日子的人。”
“你爸抗争过,但他是个孝子,拗不过家里。”
“后来,他就来找我,说对不起我。”
“他说,他这辈子,只能娶你妈了。”
苏阿姨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我当时,觉得天都塌了。”
“我想过死,想过离开这个地方,再也不回来。”
“可是,我舍不得。”
“我舍不得就这么看不见他了。”
“所以,我就想了一个最笨的法子。”
她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泪光。
“我去找了你妈。”
“我跟她说,我想跟她做朋友。”
“你妈是个好人,她什么都没问,就答应了。”
“她说,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
“就这样,我成了你妈的闺蜜,成了你们家的‘苏阿姨’。”
“我看着他结婚,看着你出生,看着你长大。”
“我觉得,只要能这样看着他,看着你们一家人好好的,我就满足了。”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我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因为常年干活,很粗糙。
“苏阿姨,你太傻了。”
“你这样,太苦了。”
她反过来拍拍我的手。
“不苦。”
“看着你们,挺好的。”
“思雨,这件事,你爸不知道我知道,你妈……可能知道,但她从来没点破过。”
“我们三个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演了半辈子的戏。”
“你妈是个有大智慧的女人,她给了我一个位置,一个能待在他身边的位置。”
“我很感激她。”
“所以,今天我跟你说的这些,你别告诉你爸,更别在你妈面前提。”
“她现在病着,受不了这个刺激。”
“就让这个秘密,烂在我肚子里吧。”
我点点头,泣不成声。
那天晚上,我回到病房,我爸正在给我妈擦身子。
他动作笨拙,但很仔细。
我妈躺在床上,不能动,不能说话,只是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平静。
没有怨恨,没有委屈。
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我突然明白了苏阿姨那句话。
我妈是个有大智慧的女人。
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那棵夹竹桃的来历。
她知道丈夫心里藏着另一个女人。
她也知道那个女人,就在她身边,以“闺蜜”的名义。
她没有吵,没有闹。
她选择了最宽容,也最残忍的方式。
她把情敌,变成了亲人。
她用她的“大度”,和日复一日的“恩情”,筑起了一座最坚固的笼子。
把她丈夫的愧疚,和那个女人的不舍,牢牢地锁在了里面。
这场三个人的战争,没有硝烟。
却打得筋疲力尽。
而我妈,是那个看起来最无辜,实际上最厉害的赢家。
她赢得了婚姻,赢得了家庭,赢得了丈夫一辈子的亏欠。
而苏阿*姨,输得一无所有。
不,她也不是一无所有。
她拥有了“苏阿姨”这个身份。
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出入这个家,看着那个男人的身份。
这也许是她能为自己争取到的,最好的结局。
我看着我爸。
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
他在这两个女人之间,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一个懦弱的逃兵?
一个被动的接受者?
还是一个同样被困在笼子里的,可怜人?
他爱苏海燕吗?
爱。
那种少年时的,纯粹的,刻骨铭心的爱。
他爱我妈王静吗?
也爱。
那种转化成了亲情,责任,和习惯的,相濡以沫的爱。
他的一生,就被这两种爱,撕扯成了两半。
一半是心口的朱砂痣。
一半是衣襟上的白米饭。
他谁都无法完全拥有,也谁都无法彻底放下。
所以他只能选择沉默。
用沉默,来掩盖他内心的挣扎和亏欠。
用沉默,来维持这个家庭脆弱的和平。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里面的三个人。
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我突然觉得,我们这个家,真像一个笑话。
一个荒诞的,悲伤的,却又无比真实的,中国式家庭的笑话。
第五章 一顿晚饭
我妈出院了。
命是捡回来了,但右半边身子还是没有知觉。
她坐上了轮椅。
曾经那个风风火火,嗓门比谁都大的女人,变成了一个需要人随时照顾的,安静的老太太。
她的话也少了。
有时候,她会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院子里那棵夹竹桃,一看就是一下午。
她的眼神,我看不懂。
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压抑。
我爸彻底成了一个家庭主夫。
他关掉了五金店,把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给我妈做康复。
他学着做饭,学着按摩,学着怎么把一个瘫痪的病人照顾得妥妥帖帖。
他做得很好。
比我这个女儿还好。
他好像要把这半辈子对我妈的亏欠,都弥补回来。
苏阿姨还是和以前一样,几乎天天来。
她不来,我爸一个人忙不过来。
她来了,就默默地接过我爸手里的活儿。
给我妈洗衣服,做饭,陪她说话。
她们俩,一个说,一个听。
苏阿姨会讲厂里的新闻,讲街上的趣事,讲电视剧里的情节。
我妈就“嗯嗯啊啊”地回应着。
有时候,我看着她们俩的背影,一个坐在轮椅上,一个蹲在旁边给她捏腿。
我会觉得,她们才是真正相伴到老的一对。
我爸,反而像个局外人。
他总是默默地干完活,然后就坐在一边抽烟,看着她们。
眼神里,是无尽的疲惫和茫然。
那个秘密被我撞破之后,我们三个人之间,也形成了一种新的默契。
一种心照不宣的,尴尬的默契。
我爸在我面前,不再提苏阿姨的名字。
苏阿姨在我面前,也绝口不提过去的事。
我们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最后一层窗户纸。
直到我妈生日那天。
那天,我特地从我工作的城市赶回来。
我想给我妈好好过个生日。
我买了一个大蛋糕,做了一大桌子菜。
我爸很高兴,特地找出了一瓶藏了很久的好酒。
苏阿姨也来了,她给我妈买了一件很柔软的羊毛开衫。
吃饭的时候,我爸给我妈倒了一点点酒。
“王静,生日快乐。”
我妈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苏阿姨也举起杯子。
“静姐,祝你身体越来越好。”
我妈也朝她点了点头。
气氛有些沉闷,但还算祥和。
我看着他们三个人。
我爸的头发,已经全白了。
我妈的脸上,布满了病痛留下的痕迹。
苏阿姨的眼角,也爬上了细密的皱纹。
他们都老了。
那场持续了一辈子的,无声的战争,也该结束了。
我深吸一口气,端起了酒杯。
我站了起来。
我爸和我妈,还有苏阿姨,都惊讶地看着我。
“爸,妈,苏阿姨。”
我先敬了我爸妈。
“爸,妈,谢谢你们把我养大。”
然后,我转向了苏阿姨。
我的心跳得很快。
我知道,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打破这个家最后的平静。
但我必须说。
为了苏阿姨,为了我爸,也为了我妈。
更为了我自己。
“苏阿姨,”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也要敬你一杯。”
苏阿姨的眼神有些躲闪。
“思雨,你这是干什么……”
“苏阿姨,”我打断了她,“这杯酒,不是作为‘妈妈的朋友’敬你的。”
“是作为这个家的一份子,敬你的。”
“谢谢你,这么多年,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谢谢你辅导我写作业,在我哭的时候抱着我,在我爸最难的时候拉他一把,在我妈病的时候,撑起这个家。”
我的声音开始哽咽。
“我们这个家,欠你太多了。”
“以前,我不懂事,不知道。”
“现在,我懂了。”
“苏阿姨,这杯酒,我干了。你随意。”
说完,我仰起头,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整个饭桌,死一般的寂静。
我爸僵在那里,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我,又看看苏阿姨,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我妈也愣住了。
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然后,慢慢地,变成了一种释然。
苏阿姨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了面前的酒杯里。
整个屋子,只能听到她压抑的抽泣声。
过了很久,很久。
我妈伸出她那只还能动的左手,颤颤巍巍地,放在了苏阿姨的手背上。
她拍了拍。
很轻,很慢。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爸。
她张了张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了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老……李……”
“给……海燕……夹……菜……”
我爸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回过神。
他看着我妈,又看看苏阿姨。
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这个在两个女人之间挣扎了一辈子的男人。
在这一刻,突然就崩溃了。
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滚滚而下。
他拿起筷子,手抖得不成样子。
夹了好几次,才夹起一块鱼肉。
他把那块肉,放进了苏阿姨的碗里。
就像很多年前一样。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偷偷摸摸,不再是小心翼翼。
而是光明正大。
苏阿姨抬起头,满脸是泪。
她看着我爸,又看看我妈。
然后,她端起了面前那杯混着她泪水的酒。
“姐,志强哥,思雨……”
“谢谢……你们。”
她也把酒,喝干了。
那顿晚饭,后来再没有人说话。
但我觉得,那是我们家,几十年来,吃得最舒心,最坦荡的一顿饭。
那扇关了几十年的,沉重的门。
被我,用一种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撞开了。
门开了,风进来了。
虽然冷,但至少,能透气了。
第六章 院子里的根
那顿晚饭之后,家里的气氛,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不再有那种小心翼翼的,如履薄冰的紧绷感。
多了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我爸的话,还是不多。
但他不再刻意躲避苏阿姨的目光。
他会很自然地对她说:“海燕,今天辛苦你了。”
或者:“海燕,明天你别来了,我一个人能行。”
苏阿姨也变了。
她还是那么温柔,那么安静。
但她的笑容里,少了一丝苦涩和疏离,多了一点坦然。
她看我爸的眼神,不再是那种带着渴望和不甘的遥望。
而是一种……老朋友之间的,温和的注视。
最让我意外的,是我妈。
她的身体,居然一天天好起来了。
先是能开口说一些简单的词语。
后来,她的右手,也开始有了一点知觉。
医生说,这是奇迹。
是病人的求生意志,起了作用。
我知道,不是。
是她心里的那个结,解开了。
那个用“大度”和“掌控”打了半辈子的结,在她听到我说出那番话,看到丈夫和闺蜜在她面前流下眼泪的时候,就松动了。
她赢了一辈子,也累了一辈子。
现在,她不想再赢了。
她只想安安稳稳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有一天,天气很好。
我推着我妈,在院子里晒太阳。
苏阿姨和我爸,正在修剪那棵夹竹桃。
我爸踩在梯子上,拿着大剪刀,咔嚓咔嚓地剪着多余的枝丫。
苏阿姨在下面,扶着梯子,不时地提醒他。
“当心点,别剪到那根主干。”
“左边那根也歪了,修一下。”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在他们身上,一片斑驳。
他们看上去,就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相伴多年的老夫老妻。
我妈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对我说:
“思雨。”
她的声音,还是有些含糊,但比以前清晰多了。
“那棵树……真好看。”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点点头。
“是啊,妈,很好看。”
“你爸……年轻的时候,傻。”我妈又说。
“现在……老了,还是傻。”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那是我见过的,她病了之后,最轻松的一个笑容。
“你苏阿姨……也是个……傻子。”
“我们三个人……都傻。”
我握住我妈的手,她的手,已经有了一点温度。
“妈,都过去了。”
她点点头。
“过去了。”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
那棵夹竹桃,又开花了。
粉红色的花朵,一簇一簇,开得比往年任何时候都热闹。
我爸把轮椅推到树下。
我妈,苏阿姨,我们三个人,围在轮椅旁边。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就是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满树繁花。
我仿佛看到,很多年前,那个穿着海魂衫的少年,和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姑娘。
他们站在这片空地上,种下了一棵代表着未来的小树。
未来是什么样的,他们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要在一起。
后来,命运跟他们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小树长成了大树。
少年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
姑娘也熬尽了半生的青春。
他们没有在一起。
但他们,也从来没有真正分开过。
那棵树的根,早就深深地扎进了这片院子的泥土里。
也扎进了他们三个人的生命里。
盘根错节,血脉相连。
再也分不开了。
我看着身边的三位老人。
我爸,我妈,还有苏阿姨。
他们的战争,已经结束了。
没有胜利者,也没有失败者。
只有三个被时间磨平了棱角,最终选择与生活和解的,普通人。
而我,作为这场无声战争的见证者和终结者,终于可以长长地,舒一口气。
一阵风吹过,花瓣簌簌地落下。
一片花瓣,正好落在了我妈的膝盖上。
苏阿姨伸出手,轻轻地,帮她拂去了。
我妈看着她,笑了。
苏阿姨也笑了。
我爸站在她们身后,看着她们,也露出了一个久违的,轻松的笑容。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一切,都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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