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入殓室的门被推开时,裹挟着一股深秋的寒气和并不算真诚的抽泣声。

推车上的尸袋拉链只拉开了一半,露出半张惨白且浮肿的脸。那个自称丈夫的男人站在一旁,西装革履,手腕上的金表在白炽灯下晃得人眼晕。他掏出一块折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在并没有眼泪的眼角按了按。

“师傅,麻烦您了。”男人叫赵国强,声音沙哑,带着一股生意人特有的世故,“虽然这女人不守妇道,卷了家里的钱跟野男人跑了,但毕竟夫妻一场。我想让她体面地走,别让人看了笑话。”

我戴上手套,目光扫过死者凌乱的头发和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旧毛衣。

“人死如灯灭,尽量化得安详点吧。”赵国强补充了一句,随即厌恶地别过头,仿佛多看一眼尸体都会脏了他的眼,“赶紧弄完,赶紧烧了,我不想让孩子知道他妈是这种人。”

我心里冷笑一声。这种把“家丑”挂在嘴边,急着处理后事的家属我见多了。但我还是点了点头,职业素养让我保持了沉默。

当你凝视尸体时,尸体也在凝视你。而这一次,这个被丈夫定义为“抛夫弃子”的女人,正用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向我无声地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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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入殓室的空调温度开得很低,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味道。

我拉开尸袋的全部拉链,林婉的尸体完全展露在眼前。她很瘦,几乎是皮包骨头,腹部却有着不正常的隆起——那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腹水,或者是某种疾病的征兆。很难想象,一个据说是“卷款潜逃”的女人,会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

“她是怎么走的?”我一边检查尸僵程度,一边随口问道。

赵国强正背对着我,对着手机屏幕快速打字,听到问话,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心梗。报应吧,在外面鬼混,估计是那野男人也不要她了,死在出租屋里好几天才被发现。要不是警察通知我,我都懒得去收尸。”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听得眉头紧锁。

林婉的皮肤粗糙,指尖有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像是黑机油一样洗不掉的污渍。这双手,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拿着钱去挥霍的阔太太的手,反倒像是在黑工厂里打了几年苦工。

我开始进行清洁工作。温水擦拭过她的脸庞,试图抚平她眉宇间那股至死都没有消散的痛苦与狰狞。她的五官其实很清秀,只是被生活的重压和临死前的极度痛苦扭曲了形状。

当我的手顺着她的手臂向下移动时,动作停滞了。

林婉的左手自然垂落,但右手却死死地攥成一个拳头。攥得那样紧,指关节泛着青白色的光,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的肉里,甚至划破了皮肤,渗出了已经凝固的暗红色血迹。

这是一种极度的防御姿态,或者是临死前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绝望。

“这手……”我皱了皱眉。

赵国强转过身,瞥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嫌弃掩盖:“大概是疼的吧。师傅,这手能掰开吗?这样子火化不好看,不吉利。”

“我尽力。”我说道。

通常情况下,尸僵会在死后24到48小时内缓解,但林婉的尸僵异常严重,加上这只手是痉挛性地握紧,想要掰开非常困难。

我尝试着掰动她的大拇指,纹丝不动。那僵硬的触感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抗拒着任何外力的入侵。

“能不能快点?”赵国强看了一眼手表,“火葬场那边我都打点好了,一定要赶在下午两点前烧完。大师算过时辰,过了点就不好了。”

急着火化,连最后的一点体面都不愿意给吗?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赵国强的眼神闪烁,不敢与我对视。他在害怕什么?是害怕这个“坏女人”的冤魂,还是害怕这具尸体上还藏着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我低下头,继续处理这只顽固的手。职业直觉告诉我,这只手心里,一定有什么东西。

02.

“我要用热敷,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我转身去准备热毛巾。

赵国强显得更加焦躁了,他在狭小的入殓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在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怎么这么麻烦?直接硬掰不行吗?”他抱怨道。

“硬掰会骨折,那是对死者的大不敬。”我冷冷地回了一句,把滚烫的毛巾覆盖在林婉僵硬的右手上。

热气腾起,模糊了林婉那张惨白的脸。

我开始轻轻按摩她的手腕和手指关节。这是一项细致的活,需要耐心和力气。每一次按压,我都能感觉到肌肉纤维的僵硬。林婉的身体虽然已经停止了机能,但这股力量却像是某种执念,死死地锁住了掌心。

赵国强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神色立刻变得紧张起来,捂着听筒快步走出了入殓室:“喂?哎呀我不是说了吗,我在办事……对,那个晦气娘们的后事……很快,钱马上到位……”

门关上了,隔绝了他刻意压低的声音。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林婉。

我看着她紧闭的双眼,心里五味杂陈。作为一个入殓师,我不该评判死者生前的道德,但赵国强的表现和林婉尸体呈现出的状态,实在有着太大的割裂感。

如果她真的卷走了巨款,为什么会穿着十几块钱一件的劣质内衣?为什么头发枯黄得像秋后的杂草?为什么这双手上全是洗盘子或是搬重物留下的伤痕?

难道所谓的“跟野男人跑了”,只是赵国强的一面之词?

我换了一块热毛巾,继续热敷。随着温度的渗透,那只铁钳般的手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松开吧,都结束了。”我对着尸体低声说道,“不管有什么冤屈,抓着不放也回不来了。让我给你化个妆,干干净净地走。”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话起了作用,还是热敷终于生效了,她的小拇指微微松动了一下。

我抓住机会,顺势一根一根地,极其缓慢地将她的手指掰开。小指、无名指、中指……每掰开一根,我的心就沉重一分。因为我看到她的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得血肉模糊,几个深深的月牙形伤口触目惊心。

终于,大拇指也被我推开了。

就在手掌彻底摊开的一瞬间,一个被汗水浸透、揉得皱皱巴巴的小纸团,顺着她的指尖滚落下来,掉在了金属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啪”。

真的有东西。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门口。赵国强还在外面打电话,声音隐约传来,似乎在和谁争吵。

我深吸一口气,捡起了那个纸团。纸团很小,被攥得死紧,上面沾着血迹和尸体的体液,湿漉漉的。我小心翼翼地展开它,生怕弄碎了这张脆弱的纸片。

纸条是从那种最廉价的小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上面的字迹潦草凌乱,歪歪扭扭,很多笔画都重叠在一起,显然是在极度痛苦或者是黑暗中盲写的。

我辨认着上面的字迹,视线逐渐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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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的尸体静静地躺在推车上,妆容精致。虽然她的肾脏因为死亡时间过久,最终没能用上,但这张纸条,保住了她最后的尊严,也即将把那个恶魔送进地狱。

03.

“肾脏配型成功单在鞋垫下。”

第一行字就让我如遭雷击。

我颤抖着手继续往下看,字迹越来越潦草,仿佛书写者的生命力正在随着笔墨迅速流逝。

“老公,我不跑了,钱都给你,求你别停了小宝的透析。我死后,把我的肾给儿子……”

最后的“给儿子”三个字,笔画拖得很长,直接划破了纸背,那是她在生命最后一刻爆发出的全部力量。

轰——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我死死盯着这张纸条,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止都止不住。

什么卷款潜逃?什么跟野男人私奔?什么坏女人?

这分明是一个为了救儿子,被逼到绝境的母亲!

我拼凑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版本。林婉根本没有出轨,所谓的“转移资产”,恐怕是她为了给儿子治病偷偷攒下的救命钱。而那个光鲜亮丽的赵国强,为了不再给患尿毒症的儿子花钱,为了摆脱这个“累赘”,不仅断了医药费,甚至可能把林婉逼上了绝路。

“配型成功单在鞋垫下……”

她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了最不起眼的地方。她哪怕是死,想的也是把自己的肾给儿子。她紧紧攥着这张纸条,是在等医生,或者是等任何一个发现她尸体的人,想要告诉他们:我的肾有用!快救救我的孩子!

然而,她等到的是尸僵,是赵国强的咒骂,是直接送往火葬场的灵车。

如果不是我坚持要掰开她的手,这张纸条就会随着她的尸体一起化为灰烬。她的冤屈,她对儿子最后的爱,将永远无人知晓。

“还没弄好吗?!”

门突然被推开,赵国强挂了电话走进来,一脸的不耐烦。

我猛地一惊,下意识地将纸条攥进手心,背过身去,迅速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怎么了?磨磨蹭蹭的。”赵国强狐疑地看着我的背影。

我转过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颤抖的尾音还是出卖了我的情绪:“手……掰开了。正在做最后的清理。”

赵国强没有注意到我的异常,他的目光落在了林婉已经摊开的手掌上,那里血肉模糊。他嫌恶地皱眉:“怎么搞成这样?看着真恶心。多打点粉底,盖住它。”

恶心?

我看着眼前这个衣冠楚楚的男人,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真正恶心的,是你这副人皮下的狼心狗肺!

“赵先生。”我深吸一口气,压抑着胸腔里即将喷发的怒火,“这只手伤得太深,普通的粉底盖不住。我需要做一些特殊的填补处理,可能还要半个小时。”

“还要半个小时?!”赵国强提高了音量,“车都在外面等着了!”

“必须处理。”我盯着他的眼睛,寸步不让,“否则烧出来的骨灰会发黑,影响后代运势。”

我知道这种人最信这个。

果然,赵国强脸色变了变,骂了一句脏话,摆摆手:“行行行,你快点!真晦气!我去车上抽根烟,弄好了叫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重重地摔上了门。

确认他离开后,我立刻冲到尸体脚边。林婉脚上穿的是一双磨损严重的布鞋,鞋底都快磨穿了。我颤抖着脱下她的右脚鞋子,揭开那层发黑变硬的鞋垫。

一张折叠好的医院化验单,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展开化验单。那是三个月前的日期,上面清楚地写着林婉和赵小宝的肾脏配型结果:高度吻合。

在化验单的背面,还有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像是日记,又像是遗书:

“10月3日:国强把家里的存折都拿走了,说是生意周转。小宝该透析了,我求他给点钱,他说再生一个健康的,这个不治了。虎毒还不食子啊,他怎么说得出口?”

“10月15日:我偷偷去打了两份工,洗碗和扫大街。攒了三千块,给小宝买了药。国强发现后打了我,说我把钱藏起来是想跟野男人跑。他把我关在家里,不准我出门。”

“11月2日:心口好疼,药吃完了。国强就在客厅看电视,我喊他,他把电视声音开大了。我可能快不行了……可是小宝还在医院等我……我的肾……谁能帮帮我,把肾给小宝……”

读到最后,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这不是简单的虐待,这是谋杀!是蓄意的、残忍的、漫长的谋杀!

那个男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心脏病发作,却因为嫌弃儿子是累赘,嫌弃妻子是拖累,选择了最恶毒的方式——袖手旁观,甚至可能推波助澜,让她在绝望中痛苦地死去。

04.

我没有立刻报警。

赵国强就在外面,如果我现在报警,警察赶过来需要时间。这期间如果被他发现异常,这张纸条和化验单——这唯一的证据,很可能会被他抢走销毁。毕竟我是个体力一般的入殓师,而他是个身强力壮的成年男人。

我必须稳住他。

我把化验单和纸条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我贴身的上衣口袋里。然后,我拿出手机,调整成静音模式,给在刑警队工作的高中同学发了一条微信,附带了定位和简单的四个字:【命案,速来,勿回电】。

做完这一切,我重新回到工作台前。

看着林婉那张此时显得格外凄凉的脸,我拿起粉扑,开始为她上妆。

“对不起,刚才误会你了。”我轻声说道,眼泪滴落在我的手背上,“你放心,你是最伟大的母亲。你的心愿,我一定帮你完成。”

我用遮瑕膏一点点盖住她脸上的青斑,用腮红为她惨白的脸颊增添了一丝虚假的血色。我给她画了眉,涂了口红。在这一刻,她不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而是一位即将远行的尊贵客人。

半小时后,妆化好了。

林婉看起来安详了许多,仿佛只是睡着了。只有那只右手,虽然经过了处理,依然能看出指甲掐入肉里的痕迹。我特意没有完全遮盖住那些伤痕,我要让它们成为无声的控诉。

门开了。赵国强带着一身烟味走了进来。

“弄完了吧?”他看都没看林婉一眼,直接走向推车,“赶紧走,火葬场那边都在催了。”

他伸手就要去推车。

“等等。”我挡在他面前。

赵国强愣了一下,眼神凶狠起来:“你又要干什么?钱我会转给你的!”

“赵先生,在送去火葬之前,有些手续需要核对一下。”我面无表情地说道,身体死死挡住推车,“死亡证明上的死因是心梗,但我发现死者身上有多处陈旧性伤痕,还有严重的营养不良。作为入殓师,我有义务询问清楚。”

“你他妈是个化妆的,还是个法医啊?”赵国强彻底火了,伸手就要推开我,“关你屁事!让开!”

他的力气很大,我被推得一个踉跄,撞在旁边的器械柜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怎么?心虚了?”我扶着柜子站直身体,冷冷地看着他,“是因为那张纸条吗?”

赵国强的动作猛地僵住了。他的瞳孔剧烈收缩,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什……什么纸条?”

“她手里攥着的东西。”我拍了拍胸口的口袋,“写得很清楚。你说她卷款潜逃,其实是你断了儿子的医药费;你说她出轨,其实是你为了省钱想让你儿子死,顺便再把你老婆耗死!”

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国强眼中的慌乱逐渐转变成了狰狞的杀意。他左右看了一眼,发现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把东西给我。”他一步步逼近,声音阴森,“那是那疯婆娘死前神志不清乱写的。给我,我有钱,你要多少?五万?十万?”

“给儿子。”我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地念出纸条上的最后三个字,“这是她给你儿子的命,你出多少钱都买不起。”

“敬酒不吃吃罚酒!”

赵国强怒吼一声,猛地扑了上来。

就在这一瞬间,入殓室的大门被猛烈撞开。

“住手!警察!”

几名身穿制服的警察冲了进来,瞬间将赵国强按倒在地。他拼命挣扎,嘴里还在叫嚣着:“你们抓我干什么!这是家务事!那个女人是病死的!跟我没关系!”

我走上前,将口袋里的纸条和化验单交给了带队的警察。

“这不是家务事。”我看着被按在地上的赵国强,声音颤抖却坚定,“这是谋杀。她在纸条上写了,她发病的时候你在场,你见死不救。这属于间接故意杀人,还有遗弃罪和虐待罪。”

赵国强听到这里,终于停止了挣扎,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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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赵国强被带走了。

这件事在当地引起了轰动。媒体曝光了“毒父弃子杀妻”的真相,社会各界的爱心如潮水般涌来。虽然林婉的肾脏没能移植,但大家的捐款足够小宝支撑到等待合适的肾源,并完成后续所有的治疗。

在那之后,我常常会想起林婉。想起她手里那个带血的纸团,想起她临死前绝望却又充满希望的执念。

半年后,初夏。

我提着果篮去医院看望小宝。

病房里阳光明媚。小宝刚做完透析,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比我想象中要好。他正趴在病床上,专心致志地用蜡笔画画。

病房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正低头看着病历。那是小宝的主治医生,姓李。听说赵国强入狱后,因为小宝没有其他直系亲属,在社区和相关部门的协调下,作为主治医生的李大夫因为一直负责小宝的病情,且与林婉生前有过接触,成为了小宝的临时监护人之一,负责监管那笔巨额的社会捐款和小宝的治疗方案。

“小宝,看谁来了?”护士笑着提醒。

小宝抬起头,那一双像极了林婉的大眼睛眨了眨,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是那个让妈妈变漂亮的叔叔!”

我心里一酸,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小宝在画什么呢?”

“画我们一家人。”小宝把画举起来给我看。

画纸上色彩斑斓。中间是长头发的妈妈,旁边是笑眯眯的爸爸,还有一个小小的孩子。在画面的右下角,还画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杯水,水杯被涂成了显眼的深蓝色。

“画得真好。”我夸赞道,但心里却有些异样。那个“爸爸”,画得并不像赵国强。

“叔叔,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小宝指着画上的妈妈,声音脆生生的,“爸爸也被警察叔叔抓走了。但是我不怕,我有李叔叔。”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李医生。李医生抬起头,对我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如沐春风,充满了仁爱。

“小宝真乖。”李医生走过来,帮小宝掖了掖被角。

然而小宝歪着头,看着我,脸上露出一丝超出年龄的、令人不安的平静。

然他伸出小手指,指了指画上的妈妈,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的话:“妈妈喝了这杯水就睡着了,怎么叫都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