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浩,你真要走?”
“陈伯,我……我拿到回城名额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转身,用那双满是沟壑的手,把一个看不出颜色的烂布包用力塞进我怀里。
布包很轻,轻得像一捧干草,可我却觉得,它沉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直到在回城的火车上,我解开它,才明白那份沉重,将伴随我一生。
01
1975年的夏天,是我在黄土坡上待的第二个年头。
烟熏火燎的太阳,把土地晒得龟裂,也把我心里最后一点属于城里孩子的矫情和幻想,晒成了灰。
我叫李文浩,十九岁,一个标准的“知识青年”。
可那会儿,我脑子里早就没什么知识了,只剩下工分、口粮,以及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回城。
每天天不亮就起,扛着锄头下地,直到太阳把最后一丝光亮从山梁上收走,才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知青点。
知青点的土炕,硬得像铁,睡在上面,骨头都疼。
吃的,是能拉嗓子眼儿的粗粮窝头和见不到几片菜叶的清汤。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我已经从一个会背诵诗歌的少年,变成了一个皮肤黝黑、满手老茧、眼神麻木的“新农民”。
我对周围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村里的鸡毛蒜皮,东家长西家短,都像风一样从我耳边刮过,留不下半点痕迹。
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剩下“活着”和“等着”。
就在这种麻木得近乎绝望的日子里,我认识了陈伯。
其实也算不上认识。
他就像村子角落里一块沉默的石头,一直都在,但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陈伯是个独居大爷,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背总是佝偻着,像一张拉不开的弓。
他住在村子最西头的山坳里,紧挨着一个废弃的牛棚,那地方偏僻又潮湿,村里人没事根本不会往那边去。
关于他的传言不少,但都模模糊糊。
有人说他“成分”不好,解放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管家。
也有人说他读过很多书,是个没被揪出来的“反动文人”。
还有人说他年轻时在外面犯了事,才躲到这山沟里来的。
众说纷纭,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很孤僻,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
村民们对他,是一种混杂着些许畏惧和疏远的漠视。
我平时干活,偶尔会远远看到他的身影,像个黑色的剪影在山坡上移动,然后很快消失不见。
我对这些传言没什么兴趣,一个自身难保的泥菩萨,哪有心思去管别人的过往。
直到那个暴雨倾盆的傍晚,我和他的世界,才第一次有了交集。
那天收工特别晚,为了早点滚回土炕上挺尸,我没走大路,抄了条泥泞的小路。
这条路,正好要经过陈伯那间破败的土屋。
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又冷又疼。
天地间一片灰蒙蒙,只有“哗哗”的雨声和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
路过他家门口时,我下意识地往里瞥了一眼。
那屋子破得可怜,屋顶上的茅草稀稀拉拉,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形成一道水帘。
就在我准备加快脚步离开时,一阵微弱的、压抑的呻吟声,顺着雨声的缝隙,钻进了我的耳朵。
那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痛苦又无力。
我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说实话,我第一个念头是:别多管闲事。
在这年头,每个人都活得小心翼翼,麻烦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更何况,对方还是这么一个身份不明的“怪老头”。
我抬起脚,准备继续走。
可那呻吟声又断断续续地传来,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绝望地哀鸣。
雨更大了,冷风裹着湿气往我骨头缝里钻。
我突然感到一种强烈的孤独。
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我也是一个人,如果有一天我病倒在知青点,会不会也这样无声无息地躺着,直到身体变冷?
这个念头让我打了个寒颤。
我不是什么乐于助人的英雄,我只是在那一刻,从他的呻吟里,听到了自己的影子。
“妈的。”
我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这鬼天气,还是在骂自己不争气的心软。
我转过身,走向那扇在风雨中摇晃的破木门。
门只是虚掩着,我一推就开了。
一股混杂着霉味、草药味和病人身上那种特有酸腐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我直咳嗽。
屋里很暗,只有一道闪电划过时,我才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陈伯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身上只盖着一床又薄又破的旧棉被。
他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在不停地发抖,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这一刻,什么“成分不好”、什么“怪老头”的念头全被我抛到了脑后。
我只知道,如果我现在走了,这个人,可能真的熬不过今晚了。
“见死不救”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我心上,让我喘不过气。
我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虽然破旧但还算厚实的棉袄,盖在了他身上。
然后,我一头扎进雨幕,朝着村东头“赤脚医生”王叔的家狂奔而去。
泥路滑得像抹了油,我摔了好几跤,浑身都成了泥人。
等我把气喘吁吁的王叔拉到陈伯家时,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
王叔给他瞧了瞧,翻了翻他的眼皮,最后只是摇摇头,说:“烧得太厉害了,只能听天由命。”
他留下一些清热解毒的草药,就匆匆离开了。
那个晚上,我没有回知青点。
我用破锅给他熬了草药,撬开他牙关一点点喂下去。
又用我仅有的一点口粮,煮了一小锅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米粥。
他昏迷着,根本咽不下去。
我就一口一口地含在自己嘴里,再渡到他嘴里。
窗外的雨下了一夜,屋里的油灯也亮了一夜。
我就守在炕边,时不时给他换一换额头上的湿布,听着他时而急促时而微弱的呼吸声,心里第一次有了“救人”的踏实感。
那种感觉,比挣满十个工分还要让人满足。
02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一缕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正好落在陈伯苍白的脸上。
他醒了。
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里面没有感激,也没有惊讶,而是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说:“你醒了就好,我得……我得上工去了。”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了一个沙哑的单音。
我没指望他能说什么感谢的话,转身就走出了那间憋闷的小屋。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轨迹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偏离。
每天收工后,我不再急着回知死人一样的知青点,而是会习惯性地绕到村西头,去看看他。
我们的关系很奇怪。
没有热络的交流,甚至连最基本的寒暄都很少。
我去了,见他水缸空了,就默默地挑满。
看到他屋顶的茅草又被风掀了,就爬上去用泥巴和石头压好。
他病好后,身体还是很虚弱,我就把我省下来的口粮,偷偷分一半给他。
而他,也用他自己的方式回应着我。
他从不开口说“谢谢”。
但有时,我去的时候,会发现门槛上放着一个烤得滚烫的红薯。
有时,我干完活要走,他会从身后拉住我,往我空荡荡的口袋里,塞进两个还带着余温的野鸡蛋。
还有一次,我饿得眼冒金星,坐在他家门口的大石头上喘气。
他默默地从屋里端出一碗白得晃眼的米饭,上面还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
在那个连吃饱饭都是奢望的年代,这一碗饭,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来得珍贵。
我看着那碗饭,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狼吞虎咽地吃完,他就在一旁看着,一言不发,但那双总是显得很淡漠的眼睛里,我分明看到了一丝柔和的光。
我们就像两只互相舔舐伤口的孤独野兽,用最笨拙、最原始的方式,温暖着彼此。
这种沉默的默契,成了我在枯燥绝望的插队生活中,唯一的、也是最私密的慰藉。
相处久了,我渐渐发现,陈伯真的不是一个普通的乡下老头。
他的手上虽然布满了老茧,但那双手的骨节分明,手指修长,不像是一辈子握锄头的手。
他用那双手编织草鞋和撮箕时,动作异常灵巧,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感。
有一次,我帮他整理院子里乱糟糟的柴火堆。
在最深处,我无意中扒拉出几本用油布包着的东西。
打开一看,是几本没有封皮的旧书。
书页已经泛黄发脆,但保存得非常干净。
我凑着光亮辨认,有《古文观止》的残页,甚至还有几页印着看不懂的外文。
我心里一惊,抬头看向陈伯。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我,然后默默地从我手里拿过书,重新包好,塞回了柴火堆的最深处。
他没有解释,我也没有问。
我们之间仿佛有种不成文的规定:不问过去,只看当下。
还有一次,我们并排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边的晚霞。
我随口说了一句:“今天的云真好看,跟烧着了似的。”
他沉默了半晌,忽然用一种极低沉、却字正腔圆的声音说:“此非晚霞,乃火烧云,书曰‘天际霞光入水中,水中天际一时红’。”
那一刻,我几乎可以肯定,那些关于他读过书的传言,是真的。
他身上藏着一个巨大的故事,一个被时代尘封的故事。
但这层神秘感,并没有让我们产生隔阂,反而让我对他多了一份莫名的敬重。
我觉得,他不像村里那些长辈,他是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的“朋友”,尽管我们说的话加起来,还没有我一天在地里喊的号子多。
日子就像村口的小河,不紧不慢地流淌着。
春天,我帮他在屋后开垦出一小块菜地。
夏天,我们一起坐在树下乘凉,听着蝉鸣。
秋天,他会把菜地里最好的收成留给我。
冬天,我们围着一个小小的火盆,烤着手,偶尔说上一两句话。
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下去,似乎也不错。
我忘了回城的执念,也忘了城市的喧嚣。
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因为有了这样一个沉默的陪伴,我第一次感到了“根”的存在。
转机,总是在人最不经意的时候到来。
1977年的秋天,一个消息像惊雷一样在知青点炸开——恢复高考了,而且返城政策也开始松动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疯了。
沉寂了许久的知青点,像是烧开的水,充满了躁动和喧嚣。
每个人都在想方设法,托关系,找门路,希望能成为第一批回城的幸运儿。
我也不例外。
“回城”这两个字,像一根被深埋的引线,瞬间被点燃,在我心里炸开了花。
我开始频繁地给家里写信,让父母帮我想办法。
那段时间,我很少再去陈伯那里了。
我的所有心神,都被回城的巨大希望所占据。
终于,在一个寒冷的冬日午后,大队部的广播里,念到了我的名字。
我拿到了回城的批文!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抛向了空中,幸福得眩晕。
我冲出知青点,在空旷的田野上狂奔,大喊大叫,直到喉咙沙哑,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我自由了!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然而,当狂喜的浪潮退去,冷静下来后,一个佝偻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陈伯。
我这才意识到,我的离开,对他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将重新回到那种彻底的、没有一丝声响的孤寂之中。
那个刚刚为他打开一丝缝隙的世界,将随着我的离去,而重新关上。
一种强烈的愧疚感和难以言说的惆怅,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我回城的喜悦,第一次蒙上了一层阴影。
临走前一天,我去向他告别。
他正在院子里,一下一下地劈着柴。
冬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瘦削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他身后,嘴巴张了几次,才发出声音:“陈伯。”
他劈柴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我拿到回城名额了,明天就走。”我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理我。
然后,他举起斧头,又重重地劈下一块木头,发出一声闷响。
“城里好。”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听不出情绪。
气氛变得异常凝重和尴尬。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说“我会回来看你”,还是说“你多保重”?
任何话语,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最后,我只是把偷偷攒下来的全国粮票和几块钱,塞在他劈柴的木墩下面,用一块石头压住。
“陈伯,我走了。”
我不敢看他的脸,说完就逃也似的离开了。
我离开村子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
很多相熟的知青和村民都来送我,大家说着祝福的话,场面很热闹。
我背着简单的行囊,一步三回头地走在出村那条熟悉的土路上。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晨雾像纱一样笼罩着这个我生活了数年的小山村。
我心里五味杂陈,既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对过去的告别。
就在我快要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踉踉跄跄的脚步声。
我回头一看,心里猛地一颤。
是陈伯。
他穿着那件永远洗不干净的破旧黑棉袄,在清晨的寒风中,跑得气喘吁吁,满脸通红。
他跑到我面前,弯着腰,撑着膝盖,剧烈地喘息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这个样子,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陈伯,你……”
我话还没说完,他就直起身子,把他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一个东西,用力地塞进了我的怀里。
那是一个用烂布包裹着的东西,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上面打了好几个补丁,还沾着泥土。
他把布包塞给我之后,一句话也没说,甚至没有看我一眼,就那么决绝地转过身,迈着依旧踉跄的步子,头也不回地往村里走去。
他的背影,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那么佝偻,又那么孤单。
我愣在原地,怀里抱着那个布包,想喊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包,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还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我猜,里面大概是几个他舍不得吃的红薯,或者是他连夜烙的干粮吧。
这,或许就是这个孤僻的老人,能给我的,最好的东西了。
我心里一阵酸楚,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烂布包,塞进了我背包最深处,紧紧贴着我的后背。
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一丝他残留的温度。
03
坐上了回城的绿皮火车,我的心才算真正落了地。
车厢里拥挤不堪,充满了汗味、烟味和各种食物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人们的脸上,大多洋溢着兴奋和对未来的憧憬。
火车“哐当哐当”地向前行驶,窗外的田野、村庄、树木飞速地向后倒退。
我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那些熟悉的景象一点点变得模糊,直到消失在天际。
我的心情也很复杂,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终于离开了那个让我又爱又恨的地方,可心里却空落落的。
火车开出去不知道多久,我已经能看到一些城市的轮廓了。
车厢里的喧嚣声似乎也小了一些,大家都累了。
就在这时,我后背硌得慌,才想起了陈伯给我的那个烂布包。
我从背包里把它拿了出来。
在火车昏暗的灯光下,它显得愈发破旧和不起眼,与周围人提着的崭新提包、网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甚至旁边铺位的人,还投来了几瞥嫌弃的目光。
我没在意,只是用手轻轻抚摸着布包上粗糙的补丁。
我带着一种既心酸又温暖的复杂心情,开始解那个用粗麻绳系的死结。
结打得很紧,我费了半天劲才解开。
我一层一层地剥开外面那层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烂布。
里面,是一层相对干净的油纸,被仔细地包裹着。
我打开油纸,一股熟悉的、烤焦了的香味传来。
里面,果然是几个已经风干变硬的、黑乎乎的窝头。
看到这里,我眼眶一热,鼻子发酸。
我就知道是这样。
这就是他的全部了。
他把能给自己活命的口粮,都给了我。
我拿起一个窝头,虽然又冷又硬,但我却觉得,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东西。
我把窝头小心地放回油纸上,准备重新包好。
可就在这时,我感觉窝头下面,似乎还有东西,硬硬的,硌着我的手。
我心里一阵好奇。
我轻轻拨开那几个窝头。
下面,还有一个用一块洗得发白、但很干净的方巾包着的小方块。
这块方巾,和外面那层烂布,简直是天壤之别。
我拿起那个小方块,很轻,没什么分量。
我心里猜想着,会是什么呢?
也许是老人自己雕刻的一个小木人?
又或者,是他用了多年的一个旱烟袋?
还是说,是一块他觉得很漂亮的、被河水磨得光滑的石头?
我带着这种猜测,小心翼翼地解开了那块方巾。
然而,当手帕完全摊开,里面的东西顿时令我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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