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胁来得比结果更早。
一条关于网络直播赌博的调查视频发布后不久,评论区迅速被攻击性言论占据,私信中也出现明确的人身威胁。视频只有2分10秒,在短视频平台并不算讨巧的时长,却在短时间内引发大量关注。
这并非一次偶然的舆论事件。围绕这一选题,央媒记者阿松已经持续跟踪了800 多天。从直播画面取证、话术拆解,到资金路径核查、线索交叉验证,他陆续发布20多条调查视频,系统性揭示了一种长期潜藏在娱乐平台中的线上赌博模式。
随后,相关主播因“开设赌场罪”获刑,监管部门也在专项行动中明确将此类行为纳入整治范围。
在算法主导的传播环境中,调查报道是否还能成立?短视频,是否注定只能承载情绪而难以容纳事实?
作为一名非科班出身、从自媒体剪辑起步的记者,阿松的选择并不常见。他没有放弃调查,而是尝试用最流行、也最苛刻的传播形式,完成一场长期而克制的事实追踪。
以下,是他对这段经历的回溯:
我的记者生涯,开始于一次技术上的失误。
那时我在一家自媒体工作室负责剪辑。因为不熟悉专业音频处理,视频在甲方设备上无法正常播放。Deadline临近,我临时想了一个笨办法:把两部手机塞进办公桌抽屉里,一部播放视频,另一部负责录音,再将两条音轨重新合成导出。
抽屉里传出闷闷的音乐声,我几乎是屏着呼吸听完的,生怕录进去任何杂音。门外,老板不断催促。视频最终顺利交付,但那一刻的窘迫感和无力感,让我意识到一件事——在这里,我很难再学到真正专业的东西。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面对迷茫。
2013年,我从东北来到西南一所理工院校学习通信工程。公式、图表对我来说像另一种语言。为了毕业,我不断补考、重修,却始终处在成绩单的末尾。2017年毕业后,我两次尝试跨专业考研,想要转行做律师,但都以失败告终。
这条路走不通,我选择换轨。
凭借大学期间自学的一点剪辑技能,朋友介绍我来到北京,在一家房车自媒体工作室工作。拍摄、剪辑、布光几乎都是边做边学,设备老旧,操作生疏。那次抽屉录音的经历,成了压倒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我清楚地知道,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只会停留在低水平重复。
2019年,一些公共事件的报道重新触动了我。我开始认真思考:能不能把这点并不成熟的技术,用在新闻报道上?
于是,我尝试敲开了央媒的大门。
在招聘平台投递大量简历后,我意外收到央媒旗下新媒体工作室的面试通知。凭借剪辑经验和临时突击的学习,我通过笔试和两轮面试,进入试用期。
试用期开始没多久,领导的一句话迅速浇灭了兴奋感:做不出爆款,自己走人。
这句话成了悬在头顶的压力。第二周,我跟随带教老师参与一起幼儿园相关事件的采访,这是我第一次独立联系采访对象。握着电话时,手心一直在出汗。我在笔记本上列了整整一页问题,几乎把能想到的细节都写了进去。
事后复盘时,带教老师提醒我:这类事实清晰的突发事件,核心问题往往只有三个——视频是否属实、事情经过如何、相关方如何回应。
那条新闻最终获得50多万播放量,是我此前从未达到过的数据。
一天,我在电梯里向领导简单汇报了这个结果。他沉默了一会,只说了三个字:还不够。
电梯门打开,他走了出去。
这句话让我第一次认真思考:什么才是够?
我意识到,单纯加班、堆数量,并不能解决问题。必须找到方法,理解那些百万播放的视频究竟做对了什么。
我开始主动延长工作时间,把每日产出从一两条提高到四条。同时改变工作方式:不再只是消费内容,而是拆解内容。我会把热门视频逐帧拉进剪辑软件,分析情绪点出现的位置、开头三秒的画面和声音设计、信息推进的节奏。
我开始对比同一事件中不同媒体的标题和角度,思考哪些表达真正击中了用户。我也刻意把自己分成两个角色:一个是创作者,一个是耐心只有三秒的普通用户,不断反问——如果我是观众,为什么要停下来?
这种方法逐渐影响了我工作的每一个环节。从标题到配乐,从叙事顺序到信息密度,标准不再是我觉得,而是观众是否看得懂、看得完。
播放量开始趋于稳定,我也逐渐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真正的转折,来自一条网友私信。
对方发来一段直播录屏,主播不断高喊“马上要爆了”“一张办卡换五万”。我进入直播间观察,发现大量观众刷着看不懂的暗语,气氛异常亢奋。连续几天蹲守后,我仍然无法理解其中的规则。
直到联系上爆料人,我才意识到,这是一个披着抽奖外衣的线上赌场。观众用人民币下注,奖金通过转账结算。
为了固定证据,我开始双线调查:一边录屏新的直播内容,一边回看该主播过去半年的录像,确认其行为的持续性和系统性。同时通过第三方数据平台核实资金规模。结果显示,该直播间2020年的流水高达1.718亿元。
我将关键话术和下注画面剪辑成一条2分10秒的视频。对短视频来说,这个时长并不讨好算法。发布当天,我在微博热搜弹窗里看到了这条报道。
随后,威胁随之而来。评论区出现大量攻击性留言,私信里也收到了明确的人身威胁。我调整了个人信息的公开方式,也更谨慎地处理日常行踪。不安是真实存在的,但同时我也清楚,这意味着报道击中了要害。
在接下来的832天里,我根据不断出现的新线索,陆续发布20多条相关视频,逐步梳理出一种此前未被系统性揭露的直播赌博模式。
后来,首个被报道的主播因开设赌场罪获刑。次年,中央网信办在“清朗行动”中明确将此类直播形式纳入重点整治范围。
报道的影响,开始显现。
此后,我陆续参与多起调查报道。
在调查“霸凌式教育专家”赵菊英时,我发现其自称的海外专业背景无法核实,其个人经历也存在明显逻辑矛盾。我们逐项核查公开信息,最终提供了关键线索,推动了社会层面对伪专家现象的集中讨论。
多次调查也让我逐渐形成一条底线:可以对事件中的受害者保持同理,但不能对任何一方投入情绪立场。调查的目标始终是事实本身。
这一点,在早期那起线上赌场调查中尤为深刻。最初的爆料人并非出于公共动机,而是因个人损失心生报复。在调查推进过程中,他甚至将我的联系方式和采访录音出售给对方牟利。
主编当时提醒我:调查报道不能成为任何人私怨的工具。这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
如今,我也开始带实习生。我常提醒他们从观众视角倒推选题和表达:如果你第一次看到这个视频,是否能迅速理解?你要讲的是一个人、一件事,还是一个现象?
我鼓励他们尝试贴近生活、但有一定风险的选题,比如诈骗问题。我通常只在关键节点提问:假设你对这件事一无所知,现在看得明白吗?
有人质疑短视频新闻是否过于浅表。我的经验是,载体并不决定深度。短视频的优势在于,它可以更快地把公众带到复杂问题的核心现场。前提是,对事实的挖掘不妥协。
今年是我做记者的第六年。媒体的职责,不是制造情绪,而是把被忽视的事实呈现出来。即便面对威胁和压力,我仍然希望继续做调查报道。
*应受访者要求,人物信息有适度模糊
作者 | 江 畔
编辑 | 潘奕忻 胡颉颃
值班编辑 | 沈 忱
编委 | 黄柏涵 陈书扬
运营总监 | 叶沛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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