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挝山区民宿的露台,她裹着共用的毯子指出哪颗星最像我的眼睛

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缓缓覆盖在老挝琅南塔省的群山上。我站在帕乌村民宿露台上,看着远处山脊线逐渐模糊成黛青色的剪影,空气里飘着潮湿的草木气息,混杂着厨房飘来的香茅烤鱼味。身后传来木楼梯“吱呀”的声响,转身时,看见苏丽裹着那条洗得发白的靛蓝色毯子走了出来。

“还没睡?”她把毯子往肩头紧了紧,走到我身边。毯子边缘有几处磨损的毛边,是民宿客厅沙发上的共用物品,白天被客人用来盖腿,夜晚则成了我们抵御山风的依仗。

我摇摇头,指着缀满繁星的夜空:“这里的星星太亮了,舍不得睡。”

苏丽仰头轻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她是民宿老板娘的小女儿,刚从万象读完高中回来帮忙。我们的相遇像一场随性的阵雨——三天前我在暴雨中冲进这家挂着“宾至如归”木牌的院落,她正蹲在檐下给盆栽浇水,雨珠顺着她草编帽的边缘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水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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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颗是天狼星,”她突然伸出手指,指尖在墨色天幕上划出一道弧线,“老挝人叫它‘塔銮的眼睛’。你看,它旁边那颗暗一点的,像不像你笑起来时眯起的左眼?”

我顺着她的指尖望去,果然有颗星子在猎户座的腰带下方闪烁,亮度不及天狼星,却带着一种温润的光晕。山风穿过露台栏杆的缝隙,苏丽打了个寒颤,我下意识地将毯子向她那边拉了拉,两人的手臂在毯子里轻轻碰到一起,像两颗偶然靠近的星子。

### 一、山雾里的相遇

帕乌村藏在老挝北部的崇山峻岭中,通往外界的路是去年才修好的水泥路,蜿蜒如蛇,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另一侧是覆盖着苔藓的石壁。我来这里本是为了拍摄当地的传统织布工艺,却被一场持续两天的暴雨困在了民宿。

民宿是典型的老挝传统木屋,木桩架起的 floors(地板)离地面半米高,走在上面会发出“咚咚”的声响。老板娘阿依婶总在厨房忙碌,竹篮里堆满了刚从山里摘的野芒果和酸橙,她的丈夫每天清晨都会背着竹篓去采蘑菇,傍晚回来时,竹篓里还会多几支带着露水的石斛兰。

苏丽是这个家里最“现代”的存在。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印着英文单词的T恤,手机里存着泰语流行歌曲,偶尔会用蹩脚的中文和我聊天。“我想去中国,”她曾指着墙上挂历里的长城照片说,“听说那里的城市晚上像白天一样亮。”

暴雨停后的第一个清晨,我跟着苏丽去山里找一种叫“达勒”的野花。她说用这种花的汁液染布,颜色会像日落时的云霞。我们踩着湿漉漉的落叶,穿过藤蔓缠绕的竹林,她走在前面,步伐轻快得像小鹿,时不时回头提醒我“小心脚下的石头”。

在一片开阔的山坳里,她忽然停住脚步,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说:“那是普西山,老挝人相信山顶住着山神。我小时候生病,妈妈就会带着我来这里祈福。”她弯腰摘下一朵紫色的“达勒”花,别在我的衬衫口袋上,“你看,山神会保佑善良的人。”

那一刻,山雾在我们身边缓缓流动,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她的发梢沾着细碎的水珠,眼睛亮得像刚被雨水洗过的星辰。

### 二、露台上的星图

接下来的几天,我总在傍晚时分爬上露台。有时苏丽会拿着竹编的小筐上来,里面装着阿依婶烤的糯米粑粑;有时她会带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笔记本,教我认老挝的文字。她的指尖划过纸上弯弯曲曲的字母,像在描绘夜空中的星轨。

“这是‘爱’,”她指着一个像心形的字符说,“老挝语里念‘占’。星星的‘星’念‘达文’,连起来就是‘占达文’——爱之星。”她抬头看向夜空,眼神温柔得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我爸爸说,每个人都有一颗属于自己的星星,人死了之后,就会回到那颗星星上去。”

我想起自己的父亲。他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教师,一辈子没离开过家乡的小镇,却总在夏夜的院子里教我认星斗。“那是北极星,”他粗糙的手掌握着我的小手,指向北方的天空,“不管你走多远,它都会给你指方向。”

“你在想什么?”苏丽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想我爸爸,”我轻声说,“他也喜欢星星。”

苏丽低下头,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毯子上的纹路。“我妈妈去年去世了,”她忽然说,“她以前最喜欢坐在这个露台上织布,说山里的星星能给她灵感。”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银质吊坠,上面刻着一颗五角星,“这是她留给我的,说戴着它,就像她在天上看着我。”

晚风拂过,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民宿的灯光在夜色中晕开暖黄的光晕。我忽然意识到,有些相遇或许注定短暂,就像流星划过夜空,但那些瞬间的光芒,却能照亮往后漫长的岁月。

### 三、离别的清晨

我的归期在一周后到来。前一天晚上,阿依婶杀了一只自己养的土鸡,炖了满满一锅椰香鸡汤。苏丽穿着她最好的一条深蓝色筒裙,头发梳成整齐的发髻,还在鬓边插了一朵白色的鸡蛋花。

“明天山路可能会滑,我送你去镇上坐车吧。”她给我盛了一碗鸡汤,汤面上浮着金黄的油花,“爸爸说早上五点出发最好,能赶上第一班去琅勃拉邦的班车。”

那一晚,我们在露台上坐到了后半夜。苏丽把那颗“像我眼睛”的星星指给我看了很多次,还教我用老挝语说“再见”——“撒拜迪”。“一定要再来啊,”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下次我带你去山顶看日出,那里的星星落得特别近,好像伸手就能摘到。”

我点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我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素描本,里面画着这几天在山里的见闻:阿依婶在织布机前忙碌的背影,苏丽蹲在溪边洗衣时的侧影,还有露台上缀满繁星的夜空。我把素描本送给她,她翻开时,眼泪突然掉在了画着星星的那一页,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这颗星,我会替你看好的。”她抹了抹眼睛,笑着说。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苏丽就背着我的背包站在院门口等我。山路果然很滑,她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竹杖,时不时回头拉我一把。晨雾像纱幔一样笼罩着山林,我们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

到了镇上的车站,班车已经停在路边。苏丽把背包递给我,又塞给我一个用芭蕉叶包着的东西:“糯米粑粑,路上吃。”她的眼睛红红的,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记得给我写信,用中文写,我会慢慢学的。”

车子发动时,我从车窗探出头,看见她站在路边向我挥手,晨风中,她的身影越来越小,像一颗逐渐隐入晨曦的星子。

### 四、星子的约定

回到城市后,生活重新被工作和喧嚣填满。我把在老挝拍的照片整理成相册,其中有一张是苏丽站在露台上的背影,她裹着那条靛蓝色的毯子,仰头望着星空,身后是墨色的群山和闪烁的灯火。我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三个月后,我收到了一封来自老挝的信。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还画着一颗小小的星星。信里,苏丽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写道:“亲爱的朋友,山上的‘达勒’花又开了,我摘了很多,染了一条布,像你眼睛一样的颜色。爸爸说,下个月要去万象卖蘑菇,我想顺便去中国大使馆问问,怎么样才能去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