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弃
华盛顿的新闻圈,很少用“解散”这个词。更多时候,是并购、转型、重组、裁员,哪怕日子过不下去,也要留个“技术性存续”的门缝。但这一次,美国公共广播公司直接关灯了。不是停播,不是缩编,是董事会投票决定解散。
理由写得冷静而克制:国会依据特朗普的行政令,撤销全部联邦拨款;机构长期遭受政治攻击;在没有资金支持的情况下继续运作,不符合公众利益,还可能带来政治滥用和法律风险。翻译成一句大白话就是——钱没了,空间没了,继续存在反而成了负担。一家具备半个多世纪历史的公共媒体,就这样走到了尽头。
美国公共广播公司成立于1967年,是国会授权设立的私营非营利机构,承担的是典型的“公共责任型媒体”角色。它不靠流量吃饭,不靠情绪煽动广告,不靠政治站队换资源,而是试图在商业媒体与官方话语之间,留下一块相对安静的地带。这块地带,曾经被称为“公共广播”。
现在,它被切断了水源。特朗普去年5月签署行政令,终止对公共广播公司、美国全国公共广播电台等公共媒体的联邦资助,理由简单直接:报道“不公平、不准确、带有偏见”。这种指控并不新鲜,过去几年,美国媒体几乎每天都在被贴标签,只是这一次,标签后面跟着的是财政开关。
拨款撤销,效果立竿见影。公共广播公司随后起诉政府,同时开始缩减规模。官司还没走到终点,机构先一步耗尽了现实空间。
董事会的判断其实并不复杂:当一家公共媒体失去公共资金,却仍然被要求承担公共责任,同时还要承受持续的政治围攻,它就已经不再处在“新闻机构”的轨道上,而是被推到了政治斗争的夹缝中。继续存在,只会让机构本身成为新的争议源。于是,干脆解散。这不是一家媒体输给了市场,而是一种媒体形态,被主动移出了系统。
在美国的语境中,“公共广播”原本就是一个微妙存在。它既不是政府喉舌,也不是商业公司,而是靠公共资金维系独立性的中间形态。这个模式能否成立,前提只有一个:政治权力必须对“不顺耳的声音”保持容忍。一旦这种容忍消失,公共广播的逻辑就会迅速崩塌。
特朗普政府的做法并不复杂——不需要封禁,不需要整顿,只要撤资。没有经费,机构就无法运转;没有运转,就谈不上影响力;没有影响力,自然也就安静了。这种方式看起来干净利落,也避免了正面冲突,却精准击中了公共媒体的命门。
公共广播公司在声明中提到,《公共广播法》的初衷已无法继续实现。这句话并不煽情,却很重。它意味着制度设计本身已经发生偏移。法律仍在,机构还在,但支撑它运作的政治共识已经消失。当公共媒体需要证明“不被滥用”,本身就说明它已被高度政治化。
有人会说,美国媒体生态足够多元,少一家公共广播,并不会影响言论自由。这话在数量上成立,在结构上却站不住脚。商业媒体追逐的是点击率,算法偏好的是情绪,党派媒体服务的是立场,而公共广播原本承担的,是补位角色——为不那么刺激、却有公共价值的内容保留空间。当这一块被抽空,剩下的声音并不会消失,只会变得更加单一。
公共广播公司的解散,并不会立刻改变美国的新闻版图,却悄然改变了它的重心。信息还在滚动,观点还在对撞,但中间那层缓冲带正在消失。媒体不再试图“服务公众”,而是更明确地服务各自的受众阵营。
从这个角度看,这次解散并不是一次孤立事件,而是美国政治极化向媒体系统内部延伸的一个节点。特朗普对公共媒体的态度,从来不是秘密。他不掩饰对“批评性报道”的反感,也不试图用更复杂的语言包装这种反感。行政令只是把这种态度制度化了。国会配合,拨款撤销,程序合法,结果明确。
公共广播公司选择解散,也是一种现实判断。与其在政治夹缝中消耗,不如体面退场。至少,这样还能保留最后一点尊严。只是,当灯熄灭之后,问题并不会跟着消失。
美国社会接下来要面对的,并不是“少了一家媒体”,而是“公共媒体这一概念是否还被需要”。当公共资金只愿意支持“听话的声音”,当独立性被视为偏见,公共广播的生存空间自然会越来越小。这一变化不会写在行政令里,却会慢慢体现在舆论场的气质上。
公共广播关灯的那一刻,并没有掌声,也没有抗议。新闻只是被简短播报,很快被新的热点覆盖。但在背景音里,一种长期存在的平衡正在退场。灯灭之后,美国当然还有很多声音。只是,能不能再听到一种不靠情绪、不靠立场、不靠对立维持存在的声音,谁也说不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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