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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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早晨七点的阳光透过厨房窗户,洒在林薇握着锅铲的手上。平底锅里的煎蛋滋滋作响,蛋白边缘泛起金黄的焦脆。她关掉燃气灶,用铲子轻轻将煎蛋盛进白瓷盘里,又往旁边摆上两片全麦吐司。

客厅传来电视早间新闻的声音。陈浩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手机横握在手里,拇指快速滑动着屏幕。他的拖鞋一只在脚上,另一只歪倒在茶几旁。

“吃饭了。”林薇端着盘子走出厨房,将早餐放在餐桌上。

陈浩“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手机。过了半分钟,他才慢吞吞地站起身,趿拉着拖鞋走过来。他拿起吐司咬了一口,目光仍然盯着手机屏幕。

林薇在他对面坐下,小口喝着自己那杯豆浆。餐厅墙上挂着的时钟滴答走着,秒针一圈圈转过数字。她看着陈浩咀嚼食物的侧脸,他额前有一缕头发翘了起来,是昨晚睡觉时压的。

“今天周六,你还要去公司吗?”林薇问。

陈浩咽下嘴里的食物,摇摇头:“不用,但下午得去接婷婷。她火车三点到。”

林薇握杯子的手紧了紧。豆浆温热的触感透过瓷杯传到掌心,她慢慢放下杯子:“你妹妹要过来住?”

“对啊,上周不是跟你说了吗?”陈浩终于抬起头,表情理所当然,“她学校放暑假了,来城里玩玩。妈特意嘱咐的,让我好好照顾她。”

林薇确实记得上周婆婆打过这么一个电话。但她以为所谓“照顾”是带陈婷去景点转转,吃几顿饭,顶多在家里住一两晚。可听陈浩的语气,似乎不是这个意思。

“她要住多久?”林薇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陈浩又咬了一口吐司,边嚼边说:“暑假两个月吧,她学校九月才开学。小姑娘在家待着也没意思,来城里开开眼界。”

两个月。林薇感觉胃里沉了一下。她环顾这个九十平米的家,两室一厅,主卧是他们夫妻住,次卧被改成了陈浩的书房兼储物间。如果陈婷要来住两个月——

“那她住哪里?”林薇问,其实心里已经猜到了答案。

陈浩拿起豆浆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着咽下去,然后理所当然地说:“主卧让给她住啊。咱们那个房间朝阳,空间大,她小姑娘家家的,得睡舒服点。”

厨房水龙头没拧紧,一滴水落进水池,发出清晰的“嗒”的一声。

林薇看着丈夫的脸。陈浩的表情很自然,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甚至没觉得这个安排有什么需要商量讨论的余地,仿佛“把主卧让给妹妹”是件和“晚上吃面条”一样平常的事情。

“那我们住哪里?”林薇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书房啊。”陈浩说,“我明天把里面的杂物清一清,搬张折叠床进去。两个月而已,凑合凑合就过去了。”

“折叠床。”林薇慢慢重复这三个字。

“对啊,咱家那个钢丝折叠床,展开来挺宽敞的。”陈浩说着,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补充道,“对了,你收拾主卧的时候,把梳妆台上你的化妆品收一收,婷婷不喜欢乱七八糟的东西。衣柜也给她腾出一半空间,小姑娘衣服多。”

林薇的手指在餐桌下慢慢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她想起三年前买下这个房子时,她和陈浩跑了十几个楼盘,对比了无数户型。最后选了这个朝南的主卧,她笑着说以后每天都能被阳光叫醒。

那时候陈浩搂着她的肩膀,说主卧的衣柜要做成整面墙的,因为她总抱怨衣服没地方放。他说梳妆台要买实木的,摆在窗边,光线好。

现在他要她把主卧让出去,去睡书房的折叠床。还要她腾出梳妆台,清空一半衣柜。

“我觉得这样不太合适。”林薇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陈浩皱起眉,放下手里的吐司:“有什么不合适的?婷婷是我妹妹,来住两个月怎么了?林薇,你不会这么小气吧?”

“我不是小气。”林薇说,“但这是我们的家,我们的主卧。你妹妹来玩,我们可以给她订附近的酒店,费用我们出。或者把书房收拾出来,买张单人床——”

“酒店像什么话!”陈浩打断她,声音提高了些,“一家人来了住酒店,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再说了,酒店多贵啊,两个月得花多少钱。书房那么小,摆张单人床就转不开身了,你让婷婷怎么住?”

“那我们睡折叠床就转得开身了?”林薇反问。

陈浩愣了一瞬,随即不耐烦地摆手:“咱们是夫妻,挤一挤怎么了。婷婷是客人,得照顾好。林薇,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怎么现在这么计较?”

林薇看着丈夫熟悉又陌生的脸。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光亮一半阴影。她忽然想起结婚前母亲说过的话:“陈浩是个好人,但太顾他家了。你是要和他过一辈子的人,不是和他全家过一辈子。”

那时候她还觉得母亲多虑了。孝顺父母、照顾妹妹,不正说明陈浩是个有责任心的男人吗?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林薇轻声说。

陈浩没听清:“什么?”

“上次你妈来,你说主卧的床垫更舒服,让你妈睡我们房间,我们去睡次卧。上上次你堂弟来城里找工作,在家里住了三个月,你说年轻人需要独立空间,把书房给了他,你在客厅打地铺。上上上次——”

“林薇!”陈浩猛地拍了下桌子,盘子里的煎蛋跳了跳,“你翻这些旧账有意思吗?那都是我家里人,我不该照顾吗?你嫁给我,就是我陈家的人,怎么总是分这么清楚?”

林薇不说话了。她看着陈浩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看着他额头上冒出的细密汗珠,看着他瞪大的眼睛里毫不掩饰的不满和责备。

餐厅陷入沉默。只有时钟的滴答声,和水龙头那持续不断的、间隔规律的滴水声。

嗒。嗒。嗒。

像是某种倒计时。

02

下午两点半,陈浩已经开始收拾书房。他把堆在墙角的旧书箱拖出来,灰尘在阳光里扬起细小的颗粒。林薇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蹲在地上整理那些蒙尘的杂物。

“这些放哪儿?”陈浩头也不抬地问,手指着一个装满了旧杂志的纸箱。

“阳台有储物柜。”林薇说。

陈浩抱起纸箱,侧身从她身边挤过去。他的胳膊蹭到她的肩膀,但他没有停顿,径直走向阳台。林薇闻到纸箱散发出的陈旧纸张的气味,混合着灰尘的味道。

她走进书房。这个房间不足十平米,靠窗摆着陈浩的书桌,另一侧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剩下的空间堆满了杂物。如果放下一张折叠床,确实连转身都困难。

书桌上摆着他们的结婚照。照片里的她穿着白色婚纱,陈浩穿着黑色西装,两人对着镜头笑。那是五年前,婚礼前一天拍的。摄影师让他们靠得近一些,再近一些,陈浩的手揽着她的腰,温度透过婚纱布料传到皮肤上。

林薇拿起相框,指腹擦过玻璃表面。有点灰尘,她用袖子擦了擦,照片里两个人的笑容清晰起来。

陈浩走回书房,看见她手里的相框,说:“这个也收起来吧,别让婷婷碰掉了。”

林薇把相框轻轻放回桌上:“就放这儿吧。”

“随你。”陈浩不在意地说,又去拖另一个箱子。

林薇看着他忙碌的背影。陈浩今天穿了件灰色的旧T恤,后背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布料贴在他微微弯曲的脊柱上。他做事一向认真,此刻收拾房间的样子,就像对待一项重要工作。

“我去接婷婷了。”陈浩看了眼手机,“你抓紧时间把主卧收拾一下,床单被套都换成干净的。婷婷喜欢天蓝色那套,你记得换上。”

他边说边往外走,到门口时想起什么,回头说:“晚上做几个好菜,婷婷爱吃糖醋排骨和油焖大虾。我回来时顺路去买虾。”

门关上了。

林薇站在书房中央,周围是半打开的纸箱、散落的书籍、蒙尘的杂物。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无数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旋转、沉浮。

她站了很久,然后走出书房,来到主卧。

主卧确实朝南,下午的阳光洒满整个房间。米色的窗帘是她挑的,遮光布是陈浩选的。床是实木的,床头雕着简单的花纹。梳妆台靠窗,早晨她坐在这里护肤化妆时,能看到楼下小区里的绿树和晨练的老人。

衣柜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左边挂陈浩的衣服,右边是她的。最里面还有一栏,放着换季的被褥。

她打开衣柜。陈浩的衣服不多,几件衬衫、几件T恤、两条西裤,整齐地挂着。她的那边就满多了,连衣裙、半身裙、衬衫、外套,按颜色深浅排列。最下面是抽屉,放着内衣和袜子。

林薇伸出手,手指拂过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这是去年生日时陈浩送的,标签上写着纯羊绒。陈浩说羊绒保暖,她冬天怕冷,穿着正好。

她拿出手机,打开订房软件。屏幕亮起,各种酒店信息跳出来。她滑动页面,看着那些房间照片,标准间、大床房、套房。价格从三百到一千不等。

手指停在一家四星级酒店的标准间。页面显示今日有空房,价格四百八一晚。她点进去,选择入住日期今天,离店日期两个月后。

系统跳出总价:两万八千八百元。

林薇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退出页面,返回,选择今晚入住,只住一晚。

付款成功的提示跳出来。她收到确认短信,上面写着酒店地址、房号和入住时间。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开始收拾东西。

先是一个二十寸的登机箱,打开放在床上。她从衣柜里取了几件当季的衣服,折叠整齐放进去。然后是洗漱包,装进牙刷、牙膏、洗面奶、护肤品的小样。化妆包,只放了最基础的几样。最后是充电器、平板电脑、两本书。

箱子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林薇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主卧。阳光正照在床铺上,天蓝色的床单是去年换的,陈浩说这个颜色看着清爽。被子上印着细小的几何花纹,是他们一起在宜家挑的。

她关上了主卧的门。

客厅的电视还开着,正在播放综艺节目,嘉宾们夸张的笑声填满房间。林薇走过去关掉电视,寂静瞬间涌进来。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

茶几上放着陈浩早上看完的报纸,随手折了一下扔在那里。旁边是她喝了一半的豆浆杯,杯口有淡淡的口红印。沙发上的抱枕歪歪扭扭,是陈浩靠着看电视时弄乱的。

这个家每一处都有生活的痕迹,但此刻显得陌生。

林薇在茶几旁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身,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里面是房产证、购房合同、各种票据。她抽出房产证,翻开,看到产权人那一栏写着两个人的名字:陈浩,林薇。

共同共有。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证书,放回文件袋,把文件袋装进随身的大挎包里。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林薇打开家门,走出去,回身轻轻带上门。锁舌咔哒一声咬合,隔绝了门内的一切。

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数字跳动。林薇站在电梯门前,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她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下行时有轻微的失重感,她握紧了行李箱的拉杆。

走出单元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林薇眯了眯眼,看到小区里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聊天,孩子跑来跑去,一只金毛犬在草地上打滚。

很平常的周六下午。

她拉着行李箱走向小区门口。门卫大叔从窗户里探出头,笑着打招呼:“林小姐出门啊?”

“嗯,出差几天。”林薇说,声音平静。

“哦哦,路上注意安全。”门卫大叔缩回头,继续看他的手机。

林薇走出小区,拦了辆出租车。司机下车帮她放行李,她坐进后座,说了酒店名字。

车开动了。窗外熟悉的街景向后移动,便利店、水果店、洗衣店、那家她和陈浩常去的面馆。面馆门口挂着蓝色布帘,下午这个时间没什么客人,老板娘坐在柜台后打盹。

林薇收回目光,看向前方。交通信号灯从绿变黄,又变红。出租车缓缓停下,等待。

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置顶聊天是陈浩,最后一条消息是早上他发的:“记得买虾,要新鲜的。”

再往上翻,是她昨晚发的:“明天想喝豆浆吗?我早上做。”

陈浩回了个“好”字。

更早的聊天记录里,是陈浩转发给她的关于他妹妹的消息:“婷婷说她想吃海鲜”“婷婷问城里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妈说让婷婷多住段时间”。

一条一条,翻不完。

林薇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刘律师”的号码。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没有拨出去,而是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交通灯变绿,车流重新移动。

03

酒店房间在十二楼,窗户朝南,能看到城市的天际线。林薇把行李箱放在墙边,没有打开,直接走到窗前。

楼下街道车水马龙,行人如蚁。远处工地上的塔吊缓慢旋转,玻璃幕墙大楼反射着阳光。这是一个正在生长的城市,到处都在建设,到处都在变化。

只有她的生活,似乎停滞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林薇掏出来看,是陈浩的来电。屏幕上“老公”两个字跳动,伴随着默认铃声。她看了三秒钟,按了静音,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窗台上。

震动通过窗台的大理石面传来,嗡嗡的,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停止。

一分钟后,又开始震动。

林薇没有接。她看着窗外,直到第三次震动也停止。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拿起来,看到三个未接来电,都是陈浩。还有一条微信消息:“你在哪儿?主卧怎么没收拾?”

她打字回复:“在外面。”

发送。

陈浩几乎秒回:“什么时候回来?婷婷快到了,我得去车站了。你赶紧回来把房间收拾一下,别耽误事。”

林薇盯着那条消息。她能想象陈浩此刻的表情,眉头皱着,手指用力敲着屏幕,不耐烦,觉得她在不懂事,在给他添麻烦。

她慢慢打字:“不回去了。主卧你们随便用。”

这次过了两分钟,陈浩才回复,是一条语音消息。林薇点开,他带着怒气的声音冲出来:“林薇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不回来了?你现在在哪儿?婷婷马上就来了,你别闹脾气行不行?赶紧回来!”

背景里有关门声,脚步声,他应该正出门去车站。

林薇打字:“酒店地址发你,如果你有事找我,可以过来。”

她发了定位,然后关掉微信,打开飞行模式。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中央空调发出低低的运转声,空气里有酒店特有的清洁剂味道,混合着淡淡的香薰气味。林薇在床上坐下,床垫很软,坐下去时微微下陷。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倦意。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停下来,却发现四周是陌生的风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也许是从结婚第一年,陈浩把年终奖金全部寄回老家,说弟弟要结婚买房,家里需要钱。那时候他们的房子还在还贷,她看中一件大衣,看了三次没舍得买。

也许是从第二年春节,陈浩不顾她的反对,坚持要把他父母接来过年。婆婆住了一个月,每天挑剔她做的菜太咸、地板擦得不干净、衣服没手洗。陈浩说老人家就那样,让她多忍忍。

也许是从第三年,陈浩妹妹上大学,学费生活费都是他们出。陈浩说家里就这一个妹妹,得供她读完书。那时候他们想换辆车,计划一再推迟。

一桩桩,一件件,像是细小的沙粒,日积月累,终于在今天这座沙塔轰然倒塌。

林薇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吊灯是简洁的现代款式,金属线条,暖黄色的灯光。她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重。

醒来时窗外天色已暗。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城市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几缕。林薇摸到手机,关掉飞行模式,时间显示晚上七点二十。

三十多个未接来电,陈浩的。微信消息99+。

她点开微信,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林薇你接电话!你到底想怎么样?婷婷都哭了!”

往上翻,是陈浩发来的照片。主卧已经收拾好了,天蓝色的床单,被子铺得整齐。衣柜空出了一半,梳妆台上她的化妆品都不见了。照片角度是从房间门口拍的,能看到陈婷的粉色行李箱放在墙角。

另一张照片是餐桌,摆着糖醋排骨、油焖大虾、清蒸鱼、炒青菜,四菜一汤,很丰盛。但桌边只有两副碗筷。

陈浩的消息一条接一条:“你满意了?房间按你的要求收拾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婷婷一直问嫂子去哪儿了,我怎么解释?”“妈打电话来问,我说你临时加班,你别穿帮了。”“林薇,别闹了行吗?回家,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

最后一条是:“算我求你,回来吧。婷婷第一次来,你这样让她怎么想?”

林薇坐起来,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在黑暗的房间里显得苍白。她打字,手指在屏幕上移动:“我今天不回去。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发送。

几乎是立刻,陈浩的电话又打来了。林薇按下接听键,还没放到耳边,就听到他压抑着怒气的声音:“林薇,你适可而止!婷婷在这儿,我给你留面子,你赶紧回来,别让全家人都难堪!”

背景里有女孩小声说话的声音,带着哭腔:“哥,是不是因为我……”

“跟你没关系。”陈浩对妹妹说,语气缓和了些,然后对着话筒,声音又冷下来,“听到没有?回来。”

林薇说:“我今天住酒店,不回去了。”

“你!”陈浩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压下去,能听到他走开几步,背景音变小了,他应该是走到了阳台或别的房间,“林薇,你到底想干什么?就因为我让婷婷住主卧?至于吗?她一个小姑娘,住两个月怎么了?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我体谅了很多次了。”林薇平静地说,“体谅你妈,体谅你弟,体谅你堂弟。这次我不想体谅了。”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然后陈浩说,声音带着不可思议:“所以你是在跟我算账?林薇,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一家人,分这么清楚,有意思吗?”

“有意思。”林薇说,“因为分不清楚的只有我,你们分得很清楚。你的钱是你家的钱,我的钱是我们家的钱。你的家人是家人,我的家人是客人。陈浩,这五年我一直是外人,今天我不想当外人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陈浩恼羞成怒,“我对你不好吗?工资卡在你那儿,家里大事小事都听你的,我还想怎么样?林薇,你别得寸进尺!”

“工资卡在我这儿,但每月要给你父母三千,给你妹妹两千,剩下的还房贷、付生活费,月底一分不剩。家里大事小事都听我的?陈浩,你说这话不心虚吗?装修房子时,你说你妈喜欢中式风格,我说喜欢现代简约,最后装成什么样了?买家具时,我说沙发要布艺的舒服,你说你爸腰不好,要买硬木的,最后买了吗?就连今晚吃什么,都是你妹妹爱吃的菜。你问过我想吃什么吗?”

电话那头只剩下呼吸声,粗重,压抑。

林薇继续说:“我不是在跟你吵架,陈浩。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累了。主卧你想给谁住就给谁住,折叠床你想睡就睡,我不奉陪了。”

她挂断电话,把陈浩的号码拉进黑名单。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但这次安静不同,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物,虽然空,但轻松。

林薇起身开灯,去浴室洗脸。镜子里的女人眼睛有点肿,但眼神很平静。她用冷水扑脸,皮肤接触到冰凉的水,清醒了一些。

肚子饿了。她打电话叫了客房服务,点了一份意面,一份沙拉。等待送餐的时候,她打开行李箱,把衣服挂进衣柜。酒店的衣柜不大,但够用。她的衣服挂进去,只占了一小半空间。

餐送到了,意面味道一般,但热乎乎的。她慢慢吃着,打开电视,随便调到一个正在播老电影的频道。电影里男女主角在雨中拥抱,音乐煽情,但她看得心不在焉。

吃完后,她把餐车推到门外,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从挎包里拿出那个文件袋,抽出房产证,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打开手机浏览器,搜索“二手房出售流程”。

第一条结果跳出来,是一个房产中介的网站。她点进去,浏览了一会儿,找到在线咨询的窗口。犹豫了几秒,她打字:“我想卖房,需要准备什么材料?”

消息发送出去,几乎立刻显示“已读”。对方回复:“您好,很高兴为您服务。请问房屋位置在哪里?面积多大?产权情况如何?”

林薇打字回复小区名字和面积,然后说:“夫妻共同共有。”

“请问您出售房屋,另一位产权人同意吗?”

林薇盯着这个问题,手指悬在屏幕上。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在街道上汇成光河,缓缓流动。远处大厦的LED屏幕变换着广告,红蓝绿紫的光映在玻璃幕墙上。

她打字:“同意。”

发送。

04

周日早晨,林薇在酒店餐厅吃早餐。煎蛋、培根、水果、咖啡,自助形式,她端着盘子选了几样,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餐厅人不多,几桌商务人士边吃边看手机,一对年轻情侣低声说笑,一个中年男人独自坐着看报纸。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林薇小口喝着咖啡,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酒店的花园,修剪整齐的灌木,开得正盛的月季,还有一个小喷泉,水珠在阳光里闪烁。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林薇接起来:“喂?”

“林小姐您好,我是昨天跟您联系的中介,姓王。”一个热情的女声传来,“您今天方便吗?我想去看看房子,了解一下具体情况,也好给您估价。”

林薇看了眼时间,上午九点。“可以,十点可以吗?”

“没问题!我十点准时到小区门口。您方便的话,我们楼下见?”

“好。”

挂断电话,林薇慢慢吃完剩下的早餐。咖啡已经凉了,苦味更明显。她放下杯子,起身回房间。

换衣服时,她选了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装裤,把头发梳整齐,化了淡妆。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干练利落,眼神平静,看不出昨晚几乎一夜没睡。

她确实没怎么睡着。躺在床上,闭着眼,但意识清醒。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这五年的片段,婚礼、搬家、装修、日常的早餐晚餐、争吵、和好、再争吵。片段最后定格在昨天早晨,陈浩理所当然地说“主卧让给她住啊”。

那么自然,那么理直气壮。

林薇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口红是豆沙色,低调,不张扬。她拿起挎包,检查了一下里面的文件袋,然后出门。

打车回小区的路上有点堵。周末上午,许多家庭开车出游,车流缓慢移动。林薇看着窗外,路过一家商场,门口贴着夏季促销的海报。她想起上个月和陈浩路过这里,她说想进去逛逛,陈浩说没什么要买的,别浪费时间。

最后他们没进去。

手机震动,陈浩用另一个号码打来。林薇挂断,他又打。第三次时,她接起来,没说话。

“林薇,你把我拉黑了?”陈浩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嗯。”

“你!”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控制情绪,“行,行。你现在在哪儿?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林薇说,“你想让你妹妹住多久就住多久,不用问我。”

“林薇,别这样。”陈浩的语气软下来,“昨晚是我态度不好,我道歉。但你一声不吭就出去住酒店,这像话吗?婷婷很不安,觉得是她导致我们吵架。你回来,我们好好说,行吗?”

出租车拐了个弯,小区大门出现在前方。林薇看到中介王小姐已经等在门口,穿着职业套装,手里拿着文件夹。

“我在忙,挂了。”她说。

“等等!你忙什么?今天周日你忙什么?”陈浩追问。

林薇没回答,直接挂断,然后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车停在小区门口。她付钱下车,王小姐迎上来,三十岁左右,短发,笑容热情:“是林小姐吗?我是小王。”

“是我。上去吧。”

她们一起走进小区。周末上午,小区里很热闹,孩子追逐打闹,老人在健身器材区活动,几个主妇拎着购物袋从外面回来,互相打招呼。

走进单元门,等电梯时,林薇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她转过头,看到陈浩从楼上冲下来,穿着居家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有红血丝。

他看到林薇,又看到她身边的中介,愣了一下:“林薇,你这是……”

“陈先生是吧?您好!”王小姐立刻上前,递上名片,“我是安居地产的小王,林小姐委托我代理出售这套房子。今天来看看房,做个评估。”

陈浩的表情凝固了。他看看王小姐,又看看林薇,像是没听懂:“什么?出售?什么出售?”

“卖房。”林薇平静地说,“我打算把这套房子卖了。”

电梯到了,门打开。林薇走进去,王小姐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进去。陈浩站在原地,直到电梯门开始关闭,他才猛地伸手挡住门,挤了进来。

狭窄的电梯空间里,三个人站着。王小姐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往角落缩了缩,低头看手里的文件夹,假装在研究资料。

陈浩盯着林薇,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再说一遍?你要干什么?”

“卖房。”林薇看着楼层数字跳动,“我已经决定了。”

“你决定?你凭什么决定?”陈浩的声音提高,“这是我们的房子!你一个人说卖就卖?林薇,你疯了吗?”

电梯到了。门打开,林薇走出去,从包里掏出钥匙。陈浩跟在她身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就因为我让婷婷住主卧,你就要卖房?你是不是有病?”

他的力气很大,林薇的手腕被捏得生疼。但她没挣扎,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松手。”

陈浩没松,反而抓得更紧:“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

王小姐站在几步外,进退两难,小声说:“那个,林小姐,陈先生,要不我先……”

“不用。”林薇说,然后转向陈浩,一字一句,“陈浩,我昨天说得很清楚。这五年,我忍够了。房子是我和你一起买的,我有权处置我那一半。你不同意卖,我们就走法律程序,法院判该怎么分就怎么分。但现在,我要带中介看房,请你让开。”

陈浩像是被烫到一样松开了手。他瞪大眼睛看着林薇,像看一个陌生人。电梯门在身后缓缓关闭,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楼上小孩跑动的声音。

“你认真的?”陈浩的声音有点抖,“林薇,就为这么点事,你要卖房?要跟我离婚?”

“不是为这么点事。”林薇打开门,走进屋里,“是为过去五年所有的事。”

王小姐犹豫地跟了进去。陈浩站在门口,没动,像是被钉在那里。

客厅里,陈婷从房间探出头,怯生生地叫了声:“哥,嫂子……”

她穿着粉色的睡衣,头发扎成丸子头,脸上还带着睡意。看到屋里的陌生人,她愣了愣,又缩了回去。

王小姐快速扫视了一下客厅,从包里拿出卷尺和笔记本,开始工作。她量尺寸,拍照,记录,专业而迅速。林薇跟在她身边,回答她的问题。

“房屋朝向?”

“南北通透,主卧朝南,客厅朝东。”

“装修是什么时候做的?”

“三年前,全部重装。”

“家具家电都留吗?”

“不留,全部处理。”

陈浩终于走进来,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一切。他看着林薇平静地跟中介说话,看着中介测量他亲自挑选的电视柜尺寸,看着这个他住了五年的家,突然变得陌生。

“林薇。”他说,声音干涩,“我们谈谈。就我们两个,好好谈谈。”

林薇没看他,对王小姐说:“主卧在里面,我带你看。”

她们走进主卧。房间保持着昨天的样子,天蓝色的床单,叠得整齐的被子,梳妆台上空荡荡的,衣柜门关着。王小姐拍了几张照片,测量了窗户尺寸,记录道:“主卧十五平,带飘窗,采光很好。”

陈浩站在主卧门口,看着林薇的背影。她今天穿了件白衬衫,料子很挺,衬得她背影笔直。她正在跟中介说墙面是环保漆,去年刚刷新过。

“林薇。”陈浩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带着哀求,“别这样。我错了,行吗?我让婷婷今天就搬出去,我让她住酒店,行吗?你别卖房,我们好好过,行吗?”

林薇转过身,看着他。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陈浩心慌。

“陈浩,不是婷婷的问题。”她说,“是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这个家的女主人。在你心里,我永远排在最后,在你父母、你弟弟、你妹妹之后。这个房子,你愿意让谁住就让谁住,从来不需要问我。我的意见,我的感受,都不重要。”

“重要!重要!”陈浩急切地说,“我以后都问你的意见,都听你的,行吗?这次是我不对,我道歉,我保证没有下次。林薇,我们五年夫妻,就为这个,你就要把家拆了?”

“家?”林薇轻轻重复这个字,环顾房间,“陈浩,这是我的家吗?还是你和你家人的临时住所?”

陈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不解,有慌乱,还有一丝被戳穿的难堪。

王小姐小声说:“林小姐,我看得差不多了。根据市场价,这套房子大概能卖到三百五十万左右。如果您确定要卖,我们可以签委托协议,我尽快帮您找买家。”

“三百五十万。”林薇点点头,“可以。我跟你回店里签协议。”

“不行!”陈浩猛地打断,“我不同意!这房子是我们俩的名字,没有我同意,你卖不了!”

林薇从挎包里拿出文件袋,抽出房产证,打开,指着产权人那一栏:“陈浩,林薇,共同共有。我有权处理我那一半。你不同意,我们就打官司,让法院判。但官司期间,房子会冻结,你、你妹妹,都别想住。”

她的话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陈浩耳朵里。他脸色发白,看着林薇,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女人。

五年婚姻,林薇一直是温和的,顺从的,很少发脾气。即便有矛盾,最后也总是她先让步。陈浩习惯了她的退让,习惯了她的包容,习惯了她的“懂事”。

直到今天。

“嫂子,哥,你们别吵了……”陈婷不知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来了,站在走廊里,眼圈发红,“是我不好,我不该来。我这就收拾东西,我回学校住……”

“婷婷,不关你的事。”陈浩说,但眼睛仍然盯着林薇,“这是我和你嫂子之间的事。”

“对,不关她的事。”林薇说,“关你我的事。陈浩,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同意卖房,房款一人一半,好聚好散。第二,你不同意,我们打官司,但我会申请财产保全,房子冻结,你们搬出去。你选。”

陈浩的拳头握紧了,手背上青筋凸起。他盯着林薇,眼睛里有血丝,胸口起伏。有那么几秒钟,林薇以为他会爆发,会摔东西,会像以前吵架时那样大吼大叫。

但他没有。他慢慢松开了拳头,肩膀垮下来,声音沙哑:“林薇,就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从你让我睡折叠床那天起,就没有了。”林薇说。

她转身对王小姐说:“我们走吧,去签协议。”

王小姐连忙点头,收拾好东西。两人往门口走,经过陈浩身边时,林薇停顿了一下,没看他,轻声说:“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你不同意,我就起诉。”

然后她走出门,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

陈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陈婷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说:“哥,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不关你的事。”陈浩重复道,声音空洞,“是我的问题。一直都是我的问题。”

他走到沙发边,跌坐下去,双手捂住脸。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但他觉得冷,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林薇真的不要这个家了。

也不要他了。

05

(转折位置)

周一早晨,林薇请了年假。她给公司HR发邮件,说家里有事,需要休假一周。经理很快回复批准,还体贴地问是否需要帮忙。

她回复谢谢,不用。

酒店房间里,她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打开着。屏幕上是房屋委托销售协议的电子版,她已经看过三遍,条款清晰,权利义务明确。昨天下午,她和王小姐在中介公司签了字,按了手印。协议一式三份,她留了一份,现在就在手边。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陈浩发来的微信消息,是昨晚发的:“我们谈谈。好好谈谈。别卖房,我什么都答应你。”

她没回。

窗外传来洒水车的音乐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城市开始新一天的工作,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林薇看着这一切,觉得有些不真实。三天前,她也是这匆忙人群中的一员,上班,下班,买菜,做饭,和丈夫吵架又和好。

现在她坐在酒店房间里,准备卖掉结婚时买的房子。

手机响了,是母亲。林薇接起来:“妈。”

“薇薇啊,吃饭了吗?”母亲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

“吃了,在酒店吃的早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母亲小心地问:“你和陈浩……怎么样了?昨天他妈妈给我打电话,说你们吵架了,你搬出去住了?”

林薇握紧手机。婆婆动作真快,这就搬救兵了。

“妈,不是吵架这么简单。”她说,“我要和他离婚。”

电话里传来倒吸一口气的声音:“什么?离婚?薇薇,你胡说什么!夫妻哪有不吵架的,吵完就好了,怎么能提离婚呢?”

“妈,我不是一时冲动。”林薇尽量让声音平静,“我想了很久了。这五年,我过得很累。陈浩心里只有他那个家,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这次他让他妹妹来住,直接把主卧让出去,让我睡书房的折叠床。这不是第一次了,妈,我忍不下去了。”

母亲叹了口气:“我知道陈浩有时候是有些顾家,但他对你还是好的呀。工资卡在你那儿,家里大事也和你商量……”

“工资卡是在我这儿,但每月大半都寄回他家了。家里大事和我商量?妈,装修房子时,我说要现代风格,他说他妈妈喜欢中式,最后装了中式。买家具时,我说沙发要布艺的,他说他爸腰不好要硬木的,最后买了红木的。就连昨晚的晚饭,都是按他妹妹的口味做的。他问过我想吃什么吗?”

母亲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薇薇,妈不是不心疼你。但离婚是大事,你再考虑考虑。陈浩本质不坏,就是太顾家了点儿。你和他好好说说,让他改,行吗?”

“我说了五年了,妈。”林薇说,“他改了吗?不但没改,还变本加厉。这次是让他妹妹住主卧,下次呢?让他爸妈来长住?让他弟弟一家来借住?妈,这是我的家,不是他陈家的招待所。”

“可是离婚了,你怎么办?你都三十了,再找也不好找。房子怎么办?卖了你们分钱?那你这几年不是白过了?”

“妈!”林薇打断她,声音有点抖,“我这五年,是白过了。所以我不能再白过下一个五年。”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啜泣声。林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妈,你别哭。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真的想清楚了。房子我已经委托中介卖了,陈浩同意最好,不同意我就起诉离婚。我有工作,能养活自己,你别担心。”

“薇薇,你再想想……”

“我想得很清楚了。”林薇说,“妈,我这几天住酒店,等事情处理好了再跟你说。你别接陈浩他们家电话,也别答应他们什么。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处理。”

挂断电话,林薇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眼睛有点酸,但她没哭。昨天已经把眼泪流干了,今天不能再流了。

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资产清单。工资卡里的存款,公积金账户,股票账户,还有房子的估值。不算不知道,一算才发现,这五年她真的没攒下什么钱。工资不低,但每月还房贷,给陈浩家寄钱,付生活费,月底所剩无几。

公积金账户里倒是有十几万,但那是共同财产。股票账户里有一点,是她用自己的奖金买的,不多,五万块。

至于房子,三百五十万,扣除贷款还剩三百万,一人一百五十万。这就是她五年婚姻的全部所得。

不,还有教训。昂贵的教训。

中午,她下楼吃饭。酒店餐厅人不多,她点了份简餐,慢慢吃着。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浩的母亲。

林薇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婆婆”两个字,按了静音。电话响了很久,然后挂断。过了一会儿,又打来。她继续挂断。

第三次,她接起来,没说话。

“薇薇啊,是妈。”婆婆的声音传来,带着刻意的亲热,“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呀?酒店里吃得不习惯吧?要不回家来,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鱼?”

林薇没说话。婆婆的爱吃的红烧鱼,其实是陈浩爱吃的。她不爱吃鱼,刺多麻烦。

“薇薇,妈知道这次是浩浩不对。我已经骂过他了,他也知道错了。你回来吧,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婷婷我已经让她收拾东西了,今天就送她回学校。主卧还是你们的,谁也不能占。”

“晚了。”林薇说。

“不晚不晚,怎么晚了?薇薇,听妈的话,回来。夫妻没有隔夜仇,浩浩是做得不对,但你也不能动不动就提离婚啊。这说出去多难听,对你名声也不好……”

“我的名声不用您操心。”林薇打断她,“房子我已经委托中介卖了,这周就会挂出去。陈浩同意最好,不同意就法庭见。至于您儿子,他爱让谁住主卧就让谁住,跟我没关系了。”

“薇薇!你这是什么话!”婆婆的声音尖利起来,“房子是你们夫妻的共同财产,你说卖就卖?还有没有王法了?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别想卖这个房子!”

“那您试试看。”林薇平静地说,“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和陈浩的名字,没有您的名字。您要闹,我奉陪。但我提醒您,闹大了,难堪的是您儿子。单位同事、邻居、亲戚都知道他要离婚,房子要分,您觉得好听吗?”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婆婆显然气得不轻,但一时说不出话。

林薇继续说:“如果您没别的事,我挂了。以后有事,让陈浩跟我律师谈。”

她挂了电话,把这个号码也拉黑。

世界清静了。

下午,她去了趟律师事务所。刘律师是她的大学同学,专打离婚官司。办公室里,刘律师听完她的讲述,推了推眼镜:“情况我了解了。房产是婚后财产,你们共同共有。你要卖房,他不同意的话,比较麻烦。但如果你坚持离婚,在分割财产时,法院会考虑具体情况。你刚才说的这些,包括他长期补贴原生家庭、忽视你的感受等,都可以作为证据,争取对你有利的分配。”

“最坏的结果是什么?”林薇问。

“最坏是法院判决房产不分割,由你们共同持有,或者一方补偿另一方。但以我的经验,如果你能证明他对家庭贡献较少,或者有转移财产的行为,可以争取多分。”刘律师看着她,“林薇,你真的想好了?一旦起诉,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想好了。”林薇说,“五年了,我一直在退让,换来的是他得寸进尺。这次我不退了。”

刘律师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委托协议。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了。我建议先发律师函,给他施加压力,看他什么反应。如果他同意协议离婚,最好。如果不同意,再起诉。”

林薇接过文件,仔细看了一遍,签了字。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天阴了。乌云从西边推过来,空气闷热,要下雨了。林薇站在路边等车,风吹起她的头发,有几缕粘在脸上。

她想起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下午,她和陈浩去领结婚证。排队时,陈浩一直握着她的手,手心有汗,但很暖。轮到他们时,工作人员让他们念誓词,陈浩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我愿意。”

她那时候真的相信,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车来了。林薇坐进后座,报了酒店名字。司机打开收音机,交通台在播路况信息,说某某路段拥堵。她看向窗外,行人匆匆,都在赶在下雨前回家。

她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了。

06

周二,大雨。

林薇醒来时,窗外天色阴沉,雨点噼里啪啦敲打着玻璃。她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想起家里的阳台窗户好像没关严。以前下雨,陈浩总是忘记关窗,每次都是她去检查。

现在不用了。

她起床洗漱,换了衣服,去餐厅吃早餐。雨天的餐厅人更少,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看着雨水在玻璃上汇成细流,一道道滑落。

手机有消息提示,是中介王小姐发来的:“林小姐,房子已经挂上网了。今天上午有两组客户想来看房,您看什么时间方便?”

林薇打字:“我随时可以。但房子里现在有人住,我需要提前通知他们。”

“好的,那您安排。客户这边我协调时间。”

林薇点开陈浩的微信。他还躺在黑名单里,但短信还能收到。她发了一条:“今天中介带人看房,时间不确定。你和你妹妹最好回避一下。”

消息显示已送达。几分钟后,陈浩的电话打来了,用的是一个新号码。

林薇接起来,陈浩的声音沙哑,像是没睡好:“林薇,你真的要做得这么绝吗?”

“这是正常流程。”林薇说,“卖房都要看房。你们不方便的话,可以把钥匙给中介,你们出去。”

电话那头传来陈浩的苦笑:“出去?外面下这么大雨,你让我和婷婷去哪儿?”

“那是你们的事。”林薇说,“或者你们可以不出去,但不要打扰看房的人。”

“林薇!”陈浩的声音陡然提高,“这是我们的家!你就这样随便让人进来看?你有没有一点羞耻心?”

“羞耻心?”林薇平静地反问,“让自己的妻子睡折叠床,把主卧让给妹妹,这就很有羞耻心吗?”

陈浩沉默了。雨声通过听筒传过来,还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我会在家。”他最后说,声音低沉,“但林薇,我告诉你,我不同意卖房。我已经咨询过律师了,没有我签字,你卖不了。你别白费力气了。”

“那就法庭见。”林薇说完,挂了电话。

她继续吃早餐。培根有点凉了,口感发硬。她慢慢咀嚼,咽下去,然后喝了一口咖啡。咖啡也凉了,苦味更重。

上午十点,雨小了些。林薇打车去小区,在单元楼下等王小姐。几分钟后,王小姐带着一对中年夫妇来了,打着伞,裤脚被雨水打湿了一点。

“林小姐,这是刘先生刘太太,对您的房子很感兴趣。”王小姐介绍。

刘太太四十多岁,穿着得体,打量了一下林薇,微笑点头。刘先生比较严肃,只是点了点头。

三人上楼。林薇敲了敲门,里面没动静。她又敲了一次,门开了,陈浩站在门口,脸色阴沉。

他看了眼林薇,又看了眼她身后的中介和客户,侧身让开,什么都没说。

屋里很整洁,显然是打扫过。陈婷不在,可能出去了。林薇带客户参观,王小姐在旁边介绍房子的优点:朝南,采光好,装修新,楼层合适。

刘太太看得很仔细,打开衣柜门看看,又摸了摸墙壁。刘先生则更关注电路和管道,询问了房屋年代、水电线路情况。

“装修是什么时候做的?”刘太太问。

“三年前。”林薇说。

“保养得不错。”刘太太点头,然后压低声音问,“那个,我多问一句,您为什么要卖房?是急用钱还是……”

“个人原因。”林薇说。

刘太太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一直站在客厅、一言不发的陈浩,似乎懂了什么,没再多问。

主卧的床铺得整整齐齐,天蓝色的床单,同色系的被子。刘太太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看窗外景色,又回头看了看房间格局,表情满意。

陈浩靠在主卧门口,看着这一切。他的目光落在林薇身上,林薇能感觉到,但她没回头。

“这间次卧现在是书房?”刘太太问。

“是的。”林薇推开门。

书房还保持着那天的样子,杂物堆在墙角,折叠床靠在墙边,没打开。刘太太探头看了看,说:“有点小,不过做儿童房或者书房够了。”

参观完毕,回到客厅。刘先生问:“价格还能谈吗?”

王小姐看向林薇。林薇说:“可以谈,但幅度不大。”

“我们考虑一下。”刘太太说,然后对林薇笑了笑,“房子不错,我们挺喜欢的。就是……”

她欲言又止,看了眼陈浩。陈浩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脸色铁青。

“那我们回头联系。”王小姐连忙打圆场,送客户出门。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下林薇和陈浩。雨又下大了,敲打着窗户,发出密集的声响。

陈浩开口,声音干涩:“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把我们的家卖给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