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雪夜里的敲门声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窗纸上。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马家屯的村长哆哆嗦嗦地探出头,朝风雪里的人影问:“谁啊?”
那人影一动不动,任凭雪花落在他的毡帽和肩膀上,只传来一句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的话。
“老哥哥,炕烧得挺暖和啊。”
他还叫张乐山的时候,手上磨出的茧比他吃过的精米白面还要多。
他是个伐木工,每天天不亮就得扛着大斧钻进张广才岭的深处。
这片林子是他唯一的生计,也是他唯一的学堂。
别的工友只知道埋头砍树,他却总是在抬头看天,低头看地。
他的五感似乎天生就比别人敏锐,尤其是在端起枪的时候。
那是一杆老掉牙的套筒枪,枪管都有些锈了,是他在一个死去的猎户身上捡来的。
别人用这枪,三十步外能打中个水桶就算好手。
张乐山第一次摸到它,就好像摸到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他抬手一枪,七十步外一只飞起的山鸡应声落地,子弹不多不少,正好从眼睛穿了过去。
工友们都说他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这本事在太平年月,能让他成为方圆百里最好的猎手。
可这是个乱世。
乱世里,最值钱的本事不是种地,也不是做工,而是杀人。
事情的起因,是工头克扣了工钱。
那个姓王的工头,手指头比别人粗一圈,脸上总带着油腻的笑。
他拿着账本,说木材行情不好,这个月的工钱只能发一半。
工友们敢怒不敢言。
张乐山站了出来,他没说话,只是盯着王工头的眼睛。
王工头被他看得有些发毛,骂骂咧咧地说:“看什么看,不想要钱了?”
张乐山说:“钱我们要,但要全额。”
王工头从腰间抽出一根皮鞭,狞笑着朝张乐山走来:“反了你了?”
就在皮鞭要抽到张乐山脸上的时候,林子里突然来了几个穿制服的人。
是县里的护林队。
他们不是来维护秩序的,他们是来收“孝敬”的。
王工头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点头哈腰地迎了上去。
护林队的队长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他拍了拍王工头的脸:“这个月的规矩钱,该交了吧?”
王工头从怀里掏出几张票子,塞到队长手里。
队长掂了掂,嫌少,眼睛一斜,看到了旁边站着的张乐山。
“这小子谁啊?看着挺横。”
王工头立刻告状:“队长,这小子带头闹事,不想干活还想要全工钱。”
护林队长觉得这是个立威的好机会,他走到张乐山面前,用手里的枪托戳了戳他的胸口。
“小子,跟我去队里走一趟吧。”
张乐山没有动。
队长觉得失了面子,举起枪托就要砸向张乐山的头。
一声枪响。
护林队长的额头上多了一个血洞,他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狰狞的那一刻。
他缓缓地倒了下去。
所有人都惊呆了。
开枪的是张乐山。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背上取下了那杆老套筒。
剩下的几个护林队员反应过来,慌忙举枪。
张乐山的身影已经闪进了旁边的树林里。
林子里又接连响了几枪。
那几个护林队员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张乐山从树后走出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工头瘫在地上,裤子都湿了。
张乐山走到他面前,把那杆还在冒烟的枪口对准了他。
“现在,工钱可以结了吗?”
那天,伐木场的所有工人都拿到了足额的工钱。
张乐山没有拿一分钱,他背着那杆枪,独自走进了茫茫林海的更深处。
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他在山里并没躲藏多久。
很快,就有几个同样是在逃的亡命之徒找到了他。
他们听说这里出了个神枪手,连护林队都敢杀,特来投奔。
张乐山没有拒绝,但他有他的规矩。
他带着那几个人在林子里走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
有人撑不住了,想停下休息。
张乐山只说了一句:“跟不上,就死在林子里。”
最后,只有三个人跟着他走到了目的地。
他把这三个人收为自己的第一批手下。
他的名声很快就在这片黑土地的地下世界里传开了。
这引起了附近一个老牌土匪头子的不满。
这个土匪头子外号叫“大黑熊”,手下有三十多号人,盘踞在这一带已经好几年了。
大黑熊觉得张乐山是过江的强龙,不拜码头,还抢他的地盘,必须给他点颜色看看。
他带着全部人马,气势汹汹地杀向了张乐山的老巢。
他没有找到张乐山,只看到一个出来传话的小喽啰。
那小喽啰说,我们当家的在前面的山梁上备了酒,请熊爷过去一叙。
大黑熊的手下觉得这是鸿门宴。
大黑熊却笑了,他觉得一个毛头小子,就算有三头六臂,还能在他三十多条枪面前翻了天不成。
他带着人马,大摇大摆地上了山梁。
山梁上确实有一张石桌,上面摆着一壶酒,两个碗。
张乐山独自一人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用一块油布擦拭着他的套筒枪。
大黑熊的人呼啦一下就把张乐山围了起来,十几支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张乐山头也没抬,继续擦着枪。
“熊爷,来了就坐。”
大黑熊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把自己的大砍刀往桌上一拍。
“小子,你挺有胆色啊。”
张乐山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神像林子里的狼。
“这林子太大,熊爷一个人怕是照看不周全。”
大黑熊哈哈大笑:“照不照看得周全,不是你说了算,是它说了算。”
他拍了拍桌上的大砍刀。
张乐山也笑了笑,他放下了手里的枪,指了指百米开外,一棵枯死的松树上挂着的一个小酒葫芦。
“我们比枪法,三枪为限,谁打中了,这片林子就听谁的,输的人自己把这条胳臂留下。”
大黑熊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手下有人忍不住骂道:“跟他废什么话,一枪崩了他!”
张乐山轻声说:“你现在开枪,我保证你们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这片山梁。”
他话音刚落,周围的密林里,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拉动枪栓的声音。
声音此起彼伏,听上去至少有二十支枪。
大黑熊的手下们顿时紧张起来,四下张望,却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大黑熊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知道自己托大了。
他硬着头皮站起来,举起自己的枪,对着那个在风中摇晃的酒葫芦瞄了半天。
“砰!”
子弹打在了枯树的树干上,木屑飞溅。
“砰!”
第二枪,子弹从酒葫芦旁边擦了过去。
“砰!”
第三枪,他因为紧张,手抖了一下,子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大黑熊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轮到张乐山了。
他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认真瞄准,只是随意地抬起了那杆老旧的套筒枪。
“砰!”
第一枪,酒葫芦上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弹孔,酒水从里面流了出来。
“砰!”
第二枪,酒葫芦的木塞被打飞,在空中翻了几个滚。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张乐山稍作停顿,然后再次扣动了扳机。
“砰!”
第三枪,悬挂着酒葫芦的那根细麻绳,应声而断。
酒葫芦掉在了雪地上。
全场一片死寂。
大黑熊和他手下的那三十多号人,全都看傻了眼。
这份枪法,已经不是凡人所能及。
张乐山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大黑熊面前。
他没有拿枪,只是伸出了自己的手。
“熊爷,请吧。”
大黑熊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看着张乐山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又看了看自己那条粗壮的胳膊。
他颤抖着抽出了腰间的匕首。
一声惨叫响彻山林。
从那天起,江湖上再也没有“大黑熊”这个名号。
张乐山收编了大黑熊剩下的人马,他的队伍一下子壮大到了五十多人。
他给自己取了一个新的、响当当的名号——座山雕。
座山雕的规矩,比冬天的石头还硬,比狼牙还锋利。
他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他的地盘里,除了他的人,任何人家里都不许有一寸能伤人的铁。
一个叫赵老三的村民,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他家里藏着一把祖上传下来的老猎枪,平时就挂在墙上当个念想。
去年冬天雪大,家里断了粮,他偷偷进山用这枪打了只兔子,给孩子熬了锅肉汤。
这事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座山雕的耳朵里。
第二天,一队土匪冲进了赵老三家,把他从炕上拖了下来。
赵老三的媳妇抱着孩子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赵老三被一路拖到村口的大槐树下,绑了起来。
全村的人都被赶出来看。
座山雕骑着高头大马,姗姗来迟。
他看了一眼被绑着的赵老三,又看了看周围噤若寒蝉的村民。
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从马鞍上取下枪,对着赵老三的额头就是一枪。
赵老三的身体猛地一颤,脑袋就垂了下去。
血顺着槐树粗糙的树皮往下流,在雪地上印出一朵刺眼的红花。
村民中有人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座山雕的手下又把赵老三的媳妇和两个孩子拖到他面前。
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家子完了。
座山雕却摆了摆手,对那个已经吓傻了的女人说:“枪是他藏的,命是他丢的,跟你和孩子没关系。”
女人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一丝生机,刚要磕头感谢。
座山雕用马鞭指了指村外白茫茫的雪原。
“滚,天黑之前,别让我在我的地盘里再看见你们。”
十二月的东北,滴水成冰。
把一个穿着单衣的女人和两个年幼的孩子赶进无边无际的雪原,这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恶毒。
女人抱着孩子,哭着跪在雪地里,一步一回头地走了。
没有人敢上前说一句话,也没有人敢给他们递一件衣服,一口热饭。
所有人都知道,谁这么做了,下场可能比赵老三还惨。
从那以后,别说是枪,就连谁家的菜刀磨得快了点,自己都会害怕得睡不着觉。
座山雕的第二条规矩,是关于“税”的。
他不像别的土匪那样没头没脑地抢一票就走。
他手下有个戴眼镜的账房先生,人称“四眼刘”,专门负责收税。
四眼刘带着人,拿着账本,定期到各个村庄和过往的商队那里收“平安粮”和“过路钱”。
每家每户多少人丁,几亩地,商队有多少货物,多少骡马,都登记在册,一清二楚。
交了,你就可以平安地生活、经商。
不交,或者耍花样,后果会让你后悔生到这个世界上来。
有一支从关内来的绸缎商队,领头的是个自作聪明的年轻人。
他觉得东北的土匪都是些没文化的粗人,便在报关的时候,偷偷藏了五匹上好的江南云锦。
负责检查的土匪头目只是笑了笑,挥手让他们过去了。
年轻人还很得意,觉得自己的计策天衣无缝。
他们没能走出座山雕的地盘。
一个星期后,另一支商队在路过一片白桦林时,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
那支绸缎商队的所有人,从领头的到伙计,一共二十六口,全都被剥光了衣服,用绳子倒吊在白桦树上。
他们的身体已经被冻成了青紫色的冰坨子,脸上还保持着临死前极度惊恐的表情。
寒风吹过,那些冰雕般的尸体像风铃一样轻轻摇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在最中间的一棵树上,那五匹被藏起来的江南云锦被完整地展开,挂在那里,鲜艳的颜色在惨白的雪地里显得格外诡异。
这个故事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东北。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在座山雕的税收上动一丁点歪脑筋。
他们宁可多交,也绝不敢少报一针一线。
座山雕用这种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建立起了他独有的、令人战栗的秩序。
关东军的军靴踏碎了东北的宁静。
这支号称“皇军之花”的精锐部队,像一把滚烫的刀切入牛油,所向披靡。
盘踞在各地的土匪武装,在他们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
识时务的,摇身一变成了“治安维持会”的会长,帮着日本人欺压自己的同胞。
不识时务的,坟头的草都已经长得很高了。
关东军牡丹江地区守备司令,佐佐木大佐,是个对中国文化颇有研究的军官。
他书房里挂着孙子兵法的竹简,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
在他看来,征服这片土地,消灭那些所谓的“胡子”,只是时间问题。
他制定了一个周密的“三光”清剿计划,目标直指张广才岭的匪患核心区。
计划的前半部分进行得异常顺利。
日军的讨伐队所到之处,土匪望风而逃,许多小股匪帮直接缴械投降。
佐佐木在他的作战地图上,用红笔划掉了一个又一个的名字。
直到他的笔尖,停在了“座山雕”这三个字上。
麻烦,从这里开始了。
佐佐木通过收买的汉奸,得到了座山雕一个重要据点的精确位置。
他调集了两个中队的兵力,配备了最新的九二式重机枪和掷弹筒,由他最得力的部下田中少尉指挥,在凌晨发动了突袭。
田中按照标准的步兵操典,指挥部队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对山坳的三面合围。
信号弹升空,冲锋号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日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呐喊着冲进了匪巢。
然后,他们全都愣住了。
营地里空无一人。
篝火还在燃烧,几口大锅里还咕嘟咕嘟地炖着香喷喷的野猪肉。
土匪们仿佛在一瞬间人间蒸发了。
田中派人仔细搜索,最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被茅草掩盖的洞口。
洞口很小,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钻进去。
他们这才明白,座山雕的巢穴,根本就不在地面上。
他在山里挖了无数个被称为“地窨子”的半地下掩体。
这些地窨子外面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和枯枝,从远处看,和普通的山坡没有任何区别。
更可怕的是,这些地窨子之间,有如同蜘蛛网般复杂的暗道互相连接。
暗道的出口五花八门,可能是一棵空心的大树,可能是一块伪装成坟墓的石板,也可能就在日军的脚下。
日军的包围圈就算再严密,座山雕也能像土拨鼠一样,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一次围剿,以日军扑了个空而告终。
佐佐木没有气馁,他认为这是情报不足导致的失误。
他改变了策略,不再寻求决战,而是采用“封锁困死”的战术。
他派出了大量的小分队,封锁了所有进出山区的要道,并不断派出巡逻队,在山林外围进行扫荡,试图切断座山雕的物资来源。
这个策略,给日军带来了更大的噩梦。
对于座山雕和他手下的土匪来说,这片林海雪原就是他们的家。
他们能穿着自制的雪鞋,在齐腰深的雪地里健步如飞。
他们用白布包裹枪支和身体,趴在雪地里,能和环境完美地融为一体。
日军的巡逻队,成了他们移动的靶子。
一支十二人的日军巡逻队,正小心翼翼地走在一条狭窄的山道上。
他们精神高度紧张,眼睛不停地扫视着两边看似平静的雪林。
突然,路边的一个雪堆“活”了过来。
几支步枪从雪里伸出,喷射出致命的火舌。
走在最前面的三个日军士兵应声倒地。
等后面的日军反应过来,卧倒还击时,袭击者早已不见了踪影。
他们只在雪地上发现了一些凌乱的脚印,和几枚滚烫的弹壳。
这样的袭击每天都在发生。
有时候是巡逻队,有时候是运输给养的卡车。
一辆满载弹药的军车,在拐过一个山弯时,路边一棵看似结实的大树突然毫无征兆地倒了下来,巨大的树干正好砸在驾驶室上。
司机当场毙命。
车上的押运兵还没来得及跳车,林子里就响起了炒豆般的枪声。
佐佐木每天都会收到这样的战报。
阵亡人数的数字并不算惊人,但那种无时无刻不存在的威胁,像一把钝刀子,慢慢消磨着他手下士兵的士气和理智。
有些士兵甚至开始相信,他们对抗的不是土匪,而是山里的鬼怪。
佐佐木坐在他的指挥部里,看着地图上那片广阔的绿色区域,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意识到,单纯的军事手段,可能永远也无法消灭这个隐藏在深山里的“土皇帝”。
他决定换一种方式。
“既然武力不行,那就用怀柔。”佐佐木对他的副官说。
他精心挑选了一个叫山本的特使。
山本是个商人出身,能说会道,最擅长和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
佐佐木给了他丰厚的条件:五百两黄金,三十支崭新的三八大盖步枪,五千发子弹,以及一个关东军“讨伐队荣誉司令”的头衔。
山本在两个被俘土匪的带领下,蒙着眼睛,在山里转了整整一天。
当他眼上的黑布被揭开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点着马灯的地窨子里。
地窨子里很暖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烟草和烈酒的味道。
座山雕就坐在火堆旁的一张熊皮上,没有看他,只是用一把小刀,专注地削着一块木头。
山本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说明了来意,并将佐佐木的条件一件件展示出来。
金灿灿的金条,在火光下闪着诱人的光芒。
崭新的步枪,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座山雕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拿起一支三八大盖,熟练地拉动枪栓,又举起来,透过准星瞄了瞄对面黑暗的墙壁。
然后,他把枪像扔一根烧火棍一样,扔回到了山本的脚下。
他又拿起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轻蔑地笑了一声,也扔在了地上。
山本的心沉了下去。
座山雕这才开口,声音沙哑而平缓:“东西是好东西。”
山本刚想顺着话头说下去。
座山雕继续说:“但我张乐山有个规矩,拿了别人的东西,就得给别人办事,听别人的话。”
他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颗寒星。
“我这辈子,没听过别人的话,以后也不会。”
他挥了挥手,对旁边的土匪说:“酒肉留下,把山本君送回去。”
他又补充了一句:“告诉佐佐木,山路不好走,别老让手下人来回跑,下次再有人来,可能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山本被两个土匪架着,几乎是魂不附体地离开了地窨子。
他回到日军司令部,向佐佐木一五一十地汇报了经过。
佐佐木听完,一言不发地在房间里踱步。
他看着墙上那副巨大的军事地图,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座山雕”三个字上。
他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一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对手,一个真正的,连关东军都感到棘手的硬角色。
佐佐木大佐的愤怒,在他的指挥部里凝结成了冰。
诱降的失败,对他来说是一种奇耻大辱。
他对着地图研究了三天三夜,手指最终停留在了张广才岭外围,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上。
马家屯。
“釜底抽薪。”佐佐木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他不再派兵进山与座山雕捉迷藏,他要从根部砍断这个悍匪的供给。
一支由便衣特务组成的小分队,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潜入了马家屯。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找到了村长。
他们没有威胁,也没有动粗。
他们带来了村里人几年都没见过的东西——整整两大车的雪白面粉,还有几百尺颜色鲜亮的棉布。
带队的特务头子对村长说,只要马家屯愿意和皇军合作,断绝与座山雕的一切联系,并提供他的情报,这样的物资,以后每个月都会有。
他还保证,关东军会派兵在村子外围设立岗哨,保护村庄的安全。
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他抽着旱烟,听完日本人的话,一口接一口地叹气。
他知道这是个烫手的山芋。
一边是日本人看得见摸得着的粮食和布匹,能让全村人过个肥年。
另一边是山里那个看不见摸不着,但只要一想起他的名字就会让人浑身发冷的座山雕。
消息在村里传开了。
村民们立刻分成了两派。
上了年纪的老人,都坚决反对。
一个瘸腿的老头说:“你们是没见过座山雕的手段!当年赵老三家怎么没的?那支商队怎么变成冰雕的?日本人的枪是快,可他们防得住座山雕那种神出鬼没的报复吗?”
但村里的年轻人,尤其是村长的儿子,却不这么想。
村长的儿子叫马明,在县城读过两年私塾,自认为比村里这些土包子有见识。
他在村民大会上慷慨陈词:“爹,各位叔伯,难道我们就想一辈子被个土匪骑在脖子上拉屎吗?日本人是官军,座山雕是匪!我们帮官军打土匪,天经地义!有了日本人的保护,我们还怕他个鸟?”
他的话,说动了不少正值壮年、早就受够了座山雕盘剥的村民。
村长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那天晚上,他看着自己孙子因为长期吃糠咽菜而蜡黄的小脸,又看了看屋外那几辆装满白面的大车。
最终,他心里的天平倾斜了。
他把儿子马明叫到跟前,让他去给日本人报信。
作为合作的诚意,他让儿子把村里人都知道的,座山雕设在山脚密林里的一个小补给点的具体位置,告诉了日本人。
马明很兴奋,他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件改变全村命运的大事。
他连夜找到了日军的特务。
三天后,天还没亮,一队日军根据马明提供的情报,悄无声息地包围了那个补给点。
战斗几乎没有发生。
守卫补给点的只有两个打瞌睡的土匪,当场就被打死。
日军缴获了十几袋粮食和一些零星的弹药。
佐佐木对这次行动的结果非常满意,他认为这是个成功的开始。
消息传回马家屯,村里一片欢腾。
村长一家更是成了英雄,他们从日本人那里领到了额外的奖赏——两袋精米和一整匹上好的绸缎。
马明得意洋洋地对村民们说:“看吧,我说的没错吧?座山雕也不过如此,吃了这么大的亏,屁都不敢放一个!”
村民们看着村长家烟囱里飘出的久违的米饭香味,心里的最后一丝担忧也渐渐消散了。
他们开始相信,有强大的关东军做靠山,座山雕的好日子到头了。
日子似乎真的好起来了。
又过了几天,天降大雪。
整个东北大地被一片银白覆盖,万籁俱寂。
马家屯的村民们早早地就关门闭户,躲在温暖的屋子里,享受着这难得的安宁。
村长家更是热闹,一家人围着火炕,吃着热腾腾的白米饭,喝着小酒。
夜深了。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那声音太轻了,就像一片雪花落在窗纸上,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屋里的说笑声停了下来。
村长披上棉袄,有些疑惑地走到门口,隔着厚厚的门板问:“谁啊?这么晚了。”
门外,风雪里的人影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一个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的声音传了进来。
“老哥哥,炕烧得挺暖和啊。”
村长的身体如同被闪电击中,瞬间僵住了。
这个声音,就算化成灰他也认得。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手抖得连门栓都抓不住。
他老婆在后面小声问:“当家的,是谁啊?”
村长没有回答,他感觉自己的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哆哆嗦嗦地拉开门栓,门轴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正是座山雕。
他只带了两个手下,三个人像三尊雪人一样,静静地站在风雪里。
他的毡帽和羊皮袄上落满了厚厚的雪花,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村长看着那双眼睛,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住的青蛙,连呼吸都停滞了。
座山雕的脸上没有一丝怒气,甚至还挂着一抹诡异的微笑。
他仿佛没有看到村长惊恐的表情,自顾自地迈步走进屋里,抖了抖身上的积雪。
“这天可真冷啊。”他像个串门的老邻居一样说道。
他环顾了一下屋子,目光在桌上还没吃完的白米饭上停留了一下。
“哟,老哥哥这日子过得不错嘛,都吃上精米了。”
村长已经吓得魂不附体,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村长的儿子马明,听到动静从里屋出来,当他看到座山雕那张脸时,手里的酒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座山雕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让马明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
座山雕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烧得正旺的火炕边,一屁股坐了下来,还舒服地拍了拍炕沿。
他转过头,看着已经瘫软在地的村长,和颜悦色地问道:“老哥哥,听说日本人给了你不少好东西?发财了可不能忘了兄弟啊,也分我点呗。”
他的语气越是轻松和善,这间小小的屋子里的气氛就越是凝重和恐怖。
马明壮着胆子,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村外可有日本人……”
座山雕打断了他,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我知道,不然我怎么进得来呢?”
说完,他不再看他们,慢悠悠地从自己宽大的怀里,掏出了一个用蓝色土布包裹着的东西。
那布包不大,看上去沉甸甸的。
他把布包放在炕桌上,就在那碗剩下的白米饭旁边。
然后,他在村长和他儿子那惊恐到极点的注视下,用一种近乎于欣赏的姿态,慢条斯理地,一层一层地,解开了那个布包。
村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块蓝布,他有一种预感,那里面包裹着的是他一生中最可怕的噩梦。
当布包被完全打开,露出里面东西的一瞬间。
村长脸上的所有血色,连同他的灵魂,仿佛都被抽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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