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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大梁首富之女,嫁入将军府那日,夫君却为照顾病弱长嫂将我独自抛在新房。

三年间,他替她描眉绾发,为我带回的只有塞外风沙。

直到我小产那夜,他握着她旧帕守在别院:「袅袅受不得惊,你且忍忍。」

我笑着咽下血沫,次日当街撕碎和离书:「陆家的饭,我姜昭吃腻了。」

后来他跪在姜家银山前求我回头,我搭着新科状元郎的手轻笑:「陆将军,你挡着我夫君升官了。」

第一章 红烛泪

大梁,景和十七年,春。

将军府邸,张灯结彩。

满目的红,红得刺眼,红得喧嚣,几乎要将这偌大的府邸从里到外重新浆染一遍。宾客的喧嚷、丝竹的靡靡、酒肉的香气,混杂成一股巨大的热浪,扑在每一个角落,也扑在端坐于新房内的姜昭身上。

凤冠霞帔,沉甸甸地压着。金线绣成的鸾凤,在跳跃的烛光下本该流光溢彩,此刻却只觉硌得慌。眼前一片朦胧的红,是盖头的颜色,也是这满室荒唐喜庆的颜色。耳畔依稀还能听到前院传来的推杯换盏、高声贺喜,那些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

陪嫁过来的贴身丫鬟春棠,不安地挪了挪脚,又忍不住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小姐……夫人,这都戌时三刻了,前头的宴……也该散了吧?”

姜昭没动,只搭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触及袖口冰凉的丝绸。她没说话,心里却像浸在腊月的寒潭里,一丝丝地凉下去。

戌时三刻。吉时早过了。

新房内红烛高烧,烛泪一滴滴堆叠在鎏金烛台上,蜿蜒如血,又凝结成突兀的疮疤。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合欢香,混合着新漆、新木、新绸缎的味道,闷得人胸口发慌。

“吱呀——”

门忽然被推开,带进一股微凉的夜风,吹得烛火猛地一晃。

姜昭脊背几不可察地一僵。

进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人。是一个面生的婆子,穿着体面的绸衫,脸上堆着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匆匆福了一礼:“给少夫人请安。前头……前头宴席还未尽兴,将军……将军一时脱不开身,特让老奴来禀告少夫人一声,请您……请您先行歇息,不必等了。”

话音落下,新房内死寂一片。连那烛花爆开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惊心。

春棠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白了,忍不住上前半步:“什么?这……这怎么行!今日是小姐和将军的大喜之日,将军他……”

“春棠。”姜昭终于开口,声音透过盖头传出来,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春棠立刻噤了声。

那婆子脸上的笑也滞了滞,随即又扯开,带着一种敷衍的歉意:“少夫人恕罪,实在是……实在是西院那边,大奶奶的旧疾突然犯了,咳得厉害,身边离不得人,将军放心不下,这才……”

西院。大奶奶。陆沉的长嫂,柳袅袅。

姜昭搭在膝上的手,缓缓松开了。指尖冰凉。

“知道了。”她说,依旧是那平直的调子,“有劳妈妈跑这一趟。”

婆子似乎没料到这位新夫人如此“通情达理”,愣了一下,干笑两声:“少夫人体谅就好,体谅就好。那……老奴就不打扰少夫人歇息了。”

房门再次合上,隔绝了外间隐约的嘈杂,也似乎隔绝了所有属于这个新婚之夜应有的温存与期待。

红盖头下的世界,只剩下无边的红,和烛火投下的、微微摇曳的光影。

春棠的眼泪一下子就滚了下来,又怕出声,死死咬着嘴唇,憋得肩膀直抖。

姜昭静静坐着。原来如此。不是军务紧急,不是宾客缠身,是他的长嫂,旧疾犯了。

所以她姜昭,大梁首富姜家的独女,十里红妆、轰动京城嫁入镇北将军府的第一夜,就要独守空房,对着满室寂寥的红烛,等待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归来、或许根本不会归来的“夫君”。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吐不出,咽不下,闷得生疼。眼前那一片红,渐渐氤氲开,模糊成一片湿漉漉的雾。

但她终究没有抬手去擦,也没有自己掀开那顶象征着礼成与归属的盖头。

她就那么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被遗忘在喜堂里的玉像。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华美嫁衣之下,一颗心正如何一点点沉入冰窖,冻得发僵,又裂开细微的纹路。

窗外的更鼓声,遥遥传来,敲了一下,又一下。

夜还很长。

红烛燃到尽头,火光挣扎着跳动几下,终于“噗”地一声熄灭了。

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散入沉滞的黑暗。新房内最后一点光亮消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

和隐约的,仿佛从很远很远地方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

第二章 西院风

天光未亮,檐角还挂着残夜的露水,沁着春寒。

姜昭已起身。嫁衣早已褪下,换上了一身簇新的、符合将军府少夫人身份的锦绣衣裙,颜色是端庄的绯红,纹样却低调了许多。脸上薄施脂粉,恰到好处地掩去了眼底一夜未眠的倦色与微青,唇上点了淡淡的口脂,气色便提了上来。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着象征已婚妇人身份的金钗玉簪,分量不轻,压得头皮微微发紧。

春棠眼圈仍是红的,默默伺候着,动作比往日更轻,更小心。

“走吧。”姜昭对着模糊铜镜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影像看了一眼,转身,声音平静无波,“该去敬茶了。”

镇北将军府人口不算复杂。老将军陆擎早年战死沙场,夫人随之郁郁而终。如今府中长辈,唯余一位老太君,是陆沉的祖母,常年居于慈晖堂礼佛,不大过问俗事。陆沉行二,上头一位兄长,亦是在多年前一场边陲冲突中殒命,留下新婚不久的妻子柳袅袅。陆沉承袭了将军爵位,撑起了门庭。

正厅里,气氛有种微妙的凝滞。

老太君端坐上位,头发银白,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碧玉抹额,面容清癯,眼神有些浑浊,透着长年茹素诵经带来的淡泊,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看着姜昭规规矩矩地跪下,奉上茶盏,接过,抿了一口,说了几句“夫妻和睦,早日开枝散叶”的例话,便让身边嬷嬷给了见面礼——一副成色不错的玉镯。

整个过程,老太君的话不多,目光在姜昭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看清这位用金山银海堆进门的新妇,究竟是个什么模样,最终也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姜昭垂眸,谢过。

本该坐在另一侧的陆沉,不在。

管家垂着手,在一旁低声解释:“将军……将军一早去巡营了,军务繁忙,特让小人向少夫人告罪。”

姜昭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理解又失望的神情,轻轻点头:“军务为重。”

正厅里侍立的几个丫鬟婆子,眼观鼻鼻观心,可那沉默里,却仿佛藏着无数窃窃私语的眼神,刮过姜昭的脊背。

敬茶礼草草结束。

从正厅出来,沿着回廊往自己居住的东院走。春棠搀着她,忍不住低声道:“小姐,将军他……这也太……”

“春棠,”姜昭打断她,目光落在回廊外一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上,花瓣娇嫩,沾着晨露,“这是将军府。慎言。”

话音刚落,一阵风起,卷着几片花瓣和一股浓烈的药味飘了过来。同时传来的,还有女子低柔虚弱的咳嗽声,和男子刻意放低的、带着担忧的安抚话语。

“……怎的又咳了?昨夜不是服了药,好些了么?快把这参汤喝了,仔细烫。”

声音是从旁边一条岔路尽头的月洞门里传来的。姜昭脚步微顿,抬眼望去。

那是通往西院的方向。

透过稀疏的花木,隐约可见月洞门内一角屋檐,廊下似乎站着两个人影。男子身形高大挺拔,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认出是陆沉。他并未穿着昨日大婚时的吉服,而是一身墨蓝常服,少了些许锐利,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此刻他微微侧身,手里端着一只青瓷小碗,正小心地喂给靠坐在廊下美人靠上的女子。

那女子裹着厚厚的雪白狐裘,一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纤细,唇色浅淡,弱不胜衣,正是柳袅袅。她似乎想抬手自己接过碗,却被陆沉轻轻避开。她蹙着眉,低声说了句什么,陆沉摇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持。

春棠也看见了,气得手指都绞紧了帕子,胸口起伏。

姜昭收回了目光。那画面其实很和谐,兄长照顾病弱的寡嫂,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情深义重。只是这“情义”,落在她这位新婚妻子的眼里,未免太过刺目,也太过……不合时宜。

她没再停留,转身继续沿着回廊向东院走去。步履依旧平稳,裙裾拂过干净的石板,没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只是那浓烈的药味,似乎一直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回到东院主屋,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春棠再也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小姐!他们……他们欺人太甚!新婚之夜让您独守空房,今日敬茶将军又不在,转头却……却在西院那般体贴入微!这府里上下,谁还把您当少夫人看?”

姜昭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和淡淡的海棠花香涌进来,冲淡了些许心头的窒闷。她望着院中那几株刚刚吐绿的石榴树,缓缓道:“春棠,记住,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这将军府的门,是我们自己踏进来的。路还长,急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春棠怔怔地看着自家小姐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小姐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从前在姜家,小姐虽也是沉静聪慧的,可眼里总有光,有属于少女的鲜活与明媚。而现在,那层鲜活明媚之下,仿佛一夜之间凝结了一层薄冰,冷而坚硬,将那所有的情绪,都严严实实地封存了起来。

“去打听一下,”姜昭没有回头,吩咐道,“西院每日用的是什么药,哪家大夫看的,药方可有变动。还有,将军平日除了处理军务,何时在府中,何时……在西院。”

“小姐?”春棠愕然。

“去吧。”姜昭淡淡道,“既来之,则安之。总要知道,这府里的风,往哪边吹。”

春棠似乎明白了什么,用力抹去眼泪,肃容应道:“是,小姐。”

窗外的海棠,开得没心没肺。姜昭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伸手,关上了窗。

将那一院春色,连同西院飘来的药味与人语,都关在了外面。

第三章 描眉黛

日子流水般过去,转眼便是半月。

将军府的日子,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像一潭深水,底下暗流从未停歇。

姜昭成了这府里最规矩,也最透明的少夫人。每日晨昏定省,去老太君处问安,从不缺席,亦不多话。老太君对她始终是那样不冷不热的态度,问一句答一句,再无多言。府中中馈,自有管家和几位得力的老嬷嬷操持着,柳袅袅病着,老太君不管事,似乎也无人想起该交给新进门的少夫人练练手。姜昭乐得清闲,从不过问。

陆沉很忙。京畿防务、军营操练、兵部文书……他似乎在用无尽的公务填满所有时间。回府的时候常常已是深夜,身上带着军营的尘土气息,或是兵械库特有的铁锈味。偶尔早些回来,也多半径直去了西院。

姜昭的东院,他踏足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便来了,也是匆匆说几句场面话,问问可有短缺,态度客气而疏离,仿佛她不是他的妻,而是府中一位需要稍加关照的远客。目光偶尔掠过她精心准备的茶点,或是她身上应季的新衣,也并无多少波动,更无夫妻间的温存。

那场仓促婚礼和独守空房的新婚夜,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在了两人之间。又或者,这道屏障,从一开始就存在。

这日,春棠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大好看,凑到正在窗下翻阅账册的姜昭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股愤懑:“小姐,西院那边……简直不像话!”

姜昭目光未离账册,只“嗯”了一声,示意她说。

“奴婢打听清楚了,大奶奶用的药,是城北回春堂林大夫亲自开的方子,用的全是上好的药材,什么百年老参、天山雪莲、南海珍珠粉……流水似的往西院送。这还不算,将军每隔三日,必要亲自过问药方和病情,回春堂的林大夫,如今是西院的常客,比来咱们东院的次数多多了!”

春棠喘了口气,继续道:“还有……奴婢听西院扫洒的小丫头嚼舌根,说……说将军但凡在府里,得了空,十有八九都在西院陪着。大奶奶精神好些时,将军还会……还会陪她下棋,读诗,甚至……甚至还帮她描眉绾发!”

最后四个字,春棠说得又急又气,脸都涨红了。

姜昭翻动账册的手指,倏地顿住了。羊毫笔尖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慢慢晕染。

描眉……绾发?

她缓缓抬起眼,望向窗外。东院的景致是精心打理过的,花木扶疏,曲径通幽,是这府里除了老太君的慈晖堂外最宽敞雅致的院落。可此刻看去,只觉得空旷,寂寥。

她想起昨日,陆沉难得一同用晚膳。席间无言,气氛沉闷。她斟酌着开口,说起即将入夏,库房里有些料子该拿出来晾晒,以免虫蛀。他听着,只淡淡点头,说“你看着办便是”。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门外,似乎心不在焉。饭毕,他放下筷子,接过侍女递上的帕子擦了擦手,便道:“西院那边药快煎好了,我过去看看。”

他说得那般自然,仿佛那是天经地义、比陪新婚妻子吃饭更重要的事情。

那时她是什么反应?好像也只是放下了筷子,微微颔首,说了句:“将军慢走。”

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细微的疼。姜昭收回目光,落在账册那团墨迹上,看了片刻,伸手,将那一页慢慢撕了下来,叠好,放在一旁。

“小姐?”春棠担忧地看着她。

“无妨。”姜昭的声音听不出异样,“继续说,还打听到什么?”

春棠咬了咬唇,低声道:“府里下人们都在传……说将军对大奶奶,那是比对自己亲娘还上心。还说……还说大奶奶真是个有福的,虽然守了寡,可有将军这样的小叔子护着,比多少有夫君的还强。他们……他们根本没把小姐您放在眼里!”

有福?姜昭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弧度近似一个冷笑,却很快消失无踪。

是啊,柳袅袅有福。夫君战死,留下她孤苦无依,却有小叔子陆沉悉心呵护,百般照料,情深义重,传为佳话。

那她姜昭呢?十里红妆嫁进来,夫君心中却早已被“长嫂如母”、“兄长遗孀”的责任填得满满当当,再无半分余地留给她。她成了这佳话里,最尴尬、最多余的那个注脚。

“知道了。”姜昭合上账册,起身,“去把前几日舅舅托人送来的那匣子东珠找出来。”

春棠一愣:“小姐要那珠子做什么?”

“不做什么,”姜昭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清晰而平静的眉眼,“看着新鲜。”

镜中人妆容精致,衣饰华美,无可挑剔。可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沉淀下去,冷却下去,如同深秋的寒潭,再也映不出春日暖阳的波光。

描眉绾发……那是夫妻间最私密亲昵的举动之一。她的夫君,却将这份亲昵,毫无保留地给了另一个女人,他的长嫂。

心口某个地方,像是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不很疼,却有一种绵长而清晰的酸楚蔓延开来,浸透了四肢百骸。

她抬手,轻轻抚过自己描画得工整的眉。眉笔是上好的青黛,画出来的弧度温婉秀丽。可此刻指尖触及,只觉一片冰凉。

这将军府,这桩婚姻,从一开始,或许就是个错误。一个用金银堆砌起来,表面光鲜,内里早已布满裂痕的错误。

而她,还要在这个错误里,扮演多久“贤惠懂事”的陆少夫人?

窗外的日头明晃晃的,有些刺眼。姜昭转过身,不再看镜中的自己。

“春棠,取笔墨来。”她忽然道。

“小姐要写信?”

“嗯,”姜昭望向窗外辽远的天空,目光似乎穿过了重重屋宇,落在了某处,“给父亲母亲报个平安。顺便……问问家里,南边的丝绸生意,近来如何了。”

有些东西,指望别人给,不如自己握着。

第四章 塞外沙

景和十八年,夏。

边关急报,北境狄戎部落屡犯边境,烧杀抢掠,边民苦不堪言。朝廷震动,主战之声高昂。镇北将军陆沉,奉命出征。

消息传来时,姜昭正在查看东院小库房的账目。春棠急急跑来,脸上带着说不清是忧是喜的复杂神色。

“小姐,将军……将军要出征了!”

姜昭执笔的手腕稳如磐石,在“蜀锦十匹”后面添上“已验”二字,才慢慢搁下笔,抬起眼:“何时动身?”

“三日后!”春棠道,“兵部刚下的调令,点将、粮草、军械,都要在这三日内备齐。府里……府里已经忙起来了。”

是了,将军出征,府中上下自然要忙碌。打点行装,准备饯行,祈求平安。

姜昭沉默了片刻。作为妻子,她似乎应该立刻去关心,去担忧,去为他打点一切。可这三日,陆沉恐怕连回府好好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更遑论来东院与她话别。

“知道了。”她重新拿起笔,“你去准备些常用的金疮药、驱寒丸,再备些耐存放的肉干、面饼,用油纸包好。将军行伍之人,或许用得上。”

“是。”春棠应了,却又站着不动,犹豫地看着姜昭,“小姐……您不去前头看看吗?将军他……”

“将军此时必在书房与部将议事,或在兵部衙门,我去反而添乱。”姜昭语气平静,“你照我说的准备便是,装妥了,直接送到前院管家处,他知道该如何处置。”

春棠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低头退了出去。

三日后,天色未明,将军府门前已是一片肃杀。铁甲寒光映着稀薄的晨曦,战马嘶鸣,士卒列队,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皮革和一种紧绷的气息。

陆沉一身玄色铁甲,头盔夹在臂弯,正与副将最后交代着什么。他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沉郁与冷峻,那是属于将军的责任与压力,与这半年来姜昭在府中见到的那个“陆沉”截然不同。

姜昭站在府门内的影壁旁,远远看着。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发髻简洁,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脸上未施太多脂粉。在这个充满离别与征战气息的清晨,她这身打扮,既不显得过于刻意,也符合一个送夫出征的妻子身份。

老太君被嬷嬷搀扶着,站在阶前,念了几句佛,嘱咐了几句“保重自身,为国尽忠”。柳袅袅也来了,裹着厚厚的披风,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被丫鬟扶着,远远望着陆沉,未语泪先流,拿帕子捂着嘴,咳嗽起来,肩膀轻颤,羸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陆沉结束了与副将的谈话,转身,目光先是落在柳袅袅身上,眉头微蹙,快步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柳袅袅摇头,眼泪落得更急,抓住他的衣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咳嗽打断。陆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耐心安抚。

那画面,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姜昭眼里。她移开视线,看向阶前那列沉默的士兵。

好一会儿,陆沉才朝老太君行礼告别,又嘱咐了管家几句,最后,他的目光终于转向影壁旁的姜昭。

他走了过来。铁甲随着步伐发出轻微的铿锵之声,带着战场特有的煞气。

“我走了。”他在她面前站定,声音有些沙哑,许是连日忙碌未曾休息好,“府中诸事,有祖母和管家,你……好生照料自己。西院那边,袅……大嫂病体未愈,若有事,烦你多看顾一二。”

他的嘱托里,“好生照料自己”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带过,重点全落在了“西院”、“大嫂”身上。

姜昭垂下眼帘,福了一福:“将军放心,妾身省得。愿将军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话语恭谨,挑不出错。

陆沉看着她低眉顺目的模样,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嗯。”

他转身,大步走向战马,翻身而上。动作利落矫健,带着武将特有的力量感。

“出发!”

一声令下,马蹄踏碎清晨的寂静,甲胄摩擦声、脚步声汇成一股洪流,向着城门方向涌去。尘土飞扬起来,迷蒙了视线。

柳袅袅的哭声压抑地传来,老太君叹息着,被搀扶回府。

姜昭仍站在原地,望着那逐渐远去的、消失在长街尽头的烟尘。

他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风卷起地上的沙尘,扑打在脸上,微微的疼。姜昭抬手,轻轻拂去。

塞外的风沙,她未曾亲见。但此刻,她仿佛已经尝到了那沙砾的粗粝与苦涩。

这将军府,即将迎来漫长的、没有男主人的日子。而她的夫君,带着对她的寥寥数语和对另一个女人的无尽牵挂,奔赴了那片充满血与火的天地。

也好。

她缓缓转身,走进朱红色的大门。厚重的门扉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将门外的尘嚣与离别,都关在了外面。

东院的石榴树,今年会开花吗?

她忽然有些记不清了。

第五章 锦书迟

陆沉出征后,将军府的日子仿佛被拉长,又仿佛凝滞了。

起初,京中还时有战报传来。狄戎凶悍,我军小挫,后稳住阵脚,互有胜负。每一次战报入京,都会引起一阵或忧或喜的波澜。将军府的门前,偶尔会有兵部的信使驰马而来,匆匆递上文书,又匆匆离去。那些文书,直接送到老太君处,或是由管家接收。姜昭作为女眷,是无权过问军国大事的,只能从府中下人偶尔的议论和春棠打听来的零碎消息里,拼凑出战事的轮廓。

老太君每日在佛堂的时间更长了,诵经声不断,为远在边关的孙儿祈福。柳袅袅的病,似乎因着担忧,又沉重了几分。回春堂的林大夫来得更勤,西院终日弥漫着药香,丫鬟婆子进出都屏着呼吸,小心翼翼。

姜昭的东院,越发像个被遗忘的角落。她每日依旧去给老太君请安,老太君对她依旧是不咸不淡的几句。中馈之事,管家料理得井井有条,无需她插手。她乐得清闲,将大部分时间用在了看书、习字、打理嫁妆里的铺面田庄账目上。姜家巨富,她的嫁妆单子长得惊人,田产、店铺、金银、古董、绸缎……遍布南北。从前在闺中,自有父母兄长打理,如今既已出嫁,有些事便需自己上心。她让春棠寻了几个稳妥的、从姜家带过来的老人,慢慢接手,核对账目,了解营生。

偶尔,她会想起陆沉。想起那个仅有一夜名分的新婚夜,想起他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的背影,想起他提及西院时自然而然的神情,想起他出征前那句“烦你多看顾一二”。

心绪从最初的刺痛、酸楚、不甘,渐渐沉淀成一种麻木的平静。或许,这段姻缘本就如此。她所求的,大约从一开始,就是奢望。

景和十九年,秋。

北境战事进入胶着。狄戎退守漠北深处,我军亦因补给漫长、气候转寒而暂缓攻势。双方呈对峙之态。

将军府收到边疆来信的频率,越来越低。即便有信来,也多是寥寥数语,报个平安,言说军务繁忙,一切安好,勿念。

这些信,无一例外,都是写给老太君的。有时,信末会附带一句“问府中众人安”,那“众人”里,不知是否包含了姜昭。

姜昭从未收到过只言片语。

这日,秋雨绵绵,敲打着窗棂。姜昭正在临帖,笔尖悬腕,写着“云中谁寄锦书来”。写到“锦书”二字,笔锋微微一滞,一滴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泅开。

她看着那团墨迹,有些出神。

“小姐,”春棠撩帘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套着油布的信封,脸上带着喜色,“姜家来信了!是老爷亲笔!”

姜昭回过神来,放下笔,接过信。熟悉的字迹,父亲惯用的徽墨香气,透过信封隐隐传来。她小心拆开,展信阅读。

信中,父亲先是关切她在将军府的境况,衣食可好,可曾受委屈。又说知她性子沉静,不爱诉苦,但若有事,定要告知家中,姜家永远是她的后盾。随后,话锋一转,提及近两年江南丝绸生意颇有进益,新开了几处织坊,海上商路也渐通,问她可有兴趣了解,或可代为打理一二,也算有个寄托。

信的末尾,母亲添了几笔,絮絮叨叨问了许多生活细节,让她务必保重身体,末了,似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闻听北境苦寒,战事未歇,姑爷久在边关,我儿在京,亦要善自珍重,勿使父母悬心。”

姜昭看着那“姑爷”二字,目光停留了片刻。父母信中,对陆沉称一声“姑爷”,是礼数,是给她这个出嫁女儿的体面。可这体面之下,有多少担忧与试探,她心知肚明。

她将信仔细折好,放入匣中。心里那潭沉寂了许久的死水,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极浅的涟漪。

“春棠,研墨。”

“小姐要回信?”

“嗯。”姜昭重新铺开一张信笺,提笔蘸墨,“告诉父亲母亲,我在将军府一切安好,勿念。江南丝绸生意,我甚有兴趣,请父亲将近年账目及织坊情形,详述于我。另,我嫁妆中那几处位于运河码头的货栈,也可着手整饬,或与家中生意联动。”

她的笔迹娟秀而有力,一行行落下,思路清晰,条理分明。写到最后,她顿了顿,添上一句:“边关苦寒,战事艰辛,将军为国效力,妾身唯愿其平安。府中诸事,妾身自会谨慎,望双亲勿以为忧。”

信写好了,封好,交给春棠:“让姜贵亲自送回去。” 姜贵是她从姜家带来的陪房,办事稳妥。

春棠接过信,看着自家小姐沉静的侧脸,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小姐……您就……不提提将军?不提提西院那边?”

姜昭抬眼看她,窗外的雨光映在她的眸子里,清清冷冷的:“提什么?说夫君出征年余,书信全无,心中只有病弱长嫂?” 她极淡地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父母年事已高,何必让他们平添烦恼。有些路,终究要自己走。”

春棠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奴婢明白了。”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在屋顶瓦片上,像是无尽的私语。姜昭走到窗边,推开窗,带着湿意的凉风扑面而来。

锦书迟,或许并非路途遥远,而是人心有偏。

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远处西院的屋檐在雨幕中显得朦胧而不真切。

既然等不到想要的温暖,那便为自己,撑起一片不会漏雨的天吧。

父亲信中的“生意”、“织坊”、“货栈”,像是一颗颗火种,落在她早已荒芜的心田上。或许,那里才能生出真正属于她姜昭的、扎实的依靠。

第六章 寒夜刀

景和二十年,冬。

北境的寒风,似乎也刮进了京城。今年的冬天格外冷,雪一场接着一场,将偌大的将军府覆盖成一片沉甸甸的素白。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在惨淡的日头下闪着凛冽的光。

陆沉出征,已近两载。

战事依旧处于对峙。狄戎狡诈,利用漠北广袤地形周旋,大梁军队虽未再吃大亏,却也难以取得决定性胜利。朝廷中,主战与主和的声浪起起伏伏,粮饷、兵员的压力日益增大。将军府门前的车马越发稀少,连兵部信使的影子,也几乎看不到了。只有老太君佛堂里的香火,日夜不息,青烟袅袅,寄托着最渺茫的祈盼。

姜昭的身子,是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后,开始不对劲的。

起初只是畏寒,乏力,食欲不振。她只当是天气严寒,自己素来体弱,并未十分在意。照旧每日处理着从姜家不断送来的账册、书信,对名下产业的掌控日渐深入明晰。江南的丝绸、运河的货栈、京中的几处铺面……在她远距离的操控和姜家得力人手的协助下,竟也运作得井井有条,收益颇丰。这些事,成了她在将军府漫长孤寂岁月里,最大的慰藉与支撑。

然而,不适感并未因她的忽略而减轻,反而日益沉重。恶心,眩晕,小腹时常传来隐隐的坠痛。月事,也已迟了半月有余。

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她心底炸开,震得她指尖发凉。

她不敢深想,更不敢声张。只悄悄让春棠去请了京城另一位以妇科闻名、且与将军府素无往来的老大夫,姓秦,须得避开府中所有人的耳目。

秦大夫来得隐秘,诊脉时眉头微蹙,反复切了许久,又细细问了症状,最终,抚着花白的胡须,缓缓道:“夫人脉象滑利,如珠走盘,确是喜脉。只是……”

他顿了顿,看着姜昭瞬间苍白的脸,语气加重了些:“只是夫人忧思过度,体质虚寒,胎象甚是不稳。且观脉象,隐有郁结阻滞之象,气血不畅,若不好生调养,安心静卧,恐……恐有流产之虞。”

喜脉。

真的有了。

在她几乎已经放弃对这场婚姻、对陆沉的所有期待时,这个孩子,悄然而至。

巨大的荒谬感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喜交织着,冲击着她。这是陆沉的孩子,是这桩冰冷婚姻唯一的、意外的联结。可偏偏,是在这样的时刻——夫君远在生死未卜的边关,心中牵挂他人;她自己处境尴尬,如履薄冰;胎象不稳,前途未卜。

“夫人,”秦大夫语重心长,“此胎珍贵,却也是险胎。当务之急,必须放下一切思虑,卧床静养,按时服药,或许还能保住。万不可再劳神费力,更忌情绪大起大落。”

姜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决然。她示意春棠奉上早已备好的丰厚诊金,低声道:“有劳秦大夫。今日之事,还请大夫守口如瓶,对外只说我体虚畏寒,开了些温补的方子即可。药方……也请分开来写,寻常温补的方子公开抓药,安胎固本的,我自会派人去别处配齐。”

秦大夫了然地点头,提笔写了两张方子,又叮嘱了许多注意事项,方才提着药箱,悄无声息地离去。

从那天起,姜昭以感染风寒为由,深居简出,谢绝了一切不必要的走动,连给老太君的晨昏定省也暂时停了。东院悄无声息地熬起了药,浓苦的药味被刻意用艾草和果香遮掩。她强迫自己卧床,将账册书信都搬到榻边,却也不敢多看,多数时候只是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发呆。

孩子……她轻轻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这里,正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流着她和陆沉的血。这个认知,让她的心绪复杂难言。有恐惧,有茫然,也有一种奇异的、母性的柔软。

或许,这是上天给她的一次机会?一个让这死水般的婚姻泛起波澜,甚至有所改变的契机?等陆沉回来,得知他们有了孩子,会不会……有所不同?

她不敢深想下去。秦大夫的警告言犹在耳。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这个孩子。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的傍晚。雪又下了起来,起初是细密的雪籽,渐渐变成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天地间一片混沌。

东院早早落了锁,姜昭刚服了安胎药,正倚在榻上闭目养神。小腹的坠痛感这几日似乎减轻了些,让她心中稍安。

突然,一阵急促的、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惊慌的呼喊,打破了东院的宁静。

“少夫人!少夫人!不好了!西院……西院出事了!”

姜昭倏地睁开眼,心猛地一沉。

春棠已疾步出去查看,片刻后回来,脸色煞白,声音发颤:“小姐,是西院的翠儿,说……说大奶奶不知怎的,突然吐血昏厥了!人事不省!西院已经乱成一团了!”

柳袅袅吐血昏厥?

姜昭撑着手臂坐起身,小腹又是一阵隐隐的不适。她强自镇定:“去请大夫了吗?回春堂的林大夫?”

“已经去请了!但这样大的雪,路上怕是不好走!”春棠急道,“翠儿说,大奶奶昏迷前一直喊着……喊着将军的小名!老太君已经赶过去了,让……让各院主子也都过去看看……”

各院主子……这府里,除了老太君,也就只有她了。

姜昭的手指攥紧了身上的锦被。外面冰天雪地,她胎象未稳,秦大夫千叮万嘱不能受寒受惊,不能劳累走动。可是,柳袅袅突然病重吐血,老太君又发了话……

“小姐,您不能去!”春棠看出她的犹豫,噗通一声跪在榻前,眼泪涌了出来,“您自个儿的身子要紧啊!这么大的雪,路滑天寒,万一……万一有个闪失,可怎么是好!那西院……西院什么时候不能病,偏挑这时候!”

是啊,偏挑这时候。姜昭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可她能不去吗?不去,便是不顾妯娌情分,不遵老太君吩咐,不体恤病弱长嫂。这顶“不贤不孝”的帽子扣下来,她在这府里,将更无立足之地。

“扶我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更衣。”

“小姐!”

“快!”

春棠哭着,只得和另一个心腹丫鬟一起,伺候姜昭穿上最厚实的貂裘,戴上兜帽风领,怀里塞进暖炉,包裹得严严实实,才搀扶着她,一步一步,踏入漫天风雪之中。

从东院到西院,不过一炷香的路程,平日里走来轻松,此刻却仿佛千里之遥。雪片打在脸上,瞬间融化,冰冷刺骨。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作响,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寒风如刀,割透层层衣物,直往骨头缝里钻。

姜昭走得极慢,小腹的坠痛感随着步履的移动,逐渐变得清晰、强烈起来。一股不祥的寒意,从脚底窜起,蔓延至全身。

好不容易捱到西院,还未进门,便听得里面一片慌乱。丫鬟婆子的啜泣声,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老太君焦急虚弱的询问:“林大夫怎么还没来?快去催!快去!”

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姜昭被搀扶着走进内室。只见柳袅袅躺在榻上,面如金纸,唇边还残留着未擦净的暗红血渍,双眼紧闭,气若游丝。老太君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老泪纵横。一屋子下人惶惶然不知所措。

看到姜昭进来,老太君抬起泪眼,声音沙哑:“你来了……你看看,这好好的,怎么就……袅袅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对得起沉儿,怎么对得起他死去的兄长啊!”

姜昭忍着腹中越来越清晰的绞痛,上前福了福:“祖母宽心,大奶奶吉人天相,林大夫马上就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虚,脸色在灯光下也显得异常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此刻,无人注意她。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姜昭只觉得小腹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像有一把钝刀在里面慢慢搅动,一股温热的暖流,不受控制地缓缓涌出,浸湿了裙裾内层。

她咬紧了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借着那一点锐痛维持清醒。不能倒,不能在这里倒下去……

终于,外面传来喧哗:“林大夫来了!林大夫来了!”

一个满身是雪、提着药箱的老者匆匆闯入,也顾不得行礼,直奔榻前。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林大夫吸引过去的刹那,姜昭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眼前阵阵发黑。

“小姐!”春棠的惊呼被淹没在周围的嘈杂里。

姜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春棠的手臂,气若游丝:“走……回东院……快……”

春棠泪流满面,和另一个丫鬟死死架住她,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她从混乱的西院内室带了出来,重新投入茫茫风雪之中。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加艰难。腹中的绞痛已变成撕扯般的剧痛,温热的液体不断涌出,冷风一吹,瞬间变得冰凉黏腻,贴在身上,寒意彻骨。姜昭的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春棠绝望的、带着哭腔的催促:“快!快回去!小姐,您撑住!就快到了!”

东院的院门,终于出现在视线里,却仿佛隔着一层水雾,摇晃不定。

姜昭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第七章 血色夜

意识沉浮,如同溺在冰冷的海水里,时而被剧痛的浪头打没,时而又被拉回模糊的现实。

耳边是纷乱的脚步声,压抑的哭泣,瓷器碰撞的轻响,还有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和她自己身上散发出的、另一种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腥气交织在一起。

身体像是被撕裂后又重新拼凑,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着疼痛,尤其是小腹,那里空荡荡的,又沉甸甸的,伴随着一阵阵剧烈的、仿佛永无止境的收缩痛楚。

“……小姐!小姐您醒醒!药……药来了!”春棠的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苦涩的液体被撬开牙关灌入,她本能地抗拒,却无力抵挡。药汁滑入喉咙,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五脏六腑都跟着移位般疼痛。

“孩子……”她在一片昏沉中,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细若蚊蚋。

按着她手臂的春棠猛地一僵,随即,压抑不住的呜咽声低低响起,又像是怕惊着她,强行忍住,变成破碎的抽气。

那沉默的、绝望的呜咽,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摧毁力。

姜昭不再问了。冰冷的、尖锐的认知,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混沌的意识里。那个短暂存在过的、她曾心怀一丝渺茫希冀的小生命,没有了。在她冒着风雪、忍着剧痛,去“体恤”那位吐血昏厥的长嫂的夜晚,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真干净。真彻底。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夜。身体的剧痛逐渐转为一种绵长而钝重的空虚感,意识的迷雾稍稍散去。

她睁开眼,帐顶熟悉的百子千孙图案映入眼帘,讽刺得令人心脏抽搐。屋内点着灯,光线昏黄,将春棠红肿如桃的双眼照得清清楚楚。还有秦大夫凝重而疲惫的脸。

“夫人,”秦大夫见她醒来,叹了口气,语气沉重,“您……节哀。胎气大动,寒邪入体,加之急痛攻心……老夫已尽力了。眼下,需好生将养,万不可再伤心劳神,否则,恐伤及根本,遗祸终身。”

姜昭看着他,眼神空茫,没有泪,也没有任何情绪,仿佛秦大夫说的话,与她毫无干系。

春棠端着温水过来,想喂她喝一点,手却抖得厉害。

“他呢?”姜昭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破旧的风箱。

春棠一愣,没明白。

“陆沉。”姜昭清晰地吐出这两个字,目光转向紧闭的房门,“西院那边,闹了半夜,他……知道了吗?”

春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只是眼泪又涌了上来。

一旁的秦大夫见状,摇了摇头,提着药箱默默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主仆二人。

“说。”姜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春棠“扑通”一声跪下,伏在榻边,泣不成声:“小姐……将军……将军他……”

原来,在西院那边,林大夫施针用药,柳袅袅终于悠悠转醒,只是依旧虚弱不堪,神志昏沉,时而唤着亡夫的名字,时而喃喃喊着陆沉的小名“二郎”。老太君心力交瘁,守着不肯离开。管家见事态严重,柳袅袅情形凶险,生怕有个万一无法向将军交代,竟连夜派人持着将军府的令牌,设法往北境送了加急军报!

而陆沉,就在姜昭昏迷不醒、生死一线的时候,接到了这封关于长嫂病危的急报。

“将军……”春棠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将军他……他回来了!”

姜昭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就在一个时辰前……城门刚开,将军就单骑赶回来了!满身的风雪,听说连铠甲都没来得及卸,直接就……就直接奔西院去了!”春棠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愤恨,“小姐!您在这里……您遭了这么大的罪,他问都不问一声!连……连东院的门都没进!西院的人说,大奶奶看见将军,拉着他的手哭,说以为自己要死了,见不到他了……将军就……就一直守在那儿!”

春棠的话,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凌迟着姜昭早已麻木的神经。她甚至能想象出那画面:风雪夜归人,满心满眼都是病榻上苍白脆弱的长嫂,温言安抚,细心呵护。而他明媒正娶、刚刚失去他们孩子的妻子,就在不远处的东院,在血泊中挣扎,无人问津。

真是……情深义重啊。

小腹又是一阵剧烈的抽痛,比之前更甚,仿佛要将她残存的力气和意识都绞碎。温热的液体再次涌出,身下的褥垫一片黏湿冰凉。

姜昭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将那几乎冲破喉咙的悲鸣压了回去。她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个时候,为了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件事哭。

“春棠,”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枯寂的寒潭,“让人去烧水,我要沐浴。还有,这屋里的被褥,全部换掉。一点痕迹……都不要留。”

“小姐!您刚……您不能碰水啊!”春棠急道。

“按我说的做。”姜昭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快去。”

春棠看着她苍白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仿佛燃尽了一切光亮的眼睛,心头巨震,不敢再违逆,哽咽着爬起来,踉跄着出去吩咐。

热水很快备好,浴桶里撒了秦大夫留下的、有助于止血和恢复的药材。姜昭拒绝了春棠的搀扶,自己咬着牙,一点一点挪进浴桶。热水包裹住冰冷彻骨的身体,带来短暂的、虚幻的暖意,却暖不进心底分毫。

她低头,看着清澈的水面下,自己平坦的小腹,和顺着腿间不断晕开的、淡红色的血丝。那红色,慢慢扩散,像一朵诡异而凄艳的花,在她眼前绽放,又消散。

她用力搓洗着身体,仿佛要将这一夜沾染的所有寒气、血腥、还有那令人作呕的西院药味,都彻底洗去。皮肤被搓得发红,几乎破皮,她却感觉不到疼。

只有心里那个地方,空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面灌着寒风,冷得她浑身发抖。

沐浴完毕,换上干净柔软的寝衣,躺在焕然一新的床榻上。屋里点了安神的香,味道清浅。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露出惨白的天光。新的一天,毫无新意地到来了。

身体极度疲惫,意识却异常清醒。昨夜的一幕幕,陆沉奔向雪夜的背影,柳袅袅拉着他的手哭泣的画面,自己倒在风雪中的冰冷与绝望,还有那未曾谋面便已失去的孩子……走马灯般在眼前旋转。

心口堵着的那团浸了水的棉絮,终于沉甸甸地落了地,砸得她五脏六腑都在震颤,却奇异地,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原来,失望到头,便是再无期待。

原来,心死之后,反而能看得格外清楚。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军靴特有的声响,停在了东院主屋门外。

姜昭的眼睛,缓缓转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第八章 旧帕寒

脚步声在门外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最终还是抬手,叩响了门扉。

“笃、笃、笃。”

声音不重,在清晨寂静的院落里,却格外清晰,敲在人心上。

春棠瞬间绷紧了身体,看向姜昭,眼神里满是戒备与愤怒。

姜昭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只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去开门。

门开了。陆沉站在门外。

他果然如春棠所说,一身风尘仆仆。玄色铁甲未卸,肩头、发梢还沾着未化的雪沫,带着边关特有的凛冽寒气。眼底有长途奔波的疲惫,更有一种深重的忧急之色,显然一夜未眠。他的身形依旧挺拔,却似乎比两年前出征时,更添了几分沧桑与冷硬。

他的目光越过开门的春棠,径直投向屋内,落在靠坐在床头的姜昭身上。

姜昭也静静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一个满身风雪,忧心如焚;一个面色苍白,眸光枯寂。中间隔着的,不止是两载光阴,更是昨夜一场血淋淋的生死、一个未曾言明却已失去的孩儿,以及经年累月、早已冰冻三尺的疏离与失望。

陆沉似乎被姜昭异常平静、乃至空洞的眼神看得怔了一下,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他迈步走了进来,甲胄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春棠想拦,被姜昭一个眼神制止,只得红着眼眶,退到一旁,死死盯着陆沉。

“你……”陆沉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开口,声音因疲惫和干渴而沙哑得厉害,“昨夜之事,我听说了。你……身子可还好?”

他的问候来得太迟,语气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公事公办的疏离,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仿佛来看她,只是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他的心,他的魂,早已留在了西院。

姜昭的指尖,在柔软的锦被下,轻轻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无波无澜,只淡淡道:“劳将军挂心,妾身无碍。”

她的平静,似乎让陆沉有些意外,又或许,他此刻根本无暇深究她的情绪。他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过分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了屋内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药味和血腥气上。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昨夜大嫂突然病重,吐血昏厥,情形危急,”他解释着,语气沉重,带着后怕,“祖母年事已高,受不得惊吓,府中又无其他主事男子,管家这才贸然传信边关。我接到消息,不敢耽搁,连夜赶回。”

他顿了顿,看向姜昭,眼神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要求理解与体谅的意味:“袅……大嫂素来体弱,此次发病尤为凶险,神志不清,一直唤着兄长的名字,也……唤着我。她孤苦无依,兄长临终前将她托付于我,我实在不能置之不理。”

袅袅。他到底还是叫出了口,在解释给“妻子”听的时候。

姜昭静静地听着,心中那片寒潭,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托付?不能置之不理?所以,就可以将明媒正娶的妻子,独自抛在新婚之夜;就可以在两年征战里,吝啬一封家书;就可以在她小产濒死、失去他们孩子的夜晚,守在西院,握着别人的手,温言细语?

真是……好一番情深义重的托付。

陆沉见她沉默不语,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指责,也无委屈,心里那点因匆忙赶回、又担忧西院病情而起的烦躁,莫名更盛了几分。他忽然觉得,这个妻子,与他记忆中那个十里红妆嫁进来、该是明媚鲜活的富家女,相去甚远。她太安静了,安静得近乎冷漠,让他捉摸不透,也无心去捉摸。

他从怀中摸索了一下,掏出一方素白的、边缘已有些磨损的旧帕子,下意识地捏在手里。那帕子质地普通,角上绣着一枝略显稚嫩的青柳。

姜昭的目光,落在那方旧帕上。她认得。那是柳袅袅的旧物。从前偶尔碰面,见她用过。陆沉竟一直贴身收着?甚至在这样匆忙赶回的奔途中,都不忘带在身上?

一股混合着血腥气的恶心感,猛地冲上喉咙。她用力咽了下去,舌尖尝到了铁锈般的腥甜。

陆沉并未察觉她的异样,他捏着那方旧帕,像是找到了某种支撑,语气变得更加沉凝,甚至带上了一丝责备:“昭……姜昭,大嫂病重,祖母惊慌,府中需要人主持大局,稳定人心。你既为府中主母,昨夜即便自己身子不适,也该更沉稳些,尽力周全,而非……而非如此……”他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而非如此匆忙离去,反倒让西院更添慌乱。你可知,昨夜若再有什么差池,大嫂恐怕就……”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如同冰锥,狠狠刺入姜昭的耳膜。

——你可知,昨夜若再有什么差池,大嫂恐怕就救不回来了。而你,竟然只顾着自己那点“不适”,临阵脱逃?

哈。

姜昭忽然想笑。事实上,她的嘴角也确实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只是一个极度苍凉、近乎虚无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原来,在她失去孩子、几乎血崩而亡的时候,在他眼里,竟是“如此匆忙离去”,“让西院更添慌乱”?原来,她的生死,她腹中孩儿的生死,竟比不上西院可能因她不在而添的“一丝慌乱”?

她抬起眼,看向陆沉。目光平静得可怕,清澈得映出他此刻写满疲惫、担忧、以及对她“不懂事”微微不满的脸。

“将军教训的是。”她开口,声音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却字字清晰,“是妾身考虑不周。只是昨夜突然腹痛如绞,实难支撑,恐留在此处,反添晦气,扰了大奶奶静养,这才先行告退。未能善尽主母之责,是妾身的过错。”

她认错认得如此干脆,如此“识大体”,倒让陆沉一时语塞。他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和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心里那点烦躁和不耐忽然堵在了胸口,不上不下。他捏着旧帕的手紧了紧,最终只是沉声道:“你明白就好。大嫂如今虽醒了,但病情反复,受不得丝毫惊扰刺激。你……且安心在东院养着,若无必要,暂时不必过去探望。一切,以大嫂的病体为重。”

一切,以大嫂的病体为重。

这句话,他为这场谈话,也为他们之间或许本就微薄如纸的夫妻情分,盖上了最终的印鉴。

姜昭轻轻颔首:“妾身知道了。将军奔波劳苦,还是早些休息吧。西院……离不开人。”

逐客之意,如此明显。

陆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只露出一个温顺而疏离的侧影。他忽然觉得,这个妻子,离他很远,远得像是隔着一层看不透的冰。但他此刻确实心力交瘁,西院那边还悬着心,也无暇多思。

“你好生养着。”他最终丢下这句话,转身,大步离去。甲胄铿锵,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外,朝着西院的方向。

春棠冲过来,一把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泪水夺眶而出,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屋内重归寂静。只有那似有若无的血腥气,和陆沉带来的、属于边关风雪的寒意,还弥漫在空气里。

姜昭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攥着被角的手。掌心已被自己的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点点猩红,触目惊心。

她低头,看着那伤痕,又抬起眼,望向陆沉消失的方向,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西院那片他精心守护的天地。

良久,她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空洞,冰凉,带着血沫碾碎后的腥气。

“春棠,”她唤道,声音平静无波,“去准备笔墨。还有,让姜贵来见我。”

有些饭,馊了,就不能再吃了。

有些路,走到头了,就该换一条了。

第九章 撕红妆

陆沉回府后,将军府的重心,彻底倾斜向了西院。

他几乎是衣不解带地守在柳袅袅病榻前,亲自过问汤药饮食,连老太君都劝他多休息,他却只是摇头。仿佛要将过去两年缺席的照顾,连同对亡兄的承诺与愧疚,一股脑儿补偿回来。东院,成了这府邸里最边缘的角落,除了每日送些份例的食材用度,再无人问津。

姜昭对此漠不关心。她的“风寒”似乎绵延不去,终日留在东院静养。只有春棠和几个心腹知道,小姐每日里看的、写的、吩咐的,与养病毫不相干。

她在核对嫁妆清单,一笔一笔,分门别类,清晰明了。

她在查阅姜家各地产业的账目,勾画重点,写下指令,通过姜贵,悄无声息地传递出去。

她在写信,给父母,给兄长,给舅舅,给那些她出嫁前便已开始留意、此刻更能派上用场的可靠人手。

她的身体在秦大夫的精心调理和昂贵药材的堆砌下,慢慢恢复着。小产的亏损极大,不是一时半刻能养回来的,脸色依旧苍白,身形也清减了许多,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却愈发凝实,隐隐带上了一种冰冷的锐气。

陆沉偶尔会来东院。每次都是匆匆而来,询问几句“可好些了”、“缺什么短什么”,目光却总是游离,心不在焉。有时身上还带着西院特有的药味,有时指间无意识地摩挲着什么——姜昭知道,大概是那方旧帕。他的慰问流于形式,像完成一项例行的、无关紧要的公务。姜昭的回答也永远恭敬而疏离:“谢将军关心,妾身好多了。”“府中周全,并无短缺。”

两人之间,隔着比陌生人更甚的冰墙。过往那点因婚姻而强行牵扯的纽带,在昨夜的血色和今日持续的漠然中,早已断裂、风化,不留痕迹。

这日午后,春棠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和一丝惊慌,凑到正在窗下写信的姜昭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小姐,外头……外头都在传!”

姜昭笔尖未停,写完最后一行,才淡淡问:“传什么?”

“传……传您……”春棠气得声音发抖,“说您善妒不容人,因将军照顾大奶奶,便心怀怨愤,借口生病,对西院不闻不问!还说……还说您身子骨弱,福薄,进门两年无所出,如今又病恹恹的,恐难为将军府开枝散叶!更有甚者……有甚者竟揣测,昨夜西院大奶奶突然病重,是不是……是不是您……”

春棠说不下去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流言如刀,杀人不见血。这风向,不用想也知道是从哪里吹出来的。柳袅袅是弱者,是孤苦无依的寡嫂,陆沉是重情重义、守护长嫂的好男儿,而她姜昭,这个占着正妻之位、家世显赫却“无所出”又“善妒”的女人,自然就成了最好的靶子,用来衬托前者的可怜与后者的可贵。

姜昭放下笔,拿起写好的信,对着光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阳光透过窗纸,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澄澈冰冷,映不出半点怒意。

“就这些?”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的天气。

春棠愕然:“小姐!这还不够难听吗?他们这是往您身上泼脏水!是想逼死您啊!”

“逼死我?”姜昭极轻地笑了一下,将那封信仔细折好,放入信封,封口,“他们还没那个本事。”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清减却依旧精致的容颜。她伸手,打开妆匣最底层,取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打开,里面是一份折叠整齐的、颜色略旧的纸笺。

和离书。

那是她嫁入将军府前,母亲悄悄塞给她的。母亲含着泪对她说:“昭儿,这份和离书,是娘求你父亲,暗中请族老按了印的。你收好,但愿一辈子用不上。但若……若真有那么一天,陆家待你不好,你千万莫要委屈自己,我姜家的女儿,不是任人搓圆捏扁的!撕了这层脸皮,咱们回家!”

当时她只觉得母亲多虑,甚至有些不以为然。如今想来,父母怕是早已看出这桩联姻下的隐患,只是拗不过当时她一意孤行(或者说,是家族利益推动下的“情愿”),才为她留了这最后一条退路。

她拿起那份和离书,指尖拂过上面姜家族老的印鉴,冰冷而坚实。

“春棠,”她转身,目光清明而决绝,“去,让姜贵备车。最简单的青帷小车即可,不要用将军府的标识。再挑两个稳妥有力的家丁跟着。”

“小姐,您要去哪儿?您身子还没好全……”春棠不解。

姜昭看向窗外,东院墙外,是将军府的高檐,再往外,是京城广阔的天。

“去该去的地方。”她缓缓道,“这身嫁衣,穿得太久,也该换换了。”

她走回内室,没有唤丫鬟,自己动手,换下了身上属于将军府少夫人的锦绣华服,摘下那些象征身份的金钗玉簪。只穿了一身最素净的月白色衣裙,长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松松绾起,脸上未施粉黛,苍白,却干净。

她将那份和离书,仔细收进袖中。

然后,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卸去铅华、回归本真的自己。良久,伸手,拿起了那盒鲜红的口脂。这是她出嫁时,闺中姐妹所赠,颜色正红,名唤“凤求凰”。

她用指尖,沾了满满一笔。

然后,对着铜镜,在自己苍白的唇上,徐徐涂抹。

鲜红的口脂,覆上无血色的唇瓣,对比鲜明,惊心动魄。那红,不是新嫁娘的娇羞,不是少妇的妩媚,而是一种近乎惨烈的、带着硝烟与决断的色泽,映得她整张脸都亮了起来,眸中寒冰折射出凌厉的光。

春棠看呆了,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却又隐隐有种破釜沉舟的激动。

“走吧。”姜昭放下口脂,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转身,步履平稳地向外走去。

青帷小车已候在东院侧门。姜昭和春棠上了车,两个姜家带来的健仆无声跟随。

车子驶出将军府侧门,驶过安静的巷陌,渐渐汇入京城繁华的主街。

今日天气晴好,街市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姜昭闭目靠在车壁上,听着外面的市井人声,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份和离书的边缘。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缓缓停下。

“小姐,到正阳大街了。”车夫在外低声道。

正阳大街,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之一,商铺林立,车水马龙,亦是达官贵人、贩夫走卒每日必经之地。

姜昭睁开眼,眸中一片沉静。“停车。”

青帷小车在街边停下。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下了车。

春棠紧随其后,两个健仆一左一后护着。

骤然从安静的车厢来到喧嚣的街头,阳光有些刺眼。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叫卖声、马蹄声,各色行人往来穿梭,好奇或漠然的目光偶尔扫过这一行略显突兀的主仆。

姜昭站定,抬眼望了望将军府所在的方向,又看了看眼前这万丈红尘。

然后,在春棠惊愕的目光中,在渐渐被吸引过来的路人好奇的注视下,她缓缓地,从袖中取出了那份折叠好的和离书。

素白的纸笺,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她双手捏住纸张两端,平静地,毫不犹豫地,向着两边——

“嘶啦——”

清晰的、裂帛般的声响,在喧嚣的街市背景中,并不算响亮,却仿佛带着某种决绝的力量,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纸张撕裂,一分为二。

她并未停下,继续撕扯,两半变成四片,四片变成八片……直到那承载着一桩婚姻、一场幻梦、无数委屈与牺牲的纸笺,化作无数细碎的白色蝴蝶,从她指尖纷纷扬扬飘落,落在尘土微微的地面上,落在行人惊诧的脚边。

街头,陡然一静。

无数道目光汇聚过来,落在那个身着素衣、唇染猩红、当街撕纸的女子身上。惊讶,好奇,探究,议论声低低响起。

“这……这是谁家女子?”

“那是……和离书?我瞧着像!”

“天爷!当街撕和离书?这是多大的冤屈?”

“看那方向……像是从镇北将军府那边过来的?莫非是……”

姜昭对所有的目光和议论恍若未闻。她看着最后一片纸屑飘落在地,轻轻拍了拍手,仿佛拂去微不足道的灰尘。

然后,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扫过周围渐渐围拢的人群,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出去,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和一丝冰冷的嘲讽:

“陆家的饭——”

她顿了顿,唇边那抹猩红,弯成一个极其浅淡、却锋锐如刀的弧度。

“我姜昭,吃腻了。”

话音落下,满街寂然。

唯有春风拂过,卷起地上细碎的纸屑,盘旋着,飞向不知名的远处。

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重新登上那辆青帷小车。

“回姜府。”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这片令人窒息的繁华,驶向那个永远会为她敞开大门的、真正的家。

身后,惊愕的议论声轰然炸开,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

“姜昭?是那个嫁入将军府的首富姜家女?”

“真是她!她竟和离了!”

“当街撕书……这是半点情面不留了啊!”

“陆家的饭腻了……啧啧,这话……”

“看来将军府里头,真有我们不知道的官司……”

流言的长舌,将以比马车更快的速度,席卷整个京城。

而风暴的中心,姜昭靠在车厢里,闭上了眼睛。唇角那抹红,鲜艳如血,也冷冽如冰。

第十章 归家箭

青帷小车穿过繁华街市,驶入相对清静的城南。越往南,宅邸愈发轩昂大气,朱门高墙,庭树森森,与城北武将勋贵聚集之地的肃杀规整不同,这里更多了几分商贾巨富的奢华与内敛。

姜家府邸,便坐落在此处最开阔的地段。远远望去,黑漆大门比将军府更显厚重,门前一对汉白玉石狮,威风凛凛,却不是官家的规制,而是民间富户所能用的极致。门楣上悬着御笔亲题的“积善之家”金匾,虽非爵位,却是姜家几代乐善好施、于国有功换来的殊荣,分量丝毫不轻。

车子未至正门,姜昭已吩咐转向侧面的角门。角门处早有得了信的管事带着人等候,见车子停下,立刻迎了上来,恭敬却不失激动:“小姐回来了!”

车帘掀开,姜昭搭着春棠的手下车。脚踩在姜家平整光洁的青石地面上,一股混杂着熟悉花香与书墨气息的、属于“家”的味道扑面而来,让她鼻尖猛地一酸,险些落下泪来。但她生生忍住了,只对管事微微颔首:“福伯,劳您久候。”

“小姐折煞老奴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福伯是姜家的老人,看着姜昭长大,此刻老眼泛红,连连躬身,“老爷和夫人,还有大少爷,都在正厅等着您呢!”

姜昭点点头,不再多言,抬步向内走去。春棠和两个健仆紧随其后。

穿过熟悉的回廊庭院,一草一木皆如旧时,却又仿佛隔了一世那般遥远。下人们见到她,纷纷停下手中活计,躬身行礼,眼神中有惊讶,有好奇,更多的是遮掩不住的心疼与关切。姜昭目不斜视,步履却比在将军府时,轻快了许多。

正厅大门敞开。

姜昭一步踏入,抬眼便见父亲姜永年、母亲苏氏,以及兄长姜晖,俱已起身,目光齐齐聚焦在她身上。

父亲年近五旬,面容儒雅,身形微胖,穿着家常的沉香色直裰,此刻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与一丝压抑的怒意。母亲苏氏不过四十出头,保养得宜,风韵犹存,此刻却是眼圈通红,拿着帕子不住拭泪,见到女儿消瘦苍白、一身素衣的模样,更是喉头哽咽,几乎要扑过来。兄长姜晖年长她三岁,相貌与父亲有五六分相似,气质却更为明朗锐利,此刻紧抿着唇,目光落在妹妹身上,先是心疼,随即化为沉沉的怒色。

“父亲,母亲,兄长。”姜昭上前,依着闺中旧礼,深深福了下去。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昭儿!”苏氏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放声大哭,“我的儿!你怎么……怎么瘦成这样!受了多大的委屈啊!那杀千刀的陆家……”

姜永年重重咳了一声,制止了妻子的哭骂,但看着女儿的模样,亦是心痛如绞。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昭儿,起来,坐下说话。”又对厅中伺候的丫鬟婆子挥挥手,“都下去,闭紧门户,不许任何人靠近。”

下人鱼贯退出,厅内只剩下自家人。

姜昭被母亲拉着在身边坐下,手被母亲紧紧攥着,传来温暖的、真实的触感。这温暖,几乎让她强撑了一路的冷静瞬间溃堤。她咬紧牙关,生生将涌到眼眶的热泪逼了回去。

“昭儿,”姜永年沉声开口,目光锐利,“街上发生的事,家里已经知道了。你……你当真撕了和离书?与陆沉,再无转圜余地了?”

姜昭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清晰地、一字一句地道:“是。女儿已当众撕毁和离书,自今日起,与镇北将军陆沉,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好!”姜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脸上怒意勃发,“断得好!那陆沉欺人太甚!我姜家捧在手心的明珠,嫁入他陆家,就是让他如此作践的?新婚之夜独守空房,两年征战音信全无,回京后只顾着那病秧子长嫂,如今竟纵容流言,污你清誉!真当我姜家无人吗?!”

“晖儿!”姜永年喝止了儿子,但脸色也同样阴沉,“陆家此举,确实过分。但昭儿,你当街撕书,固然痛快,却也等于将两家颜面彻底撕破。从此以后,你与陆沉,乃至与将军府,便是势同水火。这后果,你可想清楚了?”

“女儿想清楚了。”姜昭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在将军府三年,女儿忍过,让过,体谅过。可换来的是什么?是变本加厉的漠视,是理所应当的牺牲,是血淋淋的失去……”她顿了顿,压下喉头的哽咽,“女儿的心,已经死在那儿了。若还要为了那点虚无的颜面,苟且在那座冰冷的宅院里,女儿宁可一头撞死。”

“胡说!”苏氏听得心惊肉跳,又搂紧了她,哭道,“什么死啊活的!不准再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天塌下来,有爹娘和你哥哥顶着!那陆家的饭,咱们不吃了!咱们姜家,难道还养不起我的昭儿?”

姜永年看着女儿眼中那一片枯寂决然,心中最后一丝劝和的念头也彻底熄灭了。他知道,女儿是真的被伤透了。他姜永年的女儿,何时需要看人脸色、委屈求全?

“罢了。”姜永年长叹一声,既是心疼,又是释然,“既然你心意已决,爹娘自然支持你。和离书撕了便撕了,我姜家女儿,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何惧人言?只是昭儿,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姜昭从母亲怀中稍稍坐直,抹去眼角一点湿意,目光渐渐变得清明而坚定:“父亲,母亲,兄长。女儿既已回来,便不再是需要庇护的闺中弱女。将军府三年,女儿并非虚度。女儿看过账本,理过琐事,也知道世间情义,有时凉薄如纸。女儿想……接手家中部分生意。”

此言一出,厅中三人都是一愣。

姜晖最先反应过来,皱眉道:“昭儿,家中生意自有我和父亲打理,何须你劳心?你刚回来,好生将养身子要紧。”

“哥哥,”姜昭看向他,眼神清亮,“女儿的身子,自己知道,会慢慢调养。但女儿不想再做依附他人的藤蔓。姜家的生意,女儿自小耳濡目染,也并非全然不懂。女儿在南边有几个嫁妆铺子,这两年在信中与父亲多有探讨,经营得尚可。女儿想,或许可以此为基础,试着做一些事情。不求多大成就,只求……能自立,能让父母兄长,少为我操一份心。”

她的话语恳切,条理清晰,更重要的是,那双曾蒙尘黯淡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种光芒——不是少女天真的憧憬,而是历经磨难后,沉淀下来的清醒与渴望。

姜永年凝视女儿片刻,缓缓点头:“我儿有志气。好,你想做,便去做。需要什么,尽管跟爹说。姜家别的没有,银钱人手,总是不缺的。”

苏氏虽心疼女儿,但见她精神振作,也稍感安慰,只是仍不放心:“生意上的事,让你哥哥多帮衬你,千万别累着。”

姜晖看着妹妹,心中酸涩,却也涌起一股自豪。他那个聪慧明丽的妹妹,似乎回来了,却又像是脱胎换骨,变得更坚韧,更耀眼。

“妹妹放心,有哥哥在。”他郑重道。

姜昭看着家人关切支持的目光,心头那最后一丝寒意,终于被这浓浓的暖意驱散。她站起身,再次深深一福:“女儿,谢过父亲、母亲、兄长。”

回家,不是终点,而是她姜昭,真正新生的开始。

窗外,春阳正好,将姜府庭院照耀得一片明媚。那曾经笼罩在心头的阴霾与风雪,似乎正在这阳光下,一点点消融。

而属于她的战场,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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