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洋,来火葬场上班,纯属偶然。

那年我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学的专业是机械自动化,挺时髦,但工作不好找。高不成低不就,在人才市场逛了大半年,兜比脸还干净。

我爸托了个远房亲戚,说殡仪馆缺个操作火化炉的,问我愿不愿意干。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摇头,跟拨浪鼓似的。开玩笑呢?我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毕业生,跑去烧死人?说出去都嫌晦气。

我爸叹了口气,给我点了根烟,他自己也点了一根。

烟雾缭绕里,他说:“洋洋,这工作,是铁饭碗。工资高,福利好,没人跟你争,没人跟你抢。就是名声不好听。可名声能当饭吃吗?”

我没说话,狠狠吸了一口烟,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爸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他说:“你妈身体不好,每个月药费就得一千多。我这点工资,掰成八瓣花都不够。你要是能找个好工作,我跟你妈砸锅卖铁也供你。可现在……现实就摆在这儿。”

我爸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一辈子没跟我说过这么长的话。

那天晚上,我看着我妈花白的头发,看着她吃完药后因为副作用而微微颤抖的手,我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我对我爸说:“我去。”

就这么着,我成了火葬场的一名焚尸员学徒。

带我的师傅姓李,叫李卫国,快六十了,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人很瘦,脸上的褶子像风干的橘子皮。

他话不多,几乎一整天都听不到他说几句话。

上班第一天,他递给我一套蓝色的工作服,一股子浓浓的消毒水味。

“穿上。”他只说了两个字。

然后就领着我,走进了那个让我往后余生都无法忘怀的地方——火化车间。

车间很大,空旷,冰冷。

并排立着几台巨大的、泛着金属冷光的火化炉。炉子运行时,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一头永远在沉睡中喘息的巨兽。

空气里有种很奇怪的味道,说不上来,不是香味,也不是臭味,就是一种……属于“终点”的味道。

师傅指着其中一台炉子,言简意赅地给我讲解操作流程。

进炉、点火、燃烧、冷却、收灰。

他说得很平淡,仿佛在说怎么操作一台普通的机床。

我听得头皮发麻,手心里全是冷汗。

那天下午,送来了一具遗体。是个老人,寿终正寝。家属们哭得撕心裂肺。

我隔着玻璃看着,心里堵得慌。

师傅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不大,却很稳:“别看,也别听。这是他们的告别,不是你的。你的工作,是送他们走好最后一程。”

他顿了顿,又说:“我们这行,得把心练硬,也得把心放软。硬,是对生死的流程;软,是对每一个逝去的生命。”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天,师傅亲自操作,让我看。

他动作很慢,很稳,每一步都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庄重。

他会先对着遗体,微微鞠个躬。

这个小小的动作,让我心里猛地一震。

这不是流程里的一部分,这是他自己的仪式。

炉门关闭,他按下点火按钮。

轰的一声,火龙升腾。

我不敢看那扇小小的观察窗,师傅却一直盯着,眼神专注而平静。

他说:“火候很重要。不能太猛,也不能太温。要让逝者,有尊严地化为尘土。”

那天之后,我就跟着师傅,正式开始了我焚尸员的生涯。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慢慢习惯了这里的气味,习惯了轰鸣的炉子,也习惯了每天都在上演的生离死别。

我见过了各种各样的逝者。

有百岁的老人,脸上带着安详的微笑。

有遭遇车祸的年轻人,身体残缺不全。

有因病痛折磨而瘦骨嶙峋的中年人。

每一次,师傅都像第一次那样,一丝不苟,庄重肃穆。

他教会我,怎么根据不同的体型和情况,调节火候和时间。

他告诉我,收捡骨灰的时候,动作一定要轻,要全。因为对于家属来说,那是他们亲人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一点念想。

他甚至教我,怎么把骨灰装得更好看一些,让那个小小的盒子,显得更满,更圆润。

他说:“让家人觉得,他(她)走的时候,是圆满的。”

我开始明白,这份工作,不仅仅是操作一台机器那么简单。

它关乎尊严,关乎思念,关乎一个家庭最后的慰藉。

我的心,也渐渐从最初的恐惧和抵触,变得平静和敬畏。

就在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平静地干下去时,一件事,打破了所有的常规。

那天送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孩。

看资料,才十九岁,花一样的年纪,因为抑郁症,自己结束了生命。

她的父母,一对看起来很体面的中年夫妻,已经哭得站不稳了。

女孩的母亲,死死抱着女儿的遗体,不肯松手,嘴里一直喃喃着:“我的囡囡,是妈妈不好,是妈妈不好……”

那种绝望,隔着厚厚的玻璃,都能刺痛人的心。

按照流程,家属告别后,遗体就要送进来了。

我正准备去做准备工作,师傅却突然拦住了我。

“今天这具,我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愣了一下,说:“师傅,我……”

“你出去。”他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

我有点懵。平时,一些常规的遗体,他已经开始放手让我操作了。今天这是怎么了?

但我没敢多问,只能默默地退出了车间。

我在外面等了很久,比平时任何一次火化的时间都要长。

我不知道师傅在里面做什么。

车间的门隔音很好,我什么也听不见。

我只能看到炉子上方排气管冒出的淡淡青烟,在阴沉的天空下,很快就散了。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师傅才从里面走出来。

他的脸色很差,苍白得像纸一样。额头上全是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走路的姿势也有些不稳,一只手扶着墙。

“师傅,您怎么了?”我赶紧上去扶住他。

他摆了摆手,没说话,径直走回了休息室,把自己关在了里面。

那天下午,他再也没出来。

我心里充满了疑惑和担忧。

晚上下班的时候,我特意去敲了敲他的门。

“师傅,我走了。”

里面传来他疲惫的声音:“嗯。”

第二天,师傅来上班,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又恢复了那个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样子。

我把疑问压在心底,没敢问。

但从那天起,我发现了一个规律。

每当有年轻的、特别是十几二十岁的女孩遗体送来时,不管我在不在,师傅都一定会亲自接手。

而且每一次,他都会把所有人,包括我,都赶出车间。

他一个人,在里面待上很久很久。

每一次出来,他都是那副丢了魂的样子,疲惫,苍白,眼神空洞。

同事们似乎都对此见怪不怪。

我忍不住,偷偷问了一个和我关系还不错的老张。

老张在殡仪馆干了二十多年,是个话匣子。

我问他:“张哥,你知道李师傅这是怎么回事吗?为什么每次有年轻女孩的遗体,他都……”

老张正在擦拭停尸柜,听我这么一问,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对我说:“小刘,这事啊,是李师傅的心病。你以后别多问,也别在他面前提。”

“心病?”我更糊涂了。

老张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才凑到我耳边说:“李师傅,他以前有个女儿。”

我的心咯噔一下。

“他女儿,长得可水灵了,跟他媳妇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学习也好,特别乖巧。李师傅疼她,疼到骨子里去了。”

“那……后来呢?”

老张的眼神黯淡下来:“后来,没了。”

“没了?”我没反应过来,“什么叫没了?”

“就是没了。失踪了。”老张说,“十五年前的事了。那天是周末,他女儿说跟同学出去玩,结果,就再也没回来。”

我倒吸一口凉气。

“当时报了警,全城都找遍了,一点线索都没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李师傅和他媳妇,当时都快疯了。特别是李师傅,一夜之间,头发白了一半。从那以后,他就变得不爱说话了。”

“他媳妇受不了这个打击,没过两年,就得了重病,也走了。临走前,还拉着李师傅的手,让他一定要找到女儿。”

老张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无尽的惋惜。

“所以……”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所以,”老张接上我的话,“他就是不死心。他总觉得,他女儿可能……可能已经不在了。他怕,怕有一天,他亲手烧的,就是他自己的女儿。”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无法想象,这是一个怎样残忍的念头。

一个父亲,每天守着火化炉,却害怕有一天,炉子里躺着的,是自己失踪了十五年的女儿。

“所以,每一次有年轻女孩的遗体送来,他都要亲自去核对。他要把她们的脸,看得清清楚楚。他是在找,也是在怕。”

老张拍了拍我的肩膀:“这对他来说,是种折磨。每一次确认不是,是解脱,也是又一次的失望。十五年了,他就这么一次次地熬着。”

我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回头,看向那个在车间里忙碌的、瘦小的背影。

突然觉得,那副佝偻的肩膀上,扛着一座看不见的山。

那山,叫思念,也叫绝望。

从那以后,我再看师傅,眼神里就多了些别的东西。

是同情,是心疼,更是敬佩。

我无法想象,一个人,要有多强大的内心,才能日复一日地承受这样的煎le熬。

每当有年轻女孩的遗体送来,我都会默默地退出去,把空间留给他。

然后,我会在外面,悄悄地为他点上一支烟。

我不知道这有没有用,我只是想,用这种方式,陪着他,度过那段最难熬的时光。

我看着烟雾升起,又散去,就像那些逝去的生命,也像师傅那无处安放的、飘了十五年的希望。

有一次,送来一个遭遇车祸的女孩,面部损毁得很严重。

那一次,师傅在里面待的时间特别长。

我等在外面,心都揪成了一团。

我怕,我真的怕,怕那个万一。

虽然我知道,十五年过去了,他女儿如果还在,也已经三十多岁了。但为人父母的心,有时候是算不清这笔时间账的。

更何况,这是一个面目全非的女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车间的门开了。

师傅扶着门框,几乎是瘫软在那里。

我冲过去,扶住他。

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师傅,师傅!”我喊他。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那眼底深处,却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光。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不是她……不是……”

说完这两个字,他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墙壁滑了下去。

我把他扶回休息室,给他倒了杯热水。

他的手抖得连杯子都拿不稳,水洒了一地。

我蹲在他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任何安慰的语言,在这样的痛苦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沉默了很久,他突然开口了。

“她叫小雅,李雅。”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提起他的女儿。

“失踪那天,她穿了条新的白裙子,我给她买的。她高兴得在我面前转了好几个圈,问我,‘爸,我好看吗?’……”

师傅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

他的眼神,飘向了很远的地方,仿佛穿透了墙壁,回到了十五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周末。

“我说好看,我的小雅穿什么都好看。”

“她走的时候,还跟我说,‘爸,我晚上回来吃饭,你给我做我最爱吃的红烧肉’。”

“我那天,买了一块最好的五花肉。炖了一下午,炖得烂烂的。我等啊,等啊……等到天黑,等到菜都凉透了,她都没有回来。”

师傅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那么无声地,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那眼泪,像滚烫的铁水,把我的心都烫出了一个个洞。

“我找遍了她所有同学家,找遍了她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没有,都没有……”

“我报警,警察也找了。登报纸,贴寻人启事,所有能想的办法都想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她妈……就是这么想没的。她总说,是她没看好孩子。她到死,眼睛都没闭上……”

师傅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一个年近六十的男人,一个每天面对死亡,把心练得比石头还硬的焚尸员,在这一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背,却又缩了回来。

我怕我的触碰,会让他更加崩溃。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了很多很多。

关于他的女儿小雅,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

她说小雅第一次喊爸爸,第一次走路,第一次上学。

他说小雅喜欢画画,墙上还贴着她画的画。

他说小雅怕黑,晚上睡觉总要开着一盏小灯。

他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静静地听着,像在听一个遥远而悲伤的故事。

这个故事的主角,是一个我从未见过,却又感觉无比熟悉的女孩。

我终于明白,师傅为什么一直守在这里。

这个充满了死亡和终结的地方,却是他安放希望和执念的唯一所在。

他在等一个结局。

无论好坏,他都需要一个结局。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句在别人听来无比残酷的话,对他来说,却是最后的奢望。

从那之后,师傅好像把我当成了可以倾诉的对象。

他偶尔会跟我聊起小雅。

他的话依然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思念。

他说:“小雅要是还在,也该像你这么大了。说不定,孩子都有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会流露出一丝向往。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说:“师傅,您放心,小雅那么好的女孩,一定会平安的。”

其实我自己都觉得这话很空洞。

失踪了十五年,平安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除了这么说,我还能说什么呢?

师傅听了,会勉强地笑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说:“借你吉言。”

日子还在继续。

火化炉的轰鸣声,也从未停止。

我们送走了一具又一具遗体,见证了一场又一场告别。

我以为,师傅的这个心结,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他干不动了,或者,直到他生命的终结。

但命运,有时候,比任何编剧都要离奇。

那是一个秋天的下午,天气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那天很忙,连续送来了好几具遗体。

我和师傅都忙得脚不沾地。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又送来一具。

是从外地运回来的,一场意外事故。

我照例去看资料。

逝者姓名:张晓。年龄:31岁。

我没多想,准备开始工作。

师傅也看了一眼资料,他的眉头,突然皱了一下。

“31岁?”他喃喃自语。

这个年龄,正好是他女儿小雅如果还在世的年龄。

我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但我很快就安慰自己,不可能这么巧,而且名字也对不上。

遗体被推了进来,盖着白布。

我正要上前,师傅又一次拦住了我。

“我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arc察的颤抖。

又是那句话。

我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师傅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伸出手,揭开了那块白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我看不清遗体的脸,因为被师傅高大的身影挡住了。

我只能看到师傅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像一尊雕像。

他一动不动,就那么死死地盯着。

一秒,两秒,十秒……

车间里,只剩下火化炉风机轻微的嗡嗡声。

我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不敢出声,不敢动,只能死死地盯着师傅的背影。

突然,他伸出手,颤抖着,抚向逝者的肩膀位置。

他的动作,轻得像是在触摸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我听到了。

我听到了,一声压抑到了极致,又瞬间崩溃的,如同野兽般的哀鸣。

“啊——”

那声音,不像是从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充满了无尽的痛苦、绝望、和一丝……尘埃落定的解脱。

师傅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师傅!”

我惊叫着冲了过去,在他倒地之前,扶住了他。

他的身体,重得像一块铁。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却没有任何焦距,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疯狂地涌出来。

他的嘴唇在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那具遗体。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因为事故,有些变形,但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清秀。

我不知道师傅看到了什么。

我只知道,他完了。

他的整个世界,在那一刻,崩塌了。

我拼尽全力,把他拖出了车间,把他安置在休息室的椅子上。

我给他喂水,他喝不进去。

我喊他,他没有反应。

他就那么瘫坐着,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和灵魂的布偶。

我急得团团转,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想打电话叫救护车,又怕刺激到他。

就在这时,老张闻声赶了过来。

他看到师傅的样子,脸色也变了。

“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就是……刚才那具遗体……”我语无伦次。

老张冲进了车间。

几秒钟后,他像失了魂一样走了出来。

他的嘴唇也是白的,看着我,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是小雅……是他的小雅……”

我如遭雷击。

“怎么会……名字不对啊……”

“肩膀……肩膀上,”老张的声音抖得厉害,“有个蝴蝶形状的胎记……当年李师傅报案的时候,特意提过……”

蝴蝶胎记。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我终于明白,师傅那十五年来,每一次的核对,究竟是在核对什么。

他在找那个蝴蝶。

那个属于他女儿的,独一无二的印记。

今天,他找到了。

在他工作了半辈子的地方,在他亲手送走无数逝者的地方,在他日复一日承受希望与绝望煎熬的地方。

他用最残忍的方式,找到了他失踪了十五年的女儿。

我看着呆坐着的师傅,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结局?

命运为什么要用这样一把刀,插进一个已经千疮百孔的父亲心里?

那天晚上,殡仪馆的领导都来了。

大家谁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李师傅。

他一整晚,没说一句话,没动一下。

就那么坐着,坐成了一座望向虚空的石像。

他的女儿,那具叫“张晓”的遗体,被暂时安置在了独立的冷藏柜里。

经过警方的确认,以及后来DNA的比对,最终证实了。

这个在外地因意外去世,被丈夫送回老家安葬的女人,就是李师傅失踪了十五年的女儿,李雅。

原来,当年小雅并非失踪,而是跟一个外地来的男友,私奔了。

她留了一封信,但不知怎么,阴差阳错,李师傅并没有收到。

她去了很远的地方,嫁了人,改了名字,开始了新的生活。

她大概是觉得,没脸面再回来见父母。

十五年来,她没有跟家里联系过一次。

直到这场意外,夺走了她的生命。

她的丈夫,按照她身份证上的籍贯,把她送了回来。

他甚至不知道,他妻子的父母,就住在这个城市。他更不知道,他的岳父,就在这家殡仪馆里,做着世界上最悲伤的工作。

一个持续了十五年的寻找,一个尘封了十五年的秘密,以这样一种荒诞而惨烈的方式,画上了一个句号。

李师傅,终究还是等到了他的女儿。

只是,她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具冰冷的,需要他亲手送进火化炉的遗体。

我不知道,这对他来说,是幸,还是不幸。

找到了,心里的那块石头,落了地。

可这块石头,却把他的心,砸得粉碎。

李师傅大病了一场。

他在医院里躺了半个多月。

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头发,在短短几天内,全白了。

他谁也不见,什么话也不说。

我去看他,他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双曾经在火光前无比专注的眼睛,如今,像一潭死水,再也泛不起一丝波澜。

我把一碗粥放在床头,轻声说:“师傅,吃点东西吧。”

他没理我。

我坐在他床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说:“师傅,小雅姐……她走的时候,很安详。她丈夫说,她没受什么痛苦。”

我说:“师傅,小雅姐的丈夫,是个很好的人。他说,小雅姐这些年,过得很好。她有个很可爱的儿子,今年都八岁了。”

我说:“师傅,您还有个外孙呢……”

我说这些,是想让他心里能有一点点慰藉。

可我说完,李师傅的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他有外孙了。

他甚至,都不知道。

他的女儿,在另一个地方,为人妻,为人母。而他这个父亲,却像个傻子一样,守着一座空房子,守着一个火化炉,等了十五年。

他错过了女儿的婚礼,错过了外孙的出生,错过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十五年。

最后,等来的,却是她的死亡。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残忍的事情吗?

我再也说不下去了,只能默默地陪着他流泪。

李师傅出院后,办了退休。

他把那套穿了半辈子的蓝色工作服,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交给了我。

他说:“小刘,以后,就靠你了。”

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我说:“师傅,您多保重身体。”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的背,比以前更驼了。

那佝偻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里,被拉得很长很长,充满了无尽的萧瑟和孤寂。

小雅的后事,是我亲手办的。

我把炉火,调到了最温和的状态。

我让她的生命,在最温柔的火焰里,得到了最后的升华。

收捡骨灰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我把每一块细小的骨头,都仔仔细细地捡起来,生怕遗漏了一点一滴。

因为我知道,这是师傅的全世界。

小雅的丈夫,带着她的骨灰和孩子,离开了这座城市。

走之前,他来找过我。

一个很朴实的男人,眼睛红肿着。

他把一个信封塞给我,说:“这是小雅生前写给她爸妈的信,一直没敢寄。她说,等她再过得好一点,等她有勇气了,就亲自回来交给他。没想到……”

他泣不成声。

我接过那封已经泛黄的信,感觉有千斤重。

我把信,送到了李师傅家。

他搬回了那栋老房子。

就是小雅离开的那个家。

屋子里的陈设,还跟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墙上,还贴着小雅画的画,画上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在阳光下笑得很灿烂。

李师傅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他和妻子,还有小雅的合影。

一家三口,笑得那么幸福。

我把信递给他。

他颤抖着接过去,看了很久很久,才缓缓地拆开。

信纸,已经很旧了。

上面的字迹,娟秀而稚嫩。

“爸,妈:

对不起。

原谅女儿的不辞而别。

我爱上了一个人,我想跟他在一起。我知道你们不会同意,所以我只能选择离开。

请不要找我,不要为我担心。

我很爱你们。

等我过得好了,我一定会回来看你们的。

不孝女:小雅”

短短的几行字,李师傅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从黄昏,看到天黑。

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我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是原谅?是悔恨?还是无尽的悲伤?

或许,都有吧。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在殡仪馆见过李师傅。

我接替了他的岗位,成了新一代的焚尸员。

我学会了他所有的技术,也学到了他对逝者的那份尊重。

只是,我始终没有学会他那份看透生死的平静。

特别是,当有年轻的生命逝去时,我的心,还是会像针扎一样疼。

我没有再刻意去打听李师傅的消息。

我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我宁愿相信,他带着对女儿的思念,对那封迟到了十五年的信的释然,在某个安静的角落里,平静地度过他的晚年。

直到三年后。

那天,我正在值班。

殡仪馆的电话响了。

是养老院打来的。

他们说,有一位叫李卫国的老人,刚刚过世了,让我们去处理后事。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李卫国。

是我的师傅。

我赶到养老院的时候,他已经静静地躺在了床上。

他的脸上,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东西。

我轻轻地掰开他的手指。

那是一张已经褪色了的照片。

照片上,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靠在一个年轻男人的肩膀上,笑得阳光灿烂。

那男人,是年轻时的李师傅。

那女孩,是他的小雅。

在他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整理得干干净净的骨灰盒。

骨灰盒上,没有名字。

养老院的护工告诉我,这是李师傅三年前住进来时,就一直带在身边的。

他说,这是他老伴儿的。

他要跟她葬在一起。

我看着那个骨灰盒,心里清楚,那里面是谁。

不是他的老伴儿。

是他的小雅。

原来,他把女儿,一直带在身边。

用这种方式,弥补着那错过的十五年。

护工还说,李师傅这三年来,精神一直不太好,总是对着那张照片自言自语。

但就在昨天,他突然把她叫过去,给了她一笔钱。

他说,这是他的丧葬费,他只有一个要求。

他说:“等我走了,把我烧了。然后,把我的骨灰,和这个盒子里的骨灰,掺在一起。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撒了。”

他指着那个骨灰盒,笑着说:“我得去找她们娘俩了。我怕去晚了,她们不等我了。”

我听着护工的转述,眼泪再也控制不住。

我抱着师傅那冰冷的、瘦小的身体,哭得像个孩子。

师傅,您这一辈子,太苦了。

我按照师傅的遗愿,亲自为他净身,为他送行。

当我把他推进那个他工作了半辈子的火化炉时,我对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就像当年,他教我的那样。

炉门关闭,火焰升腾。

我盯着那扇小小的观察窗,仿佛看到了,师傅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他终于,卸下了那座扛了一辈子的山。

他终于,可以去见他心心念念的妻子和女儿了。

我收捡好他和女儿的骨灰,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混合在了一起。

我分不清,哪一粒,是父亲。

哪一粒,是女儿。

或许,他们也早已不再分彼此。

我开着车,带着他们的骨灰,来到了郊外的一座山上。

山下,有一条清澈的河流。

正是春天,漫山遍野,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

我找了一个向阳的山坡,逆着风,把他们的骨灰,一点一点,撒向了天空。

骨灰在风中飞扬,像一只只白色的蝴蝶,在阳光下翩翩起舞。

有的,落在了花丛里。

有的,飘向了远方的河流。

“师傅,小雅姐,一路走好。”

我轻声说。

风吹过耳边,像一声温柔的叹息。

我仿佛听到了,一个年轻女孩银铃般的笑声,和一个老父亲慈祥的回应。

“爸,我好看吗?”

“好看,我的小雅穿什么都好看。”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染红了整片天空。

从那以后,我依然在火葬场工作。

那台轰鸣的火化炉,依然每天都在运转。

我送走了一个又一个逝者,也见证了一场又一场悲欢。

只是,我的心,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每当有遗体送来,我都会像师傅那样,对着他们,深深地鞠上一躬。

特别是,当有年轻的女孩遗体送来时,我不再需要把别人赶出去。

但我会亲自,为她们整理好仪容。

我会对着她们,轻声说一句:“别怕,走好。”

我不知道她们能不能听到。

我只是觉得,我应该这么做。

因为我的师傅,李卫国,用他的一生,教会了我一件事。

这份工作,烧掉的,是人的躯体。

但烧不掉的,是爱,是思念,是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永不磨灭的故事。

而我,和我的师傅一样,都只是这些故事的,一个微不足道的,最后的守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