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苏雨微信时,我正在新公寓里组装书架。手机在满是木屑的工作台上震动,屏幕上跳出那个熟悉的名字,和一行简短的字:“林默,能借我两万块钱吗?急用。”
我放下手中的螺丝刀,看着那条消息。退婚一个月零三天,这是她第一次联系我。
婚礼本该在上个月十八号举行。请柬发了,酒店定了,婚纱照拍了,喜糖都装好了。然后,在婚礼前一周,苏雨说:“林默,我们算了吧。”
理由很俗套:她遇到了“真爱”,她的大学初恋,离婚了,回来找她。
“对不起,”她在电话里哭,“我知道我很渣,但我没办法骗自己,也没办法骗你。”
我没哭,没闹,只是说:“好。”
挂掉电话后,我取消了所有预定,一一打电话通知亲友。父母气得要去找她家理论,我拦住了:“算了,强扭的瓜不甜。”
那周我瘦了八斤。不是伤心,是累——累于解释,累于面对那些同情或探究的目光,累于收拾这段感情的残局。
一个月后,我搬了新家,换了工作,试图开始新生活。然后,她的消息来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回复:“怎么了?”
她很快回:“我妈住院了,心脏手术,要交押金。我手头紧,实在没办法了。”
我知道她妈,见过几次,一个和善的东北阿姨,总是给我包饺子吃。她有心脏病史,这个我知道。
“哪家医院?”我问。
她发来医院名字和病房号。是省城最好的心外科医院。
我转了四万过去,备注:“先拿着用,不够再说。”
苏雨的电话立刻打来:“林默,你怎么转这么多?我说借两万……”
“阿姨手术要紧。”我说,“钱不急着还,但有个要求。”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要见见那个男人。”我一字一句,“你让他来见我,我们三个坐下来,吃顿饭,聊一聊。聊完了,这四万不用还了。”
更长的沉默。我能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
“林默,你……”
“这是我的条件。”我说,“答应,钱你拿着。不答应,我把钱撤回。”
“你这是何必呢?”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都已经结束了,你见他有什么意义?”
“有。”我说,“我要知道,我输给了什么样的人。我要看着他的眼睛,确认你们是真的相爱,而不是一时冲动。我要给这段感情一个真正的句号。”
她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好。”最后她说,“我问问他的意思。”
“明天晚上七点,老地方见。”我说,“就我们三个。”
老地方是我们以前常去的火锅店。苏雨爱吃辣,我喜欢清汤,我们总点鸳鸯锅。分手后我再没去过。
挂掉电话,我继续组装书架。手很稳,心也很静。这个要求,不是临时起意。这一个月,我想了很多——不是想她,是想这段感情,想自己到底输在哪里。
第二天晚上,我提前十分钟到。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熟悉的街景。服务员认出我:“林先生,好久不见。今天几位?”
“三位。”我说,“先来一壶茶。”
六点五十五,苏雨来了。她瘦了很多,脸色憔悴,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看到我,她勉强笑了笑:“林默。”
“坐。”我给她倒茶,“阿姨怎么样?”
“明天手术。”她握着茶杯,手指关节发白,“医生说要搭桥,成功率很高,但……”
“会好的。”我说,“钱不够再跟我说。”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林默,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都过去了。”我平静地说,“他呢?”
“在停车,马上到。”
七点整,一个男人走进来。四十岁左右,微胖,穿着休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车钥匙——宝马的钥匙。他走过来时,我能感觉到苏雨的紧张。
“林默,这是陈远。”苏雨介绍,“陈远,这是林默。”
陈远伸出手:“林先生,久仰。”
我握了握,手很有力,掌心有茧。
“坐吧。”我说,“点菜。”
气氛尴尬得像凝固的沥青。苏雨低着头,陈远看着我,我翻着菜单。最后还是我打破沉默:“鸳鸯锅,辣的还是老样子?”
苏雨点头。
点完菜,等锅开的间隙,陈远先开口:“林先生,谢谢你借钱给小苏。她母亲的事,我也在想办法,但最近公司资金周转有点困难……”
“不用解释。”我打断他,“钱是借给苏雨的,不是借给你的。”
他噎了一下。
锅开了,红油翻滚,清汤冒泡。我开始涮肉,动作熟练得像从未离开过。
“林默,”苏雨终于开口,“你这一个月……好吗?”
“好。”我说,“搬了新家,换了工作,在学吉他。挺好的。”
“我听说你辞职了?”
“嗯,原来的工作太忙,想换个活法。”我把涮好的肉夹到她碗里,“你爱吃的肥牛。”
她看着碗里的肉,眼泪掉下来。
陈远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陈先生做什么工作?”我问。
“做建材生意。”他说,“有自己的公司。”
“结婚了吗?”我问得直接。
他脸色变了变:“离了,有个女儿,跟前妻。”
“所以你现在单身,可以给苏雨幸福?”
“林默!”苏雨抬起头。
“我问得不对吗?”我看着她,“你们为了在一起,毁了我的婚礼,伤了四个老人的心。我总该知道,你们是不是真的能幸福吧?”
陈远放下筷子:“林先生,我知道我们对不起你。但感情的事,勉强不来。小苏跟你在一起不开心,跟我在一起开心,这就是区别。”
“开心?”我笑了,“陈先生,你知道苏雨胃不好,不能吃太辣吗?你知道她花粉过敏,春天不能去公园吗?你知道她半夜会腿抽筋,要人帮着按摩才能睡着吗?”
陈远愣住了,看向苏雨。
苏雨脸色苍白。
“你知道她妈妈有心脏病,每个月药费要多少吗?你知道她弟弟上学,学费生活费谁在出吗?”我一字一句,“陈先生,你说的开心,是带她去高级餐厅的开心,还是陪她在医院照顾母亲的开心?是送她名牌包包的开心,还是帮她处理生活琐事的开心?”
陈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默,别说了……”苏雨哭着说。
“我要说。”我看着陈远,“这五年,我和苏雨在一起五年。从她毕业找工作,到她父亲去世,到她弟弟上大学。她开心的时候我陪她笑,她难过的时候我陪她哭。我们吵过架,也甜蜜过,我见过她所有的样子——光鲜的,狼狈的,坚强的,脆弱的。”
我把目光转向苏雨:“我说这些,不是要挽回什么。是想告诉你,也告诉他:一段感情的价值,不是由浪漫时刻决定的,是由那些平凡甚至艰难的时刻决定的。是医院陪护,是半夜买药,是吵架后的道歉,是日复一日的包容。”
火锅还在咕嘟冒泡,但没人动筷子。
“陈先生,”我看着他,“你说苏雨跟我在一起不开心。那我问你,这一个月,她开心吗?她妈妈住院,她四处筹钱,她焦头烂额的时候,你给了她什么?除了‘我在想办法’,除了‘我爱你’,除了空头支票?”
陈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林默,够了!”苏雨站起来,“钱我还你,我现在就还你!”
“坐下。”我说,声音不大,但很沉。
她僵在那里,最后还是坐下了。
“四万块钱,对我不是小数目,但也不是拿不出来。”我慢慢说,“我给这钱,不是念旧情,是念在你妈妈对我不错。但我有个要求,刚才电话里说了——我要见见他,我要看看,你到底选了个什么样的人。”
我看向陈远:“现在我看完了。陈先生,你生意做得不错,开宝马,住豪宅,能给苏雨物质上的满足。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明天你破产了,车卖了,房抵押了,你还敢说能给她幸福吗?”
陈远沉默。
“我能。”我说,“不是炫耀,是事实。这五年,我经历过失业,经历过父亲重病,经历过最低谷的时候。但无论多难,我从来没让苏雨为钱发过愁,没让她受过委屈。”
“那是因为你爱她。”陈远终于说。
“对,因为我爱她。”我点头,“爱不是嘴上说的,是行动证明的。陈先生,你说你爱她,那请你证明给我看——不是现在,是以后,是十年,二十年,是她老了丑了病了的时候。”
火锅店里的喧闹仿佛被隔绝在外。我们三个人坐在这个小小的世界里,一个在哭,一个在沉默,一个在等待。
最后,陈远站起来:“林先生,我承认,你今天给我上了一课。但我对苏雨的感情是真的,我会证明给你看。”
“不用证明给我看。”我说,“证明给她看,给她妈妈看,给时间看。”
他点点头,看向苏雨:“我先走了,你们聊。”
他走了。苏雨还在哭。
我把纸巾推过去:“别哭了,肉都煮老了。”
她擦着眼泪:“林默,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让我这么难堪?”
“因为我需要一个了结。”我说,“苏雨,我不恨你,真的。感情的事,说不清对错。但我需要知道,我的五年,到底输给了什么。”
“你看到了。”她哽咽,“你看到了,他就是个普通人,有优点也有缺点。但我就是爱他,没办法。”
“我懂。”我说,“就像当年你爱我一样,没道理可讲。”
我们默默地吃完了这顿饭。像以前一样,我给她夹菜,她给我倒饮料。只是这次,我们都知道,是最后一次了。
结账时,苏雨抢着付钱。我没争。
走出火锅店,夜风很凉。她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
“钱我会还你的。”她说,“分期,可能慢一点,但我一定还。”
“不用还了。”我说,“那四万,就当是我送给你妈妈的,祝她早日康复。”
“那你的条件……”
“已经完成了。”我说,“我见到了他,也看到了你的选择。够了。”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林默,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你值得更好的。”
“我知道。”我笑了,“所以我在等。”
她上前一步,想抱我,但我退后了。
“就到这里吧。”我说,“以后好好过,别让我觉得我的五年白费了。”
她点头,哭得说不出话。
我转身走了。没有回头。街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孤独的路。
回到家,我继续组装那个未完成的书架。这次手很稳,心也很静。所有的疑问都有了答案,所有的不甘都释然了。
苏雨选陈远,不是因为他比我好,是因为他是她的青春,是她的遗憾,是她未完成的梦。而我,是她的现实,是她的依靠,是她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当梦回来时,现实就输了。就这么简单。
一周后,苏雨发来消息:“妈妈手术成功,谢谢你的钱。我会开始新生活,你也是。”
我回:“好。”
又过了一个月,我听说她和陈远分手了。不是谁告诉我的,是我在朋友圈看到她发的动态:“有些人只适合活在回忆里,回到现实就碎了。”
我没点赞,没评论。只是默默划过。
如今,距离那顿火锅已经过去半年。我学会了弹几首简单的吉他曲,新工作很顺利,认识了新的朋友。偶尔还会想起苏雨,但不再有波澜,就像想起一个老朋友,遥远,模糊,但真实存在过。
那四万块钱,她最终没还。我也没要。就当是给我五年的青春,买一个明明白白的结局。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我没要求见陈远,如果我只是把钱给她然后拉黑,现在会怎样?大概还会心存幻想,还会不甘,还会在深夜里问自己“为什么”。
而现在,我知道了为什么。知道了,就放下了。
这大概就是成长:不再纠缠于“为什么不爱我”,而是接受“就是不爱了”;不再执着于“我哪里不好”,而是相信“总会有人觉得我好”。
而那四万块钱,成了我最划算的一笔投资——它买断了五年的执念,买来了彻底的释然,买下了一个人继续前行的勇气。
如今,我的书架已经装满,一半是专业书,一半是闲书。在最显眼的位置,放着我们五年的合影——我没扔,只是把它从客厅移到了书架,从生活的中心移到了记忆的角落。
偶尔翻看,会笑,会感慨,但不再痛。
这就是时间的力量,也是理智的胜利。而那个退婚一个月后借钱的夜晚,那个要见情敌的要求,成了我最清醒也最勇敢的决定。
感谢苏雨,感谢那五年,感谢那四万块钱,感谢那个在火锅店里把一切说开的自己。因为这些,我终于可以坦然地说:我爱过,我尽力了,我无悔了。
而现在,我在等。等一个把我放在第一位的人,等一个不需要我借钱证明爱的人,等一个看透我所有缺点依然选择我的人。
我相信会等到的。因为只有彻底结束过去,才能全新开始未来。而那顿三个人的火锅,就是我给过去的,最体面的告别。
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她走向她的遗憾,我走向我的明天。谁都不欠谁,谁都祝福谁。
这大概就是成年人处理感情最好的方式:不诋毁,不纠缠,但也不糊涂。该问的问清楚,该放放的彻底。然后收拾心情,继续前行,相信前方有光,有人,有更好的自己在等待。
而我,已经准备好了。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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