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孤独》
2026年伊始,美国的突袭让委内瑞拉被推上新闻头条。世界猛然回望,才惊觉拉丁美洲————这片“美国阴影下的大陆”——从未走出过历史的暴风眼。只是在欧美中心论的历史叙述之中,拉美的历史一直蜷缩在阴影里,失语而模糊,许多“偏见”变成了“常识”。
但爱德华多·加莱亚诺,始终为沉默的大地、被遗忘的牺牲与被掠夺的尊严发声。
他在《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中,用难以辩驳的丰富资料,澎湃有力的悲情笔法,写下一页页拉美受难史:从殖民者的金银饕餮,到跨国公司的石油汲取;从种植园的蔗糖血泪,到金融资本的无形绞索。金银、可可、棉花、橡胶、咖啡、水果、石油、铁、镍、锰、铜、锡……都是拉美大陆被强行抽走的血液。那纵横交错的“血管”,一端扎进安第斯的矿脉与亚马孙的土壤,另一端,直连伦敦的银行与纽约的交易所。曾经的殖民者用枪炮野蛮地掠夺这片土地;而今,自由贸易、合资企业、国际组织等现代体制,却以文明之名延续着古老的掠夺。
此书一出版,即被拉美右翼政府列为禁书,但它却在暗巷与课桌下疯传,被翻译成几十种语言走遍世界,成为一代拉美人反抗殖民的精神图腾。它讲述的不仅是掠夺,更是抵抗:那些注定失败的革命与中途倒下的英雄,构成了拉美悲剧最壮烈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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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内容选自《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
马拉开波湖已被巨大的金属兀鹫吞噬
到 1970 年,委内瑞拉仍是世界最大的石油出口国。美国资本集团从整个拉美攫取的利润中,有近一半来自委内瑞拉。委内瑞拉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之一,但同时也是穷人最多、暴力活动最猖獗的国家之一。其人均收入在拉美占第一位,有四通八达的超现代化公路网。以人均计算,委内瑞拉消费的苏格兰威士忌超过任何一个国家,可供近期开发的石油、天然气和铁矿宝藏能给每个委内瑞拉人带来十倍于现在的财富。它那广袤千里的处女地可以容纳德国或英国的全部人口。
半个世纪以来,委内瑞拉从石油开采中得到了十分可观的收入,其数量之大,相当于马歇尔计划为欧洲复兴提供的资金的两倍。从第一口油井喷出石油到现在,委内瑞拉人口增长了两倍,国家预算增加到原来的一百倍。可是,还有相当一部分老百姓整天为吃到一小撮统治者的残羹剩饭争来抢去。与过去委内瑞拉依赖可可和咖啡的时代相比,他们现在吃的并不见得好多少。
委内瑞拉每天开采三百五十万桶石油,以保证资本主义世界工业机器的运转。然而,委内瑞拉租让给美孚、壳牌、海湾和德士古子公司的油田还有五分之四尚未开采,至今仍是处女田。此外,石油出口的收入一半以上永远也不会回到委内瑞拉。克里奥尔公司的宣传品吹嘘自己在委内瑞拉如何行善,其中的赞誉之词同 18 世纪西班牙吉普斯夸皇家公司标榜自己德行时使用的词毫无二致。
外国公司从委内瑞拉这只巨大奶牛身上榨取的利润,若与投资额相比,利润率之高只有过去的奴隶贩子和海盗可以与其媲美。除委内瑞拉外,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向资本主义世界提供过如此多的产品。据兰赫尔估计,委内瑞拉被掠走的财富数量之大,超过当年西班牙人从波托西、英国人从印度掠夺的财富。委内瑞拉第一届全国经济学家代表会议披露,外国石油公司在委内瑞拉的实际利润率 1961 年上升到38%,1962 年又提高到48%,然而这些公司结算表上记录的利润率却分别为15%和17%。这中间之所以有差距,是因为公司在账簿上做了手脚且秘密转移了一部分利润。此外,在石油买卖这个复杂的行当中,由于同时存在多种价格体系,很难估算利润额。掩盖实际利润额往往用以下方式:一是人为降低原油价格,因为从油井到加油站,石油从来都是在公司自己控制的渠道里流通;二是人为提高生产成本,这其中包括虚构出来的高额工资和极力夸大的广告费用。
《百年孤独》
实际上,根据官方统计数字,近十年来,委内瑞拉不仅没有新的外国资本投资,资本还不断外流,每年外流数达七亿美元。外国资本承认,这些资金是它们的“年金”。委内瑞拉近几年来投入的资本完全是从本国利润中抽出的。与此同时,石油开采成本直线下降,原因是外国公司使用的劳动力愈来愈少:仅1959 年到1962 年的几年里,石油工人的数量就减少了一万多,剩下三万多一点。到1970 年底,只剩下两万三千人。最近十年,石油产量却一直大幅度增长。
由于失业人数的不断增加,马拉开波湖石油工人宿地的危机进一步尖锐化。马拉开波湖上钻塔林立。半个世纪以来,十字钢架里的采油树一直不停地工作,委内瑞拉的财富和贫困无一不是由此产生。在采油树的旁边,燃烧器喷吐着火舌,天然气被白白烧掉。委内瑞拉把天然气毫无吝惜地送给大气层,却没有人因此而受到法律制裁。在马拉开波湖的四周,大大小小的城镇如石油一般源源不断地冒出。到处都在开采石油,就连住宅的后院、街道的拐角,都可以看到抽油机。在那里,街道、衣服、食物和墙壁都被石油染成了黑色,就连妓女的绰号也与石油连在一起,像“油管”“四个阀门”“绞车”“拖轮”等等。服装和食品的价格也都高于加拉加斯。
这些现代化村庄诞生的过程是悲惨的,但在赚钱容易这种乐观情绪的感染下发展得很快。现在,大家已经认识到那些城镇是没有前途的。油井一旦枯竭,要生存下去就只能靠出现奇迹。到那时,剩下的将只有残垣断壁和受到石油污染的水域。鱼类将纷纷死亡,海浪冲刷的将是阒无人声的海岸。那些靠开采石油为生,而油井又尚未枯竭的城市,也同样逃脱不了悲惨的命运。随着开采的机械化程度不断提高,将有大批工人遭到解雇。“石油从我们身边流走了”,拉古尼利亚斯的一位居民 1966 年就这样说过。卡比马斯在足足半个世纪的时间里一直是委内瑞拉最大的石油基地,曾给加拉加斯和全世界带来巨大的繁荣;可是,这个城市现在连下水道也没有,柏油马路也只有一两条。
《解放者》
委内瑞拉出现开采石油热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从大约 1917 年起,委内瑞拉就开始开采石油。那时,传统的大庄园依然存在,广阔的天地无人居住,大片的土地闲置不用。那时,大庄园主还监视雇工干活,稍不如意就用鞭子抽打或活埋到腰部。1922 年底,拉罗萨油井喷出石油,日产量达十万桶,石油热从此拉开帷幕。在马拉开波湖上,钻机和绞车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各种外来设备和头戴软木安全帽的人也突然间蜂拥而至。大批农民从各地来到这沸腾的土地安家落户,住在用大木板和油桶的铁皮搭成的窝棚里把他们的劳动力贡献给石油。在委内瑞拉的平原和森林地带,甚至在那些人迹罕至的地区,人们有史以来第一次听到俄克拉何马和得克萨斯州的口音。七十三家外国公司眨眼之间都冒了出来。
在这股租让油田的热潮中领头的是独裁者胡安·比森特·戈麦斯,他原是安第斯地区的牧场主,当政二十七年所做的事就是养孩子和做买卖。在石油喷涌而出的那些年代,戈麦斯总是从他装得满满的口袋里掏出石油股票来酬谢众人。他酬谢的人有他的朋友、亲戚和臣属,有保证他前列腺不出问题的医生和保卫他的将军,还有为他大唱颂歌的诗人和在耶稣受难周星期五特许他吃荤的主教。戈麦斯胸前挂满各大强国授予他的闪闪发光的勋章,因为世界各地公路上奔驰的小汽车离不开汽油。独裁者的亲信常常把原本用来租让的油田卖给壳牌、美孚或海湾石油公司。这种靠权势和贿赂做交易的风气掀起一股做矿藏投机生意的热浪,点燃人们占有地下矿藏的欲望。于是,印第安村社的土地被霸占,不管是否愿意,许多农户都失去了自己的地产。
1922 年颁布的石油法是美国三家企业的代表起草的。那时,油田全部被围起来,里面还有警察。凡是没有携带石油企业聘用卡的,一律不准入内。甚至连运石油至港口所途经的几条公路,也都禁止外人经过。1935 年戈麦斯刚一死,石油工人就剪断宿地四周带刺的铁丝网,宣布罢工。1948 年,随着罗慕洛·加列戈斯政府的垮台,三年前拉开帷幕的改良主义时期宣告结束。得胜的军人一上台,就迫不及待地减少政府在石油卡特尔子公司石油利润中的比例分成。1954 年,由于政府减少税收,美孚石油公司得到三亿美元的额外利润。1953 年,一位美国商人曾在加拉加斯说过 :“在这里,您拿您的钱干什么都可以。对于我来说,所有的政治自由和公民自由加起来也顶不上这种自由。”1958 年,独裁者马科斯·佩雷斯·希门尼斯被赶下台时,委内瑞拉已变成一口巨大的油井,到处都是监狱和拷打室。国家所需要的一切,大到小轿车、电冰箱,小到炼乳、鸡蛋、莴苣,乃至法律和法令,都需要从美国进口。洛克菲勒集团最大的企业克里奥尔公司 1957 年宣布,这一年它获得的利润几乎达到总投资的一半。委内瑞拉政府革命委员会把最大几家公司的所得税从 25%提高到 45%,石油卡特尔出于报复,马上下令让委内瑞拉的石油价格下跌,公司也就在这时开始大批解雇工人。由于价格跌得太低,虽然政府提高了税率、增加了石油出口量,但1958 年的收入还是比前一年减少了六千万美元。
一位名叫萨尔瓦多·加门迪亚的小说家曾在他的著作中再次描绘整个征服文化,亦即石油文化所制造的地狱。他在 1969 年给我的一封信中写道 :“你看到过抽油机吗?就是把原油抽出来的机器。它的样子很像一只大黑鸟,尖尖的脑袋沉重地一上一下,日日夜夜,一刻不停。这是唯一不吃屎的兀鹫。一旦石油采空,吸油管发出那种空抽的声响,情况又会怎样呢?不祥的前奏曲已开始在马拉开波湖上空回响。在湖的四周,一夜之间就冒出了令人炫目的城镇,那里有电影院、超级市场和舞厅,也有成群的妓女和大量的地下赌场。在那里,钱是不值钱的。前不久,我去了一趟,心像被抓了一下。死人和废铁散发出的臭味盖过了石油的气味。房屋千疮百孔,已大半无人居住。每个城镇都濒于毁灭,街道满是泥泞,商店已成瓦砾。外国公司过去的一个潜水员每天拿着把钢丝锯潜入水中,把废弃的油管一段段锯下来当作废铁卖掉。
现在人们在谈论那些外国公司时,好像是在回忆美丽的神话。人们生活在那神话般荒诞的过去,对掷骰子时一掷千金、酗酒时一醉七天的情景,至今仍十分怀念。与此同时,钻井的采油竖井仍在继续工作,大量的美元像雪片一样落到总统府米拉弗雷斯宫里,然后又变成高速公路和其他用钢筋混凝土建造的庞然大物。可是,委内瑞拉有 70%的人被排斥在这一切之外。城市里出现了一个没有主心骨的中产阶级,他们工资很高,可花钱买的多是无用之物。广告的宣传把他们搅得六神无主,他们竟听进那些天花乱坠的蠢话,欣赏起趣味极其低俗的东西来。不久前,政府大肆宣传消灭了文盲。然而,上次大选时对登记过的选民普查的结果表明,在十八至五十岁的公民中,竟有一百万人是文盲。”
以诗人的笔调
蘸取不可磨灭、名为“希望”的墨水
撰述拉丁美洲的百年孤独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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