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各类明史籍册中,计六奇的《明季北略》、《明季南略》两本书非常有特色。《北略》讲努尔哈赤起兵到多尔衮入关这50多年明清历史,《南略》则专讲南明王朝20多年的历史。计六奇这个江苏无锡人也比较稀奇,只是一个没落文人,连个秀才也没考上,但是书教的非常好,参加了两次考试,发现自己不是这块料,就专心开始写书。
其中,《明季南略》曾记载,一位张献忠大西军的旧部,年老后回到家乡隐居,茶余饭后喜与人吹牛讲古。正好一日被计六奇碰上,面对计六奇的好奇,他详细回忆了追随张献忠入蜀后的一段故事。
当年张献忠与李自成等分道扬镳后,一路攻入成都,把成都王府洗劫了个干净。蜀人害怕大西军,纷纷躲进深山老林避难。
大西军在四川盆地转战年余,虽然逢城必克,但蜀地官军搞坚壁清野,老百姓也跑得十室九空。十数万大西军队找不到粮食吃,饿的嗷嗷叫。哪怕你高额悬赏,也是一石粮食也难以寻觅,田地荒芜,掘个菜根都很难。饥饿难耐的大西军顿时陷入了疯狂。
怎么办呢?整支军队开始了疯狂的捕人食人行动!张献忠的这个兵很自豪地对计六奇说:“吾曩年食五人矣!”老子一年吃掉五个人!牛咔咔!“惟女子纤足趾束最佳,如豕蹄然!”当然啦,最好吃的部位,是女子缠过的细足,跟猪蹄味道差不多,香喷喷滴!
是不是很炸裂?正所谓: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只有群魔挥刀,没见献忠救民。
如此突破人类认知底线的故事,仅仅发生在400年前。而400年后的今天,六代机已经在成都首飞了!如果不是《明季南略》这本书,大家可能很难想象这是在同一片土地曾经发生的故事。仅仅400年前,大量的人类,已经堕落为“类人生物体”,在四川盆地纵横驰骋,苟延残喘。恰似攻陷张艺谋《长城》的饕餮怪兽。
在极度饥饿的环境下,任何伦理道德都是瞎扯。为了活下去,这些“兽人”,亦或“类人”只能露出血腥的尖锐獠牙,撕扯人间血肉,狼吞虎咽下去。显然早已没有“人类”的概念。道德?那是北京城里吃饱喝足的崇祯皇帝、皇亲贵戚才能考虑到的问题。刀兵釜镬之下,野蛮强壮的生存下去,瘦弱胆小的被烹煮成粥。
其实“食人”这种事,在明朝末年早已经司空见惯,明朝晚期的“食人”模式,在没有大规模战乱的情况下,早就悄悄降临到了明帝国的每一个角落。只是在为明廷吹牛拍马的各类封建文人的文笔之下,并没有录入到帝国的任何一个正式档案中。
食人?你逗我玩呢?官府的钱粮照缴不误啊!一天不交钱粮,家门口就有官吏就拿刀棒等着你呐!
1616年,几十年不上朝的万历皇帝仍然蹲在紫禁城,还没有结束他这无能和腐败的一生。某日,一个山东诸城枳沟的举人,叫陈其猷的,为了继续求上进,决定赴京参加会试考个进士。“学好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吗!”
他启程从山东往北京赶,一路北上,风餐露宿十来日的时间,经过了数个城镇和村庄,见识到了不少骇人听闻的事实,差点没有把这位举人老爷的心肝胆都惊出来。这一年,山东地区大旱,很多城镇都饿死了人,荒无人烟,千里无鸡鸣。陈举人心里有准备,所以自带干粮,到处求宿,并没有准备旅行途中大吃大喝,因为粮食实在难找。
正月里某日,举人陈其猷路过一个村子,饥渴难耐。突然发现路边不远处有人貌似在屠宰猪狗,有人在生火,几个人围着大锅旁。有点嘈杂的人声传过来,觉得还挺热闹。陈其猷很好奇,这种大旱之年还有屠宰猪狗烹食的稀奇事儿?他想凑过去,也求上一碗,给自己省点粮食。心里还幻想着这可能是一个员外家,大家都是读书人,比较好打交道。万一说得好,说不定今天晚上在这里求宿一晚,省的在外面孤魂野鬼。
结果他刚凑到跟前一看,才惊悚地发现,这哪里是在屠宰猪狗?而是一个被收拾得干净干净的刚死去的街坊邻居的尸身。一群人,穿得破破烂烂的,围在一起坐等分食,表情淡定从容,丝毫不避讳周围路过的陌生人。看起来,似乎就是他们一顿“家常便饭”。陈其猷好歹是家境不错的读书人,哪里见到过这种炸裂的“血腥场面”?如果不是他吓得立刻撒腿就跑,我想那些热情好客的山东乡亲,肯定会邀请他坐下来一起分食。
“出境行二十里,见道旁刮人肉者如屠猪狗,不少避人,人视之亦不为怪”。
这是他仅仅走出家门20里就碰见的事。说明,日常在城里过着富裕生活的陈举人,居然压根不知道离城20里地,就已经是罗刹地狱、狮驼岭了!吓得七魂出窍的陈举人猛灌了几口酒,安慰了一下自己脆弱的小心灵,继续往前赶路。毕竟这么耸人听闻的事情也来不及报官,考试要紧。自己也没有这个能力去挽救这些村民。就继续往前走吧。
又走了大半天,陈举人在路边又碰见一个老妇人。她手里抱着一个小孩子,一边支灶生火,一边痛哭不已。只见那个老妇人头上扎着白布条,那个孩子的脑袋耷拉着,貌似一个生病死去的孩子。因为刚刚发现前面20里那食人的一群人,陈举人有了基本的心理建设,知道这个老妇人大概也是这番操作。陈举人以为这老妇人也许从哪拾来的孩童尸体而已,就上去问她:你这么做,既然已经有东西吃了,就不会饿死了,你还哭什么呢?(陈举人估计兜里也没余粮,要不然上去给半碗黄米,老妇人也不会选择这样做)。老妇人回答说:此吾儿,弃之且为人食,故宁自充腹耳。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这是我的儿子啊!不幸饿死了。如果丢弃道边立刻会被人拾走吃掉。不如我自己拿来充饥罢了。因为是自己的儿子,还是舍不得,所以说痛苦地放声大哭啊!
陈举人听老妇人如此一说,顿时汗毛倒竖,如坠冰窟,仿佛来到了阿鼻地狱,前后左右观之,似乎周围都不是人类世界。他很快离开老妇人,仓皇上路。但是自此就患上了厌食症,吓得好几天吃饭都吃不下。每天啃馒头咸菜都以为是“吃人肉”,做梦都会被吓醒。用他自己的话说:此数日,饮食不能皆甘。
作为一个比较有良知的读书人,陈其猷忍着难以名状的恶心,抵达京师之后,马上向万历皇帝上书,内容实际上是一幅二十祯画,叫做《东人大饥指掌图》,基本上把他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全部都浓缩在这幅画里面。画中各配以诗,有“母食死儿,夫割死妻”之语,见者酸鼻。陈其猷还奏道:自己也听过数百里闹蝗灾,易子而食的故事,以为这就是最严重的灾害了。但是从没听说过大白天就烹煮人肉,母食儿尸的事。这说明已经不是一般的大灾变,而是灾情已经把人类给异化了,统统成了食人猛兽!
万历皇帝看到陈其猷的“奏报”,内心也是慌得一批,急得一批。但皇帝并不存在对这些饥饿到不得不食人的饥民的半分同情。他仅仅只担心因为饥荒太严重,可能会引起民变和起义,动摇明朝的统治!万历召集大学士们商议后,立刻让户部拨下赈灾银两16万,同时从临清调拨6万石粮食和国库调出储备粮(平粜米)6万石,赈济山东饿民。问题是,明朝1石米相当于现在的180斤左右,16万白银和12万石粮食对600万人口的山东承宣布政使司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而这一年,大旱不只是山东,北方的北直隶南部六郡、河南,一直波及到淮徐地区。江淮地区各个市镇大批量的出现了“人市”,就像古罗马的奴隶交易市场,大批量的贩卖山东逃过来的受灾饥民。山东各地都出现了“母烹其女”、“父子兄弟夫妻相食”和举家自尽的悲惨景象。
万历皇帝的担忧很快就被兑现了。山东蒙阴饥民举旗称王杀官兵;沂州(今临沂)饥民七百多人乘马弯弓,抢夺官府及富户粮畜;昌乐、费阳(今费县),济阳等处饥民聚众杀当地官吏,劫库抢粮。饥民首领张国柱率五百多人攻入安丘(今安丘)劫官库粮物、开监狱释放囚犯。同时另有饥民首领周尧德、张计绪、张文朗等,各聚众在泰山(今泰安)、历城、章邱(今章丘)、莱芜等处揭竿而起,拥称周尧德为“平师王”,劫杀地主、官兵,焚库劫粮。明巡抚李长庚统帅明廷重兵予以剿灭无遗。这个李长庚是明末“西陵三老”(麻城晋代为西陵县)之首,也是明末文学家冯梦龙的好朋友。
按下葫芦,浮起了瓢。虽然山东饥民大起义遭到了残酷镇压。但明王朝仍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继续在破罐子破摔的道路上一路狂奔。整个帝国的彻底病入膏肓,快要没有救了。同年,清太祖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建立后金。同年,李自成、张献忠都刚满十岁,步入少年。同年,高迎祥已经25岁了,正赶着一群马在黄河两侧来来回回,以贩马为业。同年,王嘉胤、王自用刚刚投入明军里当大头兵,正在战阵上磨练本领。
留给明朝的时间真的不多了,丧钟敲响时,敲钟人从隐身的暮霭里纷纷显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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