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腊月二十八,沈阳变压器厂的老工人刘国庆把家里那张“先进生产者”奖状擦得锃亮。
本来想贴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但后来发现厂办门口的红纸,他手就停住了。
那不是年货通知,是工龄一次性折现方案,一年工龄换900块,他30年工龄能拿2.7万。
签字之后,他和厂子就没啥关系了。
红纸旁边还贴着另一张告示,正月初六开始,食堂停火,澡堂停水,厂里医院只收现金。
刘国庆不是孤例,当年全国有三千多万人和他一样,捧着计划经济时代的铁饭碗。
那时候的国企职工身份,含金量真的高,城市户口攥在手里,福利分房不用愁,公费医疗能报销,孩子还能进子弟学校。
1997年发生了不少大事,邓小平逝世,香港回归,这些事都记在历史册子里。
但对这些工人来说,真正改变命运的是那年9月的会议,文件里的“抓大放小”“下岗分流”这些词,翻译到厂区就是一句话,以后得自己找饭吃。
短短一年时间,全国国有单位的职工少了三千万,这个数字差不多是一个中等国家的人口。
东北老工业基地受影响最大,齐齐哈尔第一机床厂原来有两万多人,最后就剩下六千。
鞍山钢铁更狠,先裁掉四万,没过多久又裁两万。
拿到那点补偿金的工人傻眼了,这点钱,连停缴的社保都补不上。
民生比数据更重
1997年10月的一天,北京后海的一个四合院里,83岁的杨成武将一张报纸拍到石桌上。
报纸社会版登着东北一个钢厂的下岗名单,有个叫王秀芹的女工看到名单当场晕倒,全家四口就靠她一个月286块的工资过活。
老将军气得手抖,说了一句“让工人自生自灭,我不同意”。
这位开国上将,25岁飞夺泸定桥,30岁击毙日军名将阿部规秀,授衔的时候是最年轻的上将之一。
如此看来,他这辈子啥大风大浪没见过,可看到工人的处境,还是忍不住心疼。
他让秘书给劳动部打电话,得到的答复是这是历史必然,财政困难,得顾全大局。
无奈之下,老将军连夜写了一份《关于妥善安置下岗工人的建议》,还用铅笔在稿纸边上重重圈了一句,不能学蒋介石丢掉老百姓那套。
这份报告递上去,起初没啥动静。
几天后的老干部茶话会,面对分管体改的领导,老将军当众发问。
当年老百姓把最后一袋小米都送上前线,现在他们遇到难处了,我们能甩手不管吗?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有人后来回忆,那一刻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端着机枪带头冲锋的杨团长。
老将军的愤怒不是瞎发火,他算过一笔账。
1997年全国公款吃喝花了1700亿元,这个数是全年国防开支的1.6倍。
他在建议里写得明明白白,要是把公费出国、公车消费的钱压缩三分之一,就能给一千万下岗职工每人每年发1200块基本生活费。
老将军的这份建议,最后还是被高层看到了。
一个月之后,国务院追加了30亿元的下岗职工基本生活保障金,劳动部还出台了“三家抬”政策,财政、企业、社会各出三分之一的钱,给下岗工人托底。
政策文件里多了一句话,务必使广大职工感受到党和政府的温暖。
很多经办的人不知道,这份温暖,最初就来自一位老将军的拍案一怒。
从下岗到重生
政策慢慢落地,但日子还得靠自己过。
刘国庆用那笔补偿金买了一辆二手倒骑驴,每天推着车去沈阳南站卖烤地瓜。
冬天最冷的时候,他头上的火车头棉帽都结了冰碴,一筐地瓜卖完,净赚23块钱。
回家的路上,他听见路边的喇叭在唱《从头再来》,眼泪混着脸上的霜花往下淌。
这样的自救故事,当年在全国各地上演。
北京朝阳区1998年建了全国第一个下岗职工再就业市场,摊位费全免。
原来北京火柴厂的女工李秀兰租了一个3米的柜台,专卖一种叫“擦得亮”的去污粉。
三年之后,她在河北燕郊买了一套90平米的房子,还给卧室起名叫“翻身房”。
上海那边更实在,把50所技校改成了转岗培训中心,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开课,教的都是实用技能,电脑打字、空调维修、中式面点。
上棉二十二厂的挡车工周玉霞,那年46岁,硬是啃下了中级西点师的证书。
现在她在南京西路开了一家面包店,店里18个员工,全是当年的工友。
东北的辽宁也率先搞起了试点,把“下岗”这个词改成了“失业”,失业保险、城镇低保、再就业补贴这三项政策衔接起来。
到2003年,全省大部分下岗职工都找到了新工作,剩下的也被纳入了低保体系。
世界银行后来发了一份报告,说中国用四年时间,完成了一些国家十年才能走完的转型。
2001年春节,杨成武让女儿推着轮椅,悄悄去了北京西站南广场的下岗职工劳务市场。
几百号人在寒风里举着纸板,上面写着木工、瓦工、保姆,期望月薪600块。
老将军挨个和他们握手,问得最细的是医保谁给交,孩子的学费怎么办。
回家之后,他写下了此生最后一份内参,《再论下岗职工医疗保障》。
2004年2月14日,老将军病逝,享年90岁。
家人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他的退休金存折,余额7.3万元。
存折旁边有一张字条,写着若此钱能解十人燃眉,则我瞑目。
这笔钱,是他本来打算捐给下岗困难职工帮扶中心的。
老将军的葬礼上,有个从鞍山来的陌生老工人,举着一个自制的横幅。
上面写着,杨将军,我们没自生自灭,您老放心。
今天,中国制造业增加值占了全球的三成,数字经济规模稳居世界第二。
回头看1997年,那场壮士断腕的改革,确实为后来的发展打下了基础。
三千万工人的从头再来,也成了如今四亿多中等收入群体的底座。
技术迭代的脚步不会停,一个国家能不能在效率和公平之间找到平衡,关键就在能不能守住底线,不让老百姓自生自灭。
杨成武将军说过一句话,革命不是为了让一部分人活下去,而是让所有人都能活得像人。
毫无疑问,不管时代怎么变,“人民”这两个字,永远比数据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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