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六年九月的长安,桂宫深处忽然响起一声裂帛般的哀角。

宦官们跌跌撞撞奔向椒房殿,一路高喊冠军侯薨了。

汉武帝刘彻正在西厢批阅战报,闻报的瞬间朱笔坠地,朱砂溅开一片,像漠北的雪野被热血浸透。

那一年,霍去病年仅二十四岁,四十三岁的帝王失去了他亲手雕琢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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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往今来的君臣情分,能让帝王失态至此的,怕是没几对。

史书记载刘彻哭之三日,不食,不听政,第四日黎明,天还没亮透,十七名霍府期门郎就被羽林军绑赴西市,腰斩弃市,鲜血染红了渭水。

同日,霍府家丞、舍人、乳母共四十三人,或死或流,霍去病的冠军封地也被收为汤沐邑。

史家只留一句上疑其左右,这五个字,藏着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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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将军的锋芒早成了皇权的眼中刺

元狩四年,霍去病率五万铁骑出代郡,横穿大漠两千余里,大破匈奴左贤王,封狼居胥,禅姑衍,临瀚海而还。

战报传回长安,刘彻喜极,在柏梁台大宴群臣,当场封霍去病为大司马,和大将军卫青同掌天下兵马。

酒至半酣,少年将军举杯高喊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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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殿群臣跟着喝彩,唯独卫青垂下眼皮,没吭声。

龙椅上的刘彻也笑了,只是那笑意没传到眼底。

功高震主这四个字,霍去病不是不懂,只是他年轻,年轻到觉得自己的军功能扛住一切。

漠北归来后,长安坊间传唱新歌,说生男莫喜,生女莫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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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里把卫霍并称,还把卫放在霍的前面,刘彻听后很不高兴,让乐府改词成霍卫,改完又觉得太刻意,索性直接禁了这首歌。

霍去病手里握着五万骑兵,这些兵马只认虎符,而虎符的一半就放在霍府。

河西四郡的太守,有一半出自霍氏幕府。

他手下的一千二百名期门郎,全是河西之战带回来的精锐,个个把霍将军当成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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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开始玩起尊霍抑卫的把戏,加封霍去病食邑一万七千户,却削了卫青三千户;让霍去病录尚书事,却把卫青调离京师,派去上谷镇守。

朝臣们嗅觉灵敏,纷纷离开卫家的门庭,转投霍府门下,连卫青的旧部都偷偷递上门生帖。

卫青倒是看得透彻,闭门谢客,只对姐姐卫子夫说,霍氏其兴也勃,其亡也忽,祸不远了。

元狩五年三月,上林苑春猎出了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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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去病弯弓射鹿,一箭贯耳,他忽然听到左侧有异响,本能回身一箭,正中李敢的胸口。

李敢是飞将军李广的儿子,当时封了关内侯,官拜郎中令。

鲜血溅到汉武帝面前,群臣都吓傻了,霍去病单膝跪地,说臣误射,请死。

刘彻沉默了半天,最后说李敢是被鹿撞死的,还按大夫的礼制安葬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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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书说上为骠骑讳,可没人知道,那一刻帝王心里转的是护犊的念头,还是更深的算计。

李敢之死,直接让卫氏和霍氏的矛盾摆到了台面上。

李敢的妹妹是卫青的妻子,李敢的女儿又许配给了太子刘据。

卫子夫连夜去温室殿哭求,要汉武帝正法霍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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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只回了一句,儿郎角力,偶失弓耳。

皇后退下的时候,眼里含着泪,却再也没说什么。

次月,刘彻以匈奴伊稚斜单于不朝为理由,再次商议北伐,还是任命霍去病统兵。

可诏书还没下,霍去病就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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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哭是真心四日杀是必然

关于霍去病的病,司马迁在《史记》里只用了一个卒字,后世的猜测五花八门,有说瘟疫的,说漠北之战匈奴把死畜扔进水里,汉军喝了染病。

还有说暗杀的,怀疑是卫氏、李氏或者平阳公主下的手,只是没有实证,只能停留在逻辑层面。

最接近官方说法的,是霍光后来上的奏章,说臣兄骠骑将军去病从军有功,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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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死这两个字在汉代律令里,是对朝廷最安全的解释。

它排除了他杀、自杀、巫蛊这些敏感的可能,也堵住了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但刘彻心里,怕是未必真的相信,霍去病死后,灵柩停在未央宫前殿。

刘彻下诏,让他陪葬茂陵,坟冢修成祁连山的样子;调发五郡的铁甲军,从长安到茂陵列阵百里;赐谥号景桓,取布义行刚、辟土服远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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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临三日,刘彻亲自抚摸着霍去病的甲胄,忽然问了一句,此甲,可曾再染血,旁边的人都不敢回答。

第四日天没亮,刘彻召见了廷尉张汤、御史大夫李蔡、水衡都尉桑弘羊,密议了一个时辰。

辰时一到,羽林郎就冲进霍府,搜出了三封密信,这三封信都没有落款,却恰巧藏在霍去病的寝榻之下。

刘彻看完信,脸色青白,只说了一个字,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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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名期门郎被绑赴西市,临刑前他们高喊,臣等随将军出塞千里,不曾负汉。

羽林郎用布堵住他们的嘴,刀落下去,鲜血喷溅七尺。

同日,霍府被抄家,三十万万钱的家财全被收进内库,八百名奴婢分赐给诸将,河西旧部全被迁到远方。

长安的市民围过来看热闹,有人哭,有人沉默,没人敢多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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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之后,刘彻又下了一道诏书,诏书里说,故大司马霍去病,忠勇冠世,功在社稷,今不幸早世,朕甚悼之。

其以冠军侯国为奉邑,令置守冢百家,四时致祭。

悼词写得冠冕堂皇,却没人再提那十七颗落地的头颅。

茂陵旁边的祁连山形墓冢,在秋阳下泛着青灰,像一座巨大的坟,也像一座巨大的盾,把真相挡在了历史的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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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封五年,卫青病逝,葬礼规格和霍去病一样,却没有发生诛戮的事。

后元二年,刘彻驾崩,遗诏把霍去病的画像挂在甘泉宫,列在名臣的首位。

汉宣帝即位后,霍光辅政,追念兄长的功劳,请求为霍去病立后,赐爵关内侯。

本始二年,霍光去世,霍氏被诬陷谋反,全族被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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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陵东侧,祁连山形的墓冢岿然独存,牛羊走下坡地,牧笛的声音悠扬,再也没有了铁骑金戈的声响。

今天站在霍去病的墓前,只能看到封土之上乱石嶙峋,像战甲,像狼牙,像少年将军不肯低头的眉骨。

导游会告诉你,这是汉武帝为了表彰战功,特意下令把冢修成祁连山的样子。

但没人会提及,那十七颗头颅,是不是也被深埋在下面,化作了山石的棱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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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过,荒草沙沙作响,像遥远的哭声,又像低沉的号角。

历史没有给出答案,只留下一道裂缝。

在裂缝之间,少年将军的孤影被永远定格在二十四岁的锋芒里。

他来不及衰老,来不及犯错,来不及在日后可能的政变里,让帝王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