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您至于吗?姐夫家什么没有,非得每周上赶着送这些?”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父亲像对待珍宝一样,把自家种的菜和乡下收的土鸡蛋打包装箱。
他头也不抬,只闷声回了句:“你懂什么,都是一家人。”
我嗤之以"一家人"的名义,行"巴结"之实。
我曾坚信,在这个时代,能力和规则才是一切。
直到我倾尽所有回乡创业,却被县里一个副局长用一张封条死死卡住,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绝望之际,父亲拨通了那个我最不屑于求助的电话,用近乎请求的语气说:“小浩啊……然然他,好像让人给欺负了。”
我的名字叫周然,今年二十八岁。
四个月前,我辞掉了在省城一家互联网公司的工作。
那份在外人看来体面且高薪的职位,于我而言,只是无尽的加班、格子间的压抑和看不到头的晋升阶梯。
我厌倦了那种为别人的梦想燃烧自己生命的感觉。
于是,我带着工作五年攒下的六十多万积蓄,毅然回到了我们这个被群山环绕的小县城。
我的归来,带着一个清晰而宏伟的计划。
我要承包下县城南郊那片荒废已久的山地,利用我在大城市学到的新理念,打造一个现代化的生态农场。
那里将有自动喷灌的有机蔬菜大棚,有在山林间自由奔跑的走地鸡,有可供城市家庭周末体验的采摘乐园,还要有几栋设计感十足、可以看星星的民宿。
在我的商业计划书里,这是一个能自我造血、前景无限的完美商业闭环。
我的父亲,周建国,一辈子都在县前街守着一家半死不活的小杂货铺。
他听完我的计划,没有赞扬,也没有反对,只是默默地帮我把那些积蓄从不同的银行卡里规整到一张卡上,然后递给我。
我的姐姐,周晴,比我大六岁。
她的人生轨迹比我安稳得多,大学一毕业就回了县城,在银行工作,然后嫁给了郑浩。
郑浩,这个名字在我们县城如雷贯耳。
他如今是我们这个三十万人口小县的“一把手”,县委书记。
这件事,在所有亲戚邻里的眼中,是周家祖坟冒了青烟的无上荣耀。
可在我的眼里,这份荣耀却像一件尺寸不合的华丽外衣,让我浑身不自在。
尤其是父亲的种种行为,更让这份不自在演变成了一种近乎刻薄的审视和日渐增长的烦躁。
他去姐夫家,去得太勤了。
几乎每个周末的清晨,天刚蒙蒙亮,父亲就会准时出现在我姐夫家的小区门口。
他手里总是提着东西,从不空手。
春天,他会送去自家菜园里掐下的第一茬韭菜,那韭菜鲜嫩得能掐出水来,根部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
夏天,他会托人从几十里外的水库里弄来刚打捞上岸的大头鲢鱼,用一个大水桶装着,送到姐夫家时,那鱼还在水里活蹦乱跳,溅得他一身水。
秋天,他又会从乡下亲戚家果园里,摘下那些在树上熟透了的红柿子,一个个用软布擦拭得锃亮,小心翼翼地码在竹筐里。
到了冬天,姐姐家的阳台上,便会挂满父亲亲手腌制的腊肉和香肠,那浓郁的香味几乎飘满了整个楼道。
我并非觉得送东西有什么不对。
可我受不了父亲的姿态。
那种姿态,在我看来,太过卑微,太过刻意。
那完全不像一个岳父对女婿发自内心的疼爱,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从不间断的“香火供奉”。
“爸,姐夫是什么身份?他家能缺了您这点东西?”
又一次,我看到他正把几十个土鸡蛋挨个用稻草包裹起来,那种繁琐和认真刺痛了我的眼睛。
“人家想吃什么,一个电话,县里最好的超市都能派人送上门。您至于这么折腾吗?”
父亲的手顿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继续专注地用稻草编织着保护网。
“你懂什么。”他闷闷地回了一句,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东西不值钱,是份心意。”
“都是一家人,多走动走动,关系才不会生分。”
“关系?”我几乎是冷笑出声,“靠送这点不值钱的东西来维持的关系,那叫关系吗?爸,那叫巴结!”
“巴结”两个字,我说得又重又清晰。
父亲手里的稻草散落了一地。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嘴唇剧烈地抖动着,似乎想说什么重话。
可最终,他眼里的那点怒火又黯淡了下去,化作一片灰败的沉默。
他只是弯下腰,默默地捡起地上的稻草,把那个已经打包好的鸡蛋筐提起来,又往里面硬塞了两把自己种的小葱,然后转身出了门。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有丝毫胜利的快感,只有一种更加沉重的憋闷。
姐姐周晴也为此事打过好几次电话给我,话里话外都是在替父亲解释。
“然然,你别总跟爸拧着来。他就是那个老观念,觉得对女婿好,就是让我有面子,让我在婆家能挺直腰杆。”
“姐,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你的腰杆是靠你自己挣的,不是靠我爸送几斤菜换来的。”我对着电话,语气很不耐烦。
“我就是看不惯他那个样子,咱们家不欠他郑浩什么吧?他当他的县委书记,我们过我们的安生日子,井水不犯河水,干嘛非得削尖了脑袋往上凑?”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姐姐的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愠怒。
“郑浩也是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他喜欢爸送的那些东西,说有家里的味道。你别把人心想得那么复杂。”
我索性不再和她争辩。
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坚信,我周然要在这个县城里办成事,要实现我的农场梦,靠的是我脑子里的商业模式,是我计划书里详实的数据,是我手里这笔实实在在的启动资金,而不是那个远在县委大楼里,高高在上的姐夫。
我的生态农场项目,在前期进行得异常顺利。
承包山地的合同很快就签了下来,价格比我预想的还要低一些。
我找来了县里最好的施工队,平整土地,搭建温室大棚,修建灌溉水渠,一切都热火朝天地进行着。
我几乎把所有的积蓄都投了进去,每天天不亮就到工地,天黑了才回家,看着那片荒山一天一个样,心里充满了创业者特有的、近乎狂热的激情。
我以为,只要方向正确,努力就一定会有回报。
现实,却在最关键的临门一脚时,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按照规划,我的农场里有几栋用于民宿和农产品加工的建筑,需要将原有的林地性质变更为建设用地。
同时,整个农场的总体规划,需要拿到县自然资源与规划局核发的“项目规划许可”。
没有这份许可,我后续的一切建设都属于违章,银行的配套贷款也无法发放。
我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把所有需要的材料、图纸、报告都准备得尽善尽美,装了满满两大个文件袋。
我亲自把材料送到了县资源局的办事大厅。
一个年轻的办事员小李接待了我,他粗略地翻了翻,客气地说:“周总,您的材料很齐备,先放这儿吧,我们需要按流程上报给王局长审核。”
那两大袋寄托了我全部希望的材料,从此就像投入了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连个泡都没冒。
第一个星期过去,我打电话给小李,他说:“周总,别急,流程正在走。”
第二个星期过去,我再次打电话,小李的语气开始变得有些闪躲:“王局最近比较忙,要去市里开会,您的材料还没来得及看。”
第三个星期,我直接去了局里找他,他把我拉到走廊的角落,压低声音说:“周总,不是我不帮你催,是王局那里……没发话,谁也不敢动啊。”
工地上,几十个工人等着这份许可才能进行下一步的施工。
我预定的第一批昂贵的有机果苗也快要到货了。
我的资金链,像一根被逐渐拉紧的绳子,让我开始感到窒息。
我决定,不能再等了。
我必须亲自去拜访一下那位手握我项目生杀大权的王副局长。
我托人打听了一下,这位王副局长四十多岁,是局里的实权人物,主管全县的土地规划和项目审批。
在一个星期三的下午,我终于在他的办公室里见到了他。
他的办公室比我想象的还要大,一套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摆在正中央,擦得一尘不染。办公桌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烫金封面的精装书籍,散发着一种庄严而虚伪的气息。
王副局长本人看起来比照片上更显年轻,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精致的金边眼镜,显得文质彬彬,儒雅随和。
“哎呀,是小周总吧?快坐,快坐。”他看到我,立刻从办公桌后绕了出来,热情地握住我的手,并亲自给我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这种超乎寻常的热情,让我心里有些发毛。
“王局长,您太客气了。”我拘谨地在沙发上坐下。
“你的那个生态农场项目,报告我仔细看过了。”他坐到我的对面,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促膝长谈的姿态。
“写得非常好!理念新,模式好,有前瞻性!说实话,我们这个小县城,太需要像你这样有想法、有闯劲的年轻人回来了。”
他的开场白,让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心里也燃起了一丝希望。
“谢谢王局的肯定。那您看,我的那个许可……”我赶紧切入正题。
“哎,别急嘛。”他笑着摆了摆手,打断了我的话。
“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我们做工作的,一定要稳,要严谨。”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慢悠悠地继续说:“你这个项目,牵涉到土地性质变更,这是个大事,是政策红线,马虎不得。”
“我们局里最近正在组织全体人员,深入学习省里刚刚下发的关于耕地保护和生态建设的新文件精神。”
“所以呢,我们需要结合这个新文件的精神,再对你的项目进行一次更加全面、更加审慎的综合评估。这是对你负责,也是对我们县里的未来负责嘛。”
他的每一句话都说得冠冕堂皇,每一个理由都显得那么无懈可击。
可我总觉得,那副金边眼镜后面的眼神里,藏着一些我读不懂的、冷冰冰的东西。
这次会面,除了喝了一杯热茶,听到一堆正确的废话,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又以各种理由去找了他三次。
每一次,他都同样热情,但每一次,他都有新的理由。
第一次,他说:“哎呀小周,真不巧,我马上要去市里参加一个为期三天的重要会议,等我回来再说。”
第二次,他说:“省里的专家组马上要下来我们县调研,我这边要准备大量的汇报材料,实在是抽不开身。”
第三次,他干脆摊了摊手,一脸无奈地说:“小周啊,那个综合评估报告,下面的同志还没搞出来,我也不能凭空给你批啊,你再耐心等等。”
我从他那间永远飘着茶香的办公室里出来,站在县政府大楼空旷的走廊上,闻着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味,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我明白,我的项目被卡住了。
卡得死死的。
晚上,一个在县里做小工程的朋友老刘约我吃饭。
酒桌上,听完我的诉苦,他夹了一筷子花生米,慢悠悠地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开口。
“然然,你还是太年轻,太书生意气了。”
“你以为在咱们这种小地方,事情是靠你那份漂亮的计划书办成的吗?”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事情,是靠这里,和这里办成的。”
“王局长那就是在给你出题呢,在点你呢,等你的‘表示’呢。”
“表示?”我皱起了眉头,尽管我已经隐约猜到了他指的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老刘压低了声音,身体凑了过来。
“好烟,好酒,或者更实在的东西。你得让他感觉到你的‘诚意’。”
“他不见你,你就去他家楼下等。他老婆孩子出门买菜,你得笑脸迎上去,帮着提提东西。他家里有什么红白喜事,你得第一个到场。这都是人情世故,是学问。”
老刘说的这些话,像一根根又细又长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我的心上。
我一个堂堂的名牌大学毕业生,一个靠自己能力和知识创业的有志青年,难道要用这种近乎乞讨的方式,去换取一个本就该属于我的审批许可吗?
巨大的羞辱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可当我回到冷清的家里,打开电脑,看到屏幕上那份关于农场未来三年的财务预测时,看到那些因为停工而不断累积的沉没成本时,我那点可怜的清高和自尊,又开始剧烈地动摇。
我又在痛苦和挣扎中煎熬了几天。
最终,现实彻底战胜了理想。
我托老刘打听到了王副局长的家庭住址,在一个周五的傍晚,我驱车前往。
我的车后座上,放着两条我特意从市里买回来的高档香烟,还有一瓶包装精美的名酒。
那是我能想到的,最体面,也最直接的“表示”。
王副局长家住在一个有些年头的老家属院里,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灯光昏暗。
我站在他家那扇陈旧的防盗门前,能清晰地听到屋里传来看电视的声音,还有一个孩子银铃般的笑声。
这种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场景,让我手里的那两样东西显得愈发肮脏和沉重。
我站在门口,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手心里全是冷汗,才终于抬起手,轻轻地敲了敲门。
屋里的电视声和笑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漫长的一分钟,门才开了一道极小的缝隙。
王副局长的脸,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他看到我,以及我手里提着的东西,脸上那副招牌式的和煦笑容瞬间凝固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疏远,甚至带着一丝轻蔑的神情。
“小周?你这是干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但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拒绝意味。
“王局……我,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就是顺路来看看您。”我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舌头都有些打结。
“我们是公职人员,有纪律规定,你不知道吗?”他根本没有开门让我进去的意思,身体死死地抵着门。
“你把东西赶紧拿回去,你的事情,我们局里会按照规定办的。你现在这个样子,让我很为难啊!”
说完,他甚至没给我再开口的机会,“砰”的一声,就关上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仿佛在嘲笑我的愚蠢。
我提着那两条烟和一瓶酒,像个傻子一样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
楼道里的冷风吹过,我打了个寒颤。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蹩脚的演员,演了一出独角戏,唯一的观众还提前离场了。
这次屈辱的拜访,非但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反而像捅了马蜂窝一样,让情况急转直下。
第二天是周六,一个本该休息的日子。
上午九点,我正在空无一人的农场里,对着那些停工的设备发呆。
三辆印着“综合执法”字样的白色皮卡车,排着队,呼啸着开到了我们农场的大门口。
卷起的尘土,像是在宣告着某种不祥。
车门打开,王副局长从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走了下来。
他今天没有戴那副金边眼镜,眯着眼睛,用一种审视的、挑剔的目光,扫视着我的农场,那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冰冷。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穿着制服的执法人员,一个个表情严肃,手里拿着文件夹和相机。
“我们接到群众的匿名举报,”王副局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农场前回荡得格外清晰,“说这里的项目存在未批先建、破坏山体植被、污染周边环境等多种违法违规行为。”
“根据相关法律法规,我们今天依法前来,进行现场检查。”
他的话音刚落,那群执法人员便四散开来,涌进了我的农场。
他们拿着相机“咔嚓咔嚓”地对着每一个角落拍照,用卷尺这里量量,那里测测。
一个临时搭建的工棚,被认定为“违章建筑”。
一小片为了方便施工而平整出来的空地,被认定为“非法改变土地用途”。
就连我为了方便排水而挖的一条小水沟,也被认定为“存在水土流失风险”。
整个过程,充满了不容置喙的权威和冷酷的效率。
半个小时后,一张打印好的“责令停工整改通知书”,就递到了我的手上。
上面罗列了十几条所谓的“问题”,每一条都触目惊心。
紧接着,一个年轻的执法人员拿出一卷封条和一盒浆糊。
两张印着“封”字的白色封条,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反抗的仪式感,被交叉着贴在了我们农场紧闭的铁栅栏大门上。
那白底黑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周总,”王副局长重新戴上了他的金边眼镜,又恢复了那副文质彬彬的样子。
“什么时候把通知书上的问题全部整改完毕,什么时候符合规定了,再来局里申请复工吧。”
他说完,甚至没再多看我一眼,便转身,从容地上了车。
三辆执法车调转车头,扬起一阵更大的尘土,呼啸而去。
只留下我一个人,和一帮闻讯赶来、目瞪口呆的工人,以及那两张在风中微微颤动的封条。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我所有的雄心壮志,所有的美好蓝图,都被那两张薄薄的纸,彻底封印了。
银行那边,得知我的项目被查封,第一时间就打来电话,委婉地表示之前洽谈的贷款事宜需要“重新评估”。
这等于直接宣判了我的死刑。
之前几家已经和我签了意向协议,准备采购我们第一批有机蔬菜的县城高档酒店,也纷纷打来电话,旁敲侧击地询问情况,语气里充满了不信任和疏远。
墙倒众人推。
我所有的资金,所有的心血,都变成了眼前这一片被查封的、死气沉沉的工地。
停工一天,工人的基本工资要发,设备的租赁费要付,各种杂七杂八的开销就像一个无底洞。
我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走投无路。
我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开始疯狂地、不顾一切地打电话求助。
我第一个打给了那个点拨我的朋友老刘。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叹着气说:“然然,你这次是真把王局给得罪狠了。你送礼被拒,那就是让他抓住了把柄。他现在查封你,是杀鸡儆猴,是做给所有人看的。这件事,谁也不敢插手了。”
我又打给大学里一个关系不错的同学,他毕业后考了省里的公务员,在某个厅里当个小科员。
他听完我的情况,爱莫能助地说:“周然,县里的事情,水太深了。尤其是这种牵涉到实权部门一把手的事情,我在省里根本说不上话,反倒可能给你添乱。”
我不死心,又翻出通讯录,打给那些曾经在酒桌上拍着我肩膀、称兄道弟的本地小老板。
结果,他们的反应出奇地一致。
一听到我是因为得罪了王副局长而被查封,要么就说自己正在外地出差,信号不好;要么就干脆不接电话,直接挂断。
短短几天时间,我尝尽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我这才悲哀地发现,在这个盘根错节的小县城里,我曾经引以为傲的知识、能力和所谓的规则意识,在某些人精心编织的无形之网面前,是多么的脆弱,多么的不堪一击。
又一个傍晚来临了。
夕阳的余晖,像凝固的血,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了一片悲壮的橘红色。
我独自一人坐在被贴了封条的农场大门前的水泥墩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冰冷的水泥透过单薄的裤子,传来刺骨的寒意。
我的脚下,已经扔了满满一地的烟头。
口袋里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嗡嗡地震动起来。
我拿出来一看,是银行信贷部经理发来的一条催款短信,提醒我下个月初,有一笔五万元的个人小额过桥贷款需要准时归还。
那串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文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我紧绷了数日的神经。
我猛地站起身,握紧手机,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它狠狠地砸向面前坚硬的水泥地面。
“砰”的一声脆响,手机弹跳了几下,屏幕瞬间碎裂成一张细密的、绝望的蜘蛛网。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了。
我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地蹲下身,把脸深深地埋在粗糙的手掌里,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压抑了太久的委屈、愤怒、不甘和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无声的泪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双老旧的、沾满泥土的解放牌胶鞋,停在了我的面前。
我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到父亲周建国,就站在那里。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熟悉的不锈钢保温饭盒,脸上被风吹出的褶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深邃。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个还温热的饭盒,轻轻地放在我旁边的水泥墩上。
然后,他也在我身边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只卖五块钱一包的香烟。
饭盒里飘出浓郁的饭菜香气,但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只想呕吐。
“先吃饭吧。”父亲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
这句平淡无奇的话,却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我心中积压的全部火药。
我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指着大门上那两张刺眼的封条,冲着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吃什么吃!吃什么吃!都快破产了!你还吃得下?”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农场前回荡,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绝望和哭腔。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别去!别去!你那些送给姐夫的破菜烂酒到底有什么用?”
“你看看!现在出事了!人家一个电话打过来了吗?人家会管我们这种小老百姓的死活吗?”
“你别再那么天真,那么卑微了!行不行!”
我声嘶力竭地吼着,把所有的失败和屈辱,都归咎于他的“卑微”。
父亲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我发泄,像一块沉默的礁石,承受着海浪的疯狂拍打。
他通红的眼睛里,没有我预想中的愤怒,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深沉的悲伤。
等我吼累了,只能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时,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弯下腰,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捡起了地上那个屏幕已经碎裂的手机。
他用手指在破碎的屏幕上划了几下,但手机没有任何反应。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把那个报废的手机放到一边。
接着,他从自己中山装的内侧口袋里,摸出了一部老旧的、蓝色的按键手机。
那种屏幕很小,按键很大,专门给老年人用的手机,连智能系统都没有。
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老花镜,颤巍巍地戴上。
他眯着眼睛,对着那块小小的屏幕,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按着,在通讯录里翻找了很久。
他的手指粗大而僵硬,好几次都按错了键。
终于,他找到了那个号码。
他按下了绿色的拨通键,然后把手机紧紧地贴在了自己的耳边,神情紧张地等待着。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仿佛漏了一拍。
电话,似乎接通了。
我看到父亲原本因为愤怒而挺直的腰杆,在那一刻,仿佛又瞬间佝偻了下去。
他对着电话,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带着明显讨好和请求的、小心翼翼的语气,开了口。
“小浩啊……是爸。”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生怕惊扰了电话那头的人。
“没……没打扰你工作吧?”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父亲立刻接话。
“嗯,有点事……是关于咱们家然然的……”
他说着,目光艰难地投向我,那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说的疼惜和愧疚。
“他这边……他这边好像……让人给欺负了……”
他说完这句分量极轻的话,就彻底沉默了下来,只是专注地听着。
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那只紧紧握着电话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在问什么,我看到我爸一直在小幅度地、连续不断地点着头。
“嗯……嗯……”
他的嘴里发出含混的应答声。
“好。”
“好,我明白了……我让他等你电话。”
说完最后一句,他便挂断了电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无比艰巨的任务。
整个通话过程,加起来不到两分钟。
他做完这一切,把那部老旧的手机重新揣回口袋,又恢复了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
他转头对我,声音有些干涩地交代了一句:“等会儿,你姐夫可能会给你打电话。”
我愣愣地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是希望吗?好像有一点。
是怀疑吗?更多的是怀疑。
还有一种更深的、无以名状的屈辱感。
我亲耳听到了,父亲那句“让人给欺负了”,说得是那么的软弱,那么的没有底气,就像一个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向大人告状的小学生。
在那个充满了冰冷规则和利益交换的权力场中,这样一句轻飘飘的、充满了感情色彩的话,真的能有什么分量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我那部破碎的手机,依旧死寂地躺在地上。
我心里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希望之火,也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熄灭了。
我就知道,这不过是父亲一厢情愿的幻想罢了。
一个县委书记,日理万机,怎么会为了小舅子这种鸡毛蒜皮的“委屈”,去动用他的权力?
就在我彻底绝望,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那个被我摔碎了屏幕的手机,竟然毫无征兆地、诡异地亮了起来!
刺耳的、变了调的铃声,在寂静的黄昏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低头看去,只见那张破碎的蜘蛛网屏幕上,一片诡异的光芒中,有一串陌生的号码在不停地闪烁。
我颤抖着伸出手,捡起手机,手指在破碎的屏幕上划了好几次,才终于接通了电话。
“喂?”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漠里跋涉了三天三夜。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却让我大脑一片空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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