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划开手机屏幕。

那个名字跳了出来。

“常用同行人:安禾”。

备注是“小安”。

地铁站惨白的灯光从头顶浇下来。

我盯着那三个字。

指尖有点凉。

列车进站的轰鸣由远及近。

带起的风卷起裙摆。

我往后退了半步。

手机屏幕暗下去。

又亮起。

是周屿的消息。

“晚上加班,不用等我吃饭。”

我按熄屏幕。

把手机扔回包里。

两天前。

周三。

傍晚六点四十分。

我炖了山药排骨汤。

小火煨着。

砂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响。

窗外的雨下得细密。

玻璃上爬满水痕。

客厅没开主灯。

只亮着沙发旁的落地灯。

昏黄的光圈拢住我膝盖上的毛毯。

毛毯是米白色的。

起球了。

周屿买的。

结婚第三年送的。

他说这个颜色暖和。

像刚晒过的棉花。

我那时候还笑他。

棉花哪里是米白色。

是云朵那种蓬松的白。

他挠挠头。

说反正就是暖和。

电话响的时候。

汤正好滚开。

我起身去关火。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

嗡嗡声撞在木质桌面上。

有点闷。

是周屿。

“今晚临时有个应酬。”

“客户从外地过来。”

“推不掉。”

他的声音隔着听筒。

裹着地铁站特有的空旷回音。

“大概几点回来?”

我问。

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毛毯的线头。

“说不准。”

“你先睡。”

“别等我。”

线头断了。

一小截绒毛飘起来。

在灯光里慢慢转。

“汤炖好了。”

我说。

“留着明早喝。”

他顿了顿。

“路上小心。”

挂断电话。

厨房的灯比客厅亮。

白晃晃的。

照得瓷砖反光。

汤在砂锅里咕嘟。

热气顶起锅盖。

又落下。

我盛了一碗。

坐在餐桌前喝。

餐桌是原木色的。

长条。

能坐六个人。

大部分时候。

只有我坐在这里。

汤有点烫。

舌尖麻了一下。

我慢慢吹气。

看着热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像一团小小的雾。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工作群的消息。

我划开。

扫了一眼。

放下。

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顿了顿。

点开了打车软件。

历史订单。

最近一周。

三次深夜行程。

目的地都是同一个小区。

“枫林苑”。

时间都在晚上十点以后。

司机评价里有一句。

“先生很体贴,下车还嘱咐我开慢点。”

评价用户。

周屿。

头像是我给他拍的。

在青海湖边。

他穿着冲锋衣。

笑得有点傻。

肩膀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

我关掉软件。

把碗里的汤喝完。

洗了碗。

擦干手。

回到客厅。

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的。

像谁在窗外轻轻叹气。

我拿起手机。

打开那个绿色的社交软件。

周屿的朋友圈。

三天可见。

一片空白。

我的手指悬在搜索框上。

输入“安禾”。

没有搜索结果。

可能设置了隐私。

可能不是真名。

我退出。

点开自己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上个月。

拍的阳台那盆茉莉。

开了三朵。

配文是“香得睡不着”。

周屿点了赞。

评论了一个太阳表情。

下面有共同好友的调侃。

“周工又加班呢?”

他回了个苦笑的表情。

“搬砖中。”

我盯着那个太阳表情。

看了很久。

然后锁屏。

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端。

雨声渐渐大了。

我起身去关窗。

玻璃上映出我的脸。

模糊的。

被水痕割裂成好几块。

三十二岁。

眼角有细纹了。

不明显。

但凑近了能看见。

去年生日。

周屿送了我一套贵妇眼霜。

他说。

“我老婆永远十八。”

我拧开盖子。

闻了闻。

太香了。

一直搁在梳妆台角落。

没用过。

关好窗。

回到沙发。

毛毯还温着。

我蜷进去。

闭上眼睛。

雨声隔着玻璃。

闷闷的。

像远处潮汐。

今天。

周五。

下午四点。

我请了假。

提前离开公司。

打车去了周屿公司楼下。

咖啡厅靠窗的位置。

能看见大堂出口。

我点了一杯美式。

没加糖。

也没加奶。

苦味在舌尖漫开。

提神。

五点十分。

周屿出来了。

深灰色西装。

左手提着电脑包。

步伐很快。

他一边走一边看手机。

嘴角有笑意。

很淡。

但确实在笑。

我很久没见他这样笑了。

在家的时候。

他总是累的。

眉头微微蹙着。

说话前会先叹气。

虽然很轻。

但我听得见。

他走到路边。

拦了辆出租车。

我放下咖啡杯。

杯底磕在碟子上。

清脆的一声。

服务生看过来。

我摇头示意没事。

起身。

推门出去。

也叫了辆车。

“跟着前面那辆。”

我说。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没多问。

踩下油门。

晚高峰刚开始。

车流缓慢。

像黏稠的河。

前车尾灯一闪一闪。

红的。

刺眼。

周屿的车在某个商场停下。

他下车。

走进星巴克。

我让司机靠边。

隔着玻璃窗。

看见他走向靠里的卡座。

那里坐着一个女孩。

年轻。

大概二十五六岁。

长发松松挽着。

穿米色针织衫。

看见周屿。

她站起来。

笑得眼睛弯弯。

周屿在她对面坐下。

递过去一个纸袋。

女孩接过来。

打开。

是一条丝巾。

藕荷色的。

她拿出来比在脖子上。

仰头问周屿什么。

周屿点头。

又说了句什么。

女孩笑得更开心。

我坐在出租车里。

空调开得足。

有点冷。

手指交握着。

指甲陷进手背。

留下浅浅的月牙印。

“要走吗?”

司机问。

“再等等。”

我说。

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他们坐了大概二十分钟。

周屿一直在说话。

女孩托着下巴听。

偶尔点头。

眼睛亮晶晶的。

像盛着星星。

然后他们一起起身。

走出咖啡店。

周屿很自然地。

接过女孩的帆布包。

挎在自己肩上。

那个动作。

太熟练了。

熟练得让我胃里一紧。

他们并肩往前走。

进了一家云南菜馆。

我付钱下车。

站在街对面。

橱窗里映出我的影子。

黑色连衣裙。

同色系外套。

手里拎着通勤包。

脸上没什么表情。

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我拿出手机。

拍了一张照片。

隔着玻璃。

他们坐在靠窗位置。

女孩在翻菜单。

周屿侧身看着她。

手指在桌上轻轻点着。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我也有这个习惯。

他说的。

“你一点小动作。

我都知道。”

现在。

他对着另一个女人。

做这个动作。

照片有点模糊。

但能看清轮廓。

我收起手机。

转身离开。

没有进那家店。

没有推门质问。

没有摔杯子。

我只是走。

沿着街道一直走。

路过便利店。

买了瓶水。

冰的。

拧开喝了一口。

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压住了胃里那阵翻搅。

走到地铁站。

刷卡进站。

下班人群像潮水。

推着我往前。

我抓住扶手。

车厢摇晃。

灯光明明灭灭。

隧道里的广告牌飞速后退。

五彩斑斓的色块。

连成模糊的彩虹。

手机在包里震动。

周屿的消息。

“晚上加班。

不用等我吃饭。”

我盯着那句话。

看了三遍。

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没有表情。

没有标点。

就一个字。

发送。

他很快回复。

“记得吃饭。”

我没再回。

把手机塞回包里。

抬头。

车窗玻璃映出我的脸。

苍白。

嘴唇抿得很紧。

像一条细线。

到站。

出站。

上楼。

开门。

家里一片漆黑。

我按亮灯。

玄关的感应灯暖黄。

照亮鞋柜上周屿的拖鞋。

蓝色的。

有点旧了。

边缘磨得起毛。

我换了自己的拖鞋。

粉色。

和他那双是一对。

去年超市打折买的。

三十九块九。

两双。

我把包挂在衣帽架上。

脱掉外套。

走进厨房。

冰箱上贴满了便签。

大部分是我写的。

“牛奶明天过期。”

“周末买鸡蛋。”

“燃气费记得交。”

周屿只写过一张。

“老婆。

我出差三天。

照顾好自己。”

字迹潦草。

最后画了个笑脸。

笑脸的嘴巴画歪了。

像在苦笑。

我揭下那张便签。

对折。

再对折。

塞进围裙口袋。

打开冰箱。

里面空荡荡的。

只剩半盒鸡蛋。

两颗西红柿。

一把蔫了的青菜。

我拿出鸡蛋和西红柿。

洗了手。

开始做饭。

打鸡蛋。

筷子碰着碗沿。

清脆的嗒嗒声。

切西红柿。

刀落下去。

汁水溅出来。

染红了砧板。

热锅。

倒油。

油热了。

冒起细密的泡。

倒鸡蛋。

刺啦一声。

香气腾起来。

我机械地翻炒。

加西红柿。

加盐。

加糖。

出锅。

盛进盘子。

端着走到餐桌前。

坐下。

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

咸了。

糖放少了。

酸得有点涩。

我继续吃。

一口接一口。

直到盘子见底。

然后洗碗。

擦灶台。

收拾干净。

像每天一样。

做完这一切。

我走进客厅。

在沙发上坐下。

打开电视。

随便调到一个频道。

在播家庭伦理剧。

婆婆正在骂媳妇。

声音尖利。

媳妇低着头哭。

我看了几分钟。

关掉。

寂静涌上来。

填满整个房间。

我拿起手机。

点开打车软件。

周屿的历史订单。

枫林苑。

今晚九点四十七分。

订单已完成。

我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通讯录。

找到周屿的号码。

拨过去。

忙音。

一声。

两声。

三声。

“喂?”

他的声音有点喘。

背景音很静。

“在哪儿?”

我问。

“还在公司。”

“刚开完会。”

“准备回去了。”

“一个人?”

“不然呢?”

他笑了一声。

短促的。

干巴巴的。

“周屿。”

我叫他全名。

他顿了顿。

“怎么了?”

“枫林苑的夜景好看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滋滋的。

像什么东西在烧。

“你查我?”

他的声音沉下去。

“不能查吗?”

我问。

“我不是查。”

“是看见了。”

“今天下午。”

“星巴克。”

“云南菜馆。”

“还有昨晚。”

“前晚。”

“枫林苑。”

每说一个词。

他的呼吸就重一分。

“苏晚。”

他叫我的名字。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我问。

“你觉得我想的是哪样?”

“她只是同事。”

“项目组的实习生。”

“最近压力大。”

“我开导开导她。”

“开导到需要送丝巾?”

“开导到需要每天接送回家?”

“开导到备注改成‘小安’?”

我一口气说完。

喉咙发干。

像有沙子在磨。

“苏晚。”

他又叫了一声。

这次带了点恳求。

“我们见面说。”

“好。”

我说。

“现在。”

“回家。”

“我等你。”

挂断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屏幕朝下。

起身去烧水。

水壶呜呜地响。

蒸汽顶开壶盖。

白雾蒙蒙地升起来。

我拿出两个杯子。

他的。

蓝色的马克杯。

杯口有一道小裂缝。

我的。

白色的。

印着一只卡通猫。

结婚时朋友送的。

一对。

猫和老鼠。

他是老鼠。

我是猫。

朋友当时笑。

“苏晚治周屿。

一物降一物。”

现在想想。

真讽刺。

水开了。

我冲了两杯茶。

他的普洱。

我的玫瑰花茶。

茶香散开。

混在一起。

有点怪。

我端到茶几上。

并排放着。

然后坐下。

等。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

秒针一圈一圈走。

像永不停歇的轮回。

我盯着那根红色秒针。

数着它的脚步。

一。

二。

三。

数到一千二百七十三的时候。

门锁响了。

钥匙转动。

咔哒。

门开了。

周屿站在门口。

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

领带松了。

头发有点乱。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谁都没说话。

玄关的灯在他头顶。

投下一圈光晕。

他脸上有疲惫。

有慌张。

还有一点。

我看不懂的东西。

“进来吧。”

我先开口。

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他走进来。

关上门。

换鞋。

把外套挂在衣帽架上。

动作很慢。

像在拖延时间。

然后走到沙发边。

在我对面坐下。

中间隔着茶几。

两杯茶。

热气已经淡了。

“喝点水。”

我说。

他端起杯子。

抿了一口。

放下。

“苏晚。”

“听我解释。”

“好。”

我往后靠了靠。

抱起手臂。

“你说。”

“安禾是公司新来的实习生。”

“跟我一个项目组。”

“她家里条件不好。”

“父母都在农村。”

“一个人在这边打拼。”

“挺不容易的。”

“所以你就照顾她?”

我问。

“是。”

“但只是照顾。”

“没有别的。”

“怎么照顾?”

“接送上下班?”

“送礼物?”

“陪吃饭?”

“深夜聊天?”

我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像子弹。

他脸色白了白。

“她住得远。”

“晚上加班不安全。”

“我顺路送一下。”

“顺路?”

我笑了。

“枫林苑和公司。

一个城东一个城西。”

“你顺的哪门子路?”

他哑口无言。

手指蜷起来。

握成拳。

“丝巾呢?”

“也是顺路买的?”

“那是……”

他顿了顿。

“她生日。”

“组里人都送了。”

“我不好不送。”

“组里人都送丝巾?”

“都送藕荷色?”

“都亲手帮她戴?”

我盯着他。

眼睛一眨不眨。

他猛地抬头。

“你跟踪我?”

“需要跟踪吗?”

我说。

“你们坐在靠窗位置。”

“商场一楼。”

“星巴克。”

“任何路过的人都能看见。”

“我只是刚好路过。”

“刚好。”

我重复这个词。

“真是巧。”

他肩膀垮下去。

手撑住额头。

“苏晚。”

“对不起。”

“我不该瞒你。”

“但我和她真的没什么。”

“只是觉得她像以前的你。”

“刚毕业。”

“懵懵懂懂的。”

“需要人拉一把。”

“像以前的我?”

我重复。

“周屿。”

“我以前需要你送丝巾吗?”

“需要你每天接送吗?”

“需要你深夜陪聊吗?”

“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

“你连束花都舍不得买。”

“说浪费钱。”

“现在对别人倒大方。”

他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茶彻底凉了。

水面一丝波纹都没有。

像结了冰。

“你爱上她了?”

我问。

直白得残忍。

“没有!”

他立刻否认。

声音拔高。

又落下去。

“真的没有。”

“只是……有点心疼。”

“心疼?”

我咀嚼这个词。

“心疼到要瞒着老婆。”

“每天去陪另一个女人?”

“不是陪……”

“那是什么?”

我打断他。

“周屿。”

“我们都是成年人。”

“别用那些虚头巴脑的词。”

“你就说实话。”

“你对她。

到底什么感觉?”

他沉默了。

很长时间。

长到我觉得他不会再开口。

然后他说。

“温暖。”

“什么?”

“她让我觉得温暖。”

他抬起头。

眼睛里有血丝。

“苏晚。”

“我们结婚七年了。”

“这七年。”

“你对我很好。”

“我知道。”

“但你也越来越冷。”

“像一块玉。”

“好看。”

“但摸上去是凉的。”

“我每天回家。”

“家里干干净净。”

“饭在桌上。”

“衣服洗好熨好。”

“一切都完美。”

“但你不笑。”

“不闹。”

“不问我今天累不累。”

“不跟我吵架。”

“连生气都没有。”

“我宁愿你跟我吵。”

“跟我闹。”

“至少那说明你在乎。”

“可你没有。”

“你只是做好你该做的。”

“像完成一份工作。”

“我像个房客。”

“付了租金。”

“享受服务。”

“但没有温度。”

他一口气说完。

胸口起伏。

手指微微发抖。

我听着。

一字一句。

像听别人的故事。

“所以。”

我慢慢说。

“你去找温暖了。”

“找一个会笑会闹。”

会问你累不累的人。”

“不是找……”

他试图辩解。

但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空气里。

“周屿。”

我叫他。

“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结婚吗?”

他看着我。

“因为相爱。”

“对。”

“因为相爱。”

我点点头。

“但现在不爱了。”

“是吗?”

“不是不爱!”

他急急地说。

“是……是累了。”

“生活像一潭死水。”

“我每天加班。”

“应酬。”

“赚钱。”

“回家面对的是你的冷静。”

“你的完美。”

“我喘不过气。”

“安禾不一样。”

“她鲜活。”

“生动。”

“看见她会觉得日子还有点意思。”

“有意思。”

我重复。

“所以我的存在。”

“是没意思。”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站起来。

走到窗边。

外面下雨了。

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

划出一道道水痕。

“周屿。”

“我也累。”

“我每天上班。”

“下班。”

“做饭。”

“打扫。”

“等你回家。”

“等你电话。”

“等你偶尔想起我。”

“我也像一潭死水。”

“但我没去找别人。”

“因为我知道。”

“婚姻不是找乐子。”

“是责任。”

“是承诺。”

“是即使没意思。

也要一起把日子过下去。”

“可现在你告诉我。”

“你去找有意思的了。”

“那我算什么?”

“这七年算什么?”

我的声音很平。

没有哭腔。

没有颤抖。

像在陈述事实。

但眼泪掉下来了。

一颗。

两颗。

砸在手背上。

烫的。

周屿走过来。

想抱我。

我退开一步。

“别碰我。”

他僵在原地。

手悬在半空。

“苏晚。”

“对不起。”

“我真的错了。”

“我会断。”

“再也不见她。”

“你信我。”

“怎么断?”

我问。

“删除拉黑?”

“调离项目组?”

“还是辞职?”

“我……”

他语塞。

“你看。”

我说。

“你连怎么断都没想好。”

“因为舍不得。”

“那个温暖。”

“那个有意思。”

“周屿。”

“我不逼你。”

“我给你时间想清楚。”

“但在这之前。”

“我们分房睡。”

“家务平分。”

“财务分开。”

“像合租室友。”

“直到你做出决定。”

“决定什么?”

他问。

“决定要这个家。”

“还是要那份温暖。”

“如果我要这个家呢?”

“那就彻底断。”

“干干净净。”

“不再联系。”

“你能做到吗?”

他沉默。

“你看。”

我笑了笑。

眼泪又掉下来。

“你犹豫了。”

“所以答案很明显了。”

“不是的。”

他抓住我的手腕。

很紧。

“苏晚。”

“我要这个家。”

“我要你。”

“我会断。”

“给我一次机会。”

“就一次。”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爱了十年的男人。

看着他从少年变成青年。

看着他从一无所有到有车有房。

看着他从叫我“晚晚”到叫我“老婆”。

再到现在的“苏晚”。

时间真残忍。

“好。”

我说。

“我给你机会。”

“但我要约法三章。”

“你说。”

“第一。”

“删除所有联系方式。”

“工作必要的话。”

“用公司邮箱。”

“第二。”

“每天行踪报备。”

“去哪里。

见谁。

几点回。”

“第三。”

“签署协议。”

“如果再犯。”

“净身出户。”

他脸色变了变。

“协议?”

“对。”

“法律协议。”

“公证处公证。”

“具有法律效力。”

“苏晚。”

“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你觉得没必要?”

我反问。

“你觉得口头承诺就够了?”

“周屿。”

“信任就像镜子。”

“碎了就是碎了。”

“再怎么拼。”

“裂痕都在。”

“我要的是一份保障。”

“不是你的良心。”

他深吸一口气。

“好。”

“我签。”

“明天就去公证。”

“还有。”

我说。

“我要见见她。”

“谁?”

“安禾。”

“不行。”

他立刻拒绝。

“为什么?”

“没必要。”

“她不知道我的存在。”

“不知道?”

我笑了。

“周屿。”

“你是觉得我傻。”

“还是觉得她傻?”

“一个男人每天接送。”

“送礼物。”

“陪聊天。”

“她会不知道这个男人有家室?”

“她……”

他语塞。

“她问过。”

“我说了。”

“我说我有老婆。”

“但她还是靠近你了。”

我说。

“对吗?”

“所以我要见她。”

“当面说清楚。”

“如果你还想继续这个婚姻。”

“这是条件。”

他盯着我。

眼睛里有挣扎。

有痛苦。

还有一丝。

我看不懂的情绪。

最后他点头。

“好。”

“我安排。”

“不用你安排。”

我说。

“我自己联系她。”

“你把号码给我。”

“苏晚。”

“别为难她。”

“她只是个孩子。”

“孩子?”

我重复。

“二十五六岁的孩子?”

“周屿。”

“我也是从二十五岁过来的。”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也是。”

他最终妥协了。

把号码给了我。

我存进手机。

备注“安禾”。

然后说。

“今晚你睡客房。”

“被子在衣柜上层。”

“枕头在下面。”

“好。”

他低声应。

转身往客房走。

背影佝偻着。

像突然老了十岁。

我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走进主卧。

关上门。

反锁。

背靠着门板滑下去。

坐在地上。

眼泪终于决堤。

无声地。

汹涌地。

流了满脸。

我咬住手背。

不让自己出声。

指甲陷进皮肤。

留下深深的印子。

但不够疼。

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七年。

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我以为的安稳。

我以为的默契。

我以为的细水长流。

原来都是一厢情愿。

他在别处寻找温暖。

我在家里扮演完美。

多可笑。

哭了很久。

直到眼泪流干。

眼睛肿得睁不开。

我爬起来。

走到浴室。

拧开水龙头。

冷水扑在脸上。

刺骨的凉。

抬头看镜子

里面的女人脸色惨白。

眼睛红肿。

头发凌乱。

像个疯子。

我扯了扯嘴角。

想笑。

却比哭还难看。

洗漱。

换睡衣。

躺上床。

关灯。

黑暗笼罩下来。

像厚重的毯子。

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睁着眼睛。

盯着天花板。

那里有一小块污渍。

像云。

又像地图。

周屿说像非洲。

我说像爱心。

他说我恋爱脑。

我掐他胳膊。

他笑着求饶。

那是三年前。

墙刚刷完不久。

我们躺在床上。

规划未来。

他说要换大房子。

带院子。

种满花。

我说要养一只狗。

金毛。

温顺。

他说好。

都听你的。

后来房子没换。

狗也没养。

他越来越忙。

我越来越沉默。

那块污渍还在。

但说像什么的人。

已经不在了。

第二天是周六。

我醒得很早。

或者说。

根本没怎么睡。

天刚蒙蒙亮。

灰白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我起身。

洗漱。

做早餐。

煎蛋。

烤面包。

热牛奶。

两份。

摆上餐桌。

周屿从客房出来。

穿着睡衣。

头发乱糟糟的。

眼睛下有浓重的黑眼圈。

“早。”

他说。

声音沙哑。

“早。”

我应。

没看他。

低头摆餐具。

他走过来。

在对面坐下。

沉默地吃。

刀叉碰着盘子。

发出轻微的声响。

“今天去公证处?”

我问。

“嗯。”

“下午两点。”

“我约了律师。”

“好。”

又是沉默。

牛奶有点烫。

他吹了吹。

小心地喝了一口。

“苏晚。”

“嗯?”

“昨晚我想了很多。”

“想明白什么了?”

“我错了。”

他说。

“大错特错。”

“我不该把生活的平淡归咎于你。”

“不该去外面寻找慰藉。”

“更不该瞒着你。”

“我……”

他顿了顿。

“我还爱你。”

“只是忘了怎么表达。”

“也忘了怎么接收你的表达。”

我抬起眼。

看着他。

“周屿。”

“爱不是靠说的。”

“是靠做的。”

“你做了什么?”

“接送别人。”

“送别人礼物。”

“陪别人聊天。”

“这叫爱吗?”

“这叫背叛。”

他脸色白了。

“我知道。”

“所以我想弥补。”

“用剩下的几十年弥补。”

“你信我。”

“我信过你。”

我说。

“但现在不信了。”

“协议签了。”

“公证做了。”

“我再考虑要不要重新信你。”

他低下头。

盯着盘子里的煎蛋。

蛋黄凝固了。

边缘有点焦。

“好。”

他说。

“我会做到。”

吃完早餐。

他洗碗。

我擦桌子。

分工明确。

像合作多年的搭档。

只是没有交流。

没有眼神接触。

只有水声。

抹布摩擦桌面的声音。

收拾完。

他回客房换衣服。

我坐在沙发上。

拿出手机。

找到安禾的号码。

拨过去。

响了三声。

接通。

“喂?”

声音很轻。

带着点怯。

“是安禾吗?”

“我是。”

“我是苏晚。”

“周屿的妻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

只有细微的呼吸声。

“我想见你一面。”

我说。

“今天下午。”

“方便吗?”

“不方便的话。

可以改天。”

“但最好今天。”

“有些话。

早点说清楚比较好。”

“好。”

她终于开口。

声音有点抖。

“在哪里?”

“你定。”

“我都可以。”

“那……星巴克?”

“可以。”

“几点?”

“三点。”

“好。”

“我会准时到。”

挂断电话。

我靠在沙发上。

闭上眼睛。

累。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周屿换好衣服出来。

白衬衫。

黑西裤。

头发梳得整齐。

看起来精神了些。

但眼睛里的血丝还在。

“要出去?”

他问。

“嗯。”

“约了人。”

“谁?”

“安禾。”

他脚步一顿。

“今天?”

“下午三点。”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我说。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你去了。

反而不好。”

“可是……”

“没有可是。”

我站起来。

看着他。

“周屿。”

“这是你自己惹出来的事。”

“现在我来收尾。”

“你唯一要做的。”

“就是闭嘴。”

“等结果。”

他张了张嘴。

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点了点头。

肩膀垮下去。

像被抽走了脊梁。

下午两点。

我和周屿去公证处。

律师已经到了。

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姓陈。

干练。

说话干脆。

协议她已经拟好。

条款清晰。

责任明确。

“婚后共同财产。

包括房产、车辆、存款、投资等。

若一方出现重大过错。

包括但不限于婚内出轨、家暴、赌博等。

过错方自愿放弃所有财产。

净身出户。”

周屿看完。

沉默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

签了字。

笔尖划过纸张。

沙沙的响。

像某种告别。

我也签了。

字迹工整。

一笔一划。

然后按手印。

红色的印泥。

按下去。

留下清晰的指纹。

公证员盖章。

钢印压下去。

咔哒一声。

尘埃落定。

走出公证处。

阳光刺眼。

我眯了眯眼睛。

周屿走在我身边。

脚步沉重。

“现在去哪儿?”

他问。

“去见安禾。”

我说。

“我送你?”

“不用。”

“我自己打车。”

“苏晚。”

他叫住我。

“对不起。”

“我知道这句话没用。”

“但我还是想说。”

“对不起。”

我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

照亮他眼角的细纹。

和下巴新冒出的胡茬。

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他站在宿舍楼下等我。

手里拎着早餐。

头发被风吹乱。

笑得像个傻子。

那时候的我们。

以为爱情能战胜一切。

以为牵了手就是一辈子。

多天真。

“周屿。”

我说。

“如果这次你能改。”

“我们就重新开始。”

“如果改不了。”

“就好聚好散。”

“别互相折磨。”

他眼眶红了。

重重点头。

“我一定改。”

我没再说话。

转身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

报出地址。

后视镜里。

他还站在原地。

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消失不见。

星巴克。

下午三点。

人不多。

我选了靠窗的位置。

点了一杯美式。

不加糖。

不加奶。

苦味能让人清醒。

三点零五分。

安禾来了。

她推门进来。

四处张望。

我举手示意。

她看见我。

脚步顿了顿。

然后走过来。

米色针织衫。

牛仔裤。

帆布鞋。

长发扎成马尾。

素面朝天。

确实年轻。

确实鲜活。

“苏晚姐。”

她小声叫。

声音细细的。

像怕惊动什么。

“坐。”

我说。

她在我对面坐下。

双手放在膝盖上。

绞在一起。

指节泛白。

“喝点什么?”

我问。

“不用了。”

“我不渴。”

“还是点一杯吧。”

我说。

“慢慢聊。”

她犹豫了一下。

点了杯拿铁。

服务生走开后。

气氛陷入沉默。

只有咖啡机运作的声音。

嗡嗡的。

“周屿都跟你说了?”

我先开口。

“嗯。”

她点头。

不敢看我。

“他说您想见我。”

“对。”

“有些话。

想当面跟你说清楚。”

“苏晚姐。”

她抬起头。

眼睛里有泪光。

“对不起。”

“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我以为他只是把我当妹妹。”

“当同事。”

“我不知道他有家庭。”

“如果知道……”

“如果知道。

你就不靠近他了?”

我问。

她咬住嘴唇。

“我会保持距离。”

“但你还是靠近了。”

我说。

“在他告诉你他有老婆之后。”

“你依然接受他的接送。”

“他的礼物。”

“他的关心。”

“对吗?”

她默认了。

“安禾。”

我放缓语气。

“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也不是来骂你的。”

“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些事。”

“关于周屿。”

“关于我们的婚姻。”

“关于你所以为的‘温暖’。”

她看着我。

眼神里有困惑。

有不安。

还有一丝好奇。

“我和周屿结婚七年。”

“恋爱三年。”

“加起来十年。”

“十年是什么概念?”

“是你从初中到大学毕业的时间。”

“是你人生三分之一还多。”

“这十年里。”

“我们经历过很多。”

“穷过。”

“吵过。”

“也差点分开过。”

“但最后都挺过来了。”

“因为他曾经给过我。”

“你现在感受到的那种温暖。”

“甚至更多。”

“那时候他会在冬天把我冰凉的手塞进他怀里。”

“会跑三条街给我买最爱吃的糖炒栗子。”

“会在雨夜里背着我走过积水很深的街道。”

“会说‘晚晚

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

“那时候的温暖。”

“是真实的。”

“是滚烫的。”

“而现在。”

“他给你的温暖。”

“是偷来的。”

“是从我们的婚姻里。”

“分出去的一小部分。”

“是用欺骗和隐瞒换来的。”

“这样的温暖。”

“你要吗?”

她脸色白了。

手指绞得更紧。

“我……”

“我不是在指责你。”

我说。

“年轻女孩容易被成熟男人的关心打动。”

“我理解。”

“但你要想清楚。”

“这份关心背后是什么。”

“是责任吗?”

“是未来吗?”

“还是只是一时的新鲜感?”

“等他腻了。”

“累了。”

“回归家庭了。”

“你怎么办?”

“你付出的感情。”

“时间。”

“甚至名誉。”

“谁来负责?”

她眼泪掉下来。

一颗一颗。

砸在桌面上。

“我不知道……”

“我知道。”

我说。

“你不知道。”

“因为你还年轻。”

“觉得爱情大过天。”

“觉得只要相爱。

什么都可以不顾。”

“但生活不是童话。”

“婚姻更不是。”

“它是一地鸡毛。”

是柴米油盐。”

“是生病时的陪伴。”

“是低谷时的扶持。”

“是日复一日的平淡。”

“而不是深夜的接送。”

“不是生日的丝巾。”

“不是咖啡厅里的谈心。”

“那些太轻了。”

“轻得一阵风就能吹散。”

她哭出声。

捂住脸。

肩膀颤抖。

我递过去一张纸巾。

她接过去。

小声说谢谢。

“安禾。”

“我今天来。”

“不是要你离开他。”

“也不是要你承诺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你真相。”

“周屿是我丈夫。”

“我们之间有十年的感情。”

“有法律保护的婚姻。”

“有共同财产。”

“有双方家庭。”

“这些都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他现在说爱你。”

“说心疼你。”

“但当他必须做选择的时候。”

“你觉得他会选谁?”

她抬起泪眼。

看着我。

“他会选你。”

“对。”

我说。

“他会选我。”

“不是因为更爱我。”

“而是因为成本。”

“选我。

他失去的只是一段新鲜感。”

“选你。

他失去的是七年婚姻。”

“是半副身家。”

“是社会评价。”

“是父母亲友的责难。”

“你觉得。”

“他会怎么选?”

她彻底崩溃了。

趴在桌上哭。

咖啡凉了。

表面的奶泡塌下去。

像溃败的城池。

我静静等着。

等她哭完。

等她平静。

等她抬起头。

眼睛红肿。

但眼神清明了些。

“苏晚姐。”

她哑着嗓子说。

“我明白了。”

“我会离开。”

“不再见他。”

“谢谢你今天跟我说这些。”

“不然我可能还会继续错下去。”

我点点头。

“你还年轻。”

“未来很长。”

“别把时间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好好工作。”

“好好生活。”

“你会遇到真正适合你的人。”

“而不是一个。”

“在婚姻里开小差的男人。”

她用力点头。

“我会的。”

“那。”

我站起来。

“我就先走了。”

“咖啡我请。”

“你慢慢喝。”

她跟着站起来。

“苏晚姐。”

“嗯?”

“你恨我吗?”

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摇摇头。

“不恨。”

“你只是犯了一个很多女孩都会犯的错。”

“而我。”

“只是做了一个妻子该做的事。”

“保护我的婚姻。”

“仅此而已。”

走出星巴克。

阳光很好。

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

慢慢吐出来。

像把胸腔里的浊气都排空了。

手机震动。

周屿的消息。

“谈完了吗?”

“嗯。”

“她怎么说?”

“她会离开。”

“不再见你。”

“你满意了?”

“这不是满不满意的问题。”

我回。

“这是解决问题。”

“晚上回家吃饭吗?”

“回。”

“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看着做。”

“好。”

对话结束。

我收起手机。

沿着街道慢慢走。

路过花店。

买了一束向日葵。

金灿灿的。

像小太阳。

抱在怀里。

沉甸甸的。

有生命的重量。

回到家。

周屿已经在了。

系着围裙。

在厨房忙活。

油烟机嗡嗡响。

有饭菜香飘出来。

“回来了?”

他探头出来。

脸上有汗。

“嗯。”

我把花插进花瓶。

摆在餐桌上。

“买了花?”

“好看吗?”

“好看。”

他笑了一下。

有点勉强。

但至少是笑。

晚餐很丰盛。

四菜一汤。

都是我爱吃的。

他不停给我夹菜。

“多吃点。”

“你最近瘦了。”

“你也吃。”

我说。

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他愣了愣。

然后低头吃饭。

耳朵有点红。

饭后。

他洗碗。

我擦桌子。

像以前一样。

但又有哪里不一样。

空气里弥漫着小心翼翼。

像走在薄冰上。

生怕哪一步踩重了。

冰就碎了。

收拾完。

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随便调了个综艺。

嘻嘻哈哈的。

但谁都没笑。

“苏晚。”

他忽然开口。

“嗯?”

他顿了顿。

“还能回到以前吗?”

我转头看他。

“你想回到以前吗?”

“想。”

“但可能回不去了。”

“那就不回去。”

我说。

“往前走。”

“去一个新的地方。”

“比从前更好的地方。”

“可能吗?”

他问。

声音很轻。

像怕惊碎一个梦。

“可能。”

我说。

“但需要时间。”

“也需要努力。”

“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我知道。”

他点头。

“我会努力。”

“用行动证明。”

我没说话。

继续看电视。

屏幕上。

嘉宾在玩游戏。

笑得前仰后合。

热闹得有点假。

“苏晚。”

他又叫。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

“谢谢你没放弃我。”

“谢谢你还……还愿意跟我说话。”

他声音有点哽。

我转过头。

看见他眼眶红了。

“周屿。”

我说。

“我不是圣母。”

“也不是委曲求全。”

“我只是觉得。”

“七年婚姻。”

“十年感情。”

“值得再试一次。”

“但这是最后一次。”

“如果再有下次。”

“我会头也不回地离开。”

“带着所有财产。”

“让你一无所有。”

“我说到做到。”

他重重点头。

“我明白。”

“我发誓。”

“不会再有下次。”

“用我的命发誓。”

“不用。”

我说。

“用你的良心就行。”

“命太轻。”

“良心重一点。”

他笑了。

眼泪掉下来。

又赶紧擦掉。

“好。”

“用良心。”

那晚。

我们分房睡。

但睡前。

他敲了敲我的门。

“晚安。”

他说。

“晚安。”

我回。

门关上。

脚步声远去。

我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那块污渍还在。

像爱心。

也像非洲。

但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

它在那里。

我也在这里。

生活还在继续。

第二天是周日。

我们一起去超市。

推着购物车。

在货架间穿梭。

他拿了我爱吃的薯片。

我拿了他爱喝的啤酒。

默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

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像摔碎的瓷器。

再怎么修补。

裂痕都在。

只是我们学会了。

不再去触碰那些裂痕。

结账时。

收银员是个小姑娘。

看着我们笑。

“两位真般配。”

她说。

周屿愣了一下。

然后握住我的手。

“谢谢。”

他说。

手指有点抖。

但握得很紧。

我任由他握着。

没挣脱。

走出超市。

夕阳西下。

天空染成橘红色。

云朵镶着金边。

“苏晚。”

他忽然说。

“我们去看电影吧。”

“好久没看了。”

“好啊。”

我说。

“看什么?”

“你定。”

“那我选个恐怖片。”

“你怕的那个。”

他笑了。

“好啊。”

“你保护我。”

电影院里。

灯光暗下来。

片头音乐响起。

他悄悄握住我的手。

掌心有汗。

但很暖。

我没抽开。

任由他握着。

电影很吓人。

音效一惊一乍。

他时不时捂眼睛。

从指缝里偷看。

像个孩子。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我们第一次约会。

也是看恐怖片。

他吓得往我怀里钻。

我笑他胆小。

他说。

“怕才好啊。”

“才能让你保护我。”

那时候的我们。

多好啊。

电影散场。

已经晚上十点。

街道上灯火通明。

行人匆匆。

“走回去吧。”

他说。

“不远。”

“好。”

我们并肩走着。

影子被路灯拉长。

又缩短。

交错在一起。

像纠缠的藤蔓。

“苏晚。”

“嗯?”

“如果……”

他顿了顿。

“如果以后我们有了孩子。”

“你会让他看恐怖片吗?”

我脚步一顿。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到。”

“不知道。”

我说。

“也许不会。”

“太吓人了。”

“对小孩不好。”

“也是。”

他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又说。

“其实我一直想要个孩子。”

“像你。”

“眼睛大大的。”

“笑起来有酒窝。”

“但你说不想生。”

“怕疼。”

“怕身材走样。”

“怕耽误工作。”

“我就没再提。”

我停下脚步。

看着他。

“周屿。”

“我不生。”

“不是因为怕疼。”

“也不是因为怕身材走样。”

“是因为你。”

“我?”

“对。”

“你常年在外。”

“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

“生了孩子。”

“是我一个人带。”

“是我一个人熬夜喂奶。”

“是我一个人接送上下学。”

“是我一个人开家长会。”

“是我一个人面对所有。”

“而你。”

“只需要偶尔回来。”

“逗逗孩子。”

“享受天伦之乐。”

“然后继续你的潇洒生活。”

“凭什么?”

我问。

“凭什么我要承担所有?”

“凭什么你可以置身事外?”

“就因为你赚钱养家?”

“我也在赚钱。”

“我也在养家。”

“我赚得不比你少。”

“工作不比你轻松。”

“我凭什么还要多承担一份?”

他愣住了。

张了张嘴。

却发不出声音。

“周屿。”

“婚姻是两个人的事。”

“孩子也是。”

“如果有一天。”

“你愿意停下来。”

“愿意真正参与这个家。”

“愿意分担育儿责任。”

“我愿意生。”

“但不是现在。”

“不是在你连家都顾不上回的时候。”

“不是在你心里装着别人的时候。”

“你明白吗?”

他低下头。

路灯的光落在他头顶。

发旋清晰可见。

“我明白。”

他说。

声音很哑。

“以前是我不对。”

“我只顾着自己。”

“只顾着工作。”

“忽略了你。”

“也忽略了这个家。”

“以后不会了。”

“我会调整工作。”

“多陪陪你。”

“多顾家。”

“说到做到。”

“我信你最后一次。”

我说。

“但别让我等太久。”

“女人的生育期很短。”

“过了就是过了。”

“我知道。”

他点头。

“我会尽快。”

继续往前走。

夜风有点凉。

他脱下外套。

披在我肩上。

“不用。”

我说。

“我不冷。”

“披着吧。”

他坚持。

“你手都凉了。”

我没再推辞。

外套上有他的味道。

淡淡的烟草味。

混着洗衣液的清香。

熟悉又陌生。

到家。

开门。

开灯。

暖黄的光洒下来。

照亮玄关。

照亮客厅。

照亮这个我们共同经营了七年的家。

“苏晚。”

他忽然从背后抱住我。

下巴搁在我肩上。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我差点把这个家毁了。”

“差点把你弄丢了。”

“我好怕。”

“怕你真的不要我了。”

他声音哽咽。

温热的液体落在我颈窝。

烫得我一颤。

“周屿。”

我说。

“我也怕。”

“怕这七年只是一场梦。”

“怕你从来没爱过我。”

“怕我只是你生命里的过客。”

“但现在我不怕了。”

“因为最坏的结果。”

“我已经想到了。”

“也准备好了。”

“所以。”

“要么我们一起往前走。”

“要么各自散。”

“没有中间选项。”

“没有苟且。”

“没有将就。”

“你懂吗?”

“懂。”

他抱得更紧。

“我懂。”

“我们一起往前走。”

“走到白头。”

“走到走不动为止。”

“好。”

我说。

“我信你。”

那晚。

我们没分房。

他睡在我身边。

呼吸均匀。

手轻轻搭在我腰上。

像很多年前一样。

我睁着眼睛。

看着黑暗。

听着他的呼吸。

忽然觉得。

也许。

也许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也许裂痕可以变成花纹。

也许破碎可以生出新的完整。

谁知道呢。

日子还长。

走着瞧吧。

第二天早上。

我被阳光叫醒。

周屿已经起来了。

在厨房做早餐。

煎蛋的香味飘过来。

我起身。

走到厨房门口。

他系着围裙。

背对着我。

哼着不成调的歌。

“醒了?”

他回头。

笑了一下。

“早餐马上好。”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我问。

“想给你做早餐。”

他说。

“以后都我做。”

“你多睡会儿。”

我没说话。

走过去。

从背后抱住他。

脸贴在他背上。

衬衫有阳光的味道。

“怎么了?”

他问。

声音温柔。

“没什么。”

我说。

“就想抱抱你。”

他放下锅铲。

转身。

把我搂进怀里。

“苏晚。”

“我在。”

“嗯。”

“我会好好的。”

“对你。”

“对这个家。”

“好。”

我闭上眼睛。

眼泪又掉下来。

但这次。

是暖的。

早餐后。

他去上班。

我在家收拾屋子。

把客房的被子晒了。

把主卧的床单换了。

把花瓶里的向日葵剪了根。

换了水。

然后坐在沙发上。

给安禾发了条消息。

“谢谢你的理解。”

“祝你一切都好。”

她很快回复。

“谢谢苏晚姐。”

“你是个好人。”

“也祝你幸福。”

好人。

我笑了笑。

收起手机。

我不是好人。

我只是个普通人。

会痛。

会哭。

会害怕失去的普通人。

中午。

周屿发来消息。

“在干嘛?”

“收拾屋子。”

“累不累?”

“不累。”

“晚上想吃什么?”

“你定。”

“那我买菜。”

“好。”

对话简短。

但温暖。

像初春的溪水。

凉。

但底下有暖意。

下午。

我去医院做体检。

每年一次的例行检查。

医生是我大学同学。

姓林。

“最近怎么样?”

她问。

“老样子。”

我说。

“你呢?”

“忙死了。”

她笑。

“天天加班。”

“对了。”

“你上次说想调理身体。”

“准备要孩子了?”

“还没。”

我说。

“先调理着。”

“不着急。”

“也是。”

她点头。

“这种事急不来。”

“顺其自然最好。”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

一切正常。

“身体挺好的。”

林医生说。

“继续保持。”

“好。”

我接过报告单。

“谢谢。”

“客气什么。”

她拍拍我的肩。

“有空一起吃饭。”

“好啊。”

走出医院。

阳光很好。

我忽然想起很久没给父母打电话了。

拨通妈妈的号码。

“喂?”

“妈。”

“晚晚啊。”

妈妈的声音带着笑。

“怎么想起打电话了?”

“想你了呗。”

“少来。”

她笑。

“是不是又跟周屿吵架了?”

“没有。”

我说。

“我们挺好的。”

“真的?”

“真的。”

“那就好。”

她说。

“夫妻俩。

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

“互相体谅。”

“互相包容。”

“才能走得长远。”

“我知道。”

“对了。”

“你爸最近学做饭呢。”

“说等你回来。”

“给你露一手。”

“好啊。”

我笑。

“那我周末回去。”

“想吃红烧肉。”

“行。”

“让你爸做。”

又聊了几句。

挂断电话。

心里暖洋洋的。

像晒了太阳。

傍晚。

周屿提前下班。

拎着菜回来。

“今天不加班?”

我问。

“嗯。”

“跟领导说了。”

“以后尽量少加班。”

“多陪陪你。”

“领导同意了?”

“同意了。”

他说。

“我说老婆要生孩子。”

“得备孕。”

我愣了一下。

“你……”

“我认真的。”

他看着我。

“苏晚。”

“我们生个孩子吧。”

“我戒烟戒酒。”

“锻炼身体。”

“按时回家。”

“陪你产检。”

“陪你坐月子。”

“陪孩子长大。”

“说到做到。”

“你信我。”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认识了十年的男人。

看着他眼里的认真。

和期待。

忽然觉得。

也许。

也许真的可以。

“好。”

我说。

“我们试试。”

他眼睛一亮。

抱起我转了个圈。

“放我下来!”

我捶他肩膀。

“头晕!”

他放下我。

却不肯松手。

紧紧抱着。

“苏晚。”

“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再信我一次。”

“谢谢你愿意给我机会。”

“谢谢你。”

“还爱我。”

我没说话。

只是回抱住他。

眼泪又掉下来。

但这次。

是甜的。

晚餐他做了三菜一汤。

红烧排骨。

清蒸鲈鱼。

蒜蓉西兰花。

番茄蛋汤。

都是家常菜。

但味道很好。

“什么时候学的?”

我问。

“最近。”

他说。

“看菜谱学的。”

“想着以后做给你吃。”

“还不错。”

我夸。

“有天赋。”

他笑。

眼睛弯成月牙。

“那以后我天天做。”

“把你喂胖。”

“我才不要胖。”

“胖了好看。”

“健康。”

“歪理。”

我笑。

吃完饭。

他洗碗。

我切水果。

端到客厅。

我们坐在地毯上。

背靠沙发。

看一部老电影。

《怦然心动》。

看到一半。

他忽然说。

“苏晚。”

“嗯?”

“我们重新谈恋爱吧。”

“像以前一样。”

“约会。”

“看电影。”

“送花。”

“写情书。”

“所有情侣做的事。”

“我们都做一遍。”

“为什么?”

我问。

“因为我想重新追你一次。”

他说。

“把亏欠你的。”

“都补回来。”

“让你重新爱上我。”

“让我重新爱上你。”

我转头看他。

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

明明灭灭。

“周屿。”

“我一直爱你。”

“从没变过。”

“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爱得太累了。”

“累到不想爱了。”

“但现在。”

“我想再试试。”

“再累。”

“也试试。”

他握住我的手。

“这次换我来。”

“换我来爱你。”

“换我来付出。”

“换我来累。”

“你只要负责被爱就好。”

“好。”

我说。

“我等着。”

电影继续。

男女主角在梧桐树下对视。

阳光透过树叶。

洒在他们身上。

美得像一幅画。

“苏晚。”

“嗯?”

“我爱你。”

“我知道。”

“我也爱你。”

“嗯。”

他凑过来。

吻我。

轻轻的。

像羽毛。

像春风。

像所有温柔的东西。

我闭上眼睛。

回应这个吻。

眼泪又掉下来。

但这次。

是幸福的。

深夜。

我躺在他怀里。

听着他的心跳。

平稳。

有力。

“周屿。”

“嗯?”

“如果有一天。”

“你又累了。”

“又想去找温暖了。”

“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那我就想想今天。”

“想想你为我流的眼泪。”

“想想你给我的机会。”

“想想这个家。”

“想想我们的未来。”

“如果还想。”

“我就扇自己一巴掌。”

“扇到清醒为止。”

我笑。

“傻子。”

“嗯。”

“我是傻子。”

“但只做你一个人的傻子。”

“肉麻。”

“只对你肉麻。”

“睡吧。”

“好。”

“晚安。”

“晚安。”

他收紧手臂。

把我搂得更紧。

像怕我消失一样。

我贴着他胸口。

听着他的心跳。

慢慢闭上眼睛。

这一夜。

无梦。

第二天。

周一。

周屿早起做了早餐。

煎蛋。

烤面包。

热牛奶。

还有水果沙拉。

“这么丰盛?”

我问。

“以后天天这样。”

他说。

“把你养得白白胖胖。”

“我才不要。”

我笑。

心里却甜甜的。

吃完早餐。

他送我上班。

车停在公司楼下。

“下班我来接你。”

他说。

“好。”

我解开安全带。

“路上小心。”

“你也是。”

他凑过来。

在我额头亲了一下。

“好好工作。”

“别太累。”

“知道啦。”

我推门下车。

看着他开车离开。

才转身走进大楼。

电梯里。

遇见同事。

“今天气色不错啊。”

她说。

“有吗?”

“有。”

“满面春风的。”

“谈恋爱了?”

“算是吧。”

我笑。

“老夫老妻了。”

“那更难得。”

她说。

“结婚这么多年还能像谈恋爱。”

“羡慕。”

是啊。

难得。

所以更要珍惜。

一整天。

周屿发了好几条消息。

“吃午饭了吗?”

“吃的什么?”

“累不累?”

“晚上想吃什么?”

我一一回复。

嘴角不自觉上扬。

下午。

他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束花。

向日葵。

配文。

“路过花店。”

“觉得像你。”

“就买了。”

“晚上带回家。”

我回。

“浪费钱。”

他秒回。

“不浪费。”

“给你。”

“什么都值得。”

肉麻。

但受用。

下班。

他果然等在楼下。

手里捧着那束向日葵。

金灿灿的。

在夕阳下发光。

“送你的。”

他递过来。

“谢谢。”

我接过。

闻了闻。

有淡淡的清香。

“喜欢吗?”

“喜欢。”

“以后每周都送。”

“别。”

我说。

“偶尔一次就好。”

“经常送。”

“就没惊喜了。”

“好。”

他笑。

“听你的。”

回家路上。

他放了音乐。

是我们都喜欢的歌。

“往后的余生。

我只要你。

往后余生。

风雪是你。

平淡是你。

清贫也是你。”

他跟着哼。

声音有点跑调。

但很认真。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爱的男人。

看着这个伤害过我。

也正在努力弥补的男人。

忽然觉得。

也许婚姻就是这样。

不是永远甜蜜。

不是永远激情。

而是在平淡里生出温暖。

在裂痕里长出新的血肉。

在破碎后。

依然有勇气。

重新拼凑。

重新相爱。

“周屿。”

“嗯?”

“我们会好好的。”

“对吗?”

“对。”

他握住我的手。

“一定会。”

车窗外。

华灯初上。

城市被点亮。

像洒落的星河。

而我们。

是这星河里。

两颗紧紧相依的星。

也许还会经历风雨。

也许还会遇到坎坷。

但这一次。

我们会牵着手。

一起走。

走到白头。

走到地老天荒。

走到时间的尽头。

因为爱。

因为责任。

因为我们都选择了。

不放弃。

到家。

开门。

开灯。

温暖的光洒下来。

照亮玄关。

照亮客厅。

照亮这个。

我们共同守护的家。

“欢迎回家。”

他说。

“欢迎回家。”

我说。

然后相视一笑。

像所有平凡的夫妻一样。

开始准备晚餐。

开始琐碎的生活。

开始。

新的每一天。

夜深了。

我躺在床上。

听着周屿均匀的呼吸。

忽然想起今天收到的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

“你真的相信他会改吗?”

我没回复。

直接删了。

但那句话。

像一根刺。

扎在心底。

隐隐作痛。

真的相信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

我愿意再试一次。

给彼此一个机会。

给婚姻一个机会。

给爱。

一个重生的机会。

至于结果。

交给时间吧。

我闭上眼睛。

慢慢入睡。

梦里。

有阳光。

有花。

有他温暖的手。

和坚定的眼神。

也许。

这就是幸福吧。

简单。

平凡。

却真实。

第二天早上。

周屿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

脸色微变。

然后挂断。

“谁啊?”

我问。

“推销的。”

他说。

“最近老有这种电话。”

“哦。”

我没再问。

继续吃早餐。

但心里那根刺。

又深了一分。

真的。

只是推销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

婚姻这条路。

从来都不容易。

而我们要做的。

就是牵紧彼此的手。

走下去。

无论风雨。

无论晴空。

直到。

生命的尽头。

窗外。

阳光正好。

新的一天。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