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个凌晨,我从眼皮缝里看着娘抱起还在睡梦里的哥哥,爹背上了家里最后那个破包袱。
他们的脚步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似的。
我躺在冰冷的草堆上,右腿火辣辣地疼,疼得我直抽冷气。
我知道,我成了这个家逃难路上的累赘。
“闺女,娘对不住你……”娘的声音比风还轻。
十二岁的我,在那一刻,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绝望。
01
民国二十一年,也就是一九三二年,我们陕西关中大旱。几个月没下过一滴雨,地里的庄稼都干成了枯草,一捏就碎。
村里开始饿死人了。我爹林大山一咬牙,决定带着我们全家,往南边逃荒去。
我们家一共四口人。我爹林大山,我娘秦氏,我,林小禾,那年十二岁。还有我弟,林小麦,八岁。
家里的东西都变卖了,换了几升干粮。爹用一根扁担,一头挑着铺盖卷,一头挑着我弟小麦。我娘背着一个装着水壶和干粮的布包。
我跟在他们身后,就这么上路了。
一路上,都是和我们一样的逃荒队伍。
大人面黄肌瘦,小孩饿得直哭。路边,时不时就能看到倒毙的尸体,有的已经被野狗啃得不成样子了。
我们走了十几天,翻过了一座又一座光秃秃的黄土坡。
那天下午,我们正走在一处狭窄的山道上,突然从两边的山坡上冲下来一伙人。那些人手里拿着大刀和棍棒,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是土匪!
人群“哄”的一声就炸开了,大家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我爹赶紧放下扁担,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我弟,跟着人群就往山坡下跑。
山路又陡又滑,到处都是碎石。我弟小麦人小,跑不快,眼看着就要被后面一个土匪追上了。
我当时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回头猛地推了我弟一把。
“小麦,快跑!”
小麦被我推得一个趔趄,滚到了一边。可我自己,却因为重心不稳,脚下一滑,整个人就像个滚地葫芦一样,顺着陡峭的山坡就滚了下去。
我感觉自己撞到了什么东西,然后,右腿传来一阵“咔吧”的脆响,紧接着,就是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我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的余光,从一个破了洞的屋顶上照下来,像一把把金色的刀子,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躺在一堆冰冷的稻草上,身上盖着一件破棉袄。我动了动,想坐起来,可右腿立刻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
我低头一看,我的右腿,已经肿得像一根发面的面棍,又粗又紫,看着吓人。裤腿已经被撕开了,露出里面骇人的青紫色。
“小禾,你醒了?”我娘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她端着一个破碗,里面是半碗浑浊的水。她的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刚刚大哭过。
她小心翼翼地把我扶起来,一口一口地喂我喝水。“慢点喝,别呛着。”
我喝完水,才看清我们现在待的地方。这是一座废弃了很多年的土地庙,神像都倒了一半,墙壁也塌了。
我爹林大山,正蹲在庙门口,一口一口地抽着他的旱烟袋。烟雾缭绕着,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我弟小麦,缩在他身边,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
我知道,我的腿,断了。
在这逃荒的路上,一条断了的腿,意味着什么,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在那座破败的土地庙里,我们一家四口,已经困了三天了。
带来的那点干粮,在逃避土匪的时候,就丢了。
我们已经整整三天,没吃过一粒米了。全家仅剩的,就是我娘从布包角落里刮出来的那半碗糠皮。
我弟小麦饿得受不了,抱着我娘的腿,一个劲儿地哭。“娘,我饿……我饿……”
我娘也跟着掉眼泪。她把那半碗糠皮,用热水冲开,搅成一碗糊糊。她一勺,一勺地,先喂给我,又喂给我弟。
“娘不饿,你们吃。”她看着我们,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爹的烟袋,也早就抽完了。他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布满了愁云。
02
第二天一早,他对我们说,他去附近的村子里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讨到点吃的。
他走了整整一天。等到天快黑的时候,他才一瘸一拐地回来了。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还带着血。显然是被人打了。他的两只手,空空如也。
“现在这年景,谁家还有余粮啊……”他颓然地坐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村里的人,都把我们这些逃荒的当贼一样防着,看见了就打。”
希望,一点一点地,在我们面前消失了。
那天夜里,我疼得睡不着,就闭着眼睛假寐。我听到,我爹和我娘,在庙的另一头,压低了声音,在争吵。
“……这样下去不行。四个人,都得饿死在这里。”是我爹的声音,沙哑,又充满了绝望。
“那能怎么办啊?能怎么办啊!”我娘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爹沉默了很久,才又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说梦话:“小禾的腿……我看是保不住了。就算保住了,也成了个瘸子。我们带着她,根本走不出去这片山。”
我娘一下子就哭出了声:“大山!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她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我狠心?我要是不狠心,我们一家四口,就都得死在这里,给狼当点心!小麦才八岁!他不能死!我们林家,不能断了根啊!”爹的声音也激动了起来。
“不行!我不同意!要走,就一起走!要死,就一起死!”
“你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你这是要害死全家!”
他们后面的争吵,我再也听不清了。我只是把自己的身体,蜷缩得更紧了一些。
我紧紧地闭着眼睛,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从眼角无声地滑落下来,浸湿了身下那冰冷的稻草。
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在生死面前,亲情,原来是这么的脆弱。
在爹的心里,那杆生存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了。而我,这个摔断了腿的女儿,就是那个注定要被放弃的砝码。
也许是我的错觉,我感觉爹娘的争吵声停了下来。爹好像又说了句什么。
“……明天,我再去镇上碰碰运气。要是……要是能找到个郎中,兴许……兴许还有救……”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救我的腿,还是救我们这个家。
第三天,我爹真的又出去了。但他傍晚回来的时候,还是一无所获。他带回来的,只有更深的绝望。
我们已经快四天没吃东西了。我饿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弟小麦,也哭不动了,就那么有气无力地靠在我娘的怀里。
晚上,我娘把最后一点水,喂给了我们俩。她抱着我们,给我们唱着我们小时候听的歌谣。她的声音,很温柔,但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伤。
那天夜里,我疼得翻来覆去,根本无法入睡。右腿的伤口,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一阵一阵地抽痛。
到了后半夜,大概是寅时左右,天边还是黑漆漆的一片,连颗星星都看不见。土地庙里,伸手不见五指。
我突然听到,身边有很轻微的响动。
我没有动,也没有睁开眼睛。我只是把眼皮,掀开了一条细细的缝。
借着从破庙门口透进来的一点点微弱的天光,我看到,我爹和我娘,悄悄地,从草堆上坐了起来。他们的动作,非常非常轻,像两个做贼的影子。
我看到,我娘跪坐在我弟小麦的身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熟睡的脸。
03
月光照在她脸上,我能看到,她的脸上,挂满了泪水。她伸出手,似乎想摸一摸小麦的脸,但又怕惊醒他,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
最后,她还是一咬牙,小心翼翼地,把还在熟睡中的小麦,从草堆上抱了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
而在另一边,我爹,正把我们全家仅剩的那点家当,往一个破布包里收拾。
那里面,只有一件我爹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和那只我们用来喝水的、豁了个口的破碗。
收拾完东西,我爹走到我娘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娘抱着小麦,站了起来。她走到我的身边,慢慢地,在我面前跪了下来。
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汗水和尘土的味道。
我赶紧闭紧了眼睛,连呼吸都停住了。我怕被她发现,我一直醒着。
我感觉到,她那双粗糙而又温暖的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我的额头。那动作,是那么的留恋,那么的不舍。
我听到,她把嘴凑到我的耳边,用一种比风还要轻,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哽咽着说:“闺女……是娘对不住你……你别怪娘……要是有下辈子,娘……娘给你当牛做马……”
然后,我感觉到,一滴滚烫的、咸涩的液体,滴落在了我的脸颊上。
是她的眼泪。
紧接着,我听到了庙门被拉开时,那声刺耳的“吱呀”声。一股冰冷的、夹杂着雪花味道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我浑身一哆嗦。
然后,门又被轻轻地关上了。
整个土地庙里,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等了很久,很久。直到我确定,他们真的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我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破败的土地庙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这冰冷的草堆上。
他们走了。
他们真的走了。
他们选择了健康的、能传宗接代的儿子。
他们抛弃了我这个摔断了腿的、成了累赘的女儿。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活生生地撕成了两半。我没有哭,也没有喊。
我只是睁着眼睛,死死地看着那个破了洞的屋顶。我从旁边那堆已经发霉的稻草里,抓起一把,死死地塞进自己嘴里,用力地咬着。
我不想让自己哭出声来。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地回响。
他们不要我了。
他们不要我了。
04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头升起,金色的光,透过土地庙的破洞,照在了我的脸上。可我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暖意。
我的心,在那个寒冷的凌晨,就已经死了。
我在那堆冰冷的稻草上,躺了一整天。我没有动,也没有吃任何东西。
我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我想,就这样吧。就这样饿死,或者疼死在这里,也挺好。至少,不用再拖累任何人了。
可是,到了第二天,当饥饿的感觉,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在我的胃里翻搅时,一种强烈的、求生的本能,又让我从那种麻木的绝望中,清醒了过来。
我不能死。
我凭什么要死?
是他们抛弃了我,不是我的错。我不能就这么便宜地死了。
我要活下去!我一定要活下去!我要活给他们看!让他们知道,没有他们,我林小禾,一样能活下去!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疯狂地在我心里生长。
我挣扎着,从草堆上坐了起来。我看了看自己那条已经肿得像猪腿一样的右腿,咬了咬牙。
我从身上那件破棉袄上,撕下了几根长长的布条。然后,我找了两根相对结实的树枝,把它们紧紧地绑在了我的伤腿两边,用来固定。
做完这一切,我已经疼出了一身的冷汗。
我拄着另一根粗壮的树枝,把它当成拐杖,一点一点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每动一下,那断了的骨头,都像是要在肉里错位一样,疼得我直抽冷气。
但我没有放弃。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挪到了土地庙的门口。
外面,是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世界。
我开始了我一个人的求生之路。
我在土地庙的周围,挖那些还没被冻死的草根,剥那些干枯的树皮,把它们塞进嘴里,胡乱地嚼着。
那些东西,又苦又涩,难以下咽。但为了活下去,我什么都吃。
第二天,我运气好。一个同样是路过逃荒的老人,看我可怜,给了我半个已经长了绿毛的窝窝头。那是我这几天来,吃到的第一口真正的粮食。
老人看着我那条伤腿,叹了口气,说:“唉,小姑娘,你这爹娘,心也太狠了。看你伤成这样,就把你一个人扔在这荒山野岭里。真是作孽啊!”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那股被压抑下去的恨意,又翻涌了上来。我攥紧了拳头,对老人说:“我没有爹娘!我也不需要他们!我一个人,能活下去!”
老人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拄着拐杖,蹒跚着走了。
一个星期过去了。我靠着乞讨和捡拾路人丢弃的食物,勉强地维持着生命。我的脸,变得又黑又瘦。
我的手,也因为挖草根而被磨得全是血口子。我学会了,在乞讨的时候,把自己弄得更脏,更可怜。
我学会了,把讨来的那一点点食物,藏在土地庙那尊倒了半截的神像后面,防止被别的乞丐或者野狗抢走。
我变得不像个人了。
我的腿伤,也越来越严重了。伤口开始流脓,发出难闻的臭味。
我知道,再这样下去,这条腿,恐怕真的要废了。甚至,我的命,也保不住了。
第十天,天又下起了雨。冰冷的雨水,顺着屋顶的破洞滴落下来,把土地庙里弄得又湿又冷。
我发起了高烧。
我躺在草堆上,浑身发抖,冷得像掉进了冰窖。我的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我知道,我可能,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05
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我听到,土地庙的门,被人推开了。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一个背着药箱,戴着斗笠的老人,走了进来。他大概是路过这里,想进来避避雨。
他看到躺在草堆上,像个小叫花子一样的我,愣了一下。当他的目光,落在我那条已经开始发黑、流脓的伤腿上时,他“哎呀”一声,惊呼了起来。
“我的天!小姑娘,你这腿是怎么弄的?怎么拖了这么久!再不治,就要烂掉了!”他赶紧放下药箱,蹲下来,仔细地查看我的伤势。
他是一个郎中。
我当时已经烧得说不出话来了,只能睁着眼睛,看着他。
老郎中一边从药箱里拿出纱布和药粉,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唉,真是作孽啊。这年头,人命比草还贱。前些天,我在镇上,也遇到了一个可怜人……”
他似乎是想分散我的注意力,让我不要那么紧张。
他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大概就是十天前吧。我在镇上的药铺里,看到一个男人,黑黑瘦瘦的,穿得破破烂烂的。他跪在药铺掌柜的面前,一个劲儿地磕头。他说,他女儿摔断了腿,求掌柜的给开一副最好的接骨药。可他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听到这里,我的心,猛地一动。
老郎中没有注意到我的变化,继续说:“那药铺掌柜的,也不是什么好人。他说,没钱,就别想拿药。那个男人,就在药铺门口,跪了三天三夜,头都磕出血了。他身边,还带着一个小男孩,也就七八岁的样子。那小男孩,一直哭,一直哭,嘴里喊着,要回去找姐姐,说姐姐一个人在山里的破庙里,会害怕。”
我的呼吸,瞬间就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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