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鹏飞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交管12123推送,指尖微微发凉。

“您的驾驶证已记满12分,请于15日内参加满分学习考试。”

窗外淅淅沥沥下着雨,水珠顺着玻璃滑落,像一道道泪痕。

他缓缓放下手机,目光投向茶几上那张全家福。

照片里黄学军搂着他的肩膀,笑得像个热络的老大哥。

三个月前那场家庭聚会上的红烧肉香气,仿佛还在鼻尖萦绕。

“鹏飞啊,哥最近生意上需要周转,你先借我五万应应急。”

黄学军说这话时,牙齿上沾着辣椒籽,油光满面。

此刻沈鹏飞摩挲着手机边缘,突然想起上周瞥见的违章照片。

那辆熟悉的黑色SUV在高速路口压实线变道,监控清晰地拍到了驾驶座。

黄学军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正夹着烟伸出车窗。

雨声渐密,沈鹏飞起身关窗时,看见楼下邻居正在擦车。

那辆白色轿车在雨中泛着冷光,雨刮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动。

他想起驾照被扣光12分意味着什么——重新学习,重新考试。

而黄学军此刻大概正翘着二郎腿,在某个茶楼里谈笑风生。

沈鹏飞轻轻拉开抽屉,取出那本深褐色的驾驶证。

塑封表面在灯光下反着光,照片上的他抿着嘴,眼神青涩。

去年夏天考科目三时暴晒的灼热感,突然爬上后背。

教练的吼声犹在耳边:“方向盘握稳!看后视镜!”

而现在,有人轻描淡写地挥霍了他的驾驶资格。

雨点噼里啪砸在窗玻璃上,像无数个小锤子在敲打。

沈鹏飞把驾驶证塞回抽屉最里层,动作很轻,却带着决绝的力度。

他拿起车钥匙走向玄关,鞋柜镜子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防盗门合上的闷响淹没在雨声里,楼道感应灯应声亮起。

昏黄灯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投在水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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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沈鹏飞把车停在行政服务中心对面的树荫下时,才刚过八点半。

初夏的晨光透过梧桐叶隙,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他摇下车窗,让带着青草味的暖风灌进车厢。

手机震动起来,屏幕显示“紫萱”两个字。

“老公,你到单位了吗?爸早上说胃不舒服,我请了半天假陪他去医院。”

谢紫萱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背景音里有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沈鹏飞调整了下坐姿,目光仍盯着服务中心的玻璃旋转门。

“我在路上了,你带爸去市医院找陈主任,我上周和他打过招呼。”

挂电话前他听见岳母的大嗓门由远及近:“鹏飞啊,晚上回来吃饭吗?”

他没接话,只轻声对妻子说:“看完医生给我发个微信。”

九点整,服务中心的卷帘门缓缓升起。

沈鹏飞在自助查询机前站定时,闻到了熟悉的消毒水味。

这种地方总是弥漫着某种焦虑的气息,像医院候诊室。

前面排着的中年男人不停抖腿,嘴里嘟囔着“超速怎么可能”。

当屏幕弹出12分扣光记录时,沈鹏飞扶住了发热的机器边缘。

最近一次违章发生在三天前的深夜,外环路超速百分之五十。

监控抓拍照片加载出来的瞬间,他认出了那辆黑色宝马X5。

黄学军上个月提车时曾在家庭群里连发十几条小视频。

照片里驾驶座上的男人侧脸模糊,但下巴那颗痣很清楚。

沈鹏飞放大图片,看见副驾驶上露出的半截女士手提包。

米色鳄鱼纹,搭扣是金色的——谢紫萱生日时他送的礼物。

打印凭证时机器卡纸了,吱嘎作响的声音引得保安探头张望。

沈鹏飞慢慢把皱巴巴的纸张抚平,折好塞进西装内袋。

走出大厅时阳光变得刺眼,他站在台阶上点了支烟。

烟草味混着汽车尾气,呛得他眯起眼睛。

手机震动,家庭群里弹出黄学军的新消息:“周六我带爸妈回老家扫墓,谁要搭顺风车?”

后面跟着个龇牙笑的表情包。

沈鹏飞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直到烟灰烫到手指。

他缓缓打字回复:“我周六加班,紫萱要陪爸复诊。”

发送成功后,他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顶部的沙盘里。

02

交警队的监控室里冷气开得很足,沈鹏飞的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制服袖口露出半截彩绳手链。

“调取监控需要违章车辆车牌号和具体时间地点。”

她敲键盘时指甲上的亮片反着光,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安静房间里格外清晰。

沈鹏飞报出那串熟悉的数字时,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耳膜。

三月十七日晚十一点二十一分,外环路闸道口。

监控画面跳出来的瞬间,他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高清摄像头捕捉到黄学军边开车边低头看手机的模样。

副驾驶上的谢紫萱歪头睡着,额头抵着车窗。

视频里宝马突然偏移车道,险险擦过右侧的货车。

“这个要扣6分。”工作人员指着屏幕上实线变道的标记。

她又点开另外三个违章记录,都是近两个月的事。

超速,闯红灯,违章停车——每次驾驶座都是黄学军。

沈鹏飞想起上个月家庭聚会,黄学军举着酒杯吹嘘:“我开车十几年从没被扣过分,这叫技术!”

当时岳父谢瑞祥还点头附和:“学军开车是稳。”

现在监控画面里,黄学军正单手甩着方向盘漂移过弯。

“这些监控照片能打印吗?”沈鹏飞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工作人员抬头看他一眼:“您是他什么人?”

“我是驾驶证持有人。”沈鹏飞把身份证按在柜台上。

打印机吞吐纸张的嗡嗡声里,他手机收到谢紫萱的短信:“爸检查结果是慢性胃炎,妈说晚上炖汤,哥也来吃饭。”

附带着一张医院走廊的自拍,她眼睛有些红肿。

沈鹏飞把打印好的监控照片塞进文件袋时,手指在微微发抖。

最后一张照片上,黄学军正对着导航屏幕比中指。

而拍摄时间显示是四月五号凌晨——他出差回来的那天。

那天谢紫萱说哥哥借车去机场接客户,原来接的是他。

走出交警队时烈日当空,沈鹏飞在树下站了很久。

树影婆娑,光斑在他手背跳跃,像某种摩斯密码。

他掏出手机删掉了刚编辑好的质问短信,重新打字:“晚上我带瓶红酒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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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谢紫萱系着碎花围裙在厨房炒菜时,沈鹏飞正把红酒启瓶器拧进木塞。

岳母谢秀蓉在旁边削着土豆,刀锋划过表皮发出沙沙声响。

“学军说新买的茅台放在玄关,鹏飞你去拿来。”

老太太头也不抬地指挥,削下来的土豆皮卷成长长一条。

沈鹏飞应了声,穿过客厅时看见岳父在阳台浇花。

老人佝偻的背影在夕阳里镀了层金边,喷壶水雾映出小小彩虹。

黄学军的声音从书房传来:“爸你这盆兰花该换土了!”

沈鹏飞在玄关柜子上找到了那个茅台礼盒,旁边扔着宝马钥匙。

钥匙扣上挂着的平安符已经褪色,是去年庙里求的。

当时黄学军插队抢了头香,还得意地说“心诚则灵”。

饭桌上黄学军挨着父母坐,不断往二老碗里夹菜。

“这家海鲈鱼新鲜,妈你多吃点补钙。”

他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新买的劳力士绿水鬼。

谢紫萱悄悄碰了碰沈鹏飞的手肘:“哥说借你驾照复印件办小区停车卡。”

沈鹏飞夹起的排骨掉进汤碗,溅起的汤汁落在桌布上。

“什么时候的事?”他抽纸巾擦拭着,语气平静。

“就上个月你出差那天,物业说车主和驾驶人不一致要登记。”

谢紫萱低头扒着饭,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

黄学军突然插话:“现在办个事真麻烦,还要驾照复印件。”

他举着酒杯来碰沈鹏飞的杯子:“还是妹夫靠谱!”

沈鹏飞盯着杯中晃动的红酒,想起监控里那辆歪斜的宝马。

饭后谢紫萱在厨房洗碗,沈鹏飞站在旁边帮她擦干。

水龙头哗哗响着,掩盖了客厅电视的声音。

“哥最近资金周转困难,那五万块......”

谢紫萱的声音混着碗碟碰撞声,轻得像叹息。

沈鹏飞把擦干的碗放进消毒柜:“不急。”

他透过厨房玻璃门看见黄学军正在茶几上摆弄茶具。

沉香木的茶盘是去年他托福建客户买的,现在被随意磕碰着。

阳台传来岳父的咳嗽声,谢紫萱赶紧擦手跑出去。

沈鹏飞慢慢拧干抹布,听见黄学军大声讲电话:“放心!周六肯定到,我开车你还不放心?”

04

驾校注销窗口的队伍排得很长,空气里混着汗味和香水味。

沈鹏飞前面站着的年轻人不停抱怨:“真倒霉!就闯了个红灯...”

后面的大妈接话:“我儿子更冤,违停被扣完分!”

沈鹏安静看着宣传栏里的交通安全海报,暴雨天车祸现场触目惊心。

轮到他时,工作人员头也不抬:“注销原因?”

“满分注销。”沈鹏飞把材料从窗口递进去。

工作人员翻看违章记录时突然停顿:“这些车都不是你的?”

沈鹏飞看着对方胸牌上的“工号027”,点了点头。

“代扣分是违法的。”工作人员敲键盘的动作慢下来。

沈鹏飞把身份证往窗口推了推:“这些违章不是我开的。”

最后盖章的闷响像记重锤,驾驶证作废章鲜红刺眼。

走出驾校时他买了瓶冰水,站在树荫下一口气喝掉半瓶。

手机响起,是谢紫萱发来的购物清单:“哥说周六要开长途,让我买些路上吃的零食。”

后面跟着长长一串清单,牛肉干、薯片、矿泉水...

沈鹏飞回复:“我下班去超市买。”

他顺手把作废的驾驶证拍照存档,云盘密码设成结婚纪念日。

回家时特地绕道去了汽车用品店,买了行车记录仪。

店员热情推荐:“这款夜视功能很好,能保存30天录像。”

沈鹏飞额外买了张64G的内存卡:“要最大的。”

安装行车记录仪时,他发现挡风玻璃有处细微裂纹。

像是被小石子崩到的,裂纹蜿蜒像道闪电。

黄学军上周借车时说要去郊区农家乐,看来路况不好。

晚饭时谢紫萱提起周六的安排:“妈准备了好多土特产要带回老家。”

黄学军啃着鸡腿含糊道:“后备箱塞得下,放心吧!”

沈鹏飞给妻子舀了勺鸡蛋羹:“我周六加班,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岳母突然插话:“鹏飞你也真是,扫墓这么大的事还加班。”

黄学军笑道:“妹夫是干大事的人,不像我闲人一个。”

沈鹏飞低头吃饭,尝不出菜的味道。

深夜他躺在床上听谢紫萱均匀的呼吸声,窗外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

手机屏幕幽幽亮着,交管APP显示注销成功的通知。

他轻轻起身,把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插进读卡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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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六的太阳还没升起,沈鹏飞已经站在阳台晾衣服。

洗衣机滚筒的轰鸣声里,他看见黄学军的宝马开进小区。

车停得很粗暴,半个车头歪出停车线。

黄学军拎着两盒保健品下车,皮鞋踩在积水洼里溅起水花。

谢紫萱小跑着迎出去:“哥你怎么这么早?”

“早点出发不堵车。”黄学军把车钥匙抛着玩,“爸妈醒了吗?”

沈鹏飞把最后一件衬衫挂上衣架,水珠滴滴答答砸在瓷砖上。

早餐桌上岳母不停往儿子碗里夹煎饺:“路上饿了吃。”

黄学军狼吞虎咽地喝着豆浆,手机外放着交通路况。

“......预计出城方向将出现拥堵,建议司机绕行...”

沈鹏飞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妻子碗里:“走新开通的高速比较快。”

他拿出手机调出地图:“避开施工路段,能省半小时。”

黄学军凑过来看屏幕,烟草味混着薄荷口香糖的气息扑面。

“还是妹夫细心!”他用力拍沈鹏飞的后背,“就这么走!”

谢紫萱担忧地看着丈夫:“你加班到几点?记得吃午饭。”

沈鹏飞帮她理了理衣领:“忙完我去老房子等你们。”

阳台的绿萝新发了嫩芽,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

岳父颤巍巍地把平安符挂到后视镜上:“路上慢点开。”

黄学军不耐烦地按喇叭:“知道了爸,我车技您还不放心?”

沈鹏飞站在单元门口目送宝马驶出小区,尾灯消失在拐角。

他转身时看见物业保安正在登记车牌,突然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