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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不能别用那种口气说话?」

他的声音像是被车里的闷热蒸得走了形,黏糊糊地贴在玻璃上。

「我哪种口气?」

我没看他,只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灰绿色的香樟树。

「就是这种,好像全世界都欠了你的。」

一只蝉的尸体,干瘪地粘在挡风玻璃的角落,随着车子的颠簸,细小的腿微微颤动。

我又看了一眼那只蝉。

「快到了。」

我说。

李俊不再说话,把空调开得更大了。

冷风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扎在我汗湿的脖颈上。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那栋熟悉的二层小楼就在眼前了。

屋顶的灰瓦在南方黏腻的日光下泛着一种陈旧的、令人不安的白色。

它趴伏在那里,像一只沉默的、正在打盹的巨兽。

而我们,正自己开着车,驶入它的口中。

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泥土、水汽和家禽粪便的味道就涌了进来。

这是婆家独有的气味。

张桂兰,我的婆婆,正站在院子里的那棵大柚子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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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见了我们,脸上的笑意像水波一样漾开,但那笑意绕过了我,径直扑向了她身后的儿子李俊。

「俊俊回来啦,路上累不累?」

她拉着李俊的手,从上到下地打量,眼神里是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疼爱。

大哥李浩一家已经到了,他们的车停在旁边,后备箱还开着。

大嫂苏晴正把一箱苹果往屋里搬,动作利落,没什么表情。

「妈,这是给您买的。」

我把手里那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递过去,里面是托人买的名贵菌菇。

婆婆的眼神在礼盒上停留了一秒。

她的手甚至没有抬一下。

「放那儿吧。」

她朝屋门口的石阶努了努嘴。

「城里东西就是花里胡哨的,死贵,又不好吃,就知道乱花钱。」

她嘴里轻声地念叨着,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我听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她转身从大哥李浩的车上拎出一袋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红富士苹果,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还是浩子懂事,知道我爱吃这个,甜脆。」

她拿起一个,在衣服上用力擦了擦,发出「咔嚓」一声清脆的响声。

我拎着行李箱,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摆错了位置的家具。

苏晴从屋里走出来,正好与我对视。

她没说话。

只是朝我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她的眼神很静,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似乎藏着什么东西,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她转身又进了厨房,身影消失在门帘后面,仿佛刚才的对视从未发生。

屋子里已经摆开了两张大圆桌,亲戚们三三两两地坐着,嗑瓜子,聊天,声音嘈杂得像一锅烧开的沸水。

我把东西放进李俊那间狭小的卧室,然后走进厨房。

我必须得做点什么。

「妈,我来帮您吧。」

厨房里闷热得像个蒸笼,婆婆和苏晴正在里面忙碌。

婆婆回头瞥了我一眼。

「你会干什么?」

她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

「我帮您洗菜,削水果吧。」

我拿起一个苹果和一个削皮刀。

我的动作或许确实有些笨拙,不像常年做家务的人那样熟练。

婆婆就站在我旁边,抱着手臂,像一个监工。

「你看你这皮削的,比纸还厚,多浪费。」

我手一抖,差点削到自己。

「哎哟,小心点,别把血滴到菜里,不吉利。」

她又说。

我深吸一口气,把削好的苹果放进盐水里。

然后我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洗碗。

「水开那么大干什么?水不要钱啊?」

婆婆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我的神经上。

「我们乡下不比你们城里,样样都要钱,得省着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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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过程,苏晴都在旁边沉默地切着菜。

她的刀法很好,砧板上发出均匀而快速的「笃笃」声。

她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婆婆数落完我,又转头对着苏晴笑。

「还是我们苏晴手脚麻利,什么都会干,真是我们李家的福气。」

她说着,还意有所指地瞟了我一眼。

「女人啊,书读再多也没用,终归还是要会操持家务,相夫教子才行。」

亲戚里有好事的大姨探头进来。

「桂兰,你家这二儿媳妇是城里来的,金贵,哪会干这些粗活。」

婆婆立刻接话。

「可不是嘛,金贵得很,得供着。」

厨房里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

苏晴切菜的「笃笃」声,在那一刻,似乎更快了些。

她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说一句话。

她的沉默,比那些嘲笑声更让我感到窒息。

我就像一个闯入异类部落的怪物,被所有人围观、审判。

晚饭前,我终于找到一个空隙,把李俊拉回了房间。

门一关上,外面鼎沸的人声就被隔绝了一大半。

「李俊,你妈太过分了。」

我的声音在发抖,积攒了一下午的委屈终于决堤。

「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句接一句地数落我,你听不见吗?」

李俊正在脱他那件被汗浸湿的衬衫,脸上露出疲惫和不耐烦。

「我听见了,听见了。」

他敷衍道。

「那你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

我质问他。

「我能说什么?大过节的,跟她吵一架吗?」

他把衬衫扔在床上,光着膀子。

「妈就是那个脾气,刀子嘴豆腐心,她没有恶意的。」

这套说辞,我已经听了无数遍。

「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的心一点点地冷下去。

「不然呢?你让我怎么办?」

他提高了音量,脸上显出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烦躁。

「她是我妈,我就这么一个妈。过节就两天,你忍忍就过去了,别让我为难,行不行?」

他看着我,眼神里是恳求,也是一种懦弱的逃避。

我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那个曾经许诺会保护我一辈子的男人,在此时此刻,选择把我推出去,挡在他和他母亲之间。

我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出了房间。

心里的那点火苗,彻底被一盆冰水浇灭了。

我知道,在这场名为“家庭”的战争里,我永远是孤军奋战。

晚宴正式开始了。

油腻的红烧肉,泛着酱色光泽的卤鸡,还有一大盆气味浓郁的炖鱼。

酒杯碰撞的声音,划拳的喧嚣,大声的谈笑,构成了一幅热闹又混乱的图景。

我没什么胃口,只是低头小口地扒着碗里的白饭。

酒过三巡,菜过七味,婆婆的脸喝得通红,说话的嗓门也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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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表演”开始了。

「哎,你们是不知道啊,我这命苦啊。」

她举着酒杯,对着满桌的亲戚大声嚷嚷起来。

「养儿子有什么用?娶了媳妇忘了娘!」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朝我这边瞟。

「大儿媳妇还好,勤快,懂事。就是这个小的……」

她的手指,虽然没有直接指着我,但方向再明确不过。

「又懒又娇气,从进门到现在,屁股就没离开过凳子,成天就知道坐那儿玩手机。」

她的话像一颗颗小石子,精准地砸在我身上。

「我这是娶个媳妇回来,还是供个菩萨回来啊?」

满桌的亲戚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那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

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被开水烫过一样。

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我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李俊坐在我旁边,头埋得更低了,手足无措地摆弄着自己的酒杯。

「你看她,我说两句还不高兴了?」

婆婆的声音变得更加尖利,像一把锥子。

「我们那个年代当媳妇,天不亮就得起床做一家人的饭,晚上还得伺候公婆洗脚。哪有现在这么舒服的日子过!」

气氛尴尬到了冰点。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赤身裸体的囚犯,被绑在广场中央,接受所有人的公开审判。

就在婆婆的骂声攀上顶峰,准备开始新一轮控诉的时候。

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一直安静吃饭,仿佛入定了般的大嫂苏晴,有了动作。

她不轻不重地,将手中的筷子搁在了瓷碗的碗沿上。

「啪」。

一声轻响。

这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本该微不足道。

但不知为何,它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让所有的声音都暂停了一秒。

所有人的视线,包括婆婆,都下意识地转向了苏晴。

苏晴没有看任何人。

她只是慢慢地抬起眼,淡淡地瞥了婆婆一眼。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像两潭深水。

「妈,您少说两句。」

她的声音也是平的,没有起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婆婆正被满桌的关注捧得有些飘飘然,被人这么一打断,脸上立刻挂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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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眉毛一横,正要开口反驳。

「你……」

苏晴没等她把话说完。

她紧接着,用同样平静的,几乎只有她们婆媳和旁边的几个人能听清的音量,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七个字。

那七个字一出口。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刚才还盛气凌人、面色红润的婆婆,脸上的血色,像是被瞬间抽干了一样,“刷”地一下变得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