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陲的风总是裹挟着砂砾,刮在脸上生疼。
韩高驰站在348号界碑旁,迷彩服的领子立着,仍挡不住钻心的寒意。
这是他调来云山边防检查站的第三十七天。
远处群山如黛,与记忆中的特战大队训练场重叠又分开。
新来的支队长冯永发正背着手在巡逻道上踱步,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每个哨位。
当那视线掠过韩高驰时,总会不易察觉地停顿,带着审视与不满。
韩高驰微微垂眼,将帽檐又压低了些。
他想起今早早操时,冯支队长当着全站官兵的面,敲着他床铺栏杆说:“有些同志,别以为有点本事就能搞特殊!边防无小事,纪律大过天!”
话音里的敲打,像这边境的风,无孔不入。
韩高驰只是默默将被子叠得更方正,棱角锋利得能割手。
他知道,支队长看不惯他,从见第一面就开始了。
那种带着怀疑和轻视的目光,他太熟悉了。
只是这一次,他不能解释,也无从辩解。
他抬头,望向国门之外苍茫的天地。
一辆军用吉普卷着尘土驶入检查站,戛然而止。
车上下来的人肩章上的将星,在边地稀薄的阳光下,刺得人眼疼。
韩高驰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知道,有些安静的日子,恐怕要到头了。
01
韩高驰的手指拂过冰凉的界碑上深刻的红漆数字“348”。
碑体粗糙的触感,将他拉回一个月前那个雾霭沉沉的清晨。
军区司令部大楼前的停车场,一辆没有标识的越野车等着他。
他最后的行李只是一个塞得半满的军用背囊,轻得不像话。
来接他的干部面无表情,递过调令的手势公事公办。
“云山边防检查站,武警序列。”对方的声音平板无波。
韩高驰签了字,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回头望了一眼特战大队宿舍楼,窗口挤着几个熟悉的脑袋。
没人挥手,也没人出声,只是沉默地目送。
车子驶出大院,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仿佛他只是去执行一次普通外出。
可他知道,这一走,再回来不知是何年何月。
调令上的理由写得含糊其辞:“工作需要,岗位轮换。”
但他清楚,这是某种意义上的“发配”,低调而迅速。
车窗外的城市景象逐渐被农田、山峦取代,最后是连绵的边境线。
云山站到了。低矮的营房,飘扬的国旗,还有空气中混杂的尘土和消毒水味。
接待他的是政委叶峰,一个面容和善的中年人。
“韩高驰同志,欢迎你啊。”叶峰握他的手很用力,眼神里带着探究。
“我们这儿条件艰苦,比不了军区机关,委屈你了。”
韩高驰立正敬礼:“报告政委,服从安排,不委屈。”
叶峰点点头,领着他熟悉环境,介绍站里的基本情况。
“冯支队长去总队开会了,明天回来。他抓工作……很严格。”
政委的话说得委婉,韩高驰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被分到了执勤一班,宿舍是最靠门口的下铺。
同班的战士大多年轻,好奇地打量他这个“空降”兵。
“哥,你以前在哪儿高就啊?”一个叫小刘的新兵蛋子凑过来问。
韩高驰正铺着床单,动作没停,淡淡回了句:“机关,打杂的。”
小刘咂咂嘴,显然不信他那身掩不住的利落劲儿是打杂能练出来的。
夜里,韩高驰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和隐约的国歌声。
那是换岗的队伍在唱。在这里,一切都透着一种粗粝而直接的气息。
与他熟悉的特种作战环境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有种归属感。
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郑司令最后找他谈话时,那双深邃的眼睛。
“猎鹰,暂时收拢翅膀,是为了下一次更精准的俯冲。”
当时他不完全明白这句话的深意,现在似乎摸到了一点边。
但“暂时”是多久?这收拢的翅膀,会不会就此僵化?
他在战友们起伏的鼾声中,渐渐沉入睡眠。
边境的夜,格外漫长,也格外清醒。
02
尖锐的哨声撕裂清晨的宁静,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韩高驰随着人流冲到操场,边跑边扣着作训服的扣子。
天色未明,操场上亮着几盏大灯,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队伍前方,站着一个陌生面孔,身材微胖,脸色严肃。
正是新上任的支队长冯永发。他目光如炬,扫视着集合的队伍。
“立正!稍息!”冯永发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讲一下!”他清了清嗓子,双手背在身后,开始训话。
“我叫冯永发,从今天起,担任云山边防检查站支队长。”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习惯,在我这里,只有一条:纪律!”
他的眼神扫过每一排队伍,在韩高驰身上停留了片刻。
韩高驰站得笔直,但那种常年特战训练形成的微躬防御站姿,与标准军姿略有不同。
冯永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边防无小事!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国家形象!”
“个别同志,不要以为有点资历,就可以松懈散漫!”
冯永发的话掷地有声,在安静的操场上回荡。
韩高驰能感觉到,身后有几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背上。
早操内容是五公里越野。队伍沿着边境公路奔跑。
韩高驰控制着速度,跑在队伍中段,呼吸平稳。
冯永发骑着自行车跟在队伍旁边,不时催促掉队的战士。
路过韩高驰时,冯永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那种审视的目光,让韩高驰感到一丝不适。
跑完步,队伍带回洗漱整理内务。
韩高驰正在水房洗脸,冯永发背着手走了进来。
“你,叫韩高驰?”冯永发停在韩高驰身后。
韩高驰关上水龙头,抹了把脸,转身立正:“是,支队长。”
冯永发上下打量着他:“军区司令部直属单位下来的?”
“是。”韩高驰回答简洁。
“为什么调到这里来?”冯永发问得直接。
韩高驰沉默了一秒:“服从组织安排。”
冯永发哼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机关兵,到了边防一线,要尽快适应。”
“这里不养闲人,更不养散兵游勇。把你的兵样子拿出来。”
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韩高驰站在原地,脸上水珠未干。
同班的小刘凑过来,小声说:“韩哥,支队长好像……盯上你了?”
韩高驰拧干毛巾,挂好,语气平静:“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早餐时,冯永发在食堂里转悠,检查战士们是否浪费粮食。
走到韩高驰这桌时,他停下脚步,指着韩高驰餐盘里的半个馒头。
“吃多少,打多少。艰苦朴素的作风,不能忘。”
韩高驰没解释这馒头是隔壁战士放错的,只是应了声:“是。”
他拿起那半个馒头,默默吃完。冯永发这才满意地走开。
政委叶峰远远看着这一幕,低头喝了口粥,若有所思。
一天的执勤开始了。韩高驰被分配到入境通道验证岗位。
他穿着厚重的防弹背心,站在验证台后,重复着查验证件的工作。
阳光渐渐炽烈,晒得柏油路面升起扭曲的热浪。
韩高驰的额角渗出细汗,但身姿依旧挺拔,验放动作干净利落。
冯永发在不远处的监控室里,透过玻璃观察着各个通道的情况。
他的目光,多数时候落在韩高驰那个通道。
屏幕上,韩高驰正抬手拦住一个试图插队的旅客。
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冯永发的手指,轻轻敲着控制台,眼神复杂。
03
下午三点,入境客流迎来一个小高峰。
韩高驰所在的三号通道排起了长队。
他熟练地查验护照,盖章,偶尔抬头扫视排队人群。
目光掠过队伍中段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时,微微一顿。
那人神色如常,但提着行李包的手握得有些紧。
轮到他时,韩高驰接过护照,例行公事地询问。
“先生,请问入境目的?”
“旅游,看看咱们国家的大好河山。”男人笑着回答,眼神却避开接触。
韩高驰的手指在护照内页轻轻摩挲,触感有细微异样。
他不动声色地将护照放在验证机下,屏幕显示信息正常。
“请看摄像头。”韩高驰示意,同时伸手去拿桌上的印章。
他的动作看似随意,手腕却微微翻转,印章的边角“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水杯。
水泼洒出来,溅到男人的裤脚和行李包上。
“哎呀,对不起!”韩高驰连忙拿起纸巾擦拭。
男人下意识地将行李包往后挪,连声说:“没事,没事。”
就在这一瞬间,韩高驰的手指极快地划过行李包底部。
一种硬物与布料摩擦的特殊触感传来。
“实在抱歉,我帮您擦擦。”韩高驰继续拿着纸巾,作势要蹲下。
男人明显紧张起来,一把提起行李包:“不用了,小事情。”
韩高驰站起身,脸上带着歉意,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按下验证台下的隐蔽报警钮,同时将护照递还。
“手续好了,欢迎回国。请接受行李安检。”
男人脸色微变,强自镇定地走向旁边的X光机。
就在行李包滑入传送带的刹那,韩高驰突然高声道:“等一下!”
他几步跨出验证台,在男人惊愕的目光中,一把按住行李包。
“先生,这个夹层,麻烦您打开一下。”
男人额角瞬间见汗:“什么夹层?没有夹层!”
附近执勤的战士见状,迅速围拢过来。
冯永发也从监控室快步走出,脸色不虞:“怎么回事?”
韩高驰指着行李包底部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缝合处:“报告支队长,怀疑有夹藏。”
冯永发皱眉,示意安检员仔细扫描。
图像显示,底部确实有密度异常的区域。
强行打开后,里面是紧密排列的未申报外币,数额巨大。
男人瘫软在地,被战士带走进一步审查。
通道短暂混乱后恢复秩序。冯永发看着韩高驰,目光深沉。
“你怎么发现的?”
韩高驰立正回答:“感觉他神色不太自然,护照内页厚度有异常。”
“就凭感觉?”冯永发语气听不出褒贬,“验证机都没报警。”
“验证机可能只检测芯片信息真伪,物理篡改有时难以识别。”
韩高驰解释,“而且他避开水渍时护包的动作过于紧张。”
冯永发沉默片刻,拍了拍他肩膀:“警惕性不错,但……”
他话锋一转:“处理方式欠妥。为什么不先报告,再行动?”
“万一判断失误,容易引发不必要的纠纷,影响通关效率。”
韩高驰垂下眼睑:“情况紧急,怕他察觉后销毁证据或强行冲关。”
“下次记住流程!”冯永发语气加重,“个人英雄主义要不得!”
说完,他转身走向办公室,背影僵硬。
周围的战士围上来,七嘴八舌。
“韩哥,厉害啊!这眼力劲儿!”
“就是,要不是你,这孙子就溜了!”
韩高驰只是笑了笑,重新站回验证台。
他望着冯永发离开的方向,心里明白。
这次立功,恐怕不仅没加分,反而让支队长更不满意了。
04
周一的站务会上,气氛有些凝重。
冯永发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值班日志,脸色严肃。
各班组负责人汇报完工作后,他清了清嗓子。
“最近,站里总体情况是好的,但有些苗头,值得警惕。”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角落里的韩高驰身上,一掠而过。
“我们有些同志,确实有能力,有眼力,能发现问题。”
他语速放缓,像是斟酌用词。
“但是!不能因此就忽视纪律,不按流程办事!”
冯永发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手指敲着桌面。
“边防工作,讲究的是协同作战,是规矩!”
“个人再厉害,脱离了集体,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他虽然没有点名,但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指的是谁。
韩高驰坐在后排,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面无表情。
政委叶峰接过话头,打圆场道:“支队长说得对,纪律是基础。”
“当然了,韩高驰同志这次及时发现问题的敏锐性,也值得肯定。”
冯永发哼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会议临近结束,宣布岗位调整。
“考虑到勤务需要,以及培养同志们的全面能力……”
冯永发看着名单,“韩高驰,从明天起,调到夜班执勤组。”
底下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夜班是最辛苦的班次。
尤其是后半夜,边境气温低,人容易疲惫,突发情况却不少。
韩高驰抬起头,迎上冯永发的目光,平静地回答:“是,服从安排。”
散会后,小刘凑过来,替他不平:“韩哥,这明显是……”
韩高驰抬手打断他:“夜班挺好,清静。”
叶峰走过来,拍了拍韩高驰的肩膀:“高驰,别有思想包袱。”
“支队长也是为工作,为你好。多岗位锻炼嘛。”
韩高驰点点头:“谢谢政委,我明白。”
晚上,韩高驰提前到岗交接。夜班组长是个老边防,姓赵。
老赵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欢迎啊,韩老弟。”
“咱们这夜班,别看安静,猫头鹰多着呢。”
他意有所指地指了指国境线外的沉沉夜色。
第一夜平安无事。韩高廷守着监控屏幕,眼睛熬得发红。
凌晨四点,是最困的时候。外面起了雾,能见度很低。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老赵急促的声音:“三号区有情况!过去看看!”
韩高驰抓起装备,冲出值班室,融入浓雾之中。
三号区是片山林地带,边界线蜿蜒曲折。
他借着月光和手电,仔细搜索,听到细微的灌木刮擦声。
循声而去,发现几个黑影正在试图攀越铁丝网。
“站住!边防检查!”韩高驰大喝一声,打开强光手电。
黑影一惊,四散奔逃。韩高驰疾步追上其中一个,利落地将其制服。
其他战士赶到,合力将另外两人也抓获。
经查,是试图非法越境的人员。
天亮后,冯永发听了夜班汇报,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看了一眼韩高驰因熬夜而泛红的眼睛,只说了句:“处置及时。但夜间执勤,更要加强请示报告,不能盲目冒进。”
老赵想替韩高驰说几句好话,被韩高驰用眼神制止了。
交接班后,韩高驰回到宿舍,倒头就睡。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有人在小声议论。
“……肯定得罪支队长了呗,不然能这么整他?”
“有能力也没用啊,上面不待见……”
韩高驰拉过被子,蒙住头,将这些声音隔绝在外。
他需要的,只是做好分内的事,等待。
至于等待什么,他也不知道。
05
边境的夜,不同于白日的喧嚣,有种死寂的压力。
韩高驰裹紧大衣,在哨位上来回踱步,驱散寒意。
今晚他负责的是口岸关闭后的外围巡逻区。
探照灯的光柱划过黑暗,偶尔惊起夜栖的飞鸟。
对讲机里传来电流的杂音,夹杂着其他哨位的例行报告。
凌晨两点左右,韩高驰听到一阵模糊的争吵声。
声音来自界碑另一侧,邻国的边境巡逻道上。
他举起望远镜,借着月光,看到几个人影推推搡搡。
似乎是那边边境守军与当地居民发生了纠纷。
争吵声越来越大,还夹杂着物品摔碎的声音。
很快,那边亮起了手电光柱,人影晃动,情况似乎要失控。
按惯例,对于邻国境内的纠纷,我方一般不直接介入。
但韩高驰注意到,争吵的人群正在向边界线移动。
一旦有人失控越界,就可能引发外交事件。
他立刻用对讲机向值班室报告情况。
“值班室,我是韩高驰,3号界碑对面有纠纷,正向边界线移动。”
老赵的声音带着睡意:“收到。保持观察,不要越界,已上报。”
然而,对面的争吵迅速升级成了肢体冲突。
有人被打倒在地,惨叫声划破夜空。
混乱中,几个人扭打着,竟然冲破了对方简陋的警戒线。
直直朝着中立的边界缓冲带跑来!
韩高驰再次呼叫:“值班室!有人闯入缓冲带!重复,有人闯入!”
老赵的声音也紧张起来:“收到!支援马上到!你原地警戒!”
缓冲带里,那几个人还在扭打,眼看就要踩过中间线!
一旦过线,就是非法入境,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韩高驰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冲下哨位,快速接近缓冲带。
他站在边界线我方一侧,举起强光手电和警示牌,用对方语言大喝:“停下!这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边界!立即停止行动!”
扭打的人群被强光一照,动作顿了一下。
对方的一名边防军也追了过来,试图控制局面。
但一个被打急眼的壮汉,红着眼朝边界线冲来!
千钧一发之际,韩高驰猛地前跨一步,正好挡在那人冲撞路线上。
他没有动用武力,只是利用巧劲,侧身一挡一引。
那壮汉收势不及,踉跄几步,摔倒在缓冲带内,离边界线只差半米。
这时,对方的其他边防军赶到,迅速控制了局面。
老赵带着支援也赶到了边界线。
对方带队军官隔着边界线,向韩高驰敬了个礼,表示感谢。
一场可能升级的边境纠纷,被化解于无形。
回到站里,天色已微亮。冯永发阴沉着脸等在办公室。
“韩高驰!谁让你擅自离开哨位,接近边界线的!”
冯永发一拍桌子,“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多被动!”
韩高驰立正站着:“报告支队长,当时情况紧急……”
“紧急就可以违反规定吗?”冯永发打断他,“缓冲带是你能进的?”
“如果对方误会你的意图,开枪怎么办?引发冲突谁负责?”
“你是不是觉得,就你本事大,就你能处理?”
冯永发越说越气,“无组织无纪律!个人英雄主义!”
韩高驰沉默着,不再辩解。他知道,说什么都是错。
这次事情的处理结果,是韩高驰被责令写出深刻检查。
并且在下次全员大会上,对“违规接近边界”的行为做检讨。
消息传开,站里战士们看韩高驰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
甚至有人悄悄说,支队长这是在“杀鸡给猴看”。
政委叶峰找韩高驰谈了一次话,语气委婉。
“高驰啊,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
“但有时候,方式方法要注意。支队长也是为安全考虑。”
韩高驰只是点头:“政委,我明白,以后一定注意。”
他走出政委办公室,看着操场上迎风飘扬的国旗。
心里那股被压抑许久的情绪,像边境的风,盘旋不去。
他想起在特战大队时,郑司令常说的话:“真正的坚韧,不是硬碰硬,是懂得在必要时弯腰。”
他现在,腰已经弯得足够低了吗?
06
云山的雨季来了,淅淅沥沥的雨下个不停。
营房的墙壁渗出水珠,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韩高驰的检查在全员大会上念了,干巴巴的,毫无感情。
冯永发坐在台上,面无表情地听着,末了做了几句点评。
无非还是强调纪律的重要性,要求大家引以为戒。
散会后,叶峰政委示意韩高驰留一下。
两人走到办公楼后面的小花园,雨暂时停了。
石凳上还有水渍,他们便站着说话。
“高驰,来站里也快两个月了,还习惯吗?”叶峰递过一支烟。
韩高驰摆手谢绝:“谢谢政委,习惯了。”
叶峰自己点上烟,吸了一口,望着远处雾蒙蒙的国门。
“冯支队长这个人,性子急,要求严,但心眼不坏。”
他像是闲聊,又像是解释。
“咱们这地方,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不出事则已,一出就是大事。”
“所以他压力大,对任何可能的风险,都看得特别重。”
韩高驰点点头:“我理解。”
叶峰转过头,看着他:“你以前……在司令部,具体是做什么工作的?”
韩高驰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就是一般的机关工作,文电处理居多。”
叶峰笑了笑,弹了弹烟灰:“不像。你身上那股劲儿,不像坐办公室的。”
韩高驰沉默不语。
叶峰叹了口气:“高驰,我知道,你可能有些不便说的原因。”
“但既然来了这里,就是云山站的一员。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
“支队长那边,我也会适当做做工作。毕竟,都是为了工作嘛。”
韩高驰抬起头,看着叶峰真诚的眼睛,心里有一丝波动。
但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谢谢政委关心,我没什么困难。”
“服从组织安排,在哪里都是站岗放哨。”
叶峰见他口风紧,也不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肩膀。
“好,那就好好干。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谈话结束后,韩高驰回到宿舍,心情并未轻松。
叶峰的好意,他心领了。但他身上的“特殊情况”,无法对人言。
那涉及军区高层的一次秘密调整,甚至可能与某些未公开的任务有关。
郑司令只告诉他:“潜伏下来,等待唤醒。”
这“潜伏”,包括忍受一切误解和打压吗?
他拿出藏在枕头下的一个小本子,里面夹着一张旧照片。
是特战大队“猎鹰”小组的合影,郑司令站在中间,搂着他们的肩膀。
照片上的他,眼神锐利,充满自信,与现在这个沉默隐忍的边防兵判若两人。
他轻轻抚过照片,然后将本子合上,塞回原处。
有些身份,有些过往,必须深深掩埋。
下午雨又大了些,韩高驰穿着雨衣,照常去上夜班。
路过公告栏时,看到上面贴了新的通知:近期将有上级首长视察。
具体要求是加强内务整理,规范执勤用语,保持良好精神状态。
冯永发亲自带着几个骨干,里里外外检查,要求极为苛刻。
看到韩高驰,冯永发皱了皱眉:“夜班更要打起精神!别出纰漏!”
“是!”韩高驰敬礼,转身走入雨幕中。
雨水顺着雨衣帽檐滴落,冰凉地滑进脖颈。
他忽然有种预感,这场突如其来的视察,或许会改变些什么。
但也可能,只是让现在的处境,更加难熬。
夜班依旧漫长。雨点击打着岗亭的顶棚,发出单调的声响。
韩高驰望着窗外被雨帘模糊的国门轮廓,心神却飘向了远方。
军区大院,训练场的硝烟,还有郑司令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猎鹰,”他仿佛又听到那低沉的声音,“耐心点。”
是啊,耐心。他现在最多的,就是耐心了。
07
通知来得比预期更紧急。
清晨刚交接班,刺耳的集合哨就划破了雨后的宁静。
全体官兵迅速在操场列队,冯永发站在队伍前,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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