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电力行业的朋友,刚从巴西回来,他感慨说现在去国外搞工程,感觉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我们是带着本子去学人家的技术、看人家的脸色,现在反过来了——巴西那个世界最大的特高压工程,从技术到设备全是中国的。他说现场的外国工程师看着中国造的巨大变压器,眼神都很复杂。
他说这句话时,眼神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不是骄傲,不是炫耀,像是经历了某种巨变之后的沉默。
我们坐在北京一家面馆里,寒风透过玻璃,他夹起一口面,慢慢嚼着。
“2007年,我第一次出国做项目,在印度,电力设备全是ABB和西门子的,我们带着翻译,站在图纸旁边听人讲解,讲不懂就拍照回来研究。那时候,没人信中国设备能搞特高压,连我们自己都不怎么信。”
时间过去不到二十年,世界的天平却在悄悄倾斜。
2025年,他被派到巴西,参与美丽山二期特高压直流工程的后期调试。
那是一项耗资数十亿美元的超级工程,连接着巴西北部与东南部,全长2500多公里。
这条线,不仅是巴西历史上电压等级最高、输送容量最大的电力通道,更是中国特高压技术“出海”的标志性项目。
“从设计图纸到设备制造,从调试程序到现场标准,几乎全部是我们中国制定的。”
他说,“我站在现场,看着那几台巨大的换流变压器运抵工地,身边几个巴西工程师一边录像一边问我们:‘你们怎么把它做得这么稳定?’”
他没有直接回答,那一瞬间,脑海里闪过的是晋东南—南阳—荆门线第一次试运行时,他在值班室里守了一整夜的画面。
中国的特高压技术不是一蹴而就的,这背后,是无数电力人的试错,是近乎倾家荡产式的投入。
电力系统里流传着一句话:“特高压是国家信用背书的工程,一次失败,全盘皆输。”
很多领导干部、技术骨干,被派去国外“取经”,但没人能给出完整方案。
苏联曾经搞过,日本也试过,美国也研究过,没有一家成功商业化。
中国人是被逼出来的,能源在西部,工厂和城市在东部,中间隔着几千公里的荒漠和平原。
普通的输电线路,根本扛不住那种远距离高负荷的需求。
“当时我们就憋着一口气。”他说,“国外看不起我们,我们也没退路。那几年,电力系统里最常说的是‘不能输’。”
2025年12月30日,国内又一条特高压工程——蒙西—京津冀±800千伏特高压直流输电工程正式开工。
这条新线第一次采用“双八百”混合直流技术,意味着中国的特高压技术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
这个项目,几乎没有西方的任何参与。
他说:“以前我们写标书的时候,心里总是打鼓,怕人家挑出问题;这次,我们是制定标准的人。”
我问他,最让你感触的是什么?他说,不是技术突破,不是设备出口,而是“眼神”。
“在巴西现场,外国工程师看我们,是那种复杂的眼神。他们知道我们做到了他们没做成的事,但又不想承认。这种沉默,比言语更强烈。”
有个德国工程师悄悄问他:“你们的直流控制系统,是怎么做到这么快响应的?我们当年卡在这一步,没解决。”
他笑了笑,说:“我们也卡了十年,只不过你们没看见。”
现在,中国的特高压技术已经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外交工具”。
国家电网在国外的工程,一个个落地,背后是成千上万中国技术人员的隐身努力。
在产业链上,这场技术革命带动了整个制造业的跃升。
常州、无锡、长沙这样的城市,正在因为参与特高压项目而焕发新活力。
变压器制造、电缆绝缘材料、智能调度系统……一整个链条,从研发到落地,都在中国本土完成。
2024年初,常州一家电力设备公司参与了国内19个特高压项目中的17个,订单排到了2027年。
“以前我们是去外企参观,现在是他们来我们厂里学,格局变了。”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技术胜利,而是一场系统性能力的崛起。
在能源转型的关键节点上,远距离、大容量、低损耗的输电技术变得前所未有的重要。
全球对清洁能源的需求越来越大,但风能太阳能的分布极不均匀,没有高效率的输电系统,一切都是空谈。
而中国,正好补上了这个关键拼图。
“现在我们去国外谈项目,已经不再是‘能不能做’,而是‘你们愿不愿意接受我们制定的标准’。”他说。
我问他,会不会有一天,西方也会重新掌握技术主导?
他想了想,说:“技术这东西,不是永远谁领先谁落后。关键是你有没有一整套解决问题的能力。我们现在有了。”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平静,但我能听出背后的确定。
这次从巴西回来后,他说他想换个岗位,不再跑项目了,他想回学校教书,教电力工程。
“以前我们出去,是为了学技术;现在我们出去,是为了让世界了解我们是怎么做到的。”
他顿了顿,说:“以后学生问我‘中国特高压为什么能做到世界第一’,我就讲美丽山的现场。我讲那几个外国工程师看变压器时的眼神。”
时代真的变了,我们不再仰视别人,也不再依赖别人,我们,正在被别人仰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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