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平按:本文写于2023年6月,由本公号推送。转眼,两年半了。两年半里,文中说到的其中一家按摩房,小姐姐们作鸟兽后,又次第开了中餐馆、火锅店、烤肉店和小超市。

总而言之,一个个怀揣梦想的人,盘下这间铺子,叮叮当当一阵装修的敲打后,门前摆几只花篮和几束大麦。然后,过一些日子,某天路过时,它却大门紧闭,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白纸,四个冷冰冰的黑字:旺铺出租。

直到下一次,又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如此循环,往复。像西西弗斯推着巨石上山。

小姐姐们早已星散,像羊群,消失在狼的山谷。她们的故事,宛如史前传说。纵使杀猪心肠的蒋胖子故地重游,二两酒后,也不免潸然,也不免泪下。

后来者还在不断涌入,还在艰难而又执着地谋生。西西弗斯的悲剧在于:他的命运属于他,他的巨石也属于他。

1、

D市有条街,曾经,街上有数十家洗脚房。每到夜晚,灯光粉红而暧昧,把一些婷婷的身影拉得修长如电杆,当地人把这条街称为蹄花街。

有一年,我的朋友蒋胖子前去洗脚。话说蒋胖子刚参加了诗会,兴犹未尽。当衣着暴露的小姐姐伸出小手为他宽衣脱鞋时,蒋胖子和她闲谈。小姐姐说,她是某大学学生,学中文的。

蒋胖子大喜,那我们聊聊诗歌好吗?你喜欢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吗?

小姐姐一愣,洋酒啊?度数太高了。不喜欢。

蒋胖子也一愣,那你喜欢海子吗?

小姐姐终于怒了,哥,我们卖身不卖艺,请你自重。

当然,后来扫黄打非,蹄花街上的蹄花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按摩房。按摩房虽然有些暖昧,但其实绝大多数都是正规的。或者用行话说,素的。

2、

作为一个职业写作者,天天坐在书房里,腰和肩不好,那简直是水到渠成的事。所以,有时我会去做一次按摩。

离家不远有一片拆迁安置区,里面纵横十来条小街,众多店铺里,按摩房星星点点。极盛时,约有十来家。我常去的有两家。向莎士比亚和海子保证,它们都是正规的。素的。素得像富顺红油菜或胶州大白菜一样。

先说第一家。第一家的老板是个小胡子,四十来岁,对人极和气,见人就摸烟,发了烟,还打燃火给你点上。就像欠了你几十万没还一样。哪怕明明比他小十几岁,他也点头哈腰叫人家哥。至于我这种年长的,自然就是大哥。

和气生财,为了稀饭钱,每个人都他妈不容易。——容易的,只能是富N代贵N代。所以说人的不平等,早在从精子奋力游向卵子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小胡子手下有六名小姐姐——专业名词叫技师。从二十岁的小林到四十多的王姐。我去过的几次里,每次都是小林为我服务。一来二去,便熟了。小林说,她是西部某县人,看她脸上,果然有两坨淡淡的高原红。

据她说,她是家里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弟弟。父母重男轻女,她小学毕业就辍学。人家上初中,她出来打工。年龄不到,还整了张假身份证。小林说,她在按摩房的工资纯提成。每个钟,大概可以提20元——或者30?忘了,一月下来,大概有3000元左右。

对此,看得出,小林非常满意。她笑着补充说,老板还包吃住呢。住,其实就是睡在不到两尺宽的按摩床上。她们的个人物品,一人一口箱子,码在按摩床后的角落。

吃,我曾看到她们吃午饭。一个炒青菜,一个萝卜烧肉——萝卜深处,潜藏着几星肥肉。筷子如锄头,找矿一样在萝卜中挖来挖去,锲而不舍地寻找肥肉。小林对吃也很满意。她说,在老家,一个星期也吃不了一回肉,大多时候,土豆酸菜,酸菜土豆。

3、

再说第二家。第二家的老板是一个中年妇女,小姐姐们叫她于姐。于姐年约四十,手下有五个小姐姐。有时客人多,小姐姐不够,她就亲自上阵。与小姐姐们相比,于姐年岁大,放得开,所以有些五六十岁的中老年,哪怕有其它小姐姐在,也点于姐。

他们走进最里面的按摩床,放下帘子。先前还听到他们在说笑。后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笑渐不闻声渐悄。过得几分钟,又听到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洗手声。俄而,于姐已经坐在按摩房门口,大声招呼路人:哥,进来耍一盘哇?

这个细节让我想起古人说的一句话,我曾用它来教育蒋胖子:人要变坏,五十开外。只是,没成想,我也五十开外了。真他妈报应啊。

小敏是于姐手下的小姐姐,来自江油——恰好是蒋胖子的同乡。有一回,我问她认不认识蒋胖子。她想了半天,摇头说,现在胖子太多了,不晓得你说的哪一个?

我说,杀猪的,每天都在中坝赶场,卖猪儿肉。

她说,我们体语老师倒是胖,可他不杀猪。

有一回,刚走进大门,看到于姐背对着门正在训斥小敏。小敏脸上挂着泪,其她几个小姐姐没上钟,有的看手机,有的画妆,无人吭声。只听得于姐说,他就摸你两下,又不把你打来吃了,你怕啥?大喊大叫做什么?干我们这一行,最怕的就是得罪客人……

——忽然转过头来,看到我:哟,胖哥,你来了,吃饭没?没吃一起吃嘛。小敏,还不快点去给胖哥好生按。

4、

于姐确实很敬业。大约去第二回,她主动加了我的微信,从那以后,逢年过节,她都会发一条祝福信息。连清明节也没放过。可以肯定,群发的。

这让我想起,好些年前和朋友去一家KTV,妈咪也加了微信。此后长达五六年时间里,不仅逢年过节,就连周末,都会发一条祝福信息。尽管我从来不回,她也照发,甚至三八节和重阳节都祝我快乐。

后来,再没收到短信。有一天从KTV门前过,KTV已经变成了健身房。妈咪也消失在那遥远的银河。

5、

疫情期间,于姐也发了几回短信,大多和疫情有关。比如喝什么中药啊如何洗手啊美国人坏啊等等。过了几个月,再无信息。我猜,她的按摩房多半关门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从疫情开始,一直没开门。

及至从乡下回城,散步时去看,果然房门紧闭。一张白纸,歪歪扭扭地画了几个字:旺铺出租。街上胡乱逛了一圈,数了一下,十来家按摩房,只有两家开门,却明显一个客人也没有——小姐姐们坐在卷帘门前的霓虹灯下,热切地张望路人,路人看她一眼,她就甜甜地问:哥,做按摩吗?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被突如其来地叫了一声哥,吓一大跳:哥,哥,我怕是你爷的哥哦。小姐姐们吃吃地笑起来。小林那家,却半掩了门。

6、

在门口站了不到一分钟,小林从里面出来,见了我,很高兴。然后,有这样一番对话:

你们开业了吗?

老板说不做了,做不起走啊。

哦。那你怎么办?

我想去广州。

为什么不换一家?那边不是还有两家开起吗?

根本没生意。恐怕开不了几天。

广州准备干什么?

我们村有几个人过了年就去了广州,说是工厂需要好多人。

广州那边的工厂,据说,好多也关门了,恐怕不一定好找工作。

那我也不能回老家啊。两个弟弟要读书,妈妈有病,爸爸要喝酒,我每个月必须给他们寄两千块钱回去。

7、

果然如小林预言的那样,仅有的两家开门的按摩房,也先后关了门,贴上了旺铺出租的告示。还有更多的旺铺——从前的面馆、便利店、游戏厅、小旅馆、火锅店——也有不少贴出了白纸黑字。手写的,打印的,歪扭的,工整的,像是悲痛欲绝的讣告。

那段时间,稍微有些人气的是药店和彩票投注站。到药店买口罩,到投注站买彩票。不戴口罩,万一被感染了呢?不买几注彩票,万一中了大奖呢?

是啊,我们活着,活得比较随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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