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的时间和空间,能赋予一个地方以复兴之名?
在上海,复兴岛就是这样的地方。
黄浦江蜿蜒盘旋,经杨浦区境东南缘处取弯向北,转弯处形成浅滩,有了复兴岛前身的周家嘴滩地。1926年,上海浚浦局在周家嘴角东部吹泥填滩成岛,定名周家嘴岛。后为纪念抗战胜利,改为复兴岛。2026年,复兴岛迎来了它的100岁。
自媒体人富伟东的账号上,复兴岛是当然的主角。简介里,他为自己列的第一个身份,就是“复兴岛船台电工”。“大约40年前,我来到复兴岛的中华造船厂,成为一名电工,在这里奠定了人生的底色和基调。中华造船厂最早的名字叫大中华造船机器厂,1926年创办,到今年也是100年。”
新年伊始,他发现,100岁的复兴岛更活跃了。元旦,一场迎新城市定向挑战赛在船台公园开启。新年首个工作日,杨浦区重大项目落地、重大工程推进会暨重大工程开工仪式也在岛上举行。“十五五”规划开局,复兴岛围绕“数字智能岛、设计艺术岛、人民城市岛”定位,着力构建未来城市实验区、创新创业和人才集聚区、时空智能创新先行区。
富伟东深知,复兴岛的蜕变,不止于“变热闹”,更有着严谨的城市更新逻辑。“这座宝藏小岛,正在成为面向未来的‘顶流岛’。而对我来说,复兴岛就像我的家。新的一年,我决定常回来看看,挖掘更多新故事。”
那种豁然开朗和自豪,这辈子都不会忘
踏进船台公园那一刻,56岁的富伟东一眼认出了20来岁工作过的三号船台。
它就在老地方,是开放给市民参观的公园一部分。富伟东熟门熟路走上去,眺望着不远处宽阔的江面。“我发自肺腑大喊了一声,复兴岛,我回来了!”在接受新闻晨报独家采访时,他对记者说。
1986年,16岁的杨浦少年富伟东初中毕业,考上了中华造船厂的厂办技校,分在8504电工班。技校就在复兴岛上,距离共青路130号中华造船厂正门仅百余米。
△中华造船厂技校毕业照
“那个年代,父母都希望子女早点走上社会,有份稳定的工作。我爸听人说厂里正在招电工专业,就让我报了,觉得毕业进厂就有了铁饭碗。”富伟东说,“进去以后才知道,我们是最后一届进厂有编制的工人。”
在1980年代的上海,这被视为一份可靠的工作。“福利很好,人也很有自豪感。”富伟东至今珍藏着一本早年上海三联书店出版的《中华造船厂志》,大事记里写着,1926年,近代实业家杨俊生在杨树浦路创办大中华造船机器厂,1931年搬到了复兴岛。
△三号船台(上海城市空间艺术季图片)
向往宽广与自由的富伟东,一进厂就像发现新大陆。“当时船厂的位置就在如今的船台公园,走进去,我发现,天空那么广阔,江面那么宽,船又是那么雄伟,我能在这个地方上班,简直太棒了。”对于当时的杨浦人来说,坐落在复兴岛的船厂提供了一个难得的宽广视角,“你想,每天看着黄浦江来来往往的船只倒映在江面上,眼前是高耸的塔吊、壮观的万吨巨轮,那种豁然开朗和自豪,这辈子都不会忘。”
“新船下水太激动了!”船厂的历练让心胸更宽广
作为一名“老杨浦”,来到船厂之前,富伟东对复兴岛并不陌生。
“不过,就像之前媒体描述的‘遗世而独立’,那时的杨浦人对这座岛没有特别的概念。只记得我和小伙伴老是去定海桥下面的滩涂抓红线虫,喂金鱼用。有时候从定海桥渡口坐船到浦东去。”
他回忆,当时岛的位置算远离市区,没有那种喧嚣。“比较热闹的是轮渡站,小商贩在门口摆摊,打把式卖艺,我就看,还买油墩子吃。没想到后来又在岛上读书、上班,和复兴岛很有缘。”
△技校8504电工班当年实习的工场间
船厂的存在,成了工业杨浦时代复兴岛的光芒。尽管工作辛苦,劳动繁重,但富伟东记得,“每个人都干得热火朝天。”船一艘接一艘地造起来,然后下水试航,工人的情绪达到沸点。
三号船台对于富伟东的特殊意义,有老照片为证。“1991年,我们全班同学站在三号船台的大船船头,等待下水。固定船的装置打开了,船开始往后退,速度越来越快,然后轰然一声滑到黄浦江里,溅起来的水比船都高!全班同学激动疯了!”
△三号船台,下水留念
新船下水是第一阶段,经过第二阶段舾装的电缆铺设,航电系统的安装、调试、通电,就到了第三阶段的海上试航,这对船和随船试航人员来说都是大考。“试航有时会遇到极端气候,听试航归来的师傅们说,有一次遇到十级左右风浪,所有人在船上吐了一整天,连胃酸都吐出来了。试航归来,我能看出他们的疲惫,但每个人脸上都有胜利凯旋的兴奋。”
富伟东说:“我虽然没跟船,但是他们的讲述给我带来莫大的震撼。你想,有多少人一生当中经历过十级风浪?有过这样的历练,心胸会变得无限宽广,整个人都充满了勇气。环境对性格塑造的影响是很大的。后来我离开复兴岛,去了很多地方,每次遇到困难,我都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相比船厂的经历,那些事情都太小了,足够我从容应对。”
跟着复兴岛经历时代转折,打开通往新世界大门
当时间来到1990年代,上海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变革和新生。散发着时代脉动的复兴岛上,中华造船厂已在着手筹建新地标——“准二星”的复兴岛大酒店。
“船厂需要接待很多来自国外的船东、设计师,虽然有招待所,规格相比酒店还是差了点,所以决定造酒店。”富伟东解释说。
△2026年1月,复兴岛大酒店楼还在(冶黑买摄)
酒店筹备期间,造船厂面向工人招聘服务员,车间一位大姐觉得富伟东卖相不错、身材挺拔,提醒他也试试。他记得自己在主考官面前讲了几句英文,又唱了首张国荣的粤语歌。“别人听到的都是‘等消息’,我当场就被录取了。”这让他很兴奋。毕竟,酒店工作比当工人轻松,工资还高。
新员工被厂里送到上海旅游专科学校集训,然后到扬子江大酒店、华亭宾馆、杨浦区白玉兰宾馆实习。“这让我大开眼界。”1990年开始,上海大力招商引资,五星级酒店是上海招待外商的最主要场所。“在实习的酒店,我见到很多外国人。那时候,普通人不太可能出入星级酒店,是复兴岛大酒店给了我机会,让一个年轻人推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1992年9月,八层高的复兴岛大酒店正式营业,富伟东回岛上班。“岛上的生活还是要纯粹简单一些。”由于之前的经历塑造了新的人生观,1993年,富伟东辞职离开复兴岛,应聘去了乍浦路美食街的北海渔村大酒店做餐厅领班,探索新世界。
△富伟东在乍浦路北海渔村任餐厅大堂经理
“在那里,我看到了电视剧《繁花》里的场景,见到了很多阿宝那样的大户。”富伟东至今感谢复兴岛时光带给他的底气和勇气,“虽然辞职把我老爸气的不行,吵完架三天没理我。”
老船厂变新地标,自媒体镜头续写未来岛故事
也是怀着这份勇气,后来,富伟东又奔赴自己的音乐梦,成为DJ后离开上海四处闯荡,几年前才回到上海,想着要去复兴岛看看。
不过,中华造船厂已在2001年与沪东造船厂合并,成为沪东中华造船集团有限公司,搬去了江对岸的浦东,去年又搬到了长兴岛。
“我回到复兴岛,就像一个离家很久的孩子突然回家。当时岛上还没有开发,很安静,我一个人坐在路边,发现厂房、学校都没变,但是当年的人都不见了。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抽了两根烟,坐了半个小时调整情绪。我真的太想念当年那段时光了。”
伴随着复兴岛的焕新,小岛再次活跃。2025年8月,富伟东在小红书看到RED LAND的图文和视频后,当即出发上岛。进不了活动现场,他就在共青路上看,“远远地看见塔吊也在,船台也在,还被赋予了很多新的东西,融合了二次元的元素,让我感觉复兴岛一下子恢复了青春!”
△同一个位置,今夕对比
他告诉晨报记者说:“特别感动的是,焕新并没有把以前的样子抹去,而是基于历史的创造性转化,在保留船厂遗址和工业特色的基础上增加新的内容,让过去和现在共存。老一辈工人的记忆和情感得到了最大的尊重,年轻人又能感受到新的生命力。只能说,上海太有心了!”
2025上海城市空间艺术季期间,他走进心心念念的船台公园。在三号船台下面第二个房间,他看到自己上班时的船台电工休息室还在。他拍了照发到网上,收获了许多留言。“我现在用自媒体讲复兴岛故事,就想让更多人知道这座岛曾经有着怎样的过去,它在工业时代的辉煌,展望它作为‘未来岛’的蓝图,让更多的人去到这里,开启新的人生。”当年的技校同学、船厂同事,有人循着账号找到了他,一起挖掘更多回忆。
△三号船台下的设备科北保养船台电工工作间,富伟东工作的地方
对于城市空间艺术季探寻“量子城市,复兴未来”的全新篇章,富伟东的理解是,借量子力学中的粒子可以产生叠加与纠缠的属性,在复兴岛原有工业遗存上叠加艺术、生态与未来实验室,就能连接过去与未来。而本岛居民与访客、工业遗产与自然环境的交融,又带来了一个全新的、充满活力的复兴岛。“我想,‘复兴未来’是激活土地潜能、迈向充满可能性的新未来。现在的复兴岛既是可以回归的旧地,又是可以奔赴的未来。”
城市空间艺术季落幕之际,他上台领取了传播共振奖的宣传达人奖。他对记者说:“你知道吗?领奖的大厅,也就是召开2025上海量子城市年度大会的大厅,以前是船厂的船体装配车间,顶上有桁车搬运钢板。37年前,桁车上的一个限位开关坏掉了,我就和师父一起爬到桁车顶上,把它换掉了。”
“真想告诉师父,复兴岛给我发奖了,就是在我们当年一起维修桁车的地方。师父叫严俊杰,那时是中华造船厂设备科北保养的电工,当年40岁左右,工人老大哥的模样,高大壮实,现在可能有80岁了。如果师父和以前技校8504电工班的同学通过新闻晨报看到消息,可以通过报社联系我。复兴岛的故事,我想和他们一起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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