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岁的老人跪在杂草里,对着两尊锈迹斑斑的跪像磕头,声音轻得像枯叶擦地:“做错事,就该受罚。”一句话,把汪精卫一家半个世纪的荣辱都拍平了。
很多人记得教科书里那张脸——汪兆铭,曾经帅得让女学生偷藏照片,写《被逮口占》时“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的血性少年,谁想到四十年后会顶着“汉奸”俩字被钉在耻辱柱。翻转来得太快,像广东人说的“翻风”,一阵潮闷就把人拍进泥里。
老照片里,陈璧君15岁剪短发、穿男式学生装,拎着手枪给同盟会送炸弹,笑起来虎牙闪闪。后来南京伪府的晚宴上,她穿织金旗袍,举杯敬日本顾问,同一双虎牙,只是灯光下像冰碴。人说她“脾气暴到连汪精卫都怕”,可档案馆里那封她写给汪的残信,字迹潦草:“我们已无路可退,你骂我也好,只求战事早停,百姓少吃一顿观音土。”读得出慌张,也读得出侥幸,像赌桌上最后一个筹码。
五个孩子被这筹码砸中,人生直接裂成两半。长子汪孟晋最像父亲,拿钢笔的姿势都一样,战后却连夜换姓,在美国加州开洗衣店,客人来取衬衫,他盯着烘干机发呆,耳边是南京伪宣传部的高音喇叭。长女汪文惺走另一条极端,抗战时在韶关抬担架,膝盖磕得血肉模糊,晚年跟香港记者聊天,一句话切断血脉:“我姓汪,但我不认他们。”最乖的是老五汪文悌,埋头学桥涵,图纸能画到头发丝细,可每次交标书,甲方总故意问:“汪先生,南京紫金山那条路您熟吧?”他笑笑,回家把户口本摊在灯下,摩挲曾用名那一栏,像摸一块旧疤。
南京大学去年公布的“梅机关”电报,把“和平运动”最后一层布撕开:日方每月特支两万美金,另给汪精卫个人“机密费”,数字后面手写备注“须用于笼络南京旧部”。原来所谓曲线救国,不过是按月领饷的买卖。历史系张生教授说得好:“研究汉奸不是给他们找理由,是给后人装警报器。”一句话,把学术paper的冷数据拧成滚烫的警示。
汪家故事最吊诡的地方在这儿:它同时演了“英雄黑化”和“罪臣赎罪”两部戏。父亲从革命偶像一路滑成傀儡,儿子用一辈子专业去修补世界,却修补不了姓。2005年那四记响头,像把家族账本最后一张欠条撕下,不赖,也不赖掉。路人举着手机拍,视频弹幕里有人刷“活该”,也有人刷“辛酸”,两种情绪都对,历史本来就不是单声道。
跪像还在,草一年一枯荣。导游说白天游客骂,傍晚附近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会顺手把垃圾捡走,理由简单:“地儿脏了就不好看。”朴素得像一句土话,却暗合大道理:耻辱可以展示,不必繁衍。汪文悌返美后没再公开讲话,只把余生薪水捐给国内修桥项目,款项明细公开可查——每一笔都写着“结构安全检测费”,像在给那段垮掉的梁木补钉加铆。
有人替汪精卫算过,若1935年那场暗杀他再多躺三个月病床,也许就赶不上后来那班“求和”列车;也有人替汪文悌算,若他晚生十年,或许能摆脱姓的紧箍。可历史没有如果,只有结果。结果摆在南京梅花山:两尊跪像、一句认错、几座新桥,还有年年抽芽的野草——它们一起提醒后来者:走错一步,跪像冷铁;走对一步,桥上车流如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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