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龄号”落地那天，延安刚下过一场急雨，跑道边的黄泥被机轮碾得翻飞，像谁把整片高原搅成了浆糊。蒋介石穿着长筒马靴下车，靴帮擦得锃亮，可第一步就陷进泥里，拔脚时泥点溅到裤线，副官忙蹲下去擦，越擦越脏。旁边几个看热闹的老乡咧嘴笑，笑得毫不掩饰，像看一台戏。
谁也没想到，这出戏最扎心的道具是毛泽东住过的那口窑洞。洞口矮得得低头，里头黑得发蓝，一张榆木桌四条腿不一样长，垫着碎瓦片才稳住；床上铺的是用旧毛衣拆线再织成的毛毯，摸一把，扎手。蒋介石站在那十五分钟，没说话，只把手套脱了，用指腹蹭桌面，蹭下一层黄土。随行参谋记得，他回头时眼角在抖，像突然发现自己算错了一笔大账。
账其实早摆在那儿：同一条山沟，抗大学员用锅底灰涂墙当黑板，蒋介石的行营却从西安运来整套餐具，刀叉擦得能照见人影；学生们蹲在土坎上啃小米饭，另一边在烤小牛排，油香顺风飘过去，飘得人心口发闷。更闷的是老农一句话：“毛主席纺线，我纺线，纺出的线一样粗。”话掉在地上，啪一声，把随行高官的皮鞋砸得发灰。
夜里蒋介石坚持要睡窑洞，胡宗南急得团团转，把师部最好的棉被抱来，又塞了两层鸭绒垫。结果老头子半夜三次推门出来，问哨兵有没有风漏，第三次干脆不回去了，披大衣坐在崖畔，看对面山梁上月光像刀口一样白。陈布雷在日记里写：他手里攥着一把从毛泽东炕头刮下的土，指缝越握越紧，像要把那撮土捏出油。
第二天原定去视察绥德，天一亮飞机就发动，蒋介石没上舷梯，先蹲下去抠了块地皮，把昨夜没攥完的土一起包进手帕。起飞后他全程闭眼，膝盖上摊着那本手帕，边缘被风吹得一掀一掀，像小块投降的白旗。回南京他第一件事是下令取消上将特供西餐，把牛排换成大灶里的萝卜炖粉条，可听说没坚持两周，厨子又偷偷煎起了猪排。
再后来，他在军事会议上念“精神作战”那句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把整间屋子的玻璃震出裂纹。台下将领面面相觑，没人敢提醒他——那裂纹早在延安的泥里就生了根，只不过回到城市的光滑地板，才终于显出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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