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际,思无涯。

点击海报,一键订阅2026年《天涯》

纪念作家、《天涯》作者晓苏

1月5日,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原湖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国家一级作家晓苏在武汉因病去世,享年64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作家晓苏

晓苏1985年开始小说创作,在文学刊物上发表作品500万多字,出版多部长篇小说、中篇小说集、短篇小说集,以及《当代小说与民间叙事》等理论专著。

晓苏曾获首届蒲松龄全国短篇小说奖、第二届林斤澜短篇小说奖、第十六届百花文学奖,第三届、第四届、第五届湖北文学奖,第六届屈原文艺奖等。其短篇小说《花被窝》《酒疯子》《三个乞丐》分别入选2011年、2013年、2015年中国小说排行榜,《三个乞丐》获第五届汪曾祺文学奖,《乡村兽医》入选中国小说学会2024年度中国好小说。

晓苏也是《天涯》的重要作者之一,从2010年在《天涯》发表小说《暗恋者》开始,他的多篇重要作品(包括获得第五届汪曾祺文学奖的《三个乞丐》)在《天涯》与读者见面。惊闻晓苏辞世,《天涯》同人深感悲痛。从2010年至2024年,15年时间,晓苏共有6篇佳作刊载于《天涯》,其笔墨含情,文质朴藏锋,幽默蕴哲,自成一格。今星沉文苑,愿晓苏一路走好。

晓苏

发表于《天涯》的全部篇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天涯》2010年第5期 小说《暗恋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天涯》2014年第2期 小说《传染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天涯》2015年第2期 小说《三个乞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天涯》2020年第6期 小说陪李伦去襄阳看邹忍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天涯》2022年第1期 民间语文《证婚词三则(2019)》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天涯》2024年第6期 小说《做媒记》

今天,我们全文推送晓苏发表于《天涯》的最后一篇作品——小说《做媒记》,谨以此纪念故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做媒记

晓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这个人,笨嘴拙舌,少言寡语,既不会吹牛,也不会谝泡,天生不是一块做媒的料。可是,我的心肠又特别软,像用糯米做成的,见不得别人打光棍。每当看到那些单身汉,尤其是那些岁数偏大的,我心里就像虫子在咬,真不是滋味。有时候,我恨不得把自己的老婆送给他们。

在我的老家油菜坡,至今还有七个男人打光棍。“精准扶贫”以前,这里的光棍更多,老的少的加起来有十五个。邻村的人总是耻笑我们村,把我们村称作光棍窝。这个称呼太伤自尊了,坡上的光棍们为此还跟他们打过一架。“精准扶贫”开始后,上面给了单身男人许多优惠政策,加上光棍们自己的勤劳,先后有八个光棍找到了老婆。他们中间,虽说有的当了倒插门女婿,有的娶了拖儿带女的寡妇,有的找了个耳聋口哑的残疾人,但总归摘掉了光棍的帽子。出于感激,他们八个人还凑份子给驻村扶贫工作队送了一面锦旗。我曾在县里见过那面旗子,红彤彤的,金丝绒面上绣着八个金光闪闪的大字:扶贫有功,好事成双。非常遗憾的是,直到今天,坡上还有七个光棍没有配偶,仍然在遭受着单身的煎熬。作为一个从坡上走出来的文化人,或者叫知识分子,我多么希望他们能尽快找到老婆,早日过上一个正常人应有的生活。

据我所知,在坡上目前的七个光棍中,江木鱼无疑是最可怜的一个。要说起来,木鱼还是我的一个远房侄儿,叫我叔叔。他的父亲大我十二岁,我称他父亲为堂哥。五代以前,我们共着同一位祖宗。虽然出了五服,但我和堂哥毕竟都是江氏后人,你来我往,相互照应,血浓于水。我每次回到老家,堂哥都要请我吃饭,总是安排堂嫂做一满桌子好菜。不幸的是,堂哥命薄,刚满七十三岁就走了。第二年,堂嫂也因病离世。

堂哥堂嫂在世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木鱼的婚事。作为父母,他俩都知道儿子的自身条件。木鱼天生有点儿弱智,一年级读了三年才勉强会写自己的名字。同龄的孩子们都鄙视木鱼,称他为木鱼脑壳。正是因为这个绰号,他从小便备受欺负,一直被别人当作傻瓜看待。到了男婚女嫁的年龄,坡上的小伙子陆陆续续都找对象结了婚,而木鱼却无人问津。随着木鱼的岁数一天比一天大,堂哥堂嫂越来越犯愁。从木鱼年满三十那天起,堂哥堂嫂便开始拎着烟酒四处托媒,请媒人帮木鱼好坏找个老婆。他们的要求很低,不管是聋子还是瞎子,抑或是哑巴,哪怕断指跛腿,只要是个女的就行。然而,女方一打听到木鱼就是传闻中的那个木鱼脑壳,一个个都连忙摇头,就像走村串巷的那些货郎摇他们手中的拨浪鼓。将近十年来,堂哥堂嫂已记不清为木鱼托了多少媒,操了多少心,花了多少钱。印象中,我每次回到老家,都能在堂哥堂嫂家里碰到为木鱼做媒的人。说老实话,媒人们为了木鱼的婚事,也算是尽了心,出了力,跑断了腿,说破了嘴,可结果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为此,堂哥堂嫂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

听坡上的人说,堂哥一生勤扒苦做,省吃俭用,居然不声不响地存了十万块钱,都是为木鱼结婚准备的。可是,他到死也没能把这笔钱花出去。得到堂兄去世的消息,我专程从省城武汉赶回老家为他送行。盖棺的时候,我见了堂哥最后一面,发现他的两只眼睛都没闭上。我想,他肯定是因为木鱼未婚才死不瞑目的。堂嫂病故时,我正在新疆开会,没能亲自回去吊唁,后来听说,她离开这个世界时也是睁着双眼。当时,木鱼还伸手将她母亲的眼皮强行合上了,但过了一会儿又张得大大的,像两口枯井。

父母活着的时候,木鱼的日子还稍微好过一点儿,至少有人疼他,出门进门有人跟他说句话。可是,父母双亡后,他便彻底成了孤人,形单影只,孑然一身,一个人吃,一个人睡,一个人伤心,一个人淌泪……有一次,木鱼不幸得了肺炎,高烧三十九摄氏度,一个人在家里躺了三天才被人发现,送到医院已经奄奄一息,差点儿没能抢救过来。我后来回老家听说了这件事,忍不住鼻腔发酸,还默默地流了几滴眼泪。

打从堂哥堂嫂过世后,再也没人给木鱼介绍过老婆。要说起来,木鱼也有好几个亲人,最亲的要算两个堂兄和一个堂妹。两个堂兄是木鱼二伯的儿子,堂妹是他小叔的姑娘。他们各方面的条件都比木鱼好,早已结婚生子,成家立业,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尤其是他的大堂兄江中水,还是老垭镇民政所的所长。前年春节回老家,我在木鱼家里与中水不期而遇。中水对我这个当叔叔的很客气,一见面就给我上黄鹤楼牌香烟,还亲手给我点燃。吸烟时,我认真地跟中水说,你在镇上关系多,人脉广,想办法帮忙给木鱼介绍一个对象吧。他已经四十开外,长期一个人过,实在太可怜了。我说完这番话,中水半天没吱声。大约过了三四分钟,他才苦笑一下对我说,这忙很难帮啊!木鱼的智力明摆着,养活自己都力不从心,如果再找个老婆,生个孩子,那真是雪上加霜,将来的日子怎么过啊!听中水这么说,我便立刻打住了这个话题,心里七上八下,五味杂陈。

事实上,木鱼的智力也不是太差。除了不太会写字和认字,他的算术还是不错的。他对数字特别敏感,还会算账,谁也别想在他面前短斤少两,或者讹他半分钱。有一年秋天,我回老家时发现木鱼的土蜂蜜很纯,便买了五斤。付款时,我无意中少给了十块钱。木鱼接过钱点了两遍,不好意思地对我,还有十块钱就免了。我听了一愣,再仔细一算,果真少付了他十块。我赶快找出十块钱补给木鱼,他再三推辞,最后还是勉强收下了。不过,对木鱼的这种做法,我并没有丝毫的意见,相反还替他感到高兴,因为他并不是人们所说的木鱼脑壳,完全有可能找到老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有位姓敏的表弟,叫敏竹君,也出生于油菜坡。他本科毕业后去广州读研究生,读完便留在南方发展,专门从事高楼大厦的隔热防漏。竹君原先也住在坡上,发达之后在老垭镇上建了一栋欧式别墅,随后便将他父母从坡上迁到了镇上。那栋别墅是竹君让我帮他取的名字,叫敏家竹园。竹君比我小十岁,一向对我热情有加,每次见面都称我教授。这种称呼里虽有玩笑的成分,但更多的还是对于知识的尊敬。大概都是文化人的缘故吧,竹君在许多问题上都与我观念一致,比如对家乡,对亲人和对朋友。因此,我一直将他视为知音。

竹君早些年工作繁忙,加上路途遥远,回老垭镇的次数相对少一点。近几年,由于父母渐老,工作上也有了得力助手,他回家的次数明显多了,有时一回来就住十天半个月。每次回到家乡,竹君总要到坡上去几趟,去看看他出生的地方和住在坡上的亲人朋友。也许是受我的影响,竹君也非常关心江木鱼的个人问题。我们每次见面,他都要跟我提到木鱼。而且,竹君还亲自为木鱼牵过线搭过桥,还动过托熟人从越南给木鱼找一个姑娘的念头。虽然最后都没能成功,但他的一片诚心好意却感人至深。

今年盛夏,我从武汉回家乡避暑,住在父亲退休的神笔镇上,离坡上的老家还有一小时的车程。事实上,我老家的祖宅在三十多年前就闲置了,只有我这个喜欢怀旧的人偶尔才去住上一两天。老宅和木鱼的房子相隔咫尺,吸一支烟能串几次门。记得我还小的时候,每当晒粮下雨,木鱼的父亲总是丢下一切来帮我们家抢场,使我们家的粮食免遭了一次又一次暴雨的袭击。

我夏天回去时,竹君碰巧也在家乡度假。他比我早回一周,大部分时间住在老垭镇上陪父母。那天,我回到神笔镇已是夜里十点多钟,听父母说竹君也回来了,心里感到十分高兴。我马上掏出手机给竹君打电话,约他近期小聚一下。可我正准备拨号,竹君居然把车开到了我家大院门口。我不由一怔,问,这么晚了,你怎么会来我这里?竹君火急火燎地说,有一件重要事,我急于和教授商量。竹君的声音和表情都非常认真,看来他要和我商量的事情迫在眉睫,刻不容缓。我请他进屋喝茶,边喝边说。竹君却说,不进去了,以免影响他人休息。再说,时间有点儿紧,你要是同意我的想法,我们最好连夜去坡上找一下江木鱼。

竹君话一出口,我猛然预感到事情八九不离十又和木鱼的婚姻有关。看来,竹君始终把木鱼的事放在心上。我感动不已,什么也没问便一脚跨进了竹君的宝马车。我们出发吧,到坡上还有五十里的山路呢,我说。竹君说,我这辆车跑得快,十一点之前就能赶到坡上去。

车刚开动,竹君便主动告诉我,他托人打听到,在毛湖和习家垭交界的地方,有个叫郝金环的姑娘,今年二十六岁,尚未嫁人。她患有脑膜炎后遗症,智力比较差,人称哑糊。再就是,她的记忆力有点儿毛病,刚说过的话扭头就记不起来了。不过,金环的样子看着不差,五官端正,身材细高,既会做饭,也能洗衣服。更重要的是,她还生过一个孩子,如今已经三岁了,非常聪明。竹君说,如果能把金环介绍给江木鱼,我觉得不失为一桩好事。我立刻点头道,这的确是桩好事,无论对木鱼还是对金环来说,都是天大的好事!竹君一边给车加油一边说,教授认为可以,那就有戏了,至少八字有了一撇半。我还未找到合适的回答,竹君忽然皱了皱眉头说,现在我们急于要做的,是先去征求一下江木鱼的意见,只有他同意了,我们才能走下一步棋。我说,木鱼肯定会同意,这一点我敢保证。他虽然智商低,但还是知道好歹的。

竹君兴奋地说,只要江木鱼同意了,他明天就可以去毛湖提亲。眼下,乡村里光棍多,也许已有不少人在打郝金环的主意,所以事不宜迟,以免夜长梦多,鸡飞蛋打。我说,你的意见,我举手赞成,凡事先下手为强嘛。沉吟了片刻,竹君扭头对我说,明天去提亲时,你必须亲自出马。我想了想说,你是媒人,有你带着木鱼去就行了。我今天刚从武汉回来,明天还准备带父亲去医院检查血压和尿酸呢。竹君断然说,你是江木鱼的叔叔,非去不可。更关键的一点,你还是一位大教授。教授亲自出面提亲,郝金环的爹妈肯定会满口答应。竹君这么说,我只好答应去一趟毛湖。

沿着省道开了一刻钟,竹君给车减了速,开始顺着村道往坡上爬。在省道和村道的连接处,居住着木鱼的二伯二妈,也就是他两个堂兄的父母。他的大堂兄江中水是个大孝子,虽然在老垭镇上主管一个部门,但每隔两三天都要雷打不动地回到父母身边住一夜,还坚持给父亲抠背,给母亲泡脚。

说来也巧,竹君的车调转方向刚要爬坡,中水突然从屋里出来了,打着手电筒,好像是为了出门吸烟。竹君一眼认出了中水,急忙把车停下来。他比中水小六七岁,便尊称他为江所长。中水疾步走到车前,很快认出了竹君,同时也看到了副驾上的我,接下来就连忙给我们上烟。这时,我不由灵机一动,决定把中水也带上,三个人一起去木鱼家。我心里想,中水毕竟是木鱼的亲堂兄,对堂弟的婚姻大事肯定更加上心。出人意料的是,当我说出了我和竹君深夜去坡上的目的后,中水顿时热情不再,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竹君颇感疑惑地问,江所长有事去不了吗?中水愣了一下说,是的,我父亲背上总是皮肤瘙痒,正在火笼里等我进去给他烧水烫背呢。我听出来了,中水这番话只不过是个借口,其中定然有什么难言之隐。我没再要求中水同行,让竹君赶快把车开走了。

半夜十二点,我们才到达木鱼家里。还好,他没有睡觉,正一个人歪在火笼的躺椅上看动画片。木鱼还算懂礼,马上给我们每人泡了一杯茶。我一边喝茶一边说明了来意,木鱼听后,却没显出明显的激动或兴奋,只淡淡地说道,谢谢叔叔。竹君这时急着问,你同意明天去毛湖提亲吗?木鱼吞吞吐吐道,我听叔叔的。我拍了拍他的肩说,你听我的不会有错。作为一个男人,你总不能打一辈子光棍吧?竹君这时起身说,既然你同意去相亲,那你明天上午八点赶到老垭镇,我用专车送你去毛湖,你叔叔还会亲自陪你去。木鱼嘟哝道,好吧。

临走的时候,木鱼一直把我们送到车前。即将上车的那一刻,他忽然说,毛湖的那个郝金环,我其实半年前就听说过。本来我要去提亲的,但他们都反对,说一家两个傻瓜,往后的日子没法过。我有点儿生气地问,他们是谁?木鱼张了几下嘴,后来又闭上了,什么也没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神笔,直接坐竹君的车去了老垭,住在他的敏家竹园。毛湖位于老垭以西,开车去来至少要五个钟头。为了不耽误出发时间,我只能到老垭住宿。神笔位于老垭以东,两镇之间相隔七十公里,假如我头天晚上回到神笔去住,次日不一定能在早上八点赶到老垭。在我看来,给木鱼提亲是当时最大的事,每个细节都必须考虑周到,时间上也不能有丝毫闪失。

木鱼那天有些迫不及待,七点一刻就到了竹君门口。他是坐别人的三轮车来的,连早饭也没来得及吃。我从敏家竹园的窗口看见木鱼时,他正靠在一根电线杆上吃油条,一边吃一边舔手上的油。目睹眼前这一幕,我猛然想起了木鱼第一次吃油条的故事。木鱼小学毕业那年,有一个炸油条的生意人推着独轮车到校门口卖油条,两毛钱一根。木鱼之前从没吃过油条,便找同学借钱买了一根。接过油条后,他飞快地离开了,一个人跑进了附近一家农户的牛栏,躲在里面吃完油条才出来。借钱给他的那个同学好奇地问,你为啥去牛栏里吃油条?木鱼低声说,我买了一根,上面又缠了一根,怕被卖油条的人发现,就躲进牛栏里吃了。那个同学一听,忍不住哈哈大笑道,油条本来就是两股合成的,你真是少见多怪。这个笑话,至今还在油菜坡上流传。

竹君很早就起床了,先将他的宝马清洗了一遍,然后又去加满了油。吃早餐时,竹君看见了楼下的木鱼,便派服务员请他进屋喝茶。木鱼很快跟着服务员进来了,走路缩手缩脚的,低着头,好像怕见人。竹君很客气,指着桌上的煎鸡蛋对木鱼说,再吃一个吧。木鱼说,我吃了五根油条,已吃饱了。

我一边吃早餐一边打量木鱼,发现他的穿着很不讲究。上身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黄褂子,五颗纽扣只剩下三颗。下身穿一条灰溜溜的直筒裤,两边膝盖处已经泛白。脚上穿了一双黑皮鞋,到处裂着口。看到木鱼这副打扮,我深感失望,愤然问道,你难道就没有一套像样的行头?木鱼眨了眨眼睛问,行头是啥?竹君连忙解释说,行头就是衣服鞋子。木鱼看着我说,不是旧的就是破的。我顿时提高嗓门说,前年和去年,我回老家正碰上媒人给你介绍对象,为了你显得排场一点,两次都给你买了行头,第一次买的是一套蓝色运动装和一双白球鞋,李宁牌的;第二次买了一套灰色西服和一双黑皮鞋,老爷车牌的。竹君插话说,都是名牌啊,应该不便宜吧?我说,具体多少钱我已记不清,只记得两套行头都是我带他在神笔商场买的。木鱼说,我还记得,叔叔给我买的那两套衣裳,一共花了两千多。竹君急忙问,你今天为什么不穿上?木鱼红着脸说,早都穿破了。

我叹了一口长气,不知道再说什么好。接下来,我只好把木鱼带到敏家竹园旁边的老垭商厦,又给他买了一套进口的夏装,还配了一双皮鞋、一条领带和一双袜子,差不多花了三千块。同时,我还给郝金环买了一套韩国衣服,价值两千整。我们去商厦时,竹君也一道去了,买了两大包礼物,有一条烟、两瓶酒、三袋芝麻糊,另外还买了一辆孩子玩的小汽车。

出发不久,我问竹君,你买的玩具车是送给郝金环那个孩子的吧?竹君说,是的,到了毛湖,我让木鱼出面送。他专程去提亲,应该给女方家中的每个人都送份见面礼。我打听过,金环家里一共五个人,除了爹妈和她本人,还有一位八十多岁的爷爷,再就是一个三岁的孩子。她爷爷喜欢吸烟,她爹喜欢喝酒,她妈和她喜欢吃芝麻糊,孩子嘛,一般都喜欢玩小汽车。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想得真是周全啊!竹君一笑道,要论周全,我压根儿比不上教授,如果说教授是个胡萝卜,那我顶多算根牙签。这个比喻很幽默,我本想笑一下,但我忍住没笑。因为,我陡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便一脸疑惑地问,金环有过婚史?竹君说,婚史倒是没有,但跟一个兴山男人有过亲密接触,孩子就是那个男人的。

大约开了一个小时,我们到了一个名叫苟家店的小镇。这个地名听起来有点不雅,前年被改成了荷花店,其实这里连荷叶都见不到。去年,为了发掘传统文化,有个研究养蚕的专家认为这里是嫘祖家乡,于是又改成了嫘祖镇。不过,我一直称之为苟家垭。此地可谓一个交通枢纽,有三条公路在这里交叉,一条通往武汉,一条通往宜昌,另一条通往毛湖。我读大学的时候,寒暑假都要坐班车经过这里。开学时一出苟家垭,我便开始说普通话,害怕别人笑我土;放假时一过苟家垭,我就改说家乡话,以免别人骂我洋。直到现在,苟家垭仍然是我口音的分水岭。

过了苟家垭,我又想到了郝金环的那个孩子,便问竹君,难道兴山男人强暴了金环?竹君叹口长气说,唉,这事一言难尽!我睁大眼睛问,此话怎讲?竹君说,金环脑筋有毛病,谁也说不清兴山男人是否强暴了她,最后只能由上面定。

竹君这番话,让我更加糊涂了。见我一头雾水,竹君索性当着木鱼的面,把他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诉了我。原来,兴山那个男人也是一个光棍,因患小儿麻痹症跛了一条腿,到三十六岁也没找到老婆。他其实很聪明,学过木匠,特别会做棺材。三年前的春天,他听说毛湖一带木匠少,便挑着锯子、斧子和刨子,一跛一跛地来到了这里。毛湖果然生意好,他来的第二天,金环的爷爷便找他做棺材。这口棺材是柏木的,木匠前后做了十八天,吃住都在郝家。他性格温和,手脚勤快,一有空就帮金环干活。后来,木匠去村里其他人家做事,仍旧在郝家吃住。谁料,半年之后,金环的肚子突然大了。最先发现这个变化的是金环妈,随后她爹也晓得了。夫妻俩感到莫名其妙,正要审问女儿,木匠主动承认了错误……

后来呢?我迫不及待地问。竹君说,后来的事情本来很简单,结果却被金环的姑妈搞复杂了。竹君听毛湖的人讲,事发以后,金环爹指着木匠的鼻子,火冒三丈地问,你说怎么办?木匠跛着一条腿跨前一步,双膝弯曲,扑通一声跪在金环爹面前,虔诚地说,叔啊,都是我的错。不过,我是真心喜欢金环的,金环也喜欢我,事到如今,你就开开恩,让金环和我结为夫妻吧。要么她嫁过去,要么我来上门,都行。金环爹见木匠说得这么诚恳,犹豫了片刻说,既然生米煮成了熟饭,我成全你们吧。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木匠和金环正筹备婚事,金环的姑妈知道了此事。她姑妈是县妇联主任,手上有权,不仅不许金环嫁给木匠,还以强奸罪将木匠告上法院,他被判五年徒刑。

我听了极为愤怒,竖起眉毛问,金环的姑妈叫什么名字?竹君说,好像叫郝自珍。我脑袋顿时一炸说,原来是她呀!这人我见过,还去武汉找过我。她起初只是毛湖乡政府的打字员,后来与乡长眉来眼去,提成了宣传委员,再后来搭上了县人大的一位副主任,不久成了县人大副秘书长,最后黏上了常务副县长,便坐直升机当上了县妇联主任。竹君说,她长得肯定不错。我直言不讳道,一般,她如果不割双眼皮,再洗掉脂粉和口红,恐怕还不如一个普通村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十点四十的样子,我们到了毛湖。这里我是第一次来,虽没见到湖,却看到了满山遍野的毛草。草长得密密麻麻,青青葱葱,浩浩荡荡,比北方的草原还好看。金环住的地方离村委会不远,以前不通公路时,步行需要半个钟头,近年乡村振兴铺了水泥路,开车只要五分钟了。他们住的是一栋扶贫房,虽说只有矮矮的一层,可房间不算少,看上去一大排。

我们到达时,金环的爹妈正在堂屋里撕苞谷。她爷爷也在劳动,负责把撕下来的苞谷衣拎到门口场子上去晒。在鄂西北山区,人们都把苞谷衣叫作衣壳子,晒干后是喂牛的好饲料。金环爹显然是当家人,见有客人来,立即丢下手上的活,搬出椅子请我们坐。待我们坐下后,他又麻利地泡来了三杯茶。茶杯是塑料的,茶叶有点像粗糠,瓶里的水也是半温半热的,可见家里的条件十分有限。木鱼没心思喝茶,双眼四处乱瞅着,毫无疑问在寻找金环。

约摸过了七八分钟,金环从外面回来了,背着一竹篓刚掰下来的苞谷。我在心里估摸了一下,发觉那一竹篓苞谷少说也有八十斤。金环身材细高,穿着一件偏短的花格子衬衫,已经被汗水浸得透湿。她进门时没有说话,只是对我们笑了一下。金环把竹篓的苞谷倒到堂屋后,转身拎起水瓶,又往每个客人的杯子里添了一些水。添水时,金环嘴里嘟哝了一声,我和竹君都没听明白她的意思。只有木鱼听明白了,马上给我们翻译道,她说今天太热了。我一直看着金环那件汗湿的衬衣,一种悲悯之情不禁油然而生。与此同时,我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把专为金环而买的那套韩国服装送给了她。金环没有推辞,双手接过服装,笑得嘴都合不拢。我催促金环说,你快进屋把湿衣服换了吧,以免受凉。金环很听话,连忙进屋去换衣服。再从屋里出来的时候,金环一下子大变了模样,仿佛一只丑小鸭变成了一只白天鹅。我还注意到,在金环换装出来的那一刹那,她爹她妈和她爷爷的眼睛都为之一亮,像几枚刚装的灯泡。

金环爹妈已猜到了我们的来意,两口子直直地看着我,似乎在等我说话。我正欲开口,竹君伸手指了指木鱼,然后又指着我,介绍说,这位戴眼镜的先生,是江木鱼的叔叔,在武汉一所大学当教授,并兼任着一个省级协会的副主席,同时还是许多部门的文化顾问。他非常关心木鱼的婚事,这次专程从武汉回到老家油菜坡,就是为了给木鱼找个对象。

竹君刚说到这里,金环爹猛然瞪大双眼看着我,惊叹一声道,哎呀,原来你就是人们传说中的那位大教授啊!我早就听说过你,今天总算见到了真人。我不由一愣道,毛湖这么偏僻,你怎么会听说过我?金环爹不无骄傲地说,我有个姐姐,在县妇联当一把手。有一次见面时,我姐姐说到了你,还说她在武汉和你同桌吃过饭。我姐姐说你的面子很大,省里的好多领导都买你的账。我听了脸上陡然感到发麻,仿佛有一群蚂蚁在上面爬着,便赶紧扭转话头问,你姐姐叫郝自珍吧?金环爹说,正是,我和她是一个妈生的。沉吟了一会儿,我问,郝主任应该很照顾你们吧?我话音未散,金环妈抢着插嘴说,别提她了!自从到县里当了官,她就瞧不起我们了,生怕我们这些穷亲戚赖上了她。这么多年,她到我们家只来过一次,一来就搅散了金环和那个兴山木匠。唉,要不是她郝自珍以权压人,金环也不会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竹君赶紧接过话头说,金环的事情,你别担心。教授今天来,就是为了替木鱼向金环提亲的。如果你们和金环同意,教授可以在十天内给他们办好婚事。我连忙补充说,当然也不必这么急,婚姻是人生大事,你们做父母的先好好考虑一下。再说,按照常理,你们也应该先去江木鱼家走一趟,看看他家的条件如何,是否满意。金环爹听后,不假思索地说,江木鱼有教授这样的叔叔,家里的条件肯定不错。只要你们不嫌弃我女儿脑筋差,我们是赞成这门亲事的。教授说到先去男方家走一趟,我觉得没这个必要。再说,眼下正忙着掰苞谷,我们也走不开。依我的想法,等到他们拿了证办事的时候,我和金环妈再亲自送她去。我说,这样也好。现在是新时代嘛,从前的繁文缛节也该简化一些了。

竹君见金环爹这么通情达理,抑制不住内心的高兴。他赶忙起身走到门外,打开宝马的后备箱,从中取出了事先买好的礼物。竹君把礼物拎到堂屋,先给木鱼使了个眼色,然后对金环的家人说,江木鱼今天来,为各位准备了一点见面礼。他一边说,一边把烟酒和芝麻糊分别送到了每个人的手头。金环的家人接到礼物时都显得很兴奋,不停地说谢谢。这时,我便趁机把竹君介绍了一番,称他为隔热防水的工程师,也是从油菜坡走出去的大老板,身价几千万,我们坡上的人都喊他敏总。我话音未落,金环爹妈和她爷爷同时惊叫了一声。竹君有点难为情,涨红了脸说,教授过奖了。我这次来毛湖,就是一个开车的司机。我及时补充道,敏总是我表弟,也是木鱼的叔叔。关于金环未婚的消息,还是他最先打听到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金环离开了我们的视线。我有些纳闷地问,金环去哪儿了?金环爹回答说,她可能去厨房准备中饭了。我慌忙起身道,中饭就不在你们家吃了,我要赶回去做些准备工作。既然你们同意了这门亲事,我想明天就带金环和木鱼去县民政局领结婚证。明天是星期五,民政局正好上班,后天和大后天他们就休息了。停顿了片刻,我又说,最好让金环今天跟我们一起走,带上身份证和户口本,明天一早直接进城领证。金环爹想了想说,好,我一切听你安排。

竹君手上的礼物都送了,只剩下一辆玩具车。他把玩具车递给木鱼说,你给孩子买的小汽车还没送呢。金环爷爷说,孩子上幼儿园了,傍晚才能回来。竹君说,那就先交爷爷保管吧。木鱼快步走到老人跟前,将玩具车交给了他。金环爷爷双手接过玩具车说,你太过细心了。

十一点半的光景,我特意去了金环家的厨房。金环果真在料理午饭,案板上已配好三个菜,有肉,有鸡蛋,还有新鲜萝卜秧。我赶紧上前拦住她说,别麻烦了,我们不在你们家吃午饭。金环正为难,她爹进来了,恳切地说,还是吃了中饭再走吧。你们大老远来,还要饿着肚子走,我们过意不去啊!我说,时间还早,我们肚子不饿,在半路上如果饿了,就到苟家垭找个餐馆吃。竹君耳朵尖,在堂屋里听到了我和金环爹的对话,马上赞成道,到苟家垭吃最好,那里有一种茴香煮石河鱼,鲜嫩可口,香气扑鼻,特别好吃。竹君说完,金环爹满怀歉意地对我,既然这样,那我就不留你们了。

告别的时候,除了金环,他们一家人都有点依依不舍。金环爹把身份证和户口本交给她时,眼里居然闪着泪花。临到上车时,金环忽然又扭身跑回了堂屋。当时,我的心不由往下一沉,还以为金环变卦了。不过,我虚惊了一场,金环跑回堂屋不一会儿又出来了,怀里抱着三个嫩苞谷。她依次将它们给了我一个,给了竹君一个,给了木鱼一个,然后口齿含混地说,你们带回家烧了吃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次日早上七点钟,我便带着木鱼和金环从神笔镇出发了,打算在民政局上班之前赶到县城,这样可以早点把他们的结婚证拿到手。竹君希望继续为我们驾车进城,考虑到他人好、车好、技术好,我毫不犹豫地接受了。神笔离县城只有一小时的路程,从老垭到县城却需要两个钟头。为了不耽误时间,竹君头天晚上便住到了我家。当然,木鱼和金环也在头天晚上到了神笔,我安排他们住在同心酒店。开房的时候,竹君建议只开一个单间,说木鱼和金环马上就要领证结婚了,提前一天住到一起无伤大雅。但我没有同意,心想木鱼几十年都坚持过来了,不在乎早这么一天。

头天下午,我们在苟家垭吃过茴香煮石河鱼,回到老垭已快五点钟了。因为木鱼的身份证和户口本没带在身上,所以我们必须送他回一趟油菜坡。再说,金环从未去过木鱼家,领证之前也应该去看一眼。我以为,这对金环来说是一种起码的尊重。客观地讲,近两三年来,木鱼家的生活水平和居住环境都有了巨大的提升和改善,房子修整过,不仅加高了一层,而且还贴了墙面砖。过去脏兮兮的厕所换上了干净的白瓷便池,墙上还喷了大红油漆。门前乱搭乱砌的猪圈也全部推了,重新修建了整洁美观的养猪屋。这些变化,首先无疑得力于乡村振兴,同时实事求是地说,我个人也给予了力所能及的关心和支持。我先后为木鱼家铺了晒场,造了仓库,建了温室火笼,还修了一条从木鱼家通往村委会的路,加起来至少花了几十万。摸着良心说,我所做的这一切,虽然不乏对已故堂哥堂嫂的感情,但主要还是为了给木鱼找老婆创造条件。

金环到了木鱼家,高兴得像个孩子,楼上楼下,房内房外,到处跑着看,手舞足蹈,又喊又笑,觉得什么都新鲜。木鱼也显得异常亢奋,还大方地把他从山上釆摘的八月奓拿出来给金环品尝。金环一边吃一边咂舌舔嘴,尽管吃相有些难看,但那股发自内心的欢喜劲儿却一览无余。不过,我们没在木鱼家久留,最多只待了大半个钟头。等木鱼找到了身份证和户口本,我们便坐上竹君的宝马车直接奔向神笔了。

我们这天进城非常顺利,一路绿灯,畅通无阻,八点差十分就到了县民政局门口。当时,民政局的大门还没打开。门房的保安说,这里的工作人员八点半才上班。竹君把头伸出车窗,看着保安问,同志,你知道领结婚证在哪层楼吗?保安说,结婚证早就不在民政局领了,你们要去市民之家的办证大厅。民政局在那里专门设了一个窗口,结婚和离婚都在那个窗口领证。听了保安的介绍,竹君立刻掉转了车头,迅速开往市民之家。

市民之家坐落在城中一条小河边上,离民政局只有六分钟的车程。据说,这栋建筑去年才竣工,结构宏大,造型别致,色彩亮丽,也是县城的地标。市民之家前面修了一个宽敞的市民文化广场,四周栽满了从其他地方买来的香樟树,树干都有水桶那么粗,可惜成活率很低,至少死了一半,树干枯槁,树枝枯萎,树叶枯黄,看上去大煞风景。我们到达广场时,看见三五个身材发福的大妈正在一棵半死半活的香樟树下跳舞,涂着猪血似的唇膏,穿着花睡衣和花睡裤,尽情地甩膀子甩腿,一个个都甩出了自信。美中不足的是,她们大都穿一双冬天的棉拖鞋,与时令不太谐调。我远远地欣赏了一会儿,感到哭笑不得。

大妈们的精彩舞蹈,竹君只看了一眼便皱着眉头走开了。他转了一圈,回来告诉我,市民之家也是八点半才开门,领结婚证的窗口位于三楼。近来结婚的人不多,所以不需要排队等候,但领证之前必须先去他们指定的地方拍结婚登记照,有了男女双方的合影才能办证。竹君已打听到了拍照的位置,它离市民之家不远,就在附近的一条商业街上,名叫花好月圆照相馆。我这时看了看表,才八点十分,便建议先去拍照。

商业街上的店铺全都开门营业了。街上店铺云集,商品齐全,应有尽有,吃的、穿的、用的都有卖。最多的,要数餐馆、超市和服装专卖店。我们没费什么周折就找到了花好月圆照相馆。摄影师是个小伙子,脑后却扎了一条鸡尾巴似的小辫,很像一个艺术家。他十分热情,听说我们来拍结婚照,立刻就给我们每人倒了一杯凉开水。我喝了一口,真心夸道,你这个店名取得不错!他不无得意地说,是民政局的郝局长亲自给我取的。我不由一怔道,原来是她呀!摄影师马上问,你认识郝局长?我想了想说,有过一面之缘吧。摄影师这时看了看木鱼和金环说,既然你们是郝局长的熟人,那我尽力给你们拍好一点。说完,他把木鱼和金环带进了里面的摄影棚。

在他们进去拍照的这个空当里,竹君随口提到了郝自珍。他问,你说郝自珍曾去武汉找过你,她找你干什么?我如实回答道,她女儿学习差,高考时只上了一所专科学校。那年郝自珍专程到武汉找我,带了好几箱本地的土特产,还有一个鼓鼓的红包,希望我帮忙把她女儿转入一所本科院校。我当场给她泼了一盆冷水,直截了当地说,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当然,我没收她的红包。即便我能帮上她这个忙,红包我也是绝对不会收的,这是我做人起码的原则。但出于老乡的情面,我还是勉强收下了她的土特产。竹君听到这里,突然问道,那她当时不是又失望又难堪?我说,应该是吧。不过,在她女儿专科毕业那一年,我帮助她考上了一所本科学院的专升本插班生,两年之后获得了本科文凭。竹君感慨道,专升本也很难啊,还是教授路子广。我说,谁叫我们是老乡呢。

木鱼和金环拍完结婚登记照,时间已接近八点半。照片拍得真好,两个人亲密地坐在一起,头挨着头,脸上都在笑。竹君看了照片说,天生一对啊。我接着说,地配一双。从花好月圆照相馆出来,我们发现隔壁是一家女装专卖店,从装饰豪华的门面上看,这里的服装肯定不差。木鱼看到服装店两眼蓦地一亮,凑近我小声说,叔叔,难得进一趟县城,我想给郝金环买一套好点儿的衣裳,也算是送她一份结婚纪念礼物。我问,你带钱了?木鱼说,带了。我说,那就赶快就近到隔壁店里选一套吧。进入专卖之门后,导购小姐很快为金环挑选了一套灰色服装,并把她带进了试衣间。从试衣间出来,金环让我们的眼睛都为之一亮。这套衣服太适合她了,时尚而低调,大方而朴素,还略微有点掐腰。木鱼问,喜欢吗?金环一边点头一边口舌含混地说,喜欢。木鱼于是转头问导购小姐,多少钱?导购小姐说,打折后两千七。木鱼吓了一跳,猛然偃旗息鼓了,降下声调说,太贵,我只带了六百块钱。金环有些扫兴,正要换下身上的服装,我急忙上前把信用卡递给了导购小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八点五十左右,我们终于来到了办结婚证的窗口。前来结婚的人果然不多,木鱼和金环前面只有一对老年男女。这个窗口的负责人是一位精明的少妇,另外两个助理都称她周科长。转眼轮到木鱼和金环了,他们连忙将所有材料递进了窗内。周科长很快扫了一眼他们的材料,一看到江木鱼的名字,便提高嗓门问,你是江中水所长的堂弟吧?木鱼说,是的。周科长自我介绍道,我原先在老垭镇民政所江所长手下工作,也是负责办结婚证。去年,发证权收到了县民政局,我就调进了城里。今天一早,江所长还给我打过电话,说他堂弟可能会来领结婚证,要我多给点儿方便。

停了片刻,周科长又说,你们的材料我看过了,比较齐备。现在,我们将按照上级最新颁布的文件精神问女方几个问题,如果回答正确,马上就可以发证了。她边说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交给左边一位助理说,我来问,你来记,一定要记清楚,还要存档备查的。助理说,我明白。

周科长接下来便双眼圆睁,直视金环,一脸严肃地问,你叫什么名字?金环有些紧张地回答说,豁金环。周科长纠正说,不是豁,应该读郝。我在窗外忍不住说,在本地的方言中,人们都把郝读成豁,不能算她读错吧?周科长扭头对记录的助理说,好,这个算答对了。她然后又问,你今年多少岁?金环说,二十六。周科长紧接着问,你今天来做什么?金环望一眼木鱼说,结婚。周科长问,你自愿嫁给江木鱼吗?金环不知怎么说,只点了两下头。周科长说,只点头不行,必须用嘴回答。我再问你一遍,你是自愿嫁给江木鱼的,还是被人强迫的?金环越发糊涂了,既没回答也没点头。

这时,周科长慢慢站起身来,推开旁边一个侧门,快步走到我身旁,苦笑着对我说,实在抱歉,女方的智力存在严重问题,为了她今后不受欺负或虐待,我们不能为她和江木鱼发放结婚证。我听了深受打击,备感沮丧,还没想好如何回答,竹君质问周科长,以前领结婚证非常简单呀,现在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复杂了?这不是故意在刁难老百姓的正常生活吗?周科长解释说,你领会错了,我们实际上是在保护弱智妇女的合法权益。以前的婚姻法的确没有这些规定,但新的婚姻法上却明确规定了这一条。我问,新的婚姻法是什么时候颁布的?周科长说,它是什么时候颁布的,我忘了;但我记得,从今年七月一日开始,办结婚证必须按照新的婚姻法执行。我一时语塞,满肚子怒火不知向谁发。沉吟了许久,我忽然问道,老垭镇民政所的江所长不是打电话托你给江木鱼提供方便吗?你就是这么方便江木鱼的?江木鱼已经四十多岁,还是一个光棍啊!周科长犹豫了好半天,才压低声音对我耳语道,江所长打电话给我,其实就是希望我严格按照规定办,给予方便只是顺带的一句话。我顿时恍然大悟了,叹道,原来如此啊!

然而,面对着木鱼和金环那两张死白菜叶似的脸,我没有放弃。此时此刻,我陡然想到了一个办法,决定给民政局长郝自珍打一个电话,先把真实情况告诉她,请她这个当姑妈的为她的侄女做一件好事。我想,只要局长给她手下的一个科长发个话,木鱼和金环的结婚证就不愁领不到手了。让我深感意外的是,接到我的电话后,郝自珍却断然拒绝了我。她坦率地对我说,眼下市委组织部正在考察我,想把我提为副县长。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我绝对不能打这个电话。听她说完,我的心一下子死了。

*配图源自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晓苏发表于《天涯》的部分作品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