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五年,中国银行业普惠信贷在政策驱动下实现规模跨越式增长。截至2025年6月末,普惠小微贷款余额突破35.6万亿元,支持市场主体超4000万户,新发放贷款加权平均利率降至4.12%,量化指标的改善直观展现了普惠金融的政策成效。但信贷的本质是对客户未来现金回流的信心,核心能力在于识别、定价并管理不确定性,规模扩张本身无法保障资产稳健性与可持续运营机制。当前规模繁荣的背后,除技术层面短板外,制度侧的深层次矛盾更为突出——战略定位任务化、激励机制错位、成本归属模糊等问题叠加,系统性风险有可能在悄然积聚。

当前普惠信贷已进入深水区,行业内卷加剧,“规模驱动型”模式难以为继,亟需转向以能力建构为核心的2.0时代。这既是金融规律的必然要求,更是中央金融工作会议“五篇大文章”落地的核心保障。绿色、科技、养老领域的信贷难点同样集中于中小微客群,只有普惠信贷兼具客群覆盖与方法论属性,才也是上述领域落地所需的底层操作能力。缺乏这一能力,“五篇大文章”引导的信贷资金要么流向少数信息透明的大企业,要么在低价竞争、无序扩张中堆积结构性风险,最终催生大量不良资产,损害政策意图和信贷资金安全。普惠信贷2.0时代本质上是一场范式革命,核心在于方法论的三重转向,即从规模扩张到能力建构,从外部任务驱动到内生战略驱动,从粗放“广种薄收”到精准“精耕细作”,最终实现持续服务实体经济的目标。

一、存在的主要问题

在普惠信贷进入存量主导、竞争加剧、技术环境复杂的新形势下,其发展的深层梗阻逐渐显现,集中体现为制度侧与技术侧的系统性矛盾。这两类矛盾相互交织、相互影响,既决定了金融机构的经营行为导向,也制约了风险识别与纠偏能力的提升,共同构成了普惠信贷2.0时代转型发展的核心障碍。具体表现为以下六组核心矛盾,分属制度侧与技术侧两大维度。

(一)制度侧的三组断裂,决定了组织行为偏差。

第一组:使命—战略—考核的断裂

中央金融工作会议首次明确了金融的人民性、功能性、安全性,彻底摈弃了西方商业银行以盈利为终极目标的银行管理学理论,本质是对银行经营边界与评价体系的再定义。核心问题不在于政策口径是否更新,而在于这种再定义尚未转化为银行内部可执行的战略,多数银行的战略设计仍以规模、利润、市场份额为核心变量,沿用传统商业银行理论的价值叙事逻辑;普惠信贷作为承载人民性、功能性的核心载体,未被纳入资本约束、风险预算、运营成本与技术投入的整体设计,仅在预算编制、授信政策与考核安排中被当作专项任务处理。

专项任务导向的弊端是明确的,当普惠信贷的定位随管理层偏好、风险表现与监管压力摇摆时,组织易形成短周期行为惯性。前端扩张获得资源优先级,风控、贷后管理、数据治理、队伍训练与方法论沉淀则被视为可延后的事项。信贷风险具有滞后性,规模扩张在报表上先体现为利息收入与市场份额增长,风险成本却需更长周期才会显现。若考核仍以放款额、户数、增速为硬指标,风险与质量评价多流于事后,一线机构自然会压缩调查深度、证据链完善度与贷后投入——这并非道德问题,而是激励结构下的自然选择。更关键的是,考核体系对“能力建设”的缺失,会直接扭曲风险形成机制。普惠信贷需将企业经营信息识别、现金流分析、逻辑交叉验证、行业理解、贷后再验证等固化为组织能力,但这类能力建设难以在短期考核中量化呈现,预算资源自然向获客、放款等显性环节倾斜。其结果是制度执行形式化、尽职边界模糊化、技术投入边缘化,风险识别被弱化至“最低可用”水平。当存量规模足够庞大时,这种弱化不再是零星坏账风险,而是全组合在同一行为逻辑下的系统性偏移,风险易以结构性方式积累,并在周期波动时集中暴露。

第二组:定价—补偿—成本归属的断裂

降低小微企业融资成本的方向值得肯定,但利率下行必须具备合理的支撑----要么源于资金成本下降、运营效率提升或风险真实缓释,要么通过制度安排分担部分成本。现实中,长期行政性压价叠加同质化低价竞争,逐步侵蚀了银行的风险定价机制。信贷利率不仅是资金价格,更是风险筛选的核心刻度。当利率无法反映风险差异时,市场必然出现逆向选择与道德风险——优质客户被更低价格、更强系统能力的机构吸纳,高风险客户则在低价信号误导下主动加杠杆。当利率被压制至无法覆盖资金成本、运营成本与预期信用损失的区间,银行若要维持经营闭环,只能通过“非利率维度”转移成本缺口,形成四条稳定的转嫁路径:一是准入端“掐尖”,聚焦信息透明、抵质押充分的优质客群以维持表面资产质量;二是结构端下沉,向风险更高、信息更不透明的长尾客群延伸以寻求收益空间;三是成本端压缩,优先 削减实地核查、 贷后管理、预警复核等隐性投入;四是资产端延缓出清,通过续贷、展期、以贷养贷等方式掩盖不良风险。这些方式虽能短期美化报表,却将风险从“可定价的差异风险”转化为“不可见的累积风险”,最终加剧结构性风险压力。

这一断裂的核心症结,不在于银行是否愿意让利,而在于普惠金融功能性目标对应的额外成本与风险,缺乏明确的制度归属与补偿机制。缺少可预算、可披露、可约束的补偿安排,相关代价只能隐性沉淀于银行资产负债表,通过净息差收窄、拨备吞噬利润、资本消耗上升等方式逐步显现,最终导致信贷供给收缩——银行被迫将有限资源集中于信息透明的大企业,普惠信贷的覆盖广度与服务质量出现结构性背离,既损害政策意图,也削弱商业可持续性。

第三组:生态分工—机构定位—治理能力的断裂

不同资本属性的金融机构面临差异化约束,却缺乏清晰的制度性分工定位。国有大行资金成本低、资本缓冲足、系统完备,承担政策性任务的边际压力较小,但因其体量巨大,低价下沉对全行业普惠生态的平衡造成了显著冲击;地方中小银行承担地方经济服务责任,却普遍存在治理稳定性不足、资本缓冲薄弱、专业团队缺失等问题,而普惠信贷对中小微企业经营风险的识别能力要求,恰恰击中其能力短板;民营机构则面临更硬的资本回报约束,在低息扩面缺乏对等补偿的背景下,理性选择要么收缩至少数盈利场景,要么因收入无法覆盖成本而陷入生存困境。

这种定位模糊导致功能性目标以“隐性征收”形式在不同机构间非均衡分摊,最终形成生态结构的单向挤压。优质客群向大型银行集中,高风险长尾客群则被推向资本与治理能力更弱的中小机构。风险由此向体系薄弱环节聚集,呈现典型的组合化特征。中小法人银行为维持规模与收入,被迫在窄息差环境下服务高风险客群,进一步压缩贷前尽调与贷后管理投入,风险识别能力持续退化。大型银行的激进的下沉既直接创造了风险,又改变了风险的“归属主体”与“暴露顺序”——风险先在中小机构以不良率攀升、流动性紧张、资本消耗过快等形式集中爆发,而非在资源更雄厚的大型银行缓慢释放。

制度侧的三组断裂最终汇聚为一道硬约束----规模、低息、安全难以同时满足。缺少制度化的目标权衡与成本显性化安排,这一“不可能三角”只能通过隐性方式平衡,而隐性平衡的本质是风险推迟而非消化。在当前存量规模已十分庞大的背景下,一旦宏观环境或行业景气度出现波动,风险会以组合化方式快速兑现,形成清晰的外溢链条----先是资产质量恶化与拨备侵蚀利润,再是资本充足率下降压缩信贷供给,随后引发区域金融收缩与信用分层加剧,最终对地方经济形成反向冲击。此时,“普惠”的名义目标与金融安全的硬约束将直接冲突,且调整空间更小、处置代价更高。

(二)技术侧:三组缺口制约风险识别与纠偏 1.第一组:技术迷信替代风险认知,风险识别被“技术确定性”遮蔽。

过去几年,普惠信贷线上化进程提升了服务触达效率,但也在不少机构内部催生了“系统等同于能力”的认知偏差——技术工具的边界持续外推,模型评分、自动审批被当作风险判断本身,而非风险策略的执行载体。其直接后果是,组织对风险的解释能力未随数据量、算力增长而提升,反而在流程化、规模化扩张中持续稀释。

这一偏差集中体现为三个层面:一是“统计相关替代因果解释”,多数模型建立在历史稳定关系之上,依赖宏观环境、行为模式与违约机制的稳态假设,一旦外部环境发生结构性变化,变量与风险的关联关系会出现漂移,但模型仍能输出稳定分数,可解释性与可迁移性大幅下降;若缺乏系统化的衰退管理机制,无法及时检验模型有效性、识别关系漂移并调整规则,模型的稳定输出会掩盖风险识别失效的真相。二是“信息质量风险被忽视”,普惠信贷的核心约束并非数据量不足,而是数据真实性、完整性、可验证性欠缺——企业申报数据、交易数据在强融资动机驱动下,存在被修饰、重构的可能,若机构将外部数据直接当作事实而非待验证线索,会将输入端失真以标准化方式固化到决策中。三是“组织责任结构放大技术迷信”,总行通过模型、白名单划定投放范围,分支仅负责合规投放与形式签字,却缺乏配套的一线调查标准、证据链要求与复核机制,双方均以对方为责任主体,对模型、数据及现场验证之间的配合缺乏闭环设计;当下的信贷人员培养机制无法支撑一线对第一还款来源的判断能力,人工与智能不能有效协作,“人机协同”已退化为“人机免责”,风险识别能力实质性缺位。

这一问题的本质,是用可复制但并不完全成熟的智能风控技术替代不可省略的专业人工判断,将“效率工具”误判为“风控能力”,在规模压力下不顾能力缺陷、放任机器决策。在存量规模庞大的背景下,这种偏差不会以零散个案暴露,而会以组合化偏差累积,在周期波动时集中爆发。普惠信贷2.0时代的技术升级,首要任务是为技术划定边界,明确模型的适用场景与解释责任,建立衰退管理与人工复核机制,将数据治理、证据链验证、交叉验证等纳入制度化流程,让技术回归“风险策略执行工具”的本源。

2.第二组:押品信仰替代现金流分析,信用风险与房地产周期深度绑定。

普惠信贷的核心是对第一还款来源(经营现金流)的识别,押品作为第二还款来源,仅能缓释损失而无法创造偿付能力。但过去几年,银行在房地产高位周期内大规模推广“房抵贷”这一无视经营背景分析的产品,形成了“押品即安全”的路径依赖——将押品安全性视为固定常量,而非随周期波动的变量,导致信用风险与房地产价格波动深度绑定,如今市场大幅调整,风险缓释机制已然失灵。监管数据印证了这一风险----截至2025年上半年,商业银行房产抵押类个人经营性贷款余额占普惠信贷总额的三分之一,部分股份制银行与城商行的占比更高;2024年底全国房抵类经营贷平均贷款成数超六成,而二、三线城市相关押品市场价格平均跌幅已超40%——这意味着至少数万亿元贷款已处于“押品价值不足以覆盖本息”的潜在风险状态。大部分银行通过“无还本续贷”“押品重估”“贷后延展”等方式延缓风险暴露,但这些措施仅能实现时间上的平滑,无法改变风险实质。更值得警惕的是,尽管房抵贷潜在损失已开始显性化,但不少银行现在仍延续押品依赖的逻辑,完全无视对客户经营现金流、行业逻辑、客户再融资能力的分析,更未建立押品动态管理体系,对抵押物价值波动、处置周期、执行成本的估计普遍不足,进一步放大了信贷风险。押品信仰的顽固存在,本质是行业尚未建立信贷分析文化、缺乏穿透客户经营结构能力的直接体现。

3.第三组:信贷专业能力退化与能力建设边缘化并存。

信贷技术的核心载体是人——无论模型多么先进、流程多么标准,最终都需要专业人员理解现金流逻辑、识别异常信号、判断风险状态。但当前多数银行未将信贷能力建设纳入战略议程,培训体系零散化,内容局限于流程合规与指标传导,缺乏针对企业资产负债分析、现金流穿透、经营质量研判、贷后核查、反欺诈识别等核心技能的训练。许多基层信贷员未接受过系统的财务分析、现场调查技能、数据模型理解力的培训,对调查材料交叉验证、经营现场访谈、供应链映射等基础操作缺乏掌握,贷前调查能力持续退化。

贷前能力退化与贷后管理弱化形成风险积累闭环。普惠信贷业务量大、客户分散,管理半径扩大后,贷后回访频次下降、风险信号反馈迟滞成为常态,部分一线客户经理人均管理客户数百户,甚至不了解借款人实际经营状况,贷后调查报告沦为模板化填空。与此同时,组织知识沉淀机制缺失——案例库、风险模板、尽调手册多停留在文件层面,缺乏常态化复盘机制,优秀个人的经验无法复制,新人培训周期长、效果差。在银行行长任期制与短期绩效激励导向下,能力建设长期被视为“可推迟事项”,人员更迭直接导致风险识别能力流失,最终形成“技术依赖+人力短板”的双重能力缺口。当面对复杂客群结构与宏观波动时,银行无法及时识别、隔离和纠偏风险,信贷风险控制退化为简单的统计监测,既削弱了盈利能力,也动摇了普惠信贷的存在正当性。

三、2.0时代的核心解决方案

普惠信贷2.0时代的能力建构,核心是并行推进“制度重构”与“技术升级”两大板块,形成“制度定边界、技术提效能、组织保沉淀”的完整闭环。其中,制度重构是破解根源性矛盾的基础,核心解决“谁承担成本、谁承担风险、谁获得收益”的权责利匹配问题;技术升级是提升核心竞争力的支撑,重点解决“如何精准识别风险、高效服务客群”的操作能力问题。两者互为支撑、缺一不可——脱离制度保障的技术升级,终将因激励错位、成本失衡陷入形式化;缺少技术支撑的制度重构,也会因能力不足无法落地见效。

(一)板块一:制度重构——建立使命、激励与成本统一的治理框架。 制度重构的核心目标,是打破当前普惠信贷“使命要求与操作实践脱节、成本承担与收益获取失衡、激励导向与风险管控背离”的结构性困局,将中央金融工作会议提出的人民性、功能性、安全性要求,转化为银行可执行、可落地、可考核的制度安排。核心抓手是通过八大系统性举措,厘清“成本—风险—收益”的权责边界,构建“使命引领、成本可控、风险可担、激励有效”的治理体系。

一是锚定可持续核心,建立“四位一体”统一制度框架。摒弃将普惠信贷视为“阶段性任务”的短期思维,将功能性目标(重点领域客群覆盖、服务可得性)、风险预算(不良率容忍度、资本占用额度)、成本分担(政策补贴、内部资源倾斜)、激励机制(考核权重、奖惩标准)四大要素纳入同一制度体系,形成闭环管理。通过框架明确各主体权责边界,使银行在清晰的经营边界内开展业务,避免以短期规模指标替代长期能力建设,保障普惠信贷发展的稳定性与连续性。

二是推动战略对齐,具象化“新金融三性”并融入经营主轴。监管部门与银行总行需打破“人民性、功能性、安全性”的抽象表述,转化为可衡量、可考核的具体目标。人民性可量化为个体工商户、涉农主体占比及首贷户、信用贷投放比例;功能性可细化为绿色、科技、养老等重点领域小微贷款增速与占比;安全性则转化为明确的风险预算指标(普惠信贷不良率容忍上限、资本占用系数、拨备覆盖率要求)。通过战略解码,使普惠信贷以“风险调整后收益”、“政策功能性指标”为核心纳入银行经营主轴,提升贷后管理、数据治理、专业团队建设等隐性能力的资源优先级,避免资源过度集中于前端投放。

三是监管思路转型,从“规模推动型”转向“成本与边界安排型”监管部门需跳出“指标考核倒逼规模增长”的传统思路,建立稳定透明的制度框架,聚焦解决“功能性目标落地路径、成本分担机制、风险控制边界”三大长期问题。具体包括三方面:一是制定差异化监管目标,结合不同机构的资源禀赋、客群定位设定不同的功能性指标任务和分类不良率容忍度,摒弃“一刀切”考核,避免逆向选择;二是明确机构分工边界,引导大型银行聚焦标准化、规模化普惠场景(三线以上城市区域、供应链上游小微、线上小额信贷等),中小法人银行深耕三线以下本地特色产业、涉农领域等“熟人社会”客群,民营银行聚焦细分数字化场景或特色产业链集群,避免同质化竞争,给中小金融机构留下能力提升窗口期;三是完善成本分担与动态监管机制,明确财政贴息、风险补偿基金、特殊拨备等工具的申请条件与流程,将补偿资金纳入年度财政预算,同时建立普惠信贷业务动态评估机制——对能力不足、风险失控的机构及时采取约谈、业务收缩等措施,对表现优异的给予监管激励,形成“能进能退、优胜劣汰”的良性生态。

四是推进成本显性化,建立可预算、可追溯的政策补偿机制。针对普惠信贷低息扩面带来的政策性成本,构建“成本显性化+补偿预算化”体系。一方面,通过财政贴息、风险补偿基金、政策性再贷款、税费减免等多元化工具,将银行服务薄弱客群、执行低息政策产生的额外成本显性化,明确补偿标准与拨付流程;另一方面,建立补偿资金动态调整与防套利机制,在财政预算不足时,可按机构资本属性差异化计提专项补偿基金,确保功能性目标的成本不隐性转嫁至银行资产负债表。特殊政策目标下,银行可以在普惠信贷上亏损,但亏损数额有考量、有预算和可监督,这才是银行承载功能性和社会义务的底气,监管部门不能既要也要,人为将显性事实压迫至水下。

五是重构绩效考核体系,强化质量与能力导向。彻底扭转规模导向的考核逻辑,构建“质量优先、能力为重”的考核体系。调整指标权重,大幅降低贷款余额、增速等规模指标权重,提升组合健康度(不良率、拨备覆盖率)、风险成本控制、贷后管理质量、证据链完整度等前置性质量指标权重;完善指标体系,新增客户满意度、首贷户占比、重点领域服务占比、专业团队建设成效等能力类指标;优化尽职免责机制,以“可核查的证据链、标准化的流程”为核心,明确容错清单与问责清单,既避免免责机制流于形式,也防止“一放就乱”的道德风险。

六是修复风险定价机制,推行“风险与成本匹配”的分层定价。摒弃行政化压价的粗放调控,发挥市场在定价中的决定性作用,使利率真实反映客户风险、资金成本、运营成本与预期收益的差异。监管层面需约束非理性低价竞争,严禁大型银行利用资金成本优势挤压中小银行生存空间;银行层面需建立精细化分层定价体系,根据客户信用等级、经营稳定性、行业风险、担保方式划分定价区间——对优质科技型小微客户给予合理优惠利率,对高风险长尾客群在覆盖成本与风险的前提下合理定价;同时探索“利率+服务”综合定价模式,将账户管理、资金结算、财务咨询等增值服务纳入定价体系,提升综合收益水平。

七是明确生态分工边界,构建“大中小协同”的普惠生态。通过制度设计厘清各类机构的定位,保障中小与民营机构的生存发展空间。监管部门应划定差异化服务范围,引导大型银行聚焦规模化场景并通过科技输出带动行业发展,中小法人银行发挥贴地优势服务本地客群,民营银行依托数字化能力、产业理解力深耕细分领域;同时要建立协同机制,推动大型银行与中小银行开展联贷合作,实现资金、科技与本地信息优势互补;给予中小与民营机构政策倾斜,包括差异化监管考核、专项再贷款额度、能力培训支持等,避免其因竞争压力被迫下沉至超出风控能力的客群。

八是深化地方中小银行改革,聚焦治理与专业能力双提升地方中小银行是普惠信贷的“主力军”,需在统一法人改革基础上进一步深化转型。完善公司治理,建立专业化董事会机制,引入小微金融领域外部董事,减少行政干预;优化高管选拔与考核机制,实行稳定任期制,强化长期主义导向;强化专业能力建设,明确软信息解读、本地产业研究、小额分散风控等核心能力指标,建立专业化小微金融团队,通过内部培训与外部合作提升素养;深化与地方政府、行业协会的合作,获取一手客群信息,重构贴地服务优势,弥补统一法人改革后的能力缺口。

(二)板块二:技术升级——构建基于信贷分析能力的组织化能力体系。

普惠信贷的技术升级并非简单增加系统或算法,而是解决核心命题,即银行如何在信息不对称环境下,持续识别风险、量化不确定性,并在组织层面复现这种判断能力。2.0阶段的核心任务,是将风险识别逻辑固化为制度、流程与工具,将个体经验转化为结构化方法,同时让大数据、智能风控技术工具回归理性边界。信贷综合技术能力的成熟,标志着银行从“任务驱动的放贷”迈入“能力驱动的经营”。普惠信贷技术的提升主要通过打造以下几大工程才能得以实现。

1.构建穿透周期的信贷风险策略体系

风险策略是普惠信贷的第一道结构性防线,核心目标是让银行在周期波动中保持纪律化增长能力,需建立宏观、中观、微观三级贯通机制。宏观层面,建立周期感知与应对体系,通过跟踪GDP增速、PMI、利率水平、区域经济景气度等指标,动态调整普惠信贷的风险容忍度与资本约束底线,结合国家与监管政策性目标,制定与经济周期匹配的拨备、资本策略;中观层面,将宏观策略转化为组合管理语言,建立行业、区域、客群的风险分层体系,对高波动周期性行业实行限额管理与风险溢价机制,对稳定现金流行业保持灵活配置;在微观层面,将信贷策略细化为可执行的授信标准,包括准入条件、额度核定、期限匹配、定价规则与贷后频率,确保所有增长目标均源于风险预算而非考核任务,通过前置约束避免“先扩张、后收缩”的惯性风险。

2、 发展基于还原中小微企业经营真相、综合评价多元风险的信贷风险分析技术。 在当下企业经营数据充分性、有效性、准确性不充分的情况下,要重回人工专家经验为中心的逻辑,并努力使专家经验标准化、 规则化、策略化、可复用。

专家逻辑实证的核心,是将风险判断从主观经验转化为可验证、可复盘的证据链体系,破解信息碎片化与核查链中断的难题,关键落实三项要求:一是建立结构化信息矩阵,聚焦经营数据、财务数据、软信息、外部验证四大核心维度,不求数据冗余,但求可交叉验证——经营数据需说明现金流来源,财务数据需印证盈利持续性,软信息需反映管理者稳定性与风险偏好;二是构建标准化取数路径,明确每类信息的来源、验证方法与责任主体,例如企业收入需通过纳税数据、银行流水、库存周转三项交叉印证,软信息需结合上下游走访、第三方机构验证补充;三是形成逻辑验证闭环,同步落实经营逻辑(商业模式可行性)、现金流逻辑(账面利润向偿付能力的转化)、一致性逻辑(各信息来源无矛盾)的验证,风险识别的核心不是证明“可贷”,而是精准发现“不可贷”的矛盾点。

3.构建人机协同的智能风控体系

智能风控的核心价值在于“协同”,而非“替代”——需确立“人驾驭工具”的逻辑,让机器回归执行层面。战略层面,明确模型定位。模型是风险策略的执行器,而非决策主体,仅在规则清晰的标准化场景运行,高复杂度、信息不完备场景必须人工介入;战术层面,建立分层审批机制以提高费效比----小额标准化业务实行机器审批,中额业务采用“模型初筛+人工复核”,复杂或高风险业务以人工主导、机器提供辅助信息和充当提效工具。技术层面,建立模型全生命周期管理体系,明确预测准确率、不良拟合度、误拒率等监控指标,定期校验模型有效性,当表现偏离阈值时自动启动人工复核与重训机制。真正的人机协同,是“机器筛选规律、人工解释异常”,通过机器提升决策一致性与效率,通过人工解读非结构化信号与异常动机,形成稳定的风险识别能力。

4.重建重视第一还款来源的现金流文化,规范押品动态管理

回归信贷本源,确立“现金流为王”的核心原则——授信额度核定以经营现金流稳定性为核心依据,而非押品价值;贷后管理聚焦经营质量变化、现金流周期与回款行为,而非仅关注抵押物状态。同时建立押品制度化管理体系,推行押品动态评估与压力测试机制,持续监测押品价值波动、处置周期、执行成本与流动性;将押品缓释作用量化纳入风险预算,摒弃经验判断;针对房抵贷等重点品类,建立押品价值下跌的预警与处置预案,破解信用风险与房地产周期绑定的困局。现金流分析能力的恢复,是普惠信贷可持续经营的真正安全边界。

5.强化数据治理,突破智能风控瓶颈

将数据治理从IT工程升级为风险管理工程,破解数据质量不可证的核心痛点。明确数据定义、口径、采集责任与验证机制,对关键字段建立全流程追溯链;设定外部数据准入门槛,对政务、税务、供应链等第三方数据建立合法性与真实性验证标准;强化内部数据交叉校验,通过系统对接、异常值清洗、完整性监控提升数据可靠性;将数据质量纳入绩效考核,明确数据真实、完整、及时是风险管理的核心环节,而非技术部门的辅助任务——只有数据可信,模型才有意义;只有模型可靠,风险识别才能准确。

6.完善风险分层与贷后预警闭环

建立多维度风险分层体系,依据授信额度、行业波动、现金流稳定性、客户信用、共债情况等要素划分客户风险层级,匹配差异化的调查深度与贷后频率。构建“预警—核查—调整—反馈”的完整贷后闭环。系统预警仅为起点,关键是触发人工核查与策略调整,将风险控制从事后响应转向事前识别。优化资源配置逻辑,对高风险客户加密监控与核查频率,对低风险客户实行轻触式管理——分层不是降低标准,而是让有限资源聚焦风险密度更高的环节,通过提升纠错速度消化潜在风险。

7.建立组织学习与能力沉淀机制

将个体经验转化为机构能力,不能停留在“多培训、多复盘”的口号上,而要把信贷技术变成全行可执行、可迭代的规则体系,并把能力建设嵌入组织的日常运行。核心仍可归结为三大机制,但需要把“标准—训练—定价”三件事同时做实:

一是建立系统化案例库与知识库,并以此为载体形成全行统一的信贷能力规则体系。案例库不只用于总结经验,更要服务于“方法可复制”。每一类风险案例、授信失误、贷后偏差,都应以结构化方式记录客户特征、关键证据链、判断逻辑、失误点、预警信号与最终结果,并反向提炼为可执行的操作规定与审查要点。进一步要把这些规则沉淀为全行统一的“信贷技术标准”。要覆盖贷前信息采集、交叉验证、授信报告写法、审批挑战点、贷后预警触发与核查动作等关键环节,形成标准化作业手册、课件与模板,允许在案例反馈与风险变化中持续迭代更新。信贷培训不应散点化输出观点,而应以这一套“可执行的标准体系”作为主要参照物,使全行对“怎么做才算尽职、做到了什么程度才算合格”形成一致口径。

二是建立内训体系,使培训系统化、内生化、日常化,成为组织能力提升的主要生产机制。外部培训可以提升本行内容与能力的天花板、补充视野,但无法承担能力沉淀的任务。内训体系要以岗位能力模型为基础,把培训做成业务运行的一部分,围绕场景渠道建设、客户关系经营、财务分析、现金流识别、行业研判、逻辑验证、贷后再验证等关键能力,设计分层课程与训练路径;以案例复盘、授信报告评阅、现场核查演练、审批对抗训练等方式,让培训直接对应真实工作产出;以“训练—实战—复盘—再训练”的节奏滚动推进,使培训从“辅助活动”变成全员能力提升与业务质量提升的主要手段。培训效果的检验不以学时计,而以实际作业质量、风险识别偏差是否收敛、贷后纠偏是否更及时来验证。

三是把员工能力纳入绩效与人才评价体系,建立信贷人员定级制度,使技术能力、管理能力可量化、可度量、可定价。组织学习之所以难以沉淀,往往不是缺少内容,而是缺少激励与约束。能力建设必须进入绩效主轴,将授信报告质量、证据链完整度、交叉验证覆盖率、贷后核查执行力、预警响应效率、组合风险偏差控制等指标,与个人绩效、晋升、岗位资格直接挂钩。进一步应建立信贷人员定级制度,把技术能力与管理能力分层定义、量化评分,并与授权额度、岗位级别、薪酬定价相匹配,使“能力”从抽象评价变为可交易的组织资源。最终以能力稳定性作为总检验:人员更替后风险识别准确率不明显下降,规模扩张后组合偏差仍可被早期发现并纠正,才说明信贷技术完成了组织化沉淀,而不是依赖少数个人维持表面稳定。

四、总结与展望

回望普惠信贷发展历程,1.0时代在政策驱动下完成了从“无”到“有”的规模拓荒,为金融服务实体经济奠定了基础,但制度与技术的双重短板,推动行业必然迈入以能力建构为核心的2.0时代。这一转型并非简单的模式升级,而是触及业务逻辑、管理框架与技术体系的范式革命,核心是通过制度重构与技术升级双轮驱动,让普惠信贷回归金融本源,实现商业可持续与社会价值的统一。

全文基于我尚待出版的《三维信贷机构管理学》与《信贷风险辩证认知论》,勾勒出2.0时代的转型路径----战略层实现从“规模导向”到“能力导向”的升维,构建差异化行业生态;实践层以制度重构为基础,解决使命、激励与成本的结构性失衡,划定经营边界与分工格局;以技术升级为支撑,建立基于信贷分析技术为主干的组织化能力体系,放大风险识别效能。这一系列举措不仅能实现风险与收益的动态平衡,更能为“五篇大文章”落地提供核心支撑——通过制度保障方向、技术提升效能,精准赋能重点领域小微客群,推动五大领域协同发展,让金融服务实体经济的价值更精准、更深入地落地。

展望未来,随着2.0时代能力建构的持续深化,普惠信贷将更加凸显“精准、高效、安全”的核心特质。在制度框架不断完善、数字基础设施持续升级的支撑下,普惠信贷将更精准对接绿色、科技、养老等重点领域的小微需求,实现金融活水精准滴灌;银行将逐步摆脱对政策的依赖,凭借成熟的制度设计与技术能力,实现普惠信贷业务的长期可持续发展。

更长远来看,2.0时代的成功转型将推动形成健康有序的行业生态——各类机构各展所长、错位竞争,风险在制度约束下合理分散,能力在技术迭代中持续提升。在此生态下,普惠信贷将实现“能力与价值的共生”,摆脱“风险与规模的博弈”,最终为经济高质量发展注入持续、稳定的金融动力,让金融的普惠价值真正惠及每一个微观市场主体。

本文作者介绍:

嵇少峰,江苏微金创联(咨询)信息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厦门国际信托独立董事,2023年度新浪财经十大意见领袖, 2016中国微金融十大年度人物、全国知名信贷管理与实战专家、财经专栏作家。

尝试改变传统的信贷风险管理为主调的银行信贷管理框架,从企业管理学+信贷风险辩证认知论双视角,建立一整套基于实战的商业银行信贷管理框架。

在新浪财经、财新等多家媒体开设专栏,代表性作品《为什么99%的P2P终将死亡》(2014年)、《中国银行业小微信贷已到危机时刻》(2019年)、《蚂蚁上市,金融科技镀金时代结束》(2020年)《消费信贷危局,监管出手需谨慎》(2025年)等引发全行业热议;近年来重点转向信贷管理理论研究与实战应用,现为多家银行总行、大型金融科技平台提供信贷管理咨询、信贷能力综合提升项目和培训服务。

研讨交流请添加嵇少峰 本人微信:jishaofeng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