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2月20日一早,北京西山的一间临时摄影棚里,导演王保华拎着暖水瓶打量眼前空荡的布景。墙皮斑驳,灯架简陋,却挡不住他心里的火:一部关于刘少奇的电视剧,剧本、资金都已全部就位,只差一个“活”的刘少奇。当天,来自全国各地的六位候选人要在这里试镜,胜出者将成为荧屏上首位“刘少奇”。
午后,演员们陆续抵达。身材微胖、脸带笑意的郭法曾最晚到,却一进门就吸引了所有视线。那双略带倦色的眼睛、略高的前额,与史料照片惊人相似。王保华提醒自己:别被外形迷住,演技更要过关。试戏正式开始,灯光烘热了空气,郭法曾裹着棉大衣走到临时搭起的“东北小屋”前,递出“密信”,眉头轻蹙又迅速舒展,整个表演一气呵成。棚里忽然安静,有工作人员低声说了句:“像极了。”
紧接着,录像带被封存、编号、快件寄往数个审读部门。王保华并不放心,他要得到一个更关键的认可——刘少奇夫人王光美的点头。三天后,他揣着六盘录像带抵达景山脚下一处老式院落。王光美坐在窗前,随意披着灰色羊绒披肩,示意王保华把录像放进机子。六段影像放完,她合上纸杯盖,没有一句评价。这份沉默远比夸奖更折磨人。
“您觉得哪位合适?”王保华终于忍不住。王光美抬眼,平静地说:“你们更了解演员,我信任你们的判断。”本以为仍得不到答案,不料她又补了句:“第二个很认真,他的眼神让我想起四十年代在哈尔滨的那段岁月。”短短一句,已是明确的信号。
消息传到剧组,郭法曾没来得及欢喜,先接到导演的“催命令”——减重。刘少奇在东北时期常年奔波,形象偏瘦,郭法曾体重却超过标准近十公斤。为了这十公斤,他每天沿着南二环快走八公里,回到出租屋只啃黄瓜、喝淡盐水。一个月后,体重掉到标准线下,脸部轮廓也锋利了许多。
8月初,《少奇同志在东北》转场到牡丹江拍实景。夜里只有七八度,演员们裹军大衣取暖。为找感觉,郭法曾坚持先到拍摄地点“探路”——一间仍保持二十年代格局的老仓库,他在黑暗中摸索着门框、窗棂,默念台词,嗓音被冻得沙哑。第二天实拍,他一句“咱们得把同志安全转移”刚出口,导演已喊“过”。
拍摄期间,王光美带着小记事本赴片场。她没插手导演工作,却常悄悄观察郭法曾。一次收工后,她递给郭法曾一瓶人参蜂蜜:“听说你节食,补补。”这份体贴让剧组气氛陡然轻松,演员们也更放心投入。
影片送审的过程几经波折。文化部、广电部、中央文献研究室四方联席,足足看了三遍。讨论席间,有专家质疑地下斗争是否过于“苦涩”。广电部部长挥手:“地下工作不可能鲜花与舞会,《少奇同志在东北》没抹粉,这是它最可贵的地方。”最终,全票通过,只要稍作技术修整即可发行。
1985年1月,电视剧在央视播出。当刘少奇第一次出现,观众先是一愣,继而议论起“这演员真像”。全国多家报纸连载观众来信,赞扬最多的依旧是郭法曾的“神似”。彼时的他才三十七岁,一夜之间成了最忙的特型演员。新华社评论写道:“郭法曾的表演为刘少奇的荧屏形象奠定了基准。”
播出后不久,郭法曾携录像带到景山小院,想听听夫人的直白看法。王光美让他在客厅坐下,自己进厨房交代晚饭。片刻后,她拿出一支琉璃酒壶,冲保姆说:“法曾能喝,拿酒来。”一句随意的招呼,胜过千言万语的肯定。那天晚饭简单,白菜炖粉条配两碟花生米,围坐一桌却其乐融融。王光美回忆往事时,还轻声哼了几句《南泥湾》,嗓音依旧洪亮。郭法曾举杯:“王老,您多保重。”她点头,眼神温和。
随后的七八年里,各地影视机构竞相筹拍刘少奇题材。郭法曾奔走于横店、长沙、吉林,扮相一次比一次成熟。但业内朋友提醒他:“想更上一层楼,得有能打动观众的剧本。”机会在1992年出现——潇湘电影制片厂启动《刘少奇的44天》,导演张今标点名要他。剧本聚焦解放前夕刘少奇在河北平山县隐蔽工作的情势,戏剧冲突密度远超以往。
为还原细节,郭法曾翻遍中央档案馆资料,还把王光美请到片场做顾问。王光美把刘少奇的旧呢大衣、浅咖啡围巾交给剧组:“穿上它更踏实。”拍摄中有一场夜半急行军,外景零下十度,郭法曾咬牙坚持不用替身。镜头里他抱着被雪浸湿的棉被疾走,呼吸成雾,脸颊被风刀割得通红。上映时,有观众说那一幕让人心揪成一团。
《刘少奇的44天》公映后,票房虽不算爆炸,却在全国院线稳扎稳打,评论界给出了极高分数。有人统计,观众对郭法曾的认可度已接近当年王铁成塑造周恩来、古月塑造毛泽东的水准。一时间,“刘少奇的专职代言人”成了他的外号。
2006年10月21日,八宝山革命公墓肃穆庄重。王光美的追悼会九点举行,郭法曾站在花圈阵之间,神情难掩哀恸。“2000年拍片间隙,我还陪王老去唱卡拉OK。”说到这,他哽咽得说不出话,身边的老同事拍拍他的肩膀。告别厅里低沉的哀乐奏响,他沉默鞠躬,那张熟悉的面庞在泪水中依旧像极了剧中的刘少奇,却无人再会误认——因为这一次,他只是郭法曾,一名送别友人的老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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