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9月的一个深夜,北京中南海西花厅的灯还亮着。桌上摊开的电报纸被风吹得微微卷边,邓小平戴上老花镜,盯着那份措辞恳切的报告——写信的人正是远在华盛顿的黄镇。邓小平读到一半停了笔,对秘书低声嘟囔:“老黄这是要撂挑子呀。”
信里,黄镇把自己几个月来的苦闷掖也没掖:“身体不济,处处掣肘,恳请组织考虑调离。”他用词客气,却挡不住行间透出的烦闷。邓小平抬手在“调动工作”四个字下划了重重一横,随后又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往前倒两年,黄镇在法兰西的九年任期刚画上句号。1973年4月,他回到北京,向毛泽东和周恩来汇报。毛泽东问:“从法国调去美国,你觉得是升是降?”黄镇笑而不答。毛泽东拍拍他的肩:“联络处比大使馆大得多嘛。”一句玩笑,定下了他赴美的使命。临别时,毛泽东叮嘱:“先到农村看看国内气象,了解老百姓日子。”
黄镇于是拎着行囊重回太行山。当年战火纷飞时,他在那片山岭指挥过游击战,如今硝烟散尽,梯田里站着笑呵呵的庄稼人。黄镇感慨:老区换了模样,老百姓终于盼到了好光景。
同年5月29日清晨,一架客机降落在纽约肯尼迪机场。三小时后,基辛格在办公室里同他初次寒暄。第二天上午,尼克松就把这位“中国联络处主任”请进椭圆形办公室。《华盛顿邮报》惊讶地写道:“抵美不足二十四小时,已坐上总统办公室的金色扶手椅,这种速度不同寻常。”美国政坛随后掀起了“结识黄镇热”,参议员、州长、商界人物排着队递名片。黄镇抓住每一次会面,用一句地道英语开场,再用太行口音的普通话落尾,显得亲切又不失分寸。短短半年,他在华盛顿圈下了三届总统、两任国务卿的朋友圈。
然而,光鲜背后并不轻松。联络处正身处敏感期,国内形势也有波动。1975年春,一股指责浪潮突然指向黄镇——有人说他“对美过于热络”,有人挑他的身体毛病,更有人暗地递材料。短短几周,他夜不能寐,甚至咳血。无奈之下,他提笔给中央写了那封“辞职请求”。电报飞抵北京时,外交部部长乔冠华愣住了,急忙抱着电文闯进西花厅。邓小平听完来龙去脉,提高了嗓子:“连黄镇都容不下?实在不行我把他调总参,当副总长!”这一句把乔冠华吓出一身汗。
当天夜里,邓小平亲自改电稿。他拿铅笔把“批准调动”划掉,换成简短一句:“诸事繁多,故不宜考虑调动问题。”斟酌片刻,又加了六个字:“望安心继续工作。”落款“邓”。修改完,他把铅笔往桌上一放,苦笑道:“老同志了,别折腾。”
10月17日,黄镇因陪同基辛格访华暂时回京。12月2日,毛泽东接见福特总统,席间突然对黄镇发问:“你还想不想回美国?”黄镇立正答:“完全听主席指示。”福特在旁接口:“我们需要他。”毛泽东挥手道:“那就再干一年吧。”几句对答,把他的去留定了下来。会见结束后,毛泽东边走边说:“老家伙还是有点用处的,不要轻视老家伙。”
黄镇于是又在华盛顿干到1977年。那一年冬天,他接到中央电话:调任文化部。对一位久经外交场合的少将来说,文化事务似乎有些“跨行”。但命令就是命令。12月,他把几位副部长叫到家里,拍板先抓四件事:整队伍、拨乱反正、恢复秩序、落实“双百”。会后,他风风火火跑了数十个省市,把沉寂多年的剧团、画院、出版社一点点扶上轨道。不少同行感叹:“老将军硬是把文化部当前沿阵地打。”
国外文化交流任务随之激增。1980年,对外文化联络委员会挂牌成立,黄镇兼任主任。那两年,他常拄着拐杖往机场跑,亲自送演出团出国。“别紧张,把最好的节目给人家看。”他总是这么叮嘱。1981年,中国与16个国家新签文化协定,总数增至82个。外电评论:“这是中国文化外交的加速期,背后站着一位曾经的太行山将军。”
1982年,机构合并,他主动退居二线。“老同志该让位于年轻人,我们还有力气做传帮带。”这句话,他说了不止一次。离开机关后,黄镇喜欢自掏腰包下乡看看。他在苏北一所小学门口停了脚步,问孩子:“学费贵不贵?”孩子回答“不要钱”,他笑着摸了摸那孩子的脑袋。同行的人说他眼圈都红了。
1989年12月10日,黄镇病逝于北京医院,终年八十岁。噩耗传来,邓小平沉默许久,只说了一句:“黄镇同志,是可惜了。”几天后,一份简短挽词贴在八宝山礼堂门口,没有耀眼头衔,只有一句评价:“鞠躬尽瘁,平易近人。”
回看黄镇的一生:从八路军副司令部到巴黎公使馆,从椭圆形办公室到文化部大楼,他始终在岗位间奔走。那封写于1975年的“辞职信”没能把他拉回国内,却让邓小平摇头又叹气;而千里之外的外交舞台,因为他的坚持,少了波折,多了几分稳健和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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